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與紀念 · 朱總司令在延安

朱總司令來延安之日,正是我們離開晉西北的興縣更深入到敵後方去之時。我們在敵人的許多據點——前方叫做「梅花點」——裡面繞了一些圈子,遇到過敵我的戰鬥之後,在作戰的××隊司令部聽到了一個消息:「朱總司令到了延安!」這引起大家莫大的興奮。我們再前進的計劃因發生阻礙不能實現,仍折回興縣。於是看到通訊,述延安歡迎朱總司令及作家茅盾、張仲實等的經過。我回延安去看他們的心事已經迫切得很了。七月初,回到延安的第二天早晨,便和白羽一道去訪總司令。 收發科的同志把我們填的會客單子拿上去不過一分鐘之後,就有××同志跑下來迎接我們。走上了用磚砌的不斜陡的一段路,只見一個個子不高,光頭闊臉寬肩,身穿草綠色軍服的人站在坪台邊上含著微笑,接待我們。在今天以前,我是沒有看見過朱德同志的,雖然我曾簡要地寫過他的傳略(和毛主席的傳略一道在莫斯科兩個出版處出版了)。從像片,從傳述,一見便知道是他。白羽給我們介紹,拉手後,三人同入會客室,靠長桌坐下。我坐在朱德同志的對面。他笑容滿面,我目不轉睛地看他。真像一個普通的農民——我心裡想。但是他的面部究竟是嚴肅的,態度是異常從容、謙虛的,然而你感覺得他的大風度、大氣魄。這些特點時時在告訴你:他是有絕大的把握的。他的兩眼灼灼有光,兩道眉毛特別的粗而長。說話從容、簡短、有力。聲音宏亮,發自「中堂」。他坐的很穩。和他在一起,真是「天垮下來也不管」都可以的。我想起中國某記者述他之穩如泰山,甚麼事都有辦法。我記起另一位記者述他之和農民兵士在一道時誰也找不出他的特別標記來。我記起,在莫斯科看中國抗戰電影片時,和我坐在一起的很有才能的寫電影劇本的女作家文諾格拉茲卡耶看到朱德同志時,興奮得老是聳我的臂膀,說:「這樣一個出色的英雄,面貌樸實得像一個石器時代的人!」…… 朱總司令問我回國多久了,問晉西北的狀況,……我略述在那邊之所見所聞,述賀龍同志給我的印象,述續範亭先生之研究唯物辯證法……話頭轉到「新詩怎樣寫法?」——總司令直接提出這樣的問題。他也說,作詩總得講究點規律、音韻等等。他談蔡文姬的詩好;談有些中國的詩,用很少的字句能寫出一切情境,「我看這是很大的藝術」——他說。說到這裡他起身去取來一本厚厚的《詩詞續選》,翻開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給我們讀,書上用紅鉛筆打了許多直行。我們一面讀,他一面稱讚。我索他自己所作的詩。他又起身去取出一個筆記小本子來。這時有人端來了早飯,兩個蔬菜、稀飯、饅頭。他邀我們吃。康克清同志也進來一道吃飯。我看她英姿奕奕,樸質誠懇,她一點也不告訴你,她是總司令的夫人。她毫不做作,她也不知道,她不應該做作,即是說,她一切都是很自然的天真的本色的。我們陪著吃了一點東西,翻小本子找詩,不見。康克清同志伸手拿去代找也不見。最後還是總司令自己找出了幾首。我讀了,感覺得氣魄浩大,詩如其人。字句精煉,技巧亦高。我抄下來,說,將譯成俄文加到我寫的《朱德傳略》裡面去,同時在《大眾文藝》上發表,問他不反對嗎?他謙虛地說:「修改一下吧,丟醜哩。」 我們還繼續談了許多話。總司令幾次問到蘇聯描寫新生活的文學作品有些什麼翻譯成中文了的。白羽手裡拿著一本《文學月報》第五號,總司令要了去,還要白羽給他找一份全的。《大眾文藝》也要全的,每期要多幾份。 談到在部隊里做文化工作時,總司令主張組織一些人到部隊里去,最好是到團部去,專門做搜集和整理材料的工作。