人物誌譯註 · 釋爭第十二

本篇導讀 全書終於來到最後一章,但當讀者預期劉劭會為全書的體系重新勾勒輪廓時,他忽地轉了話題,由觀人之道談處世之理,仿佛本章可以獨立成篇,成為上、中、下三卷後的壓卷之作,幾乎可作單行本付印。其原因何在?論者少有提及。愚見以為,此中大有道理,可堪細味。 西方世界每論選拔用人的原理,焦點多落在心理分析、情緒管理、智商高下、辦事效率、行事效果、學歷高低,甚至外表儀容等,這些誠然亦為《人物誌》所關注,但西方論著往往僅此而已。此中玄機,在於西方人所重視的,為任務之達成,其潛台詞是一個組織,不管大至國家,中至跨國機構,小至一所中學的學生會,只要相人準確,量才授用,然後各司其職,則一切必上軌道。若生問題,則開會討論,或對組織中的制度、或對組織中的人事,作適度的微調。我這番話當然是一種高度概括,或遭簡化之譏,不過,西方的人才學模型, 其底子與我所描述不會相差太遠。 但人才學始終是關於「人」的學問,有人就會有爭端,就會有衝突。西方的論著當然亦有討論,所以坊間有不少如《如何與苛刻的上司相處》、《辦公室求生術》、《如何不知不覺地左右客人的思維》等等的書籍。當中所缺少而恰為《人物誌》所深切關注的,就是人才的道德維度。本章題目「釋爭」之「爭」,固然是爭端之意,但劉劭的目的,不是在如何避免衝突那麼簡單,其背後有一人生哲學在支撐,古人所謂有所寄託是也。 這套人生哲學,主要本於老子,老子說:「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能不爭者,君子也;孜孜於爭者,小人也。為什麼君子可以不爭?難道他不需要物質性的榮華富貴?難道他沒有是非道德觀,以致明明自己對而別人錯時,仍委曲求全? 小人之所以爭,歸根到底,在於小人心中只有「自我」。與人相交,考慮的是對自己有利抑或有害,有利的話,又是大利還是小利。大利者,與之相好;小利者,可有可無;有害者,避之則吉,不能避之,伐之可也。所以小人的計算心特別重,計算的目的,就是「排序」,即把世上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依其有利程度,排其高下。其心思意念,一行一止,一舉一動,莫不以「我」為先,其他人為工具而已。把其他人工具化,就是剝奪其內在價值,否定其人性尊嚴,層層剝落,終至只剩下可被利用的瞬間價值,瞬間過後急急棄之而不足惜。職場上、人生路上,類似小人,多如恆河沙數。 由於眾人的利益,往往有一我權稱為「重疊現象」的情況,亦即某甲與某乙對同一樣事物發生興趣,爭奪遂生。所謂「初則口角,繼而動武」,生動地表達了爭奪升級的必然規律。劉劭在本章中段所說:「怒而害人,亦必矣」,講的就是這個意思。 正是在這種舉世紛爭的情況下,君子才顯得特別可貴。他委曲己身,目的就是要成「全」對方,成就別人;他謙讓恭和,就是要化敵為友。在他心中,不論自我,還是他者,均擁有無可替代的終極價值。猶有甚者,沒有「自我」,只有「他者」,他以「他者」為「自我」,「他者」就是「自我」,「自我」就是「他者」,他者之禍福榮辱,就是自我的禍福榮辱,同理心由是而生,於是我你樊籬被破,「人我合一」。 以晚近新興學科「演化心理學」來分析,小人是演化遲緩的人種,他們直接繼承了上古世代祖先們的基因。