他說:如果有些東西現在不能大量出版,就只先印五百份給我們自己輪流看,同時存著作歷史材料也是好的…… 我們坐談的時間不少了。起身握手作別,朱德同志送我們出門後也就回到自己的房子——窯洞裡去了。我回到文協後,許久許久沒有動作,沒有言語。他給我的印象太深了,使我太感動了,雖然他是非常單純,非常樸素而自然的。 我們的《大眾文藝》第五期要在八月里出版。「八一」是中國工農紅軍——現名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成立的紀念日子。我們願意寫點文章紀念它。編者們的意見,最好是請八路軍的創立者之一和它的總司令給我們講一講「八一」南昌暴動的經過和紅軍建設的歷史、故事等等。我們將這意思轉達給朱德同志,他欣然地應允了。同時說,回延安後還沒有去過邊區文化協會,這次就去看看大家吧。 這天的上午在太陽炙熱之下他步行來到了文協。他到處是那樣簡樸、謙虛、從容、穩重的。「很久沒有來過這裡,很對不住!」他拿出小本子要丁玲、劉白羽、周文……所有到會的文協的和大眾讀物社的工作者幾十個人都簽字留名。他開始談「八一」南昌暴動的前夜中國革命的形勢,馬克思、列寧主義由知識分子發展到工農……「孫中山在晚年也接受了馬克思主義,他經常地向左翼靠,他總喜歡革命的進步的,並且很愛惜他們。落後的,雖是跟了他很久的,他是不喜歡的。」「國民黨改組後,由於蘇聯的幫助,建立了國民革命軍……中國自古以來就沒有知道建軍的。孫中山的特殊處,在於照蘇聯紅軍的辦法建立國民革命軍隊,設指導員、黨代表。因此老軍隊完全變了樣,變了質。南昌暴動的基礎,主要力量也是我們所建立的軍隊——在第四軍里的一個團……工農民眾配合了它。」「北伐時主要的還是靠群眾力量。那時國民革命軍雖有五六個軍,但每軍最多只九個團,第四軍只七個團,共不過三四十個團,但每一個團能打垮反革命的一個師,因為民眾力量大。每處真是十萬二十萬的,螞蟻似的到群眾大會來,有組織的群眾以百萬千萬計算……國共合作時國民黨也作工農運動。工人百多萬都組織起來了,很革命。農民運動在廣東、江西、湖南、湖北大大地發展了。自然那時的左右傾機會主義都有過,因為共產黨員不夠,不能控制左右傾。」 「武漢國共分裂,國民黨內部也分左右,汪精衛投機,帝國主義逼迫,於是地主資產階級的統一戰線和工農小資產階級的統一戰線對立起來。地主資產階級和帝國主義及買辦重新接近,開始白色恐怖,送共,捕共,殺共,逼到最後才有南昌暴動。因此南昌暴動是逼出來的,而也是一個退卻的暴動。」 朱德同志接著分析當時國內政治軍事狀況,詳述暴動的經過,這中間有許多小說似的故事。最後批評暴動組織工作的缺點,戰略上等等的錯誤和由此而得到的經驗,教訓,如不知組織隊伍,沒有決心拿江西湖南作基礎,而南下廣東汕頭,「這一走吃了虧,一個大勝利似乎是失敗」。他結束他的敘述說:「從八月一日到十月底,十一月一日戰鬥告結束。退到江西的一千多人成了紅軍的一個基礎。」 已是午飯時候了。吃了飯之後照例大家是要睡午覺的。但是朱德同志說,他自己是不要休息的。他看見小桌上的象棋盤,「下盤棋吧!」我們選了我們中間一個下得最好的和他下。但是不過一刻鐘左右,我們的選手輸了。朱德同志戴上眼鏡,沉著應戰,在這裡也是以進攻為防守,結果,一個反攻使得對方無路可走,自認輸了。 人們又集合了,要求總司令再講一些。他於是講紅軍的另兩個來源:廣州暴動和秋收暴動。他講述共產黨的「八七」緊急會議,秋收暴動的決定。毛澤東同志的農民自衛軍,南昌暴動里千多人的湘南暴動,井崗山上的會合,「一九三八年五六月間三部分力量會合於井崗山,我們的毛澤東同志早已經在那裡建下基礎了。——這成了新的東西……圍剿的總是十師二十師,甚至四五十師,我們作戰的不到一萬人,只兩團人能打……過年的時候打了三十多仗,退出井崗山,到江西、廣東、湖南各處兜圈子,一面打仗,一面做地方民眾工作,人才多(我那千把人中間就有幾百個意志堅強的知識分子),方法好,活潑,勇敢,真是機動得很!因為我們假如一天不打好仗,便有被消滅的危險,那時我們真是常勝軍……那幾省的地圖都不要,熟悉得很……要打就打,沒有把握的不打,打不贏我還會跑,退也退的快,敵人真是沒辦法……我們的政治質量強,一打仗大家都拚命,老百姓也都拚命,那有不打勝仗之理?」 話頭轉到目前的抗戰了。「現在我們和日本人打也是這個辦法,這叫做游擊戰、運動戰。有人怪我們為什麼不集中大隊伍去打日本一個師。請問目前用什麼去打?怎麼能打得進?人又不是鐵做的!我們辛辛苦苦,到處游擊、運動、擾亂、消耗敵人、抵抗、牽制住他在中國的差不多一半的兵力,有人還要講我們是『游而不擊』,這真是混賬的說法!」 「現在中國整個社會,每個人都在動,都在對付敵人,你看多漂亮!」 「過去在江西湖南我們只幾個月到一年的工作,便都起來了。現在三年了,有進步的政府,有堅強的軍隊,頑固分子想消滅我們,真是碰了鬼!」 「我們在華北的隊伍和民眾全靠撿起頑固分子怕敵人而逃跑時自己丟下來的東西來抗戰,現在他們還要搗亂,你看這心多麼毒!他們就像是皇帝賜死似的,給你三尺白綾,你就不能不死!」 「中國經過這樣的困苦還會亡國滅種,那就世界上也不會有人類了。」 「中國人之能艱苦耐勞,真是世界上少有。但是一部分人腐朽的現象也是世上找不出來的!」 「可惜沒有時間,假如能把大革命、十年內戰的經過都寫出來,你想多漂亮!現在抗戰又三年了,英勇的故事真多哩!」 談到這裡朱德同志重複他在午飯時的談話:「最近十年八年總是軍事時代。我看,文學界的人應該學習軍事。每個文學家應該是主要的宣傳家。要宣傳到民眾裡面去,到敵人那裡去,這樣文藝才能深入,才能提高。現在的文學家總想寫出幾本書,多少個的長篇,要幾個月才讀得完的。我看現在不如寫幾十個字到五百字一篇的好,要多寫些這樣的作品啊!」 時間已經不少了。總司令答覆了聽眾提出的一些問題,微笑地說:「今天就講到這裡好了。」大家送他出門,他不叫我們下山。我們都站著目送他下去。他的一頂草帽、一對草綠色的綁腿和一雙布打的草鞋漸漸地在山底下小路上消失了。 一九四〇年八月 朱總司令的故事 我們的敬愛的朱總司令今年六十歲了。這個全世界聞名的英雄給中華民族、中國人民立下了絕大的功勞。他一生的歷史就是一部中國革命史。從辛亥革命、雲南起義、北伐戰爭、土地革命、抗日戰爭,直到現在的愛國自衛戰爭,我們的朱總司令都親自參加了,領導了和正在領導著。因此中國人民都認他為自己的救星、領袖。他的肖像常和毛主席的肖像掛在一道。 關於朱總司令的生平,中外記者、作家都有所敘述。在民間流行的關於總司令的故事,也很不少。現在我只匆匆寫出幾則來以饗讀者。這點點描述,自然,離總司令的全面偉大處,還差得很遠很遠,真是掛一漏萬哩。但從這些片斷里,也可見到總司令為人的一斑。即以此聊表我祝賀總司令六秩大壽的微意。 四大金剛之一 民國初成立不到幾年,已經用權術做了大總統的袁世凱,心還不足,又要做皇帝。蔡鍔在雲南起義,反對這個賣國獨裁內戰的頭子。袁世凱派兵來打,蔡鍔部下有「四大金剛」抵抗袁兵。那時候我們的朱總司令就是「四大金剛」之一,那時他是某某旅的旅長(他從雲南講武堂畢業以後,從司務長、排長、連長、營長、團長,一直升到旅長),和袁家兵在四川瀘州打了一個大勝仗,於是人人知道朱德同志的英名了。