前文化世界,古人生活在一充滿敵意的蠻荒環境,資源匱乏,生死旦夕之間。在此情況下,偶然一次成功的狩獵得來的食物,在族群中分享時,你分多一點,就意味我分少一點,相反亦然。久而久之,大家就養成一種「零和心態」,亦即要自己得以果腹,條件就是其他人要飢餓,猶有甚者,即使自己不餓,也要你不飽。小人正是如此,在功利計算的過程中,我們每每發現,即使他們沒有得益,但始終都要別人損失,亦即由損人利己「升格」為損人而不利己,這是常見但甚難明白的現象,但經過「演化心理學」的努力後,此現象才得以破解。那麼,君子者何?在「演化心理學」的框架下,君子其實就是經過累世人類文明的洗禮後,那些已突破「零和心態基因」限制的人,他們不以損人利己作為行事原則,因為他們心中根本無零和心態,他們相信每一場博弈,都可以達到雙贏局面,所以何必去「爭」? 回到本章,文中把人分成三等,此三等人,其性格涇渭分明: 世上以第一等人居多,第二等次之,第三等則僅如鳳毛麟角,亦因此,紛爭衝突,無日無之,同時亦突顯出君子美善之德。君子的謙讓,原本是儒家所提倡的美德,劉劭從老子的「不爭」切入,將道家智慧融匯進儒家理論中,其功在下開魏晉玄學以至宋明理學有關課題,而其標舉德性在人生名利場的首要性,使其論述與西方大異其趣,開闢了人才學嶄新的一頁。 蓋善以不伐為大,賢以自矜為損。是故舜讓於德[1],而顯義登聞[2]。湯降不遲[3],而聖敬日躋[4]。郄至上人[5],而抑下滋甚。王叔好爭[6],而終於出奔。然則卑讓降下者,茂進之遂路也。矜奮侵陵者,毀塞之險途也。是以君子舉不敢越儀准[7],志不敢凌軌等,內勤己以自濟[8],外謙讓以敬懼[9]。是以怨難不在於身,而榮福通於長久也。彼小人則不然。矜功伐能,好以陵人,是以在前者人害之,有功者人毀之,毀敗者人幸之[10]。是故並轡爭先[11],而不能相奪[12]。兩頓俱折[13],而為後者所趨。由是論之,爭讓之途,其別明矣。 [1] 舜:傳說中的上古帝王,姚姓,名重華,號有虞氏,又稱虞舜。因品德高尚,被推為堯帝的繼承人。但舜自認為德才不夠,讓位於堯的兒子丹朱。然而諸侯朝覲者不到丹朱而到舜處,獄訟者不往丹朱而往舜處,謳歌者不歌頌丹朱而歌頌舜。舜認為這是天意,才繼堯位為帝。 [2] 顯義登聞:所發揚的正義上達於天。 [3] 湯降不遲:商湯王受天命應期而降。 [4] 聖敬日躋:他的聖明使他得到的尊敬與日俱增。 [5] 郄(xì)至:也做郤至,春秋時晉國大夫。在晉楚鄢陵之戰中有功。後居功自傲,生活奢侈,招致怨恨,最後被殺。事見《史記·晉世家》。 [6] 王叔:春秋時周王室卿士王叔陳生。因自己的地位在伯輿之下,非常氣憤,棄官出走,最後到了晉國。事見《春秋左傳》。 [7] 儀准:禮法規矩。 [8] 內勤己以自濟:獨處時自我修養自我完善。內,指獨處時。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獨處不敢為非。」 [9] 外謙讓以敬懼:在外用敬懼的態度謙讓別人。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出門如見大賓。」 [10] 幸:幸災樂禍。 [11] 並轡:並駕齊驅。 [12] 相奪:壓倒勝過對方。奪,壓倒,勝過。漢班婕妤《怨歌行》:「常恐秋節至,涼風奪炎熱。」 [13] 兩頓俱折:雙方都受到了困頓挫敗。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中道而斃,後者乘之,譬兔殛犬疲,而田父收其功。」 譯文 具有美好善良品性的人以不自我誇耀為最崇高,懷有賢良美德的人認為驕傲自滿招致損害。所以虞舜謙讓於有德才的人,他所發揚的正義聞達於上天。商湯受天命應期而降,他的聖明使他得到的尊敬與日俱增。郄至地位高高在上,而他對下邊人的壓抑卻更加厲害。王叔喜歡競爭,而終於出奔他國。這說明降低自己謙讓別人,是事業昌盛不斷進取的成功道路。驕傲矜誇恃強凌物,是毀壞聲譽堵塞前途的危險之路。所以君子的行為不敢超越禮法規矩,立志不敢超越正常的軌道,獨處時追求自我修養自我完善,在外時用敬懼的態度謙讓別人。因此怨恨責難就不會招惹到身上,榮耀和幸福就會長久存在。那些小人則不是這樣。他們因功而驕傲以能而自誇,喜歡以此凌駕別人之上,所以當處在前面的時候就有人陷害他,立功的時候就有人詆毀他,遭到毀敗時就有人幸災樂禍。所以當小人們並駕齊驅爭先恐後時,彼此都不能壓倒或戰勝對方。當雙方都受到了挫敗時,後面的人就會乘虛趕上來。由此論之,爭奪和謙讓這兩條道路,差別是很明顯的。 賞析與點評 本節論君子小人在是否爭勝一點上的分別,亦即是在劉劭看來,君子小人縱然有很多相異,但歸根到底,君子以謙讓為其最高德性,而小人則處處爭先,錙銖必較。劉劭以歷史上一正一負的著名人物對舉,說明君子與小人行事作風與人生結局的分別: 然好勝之人,猶謂不然。以在前為速銳,以處後為留滯,以下眾為卑屈[1],以躡等為異傑[2],以讓敵為回辱[3],以陵上為高厲[4]。是故抗奮遂往[5],不能自反也[6]。夫以抗遇賢,必見遜下[7]。以抗遇暴,必構敵難[8]。敵難既構,則是非之理必溷而難明。溷而難明,則其與自毀何以異哉!且人之毀己,皆發怨憾而變生亹也[9]。必依託於事,飾成端末[10]。其餘聽者雖不盡信,猶半以為然也。己之校報[11],亦又如之。終其所歸,亦各有半,信著於遠近也。然則交氣疾爭者,為易口而自毀也[12]。並辭競說者[13],為貸手以自毆[14]。為惑繆豈不甚哉!然原其所由,豈有躬自厚責,以致變訟者乎?皆由內恕不足,外望不已[15]。或怨彼輕我,或疾彼勝己。夫我薄而彼輕之,則由我曲而彼直也[16]。我賢而彼不知,則見輕非我咎也。若彼賢而處我前,則我德之未至也。若德鈞而彼先我,則我德之近次也[17]。夫何怨哉!且兩賢未別,則能讓者為雋矣。爭雋未別[18],則用力者為憊矣[19]。是故藺相如以回車決勝於廉頗[20],寇恂以不鬥取賢於賈復[21]。物勢之反[22],乃君子所謂道也。是故君子知屈之可以為伸,故含辱而不辭。知卑讓之可以勝敵,故下之而不疑[23]。及其終極,乃轉禍而為福,屈讎而為友[24]。使怨讎不延於後嗣,而美名宣於無窮。君子之道,豈不裕乎[25]!且君子能受纖微之小嫌,故無變斗之大訟。小人不能忍小忿之故,終有赫赫之敗辱[26]。怨在微而下之,猶可以為謙德也。變在萌而爭之[27],則禍成而不救矣。是故陳余以張耳之變[28],卒受離身之害[29];彭寵以朱浮之郄[30],終有覆亡之禍。禍福之機,可不慎哉! [1] 下眾:處在眾人之下。 [2] 躡等:勝過同等人。躡,超越,勝過。《晉書·陸機陸雲傳論》:「其詞深而雅,其義博而顯,故足遠超枚馬,高躡王劉,百代文宗,一人而已。」 [3] 回辱:避讓屈辱。 [4] 高厲:崇高,高超。 [5] 抗奮遂往:不顧一切地重複以往的錯誤。抗奮,即亢奮,極度興奮不顧一切。遂往,謂以往的錯誤。晉葛洪《抱朴子·交際》:「風成俗習,莫不逐末流,遁遂往,可慨者也。」 [6] 自反:自覺返回。 [7] 必見遜下:必然得到謙讓。 [8] 必構敵難:必然造成敵對非難。 [9] 變生亹(wěi):變故的徵兆發生出現。 [10] 必依託於事,飾成端末:必然會用一件事作為藉口,把毀謗的實質掩飾起來。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凡相毀謗,比因事類而飾成之。」 [11] 校報:回報,報復。 [12] 易口而自毀:改換用對方的嘴來自我毀謗。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己說人之瑕,人亦說己之穢,雖詈人,自取其詈也。」 [13] 並辭競說:同時用語言互相爭競。 [14] 貸手以自毆:借別人的手來打自己。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詞忿則力爭,己既毆人,人亦毆己,此其為藉手以自毆。」 [15] 外望不已:對外埋怨他人不停。 [16] 我曲而彼直:這裡的意思是我理虧而對方理直,應當受到對方的輕視。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曲而見輕,固其宜也。」 [17] 近次:接近略低。 [18] 別:差別。 [19] 憊:劣,壞。 [20] 藺相如:戰國時趙國人,初為趙國宦者令繆賢舍人,後由繆賢推薦給趙惠文王。秦王得知趙國有和氏璧,假稱願以十五城換之。藺相如奉命帶著玉璧入秦,與秦王鬥智鬥勇,戳穿秦國陰謀,乃完璧歸趙,因功被拜為上大夫。惠文王二十年,秦王、趙王澠池相會,秦王讓趙惠文王為之鼓瑟,以侮辱之。藺相如強令秦王為趙王擊缶,對秦王進行回擊,維護了趙國的尊嚴。因功高被拜為上卿,位在廉頗之上。廉頗不服,欲侮辱藺相如,但藺相如以國家利益為重,多次退讓,終於感動了廉頗,乃親自到藺相如處負荊請罪。廉頗:戰國時趙將,以勇猛善戰聞名。趙惠文王十六年,率軍伐齊,大破齊軍,因功被拜位上將。趙孝成王十五年,與樂乘率軍大破燕軍,迫使燕割五城請和。以功封信平君,為假相國。後因與樂乘不和,奔魏居於大梁。趙國因屢遭秦國逼迫,欲任用廉頗,但因仇者郭開的詆毀,趙王相信廉頗老矣,不再任用。後廉頗入楚,卒於壽春。 [21] 寇恂:東漢初上谷昌平(今北京昌平東南)人,字子翼。初任郡功曹,新莽敗亡後,勸太守耿況歸順劉秀,被拜為偏將軍。後任河內太守,行大將軍事,保障後勤甚是得力,擊破更始軍立有戰功,後轉任潁川太守,封雍奴侯。歷任汝南太守、執金吾。為東漢初二十八功臣之一。賈復:東漢初南陽冠軍(今河南鄧州西北)人,字君文。新莽末聚眾起兵,自號將軍,後歸附更始政權,又隨從劉秀,戰功卓著。劉秀稱帝後,拜執金吾,封冠軍侯。後遷左將軍,定封膠東侯。知光武帝不欲功臣擁眾於京師,便削除甲兵,敦崇儒學,以此深受賞識。為東漢初二十八功臣之一。當初賈復在汝南的時候,他的部將殺人,被汝南太守寇恂依法處置。