朱總司令一向就是反對獨裁、反對內戰、反對賣國的。 有勇有謀的將領 一天,他的軍隊清早出發。朱德同志下命令,叫每個兵士背一塊木板。兵士們起初莫明其妙。走到半路,前面是一條河,沒有橋。朱德同志叫大家用帶來的木板,釘成划子,於是全部隊伍安安全全地渡過了河。兵士們這才佩服朱德同志是個有勇有智謀的將領。 「我們上山……去了」 雲南的督軍唐繼堯害怕顧品珍要倒他的台,因此也嫉忌那時在顧軍中做事的朱德同志,要逮捕他。朱德同志就走。他帶一連人,走了二十一天。唐繼堯派了一團人追他。到了金沙江,要過渡,很危險。朱德同志就叫自己這一連人脫下滇軍的紅帽子,裝成老百姓模樣,走時在河邊留下一封信,大意說:「我們上山……去了,你們不用追了吧!」唐兵到了河邊,看了這封信,見了丟下的帽子,就果然不追了。朱德同志帶領一連人卻從下面二十里的地方渡過了河…… 「願意革命的跟我來!」(和)找毛澤東同志去。 「八一」南昌起義的隊伍南下,朱德同志帶領著教導團的三百來人,總是打先鋒。同時要籌糧餉,要做宣傳工作。一次他一個營打敵人三個團,支持八小時。又一次敵人全力打他,連攻五次,他支持九小時。 南昌起義的主力在廣東汕頭——流沙湯坑打了敗仗。朱德同志和二十五師守三河壩。敵人三個師來打。朱德同志和敵人打了三天三夜,敵人終於潰退。 南昌起義又畢竟失敗了,許多人都散了,有的自己走了,但朱德同志非常沉著,無論如何不走。他收集了起義的殘餘部隊約一千七八百人,對他們講話: 「……中國的一九二七年等於俄國的一九〇五年。中國也會有一個一九一七年的……現在大革命是失敗了。但我們還要繼續幹下去,我們也一定能幹下去。只要有二百條槍,我們就有辦法,現在我們有約兩千人,可以發展到二萬,二十萬……中國革命是有前途的。願意繼續革命的,跟我來!」 這一番話,這一個號召,打破了當時某些人悲觀失望的情緒,指出了前途的光明,對中國革命起了偉大的作用。南昌起義存留下來的隊伍,由朱德同志率領到湘南,舉行起義,湘南全部震動。湘南起義失敗了。朱德同志決定到井崗山來找毛澤東同志,和他會合。朱總司令帶來的隊伍和原來毛主席在井崗山的隊伍聯合起來,編為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朱德同志為軍長,毛澤東同志為黨代表(即政治委員)兼總前委書記。 這就是土地革命時代之初有名的「朱毛會合」。從此朱總司令和毛主席的名字在中國革命史上長期聯繫在一起。 「我是伙夫」 在湘南的時候,朱總司令帶一連人,路過一個地方。天黑了,大家疲倦了,就在那裡宿營。 半夜裡,當地反革命的地主武裝——民團襲來了。三百人把朱德同志的一連人包圍了,大家半睡半醒地起來突圍,沖了出去。 朱德同志也急忙從窗口跳出來。民團的隊長捉住了他,問: 「你是做什麼的?」 朱德同志答說: 「我是給他們當伙夫的。」 民團又問: 「朱德在不在?跑哪裡去了?快講!」 朱德同志用手一指,說: 「朱德?跑那邊去了……」 民團往他手指的方向追去。朱德同志自己卻往相反的方向跑出來了。事後隊伍里的人親愛地給他取個綽號叫「伙夫」或「伙夫頭」。 事實上朱總司令自己真的也會做菜,而且如四川的「回鍋肉」等,做得很不錯。又:總司令常對同志們說:「做一個共產黨員,首先應遵守黨章的第一條,那就是:服從紀律。假如黨要我去當伙夫,我就去當,我炒菜比某些廚子炒的還好哩……」 轎夫出身……蠻好 在井崗山上的時候,朱德同志和毛澤東同志打退江西敵人兩個師的進攻,這兩個師長一叫楊如軒、一叫楊池生。當時紅軍里有兩句歌謠是: 紅軍不費三分力, 打垮江西兩隻羊。 