賈復深以為恥,說過潁川的時候一定要報復寇恂。寇恂知道後,以天下未定,應以大局為重,巧施妙計,避免了與賈復的直接衝突。事見《後漢書·寇恂傳》。 [22] 物勢之反:指表面上與實質上效果相反的行動。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龍蛇之蟄以存身,尺蠖之屈以求伸,蟲微物耳,尚知蟠屈,況於人乎!」 [23] 下之:處於他的下面,甘拜下風。 [24] 屈讎:使仇敵屈服。 [25] 裕:寬大,寬容。《周易·繫辭下》:「益,德之裕也。」韓康伯註:「能益物者,其德寬大也。」 [26] 赫赫:顯赫盛大。 [27] 變在萌而爭之:福禍變化還在萌芽時進行爭競。 [28] 陳余:戰國末魏國大梁(今河南開封西北)人,與張耳為刎頸之交。秦末參加反秦起義,與武臣、張耳等人北略趙地,並擁立武臣為王。後與張耳關係破裂。項羽分封時,因覺得分封不公,憤而依附田榮,趕走常山王張耳,迎趙歇為王。漢高帝三年,張耳韓信破趙,陳余被殺。張耳:戰國末魏國大梁(今河南開封西北)人,少時為信陵君門客,與陳余俱為當時名士。秦滅魏以後,因受到朝廷的懸賞緝拿,與陳余改名換姓逃至陳。秦末參加反秦起義,勸陳勝立六國之後,未被採納。後又請兵略趙地,立武臣為趙王。巨鹿之戰後,與陳余關係惡化。項羽分封諸侯,張耳被封為常山王。後受到陳余襲擊,投奔劉邦,隨韓信破趙,後被劉邦立為趙王。 [29] 卒受離身之害:終於遭受自身敗亡後代滅絕的災禍。卒,終於。離身,自身敗亡後代滅絕。 [30] 彭寵:西漢末南陽宛(今河南南陽)人,字伯通。少為郡吏,更始政權建立後任偏將軍,行漁陽太守事。後歸附劉秀,封建忠侯,賜號大將軍。為劉秀勢力的擴張立有大功,因功高賞薄,心懷不滿,又與幽州牧朱浮不和,於建武二年發兵反,自立為燕王,後被殺。朱浮:東漢初沛國蕭(今安徽蕭縣西北)人,字叔元。新莽末年,隨劉秀起兵,破王郎,拜為大將軍、幽州牧,封武陽侯。與漁陽太守彭寵關係惡化,被彭寵打敗。光武帝愛其才,任為執金吾,徙封父城侯。以後歷任太僕、大司空等職。後因賣弄國恩被免官。因好陵折同僚,明帝永平中被賜死。郄:同「隙」,嫌隙。 譯文 然而爭強好勝之人,卻說不是這樣。他們認為處在眾人之前是迅捷銳利,認為處在眾人之後是停留滯後,認為處在眾人之下是卑微屈服,認為超過同等人是異才英傑,認為謙讓對手是避讓屈辱,認為凌駕人上是崇高超絕。所以他們不顧一切地重複以往的錯誤,不能從錯誤中自覺返回。用對抗的態度對待賢者,必然得到謙讓。抱對抗的態度對待急暴之人,必然造成敵對非難。敵對非難已經造成,則是非的道理必然混沌難以辨明。是非的道理混沌難以辨明,則與自己詆毀自己有什麼不同!別人詆毀自己,全都因怨恨之氣爆發而變故徵兆發生出現。詆毀之人必然會用一件事作為藉口,把毀謗的實質掩飾起來。其餘的旁聽之人雖然不全部相信他們所說的藉口,還是有一半認為是對的。自己對詆毀者的回擊報復,也像詆毀者那樣。歸根到底,都有一半可信,遠近之人所看所聽都信以為然。這就是說氣憤相交激烈爭鬥,是改換用對方的嘴來自我毀謗。同時用語言互相爭鬥,是借別人的手來打自己。這種行為不是太荒謬使人不解了嗎!然而追究其所發生的原因,難道深切責備自身的錯誤,能夠引起這種變故爭訟嗎?全都是由於在內寬恕之心不足,對外埋怨他人不停所造成的。或者是由於怨恨對方輕視自己,或者是痛恨對方勝過自己。自己淺薄而對方輕視自己,這是我理虧而對方理直。如果我賢能而對方不知道,則被輕視就不是自己的過錯了。如果對方賢能而位置處在自己前面,則是因為自己的德行還沒達到。如果德行相當而對方在我前面,則是因為自己的德行與他接近略低。這樣有什麼可怨恨的呢!而且兩個人的賢能沒有差別,那麼能謙讓的就是傑出的人才。兩個人爭搶傑出而不分上下,那麼爭搶用力大的為劣等。所以藺相如因為回車躲避廉頗的羞辱而勝出一籌,寇恂因為避免與賈復爭鬥而獲得賢名。行動的結果在表面上與實質上截然相反,這就是君子所說的道理。君子知道彎曲可以達到伸展的目的,所以忍含屈辱而不推辭。他們知道卑辭謙讓可以勝過對手,所以毫不遲疑地選擇處在下邊的位置。然而等到最終的結果,乃是轉禍為福,使仇人屈服化為朋友。使怨恨仇視不延及後代,而謙讓的美名卻永遠地流傳下去。君子所說的道理,難道不是寬容嗎!而且君子能忍受小小的嫌隙,所以沒有變成大斗的訟爭。小人不能忍受小小的憤怒,最終招致大大的失敗屈辱。對方怨恨很小的時候甘拜下風,還可以實踐謙遜的美德。福禍變化還在萌芽時就進行爭競,就會釀成無法挽救的大禍。所以陳余因為與張耳關係的變糟,最終遭受自身敗亡後代滅絕的災禍;彭寵因為與朱浮的矛盾,最終落得被殺的下場。認識福禍轉化發生的緣由,能夠對此不謹慎嗎! 賞析與點評 英國赫赫有名的歷史學家湯因比(Arnold Toynbee, 一八八九至一九七五)曾有名言,大意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教訓,就是人類從未在歷史上吸取任何教訓。真是一針見血,誠為確論!所以史上正負人物的下場,對世人仿佛沒起警誡作用,結果,仍有不少人前仆後繼的,爭相甘作小人。他們目空一切,恃強凌弱,因此,判斷別人高下便顛倒是非。例如,以裝腔作勢者為進取,卻反以禮賢下士者為卑躬屈膝等等。又由於愛好紛爭,滋事尋釁,結果,落在旁人的眼中,自己與那相爭者,一同被瞧不起,如劉劭所說,形同自謗。 小人之所以一蠢至此,深入分析,其實就是缺乏自我反省的意識。人為何會不作反省呢?真正原因,在於人不肯、不願,因而不能面對自我,人一旦面對真正的自我,見其千瘡百孔、衰敗不堪,實不忍卒睹,既然不能卒睹,所以索性不睹。這正好反過來顯示出小人的「自我形象」破碎不堪,所以,凡沒有自省力的人,其實都是自我形象殘破不全的可憐之徒。 君子則相反,深明甘於下風,不急求成,反能獲取最完滿結果的道理。所以戰國時藺相如與廉頗,同為趙國大將,但兩者有爭,藺為免於道上遇廉而生爭執,故掉轉車頭避之,最終感動了廉,兩人復歸和好,歷史就大讚藺之謙讓,使其流芳百世。相反,秦末天下大亂,陳余、張耳本為知交,但終因爭權而反目成仇,最後張耳把當年好友誅殺,兩人遺臭萬年。本節中,劉劭兩度回溯歷史,印證了君子心胸廣闊,能成己成人之論。 是故君子之求勝也,以推讓為利銳,以自修為棚櫓[1],靜則閉嘿泯之玄門[2],動則由恭順之通路[3]。是以戰勝而爭不形[4],敵服而怨不構。若然者悔吝不存於聲色[5],夫何顯爭之有哉!彼顯爭者,必自以為賢人,而人以為險詖者[6]。實無險德,則無可毀之義。若信有險德,又何可與訟乎!險而與之訟,是柙兕而攖虎[7],其可乎?怒而害人,亦必矣。《易》曰:﹃險而違者訟,訟必有眾起﹄[8]。《老子》曰:﹃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是故君子以爭途之不可由也。 [1] 棚:棚閣,即敵樓。《資治通鑑·唐肅宗至德二年》:「賊又以鉤車鉤城上棚閣。」胡三省註:「棚閣者,於城上架木為棚,跳出城外四五尺許,上有屋宇以蔽風雨,戰士居之,以臨御外敵。今人謂之敵樓。」櫓:很大的盾牌。棚櫓即防禦武器。 [2] 嘿泯之玄門:寂靜沉默清靜無為的大門。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時可以靜,則重閉而玄嘿;時可以動,則履正而後進。」 [3] 由:遵從。 [4] 爭不形:不形成爭競。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動靜得節,故勝無與爭;爭不以力,故勝功建耳。」 [5] 悔吝:悔恨。《後漢書·馬援傳》:「出征交趾,土多瘴氣,援與妻子生訣,無悔吝之心。」 [6] 險詖:陰險邪僻。《詩經·周南·卷耳序》:「內有進賢之志,而無險詖私謁之心。」孔穎達疏:「險詖者,情實不正、譽惡為善之辭也。」 [7] 柙兕(sì):把犀牛關進籠子。攖虎:迫近老虎。攖,迫近。《孟子·盡心下》:「有眾逐虎,虎負嵎,莫之敢攖。」 [8] 險而違者訟,訟必有眾起: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言險而行違,必起眾而成訟矣。」《周易·謙》:「飲食必有訟,訟必有眾起」。這句話與《周易》原話有異。 譯文 所以君子求勝的方法,是把推辭謙讓作為利刃銳器,把自我修養作為防禦的武器,靜時則關閉寂靜沉默清靜無為的大門,動時則遵從恭敬順從的通衢大路。所以他會取勝而不形成爭競,對手屈服而構不成怨恨。如果是這樣就會臉上連悔恨之色都沒有,怎麼會發生公開的爭競呢!那些公開與人爭競的人,必然是自以為賢能,而別人卻認為是陰險邪僻的人。如果他確實沒有陰險邪僻的品德,則沒有可詆毀的地方。如果確實有陰險邪僻的品德,又何必與他爭論呢!明明是陰險邪僻的人卻與他爭論,就好像把犀牛關進籠中和迫近被逼到絕路上的老虎一樣,這怎麼可以呢?如果這樣,他們就會怒而害人,這是必然的。《周易》說:「言論險惡行動違背常規,必然引起眾人起來和他爭論。」《老子》說:「正是因為不和別人爭,所以天下沒有人能夠與之爭。」所以君子認為爭競之路不可行啊。 賞析與點評 本節進一步論證賢人君子必行謙讓之道,小人奸佞必走上窮途末路,既應驗了《易經》提出的警告,勸人不要爭端,又印證了老子所言,不與人相爭,才能贏盡天下人之心。 是以越俗乘高[1],獨行於三等之上[2]。何謂三等?大無功而自矜,一等。有功而伐之,二等。功大而不伐,三等。愚而好勝,一等。賢而尚人,二等。賢而能讓,三等。緩己急人[3],一等。急己急人,二等。急己寬人,三等。凡此數者[4],皆道之奇[5],物之變也。三變而後得之,故人莫能及也。夫惟知道通變者[6],然後能處之。是故孟之反以不伐[7],獲聖人之譽。管叔以辭賞[8],受嘉重之賜[9]。夫豈詭遇以求之哉[10]?乃純德自然之所合也。彼君子知自損之為益,故功一而美二[11]。小人不知自益之為損,故一伐而並失。由此論之,則不伐者,伐之也。不爭者,爭之也。讓敵者,勝之也。下眾者,上之也。君子誠能睹爭途之名險,獨乘高於玄路[12],則光暉煥而日新[13],德聲倫於古人矣[14]。 [1] 越俗乘高:超越世俗登至高處。 [2] 獨行:不隨世俗沉浮。 [3] 緩己急人:對己寬鬆對人嚴格。 [4] 凡此數者:所有這幾等。 [5] 道之奇:爭和讓道理的特殊表現。 [6] 知道通變:知道道理通曉變化。 [7] 孟之反:春秋時魯國大夫,名側,字反。魯哀公十一年,魯軍與齊軍戰,大敗,孟側在敗退時走在最後。走到城門時,受到人們讚揚。他卻用鞭子打著馬說:「非敢後也,馬不進也。」事見《論語·雍也》何晏《集解》。 [8] 管叔:西周初人,又稱叔鮮,周初三監之一,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武王滅商後被封於管(今河南鄭州),監視武庚及殷遺民。周成王時因不滿周公攝政,與武庚起兵作亂,兵敗被殺。管叔並無辭賞受嘉獎之事,此處管叔疑為三國時的管寧。見《三國志·魏書·管寧傳》及裴松之注。 [9] 嘉重:重重嘉獎。 [10] 詭遇以求:用不正當的手段去求取。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豈故不伐辭賞,詭情求名耶?」 [11] 功一而美二:一件事而收到兩種好結果。劉昺在解釋這句話時說:「自損而行成名立。」功,事情,事業。《詩經·豳風·七月》:「嗟我農夫,我稼既同,上入執宮功。」朱熹《集傳》:「功,葺治之事。」 [12] 玄路:脫離世俗玄遠高妙的境界。 [13] 煥:放射光芒。 [14] 倫:類,同。 譯文 所以要超越世俗登至高處,不隨世俗沉浮處在三等之上。什麼是三等?沒有大功卻自高自大,一等。有功卻自我誇耀,二等。立有大功卻不自誇,三等。愚鈍卻爭強好勝,一等。賢能又能推崇別人,二等。賢能又能謙讓別人,三等。對己寬鬆對人嚴格,一等。對自己和別人都嚴格,二等。對自己嚴格對別人寬鬆,三等。所有這幾等,都是爭和讓道理的具體表現,從而使事物結果變化。經過三等變化之後而掌握了這個道理,所以沒有人能夠趕得上。只有知道道理通曉變化,才能夠處在上等的位置。所以孟之反因為不自誇,受到孔子的稱讚。管叔因為推辭賞賜,受到重重的嘉獎。怎麼能說這些是用不正當的手段去求取的呢?這是純正的道德在內部自然而發又與爭讓變化的道理吻合啊。君子知道自我貶損是有益的,所以能做一件事而收到兩種好結果。小人不知道自滿會招致損失,所以一個自我誇耀而失去雙倍的東西。由此而論,不自誇,卻受到誇讚。不爭名奪利,卻收到爭的效果。謙讓對手,卻能夠戰勝他。處在眾人之下,最終卻在眾人之上。君子如果真能看到爭競的道路兇險,獨自登高在脫離世俗玄遠高妙的坦途行進,就會光芒四射日新月異,品德和名聲等同於古代的賢人。 賞析與點評 本章中,劉劭區分了三等次的人,其律人律己的行事特色,可參本篇導讀,要特別補充的是,劉劭強調要成為第三等人,亦即最上等的人,必須久經歷練,由第一等上升到第三等,從而將先天已潛存的稟性發揮出來。最上等之人,思通玄微,明白越爭則越失,相反,越讓則越得,這與常識完全相反,正是老子「反者道之動」的上佳佐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