楊師里寫了許多標語等宣傳品,笑朱德同志是轎夫出身……朱德同志在打完仗後對部隊講話說:「說我是轎夫出身,蠻好,那是勞動人民、無產階級。假如說我是軍閥出身,那就不得了啊!」聽的人都笑了。 事實上我們的朱總司令真是勞動人民的子弟,他是農民出身,是農民的兒子。 挑谷歌 敵人圍攻井崗山。山上糧食不夠吃時,就動員群眾和紅軍官兵自己都挑穀子上山來。軍長朱德同志也親自下山挑穀子上來,每天來回挑兩三次。他用的是一條長長的竹扁擔,上面寫上自己的名字。紅軍士兵看見自己的軍長和他們一樣的不辭艱苦,興奮極了,大家乾的更起勁了,並且唱出一首歌來,(用江西民歌的調子唱出)歌詞是: 朱德挑谷上坳, 糧食絕對可靠; 粉碎敵人圍剿, 且聽歌聲載道。 井崗山上紅軍的生活,吃的穿的,官兵一樣。朱軍長的衣服而且很舊,熱天也是短褲、裹腿,和士兵一個樣,只有在打仗的時候,他身上多一副望遠鏡。 一次司令部里殺了一頭牛,在士兵沒有吃肉以前,朱德同志只喝一點肉湯。 他「在銀行的存款」 蔣介石國民黨幾次發動大兵來圍剿蘇區紅軍,每次總是懸賞「捉拿」毛主席和朱總司令,說:如有割下他們的頭來獻的,賞洋多少萬。賞格起初是五千元,後來加到五萬元,後來又加到二十五萬元。 聽到了這些兇惡卑鄙的說法時,朱德同志笑對部下說: 「現在我在銀行的存款有好幾十萬了呀!」 聽的人大笑。 將軍—詩人 朱總司令很好學。紅軍長征二萬五千里的時候,他的馬袋子裡還馱的有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書,抗日戰爭時代他在晉東南前線,一有時間就讀聯共黨史,研究唯物辯證法……部下有去見他的,談了問題之後,他就和他們講馬列主義的道理,勸他們讀書,研究革命的理論。總司令真是學而不厭,誨人不倦。 總司令也很喜好文藝,他自己寫的舊體詩很好。一九四〇年他由前線返洛陽過太行時,作了一首詩: 出太行 群峰壁立太行頭, 天險黃河一望收; 兩岸烽煙紅似火, 此行當可慰同仇。 到了重慶後,郭沫若、田漢諸先生,董老、葉劍英將軍等都照原韻和了多首(郭和了五首,董老和了四首,葉和了二首,田漢先和了二首,後又和七首),一時成為佳話,影響很大。 就在那時左右,總司令還寫了幾首詩,氣魄浩大,詩如其人,對國家對人民的赤膽忠心,流露於字裡行間,讀著令人興奮,感動。現在都抄在下面: 住太行春感 遠望春光鎮日陰, 太行高聳氣森森; 忠肝不灑中原淚, 壯志堅持北伐心; 百萬新師驚賊膽, 三年苦戰獻吾身; 從來燕趙多豪俠, 驅逐倭兒共一樽。 一九三九年十月移太行側 佇馬太行側, 十月雪飛白, 戰士怯衣單, 夜夜殺倭賊。 賀友人詩 壯舉收復賴群雄, 將士如雲唱大風, 自信揮戈能返日, 河山依舊血流紅。 贈朱總司令詩的,我記得還有兩人,一個是民國六七年時,四川一個老翰林趙堯生先生,他贈總司令詩云: 只有人心能救世, 西南半壁賴維持; 讀書已過五千卷, 一劍曾當百萬師。 一個是最近幾年前柳亞子先生贈詩云: 河山還我金湯固, 百萬青年子弟兵; 武力由來屬民眾, 中華民族此長城。 青年幹事 朱總司令雖然年紀大了,可是他充滿了青年的氣概。他的身體健康,精神旺盛。他在前方常和戰士們一塊打籃球。在延安公餘之暇也打球,也跳舞(延安每星期六晚的舞會,純為同志們自己的文化娛樂,和外面的跳舞性質完全不同)。舞會上他有時自己還到樂隊里去打打洋琴。他很青年化。 他不喝酒,不抽菸——延安的青年組織號召青年們學習他,因為他的生活一切都是青年的模範。西北青年救國會曾推總司令為名譽會長,大家愛敬他,叫他為「青年幹事」。 普通農民、老百姓 朱總司令本是農民的兒子,直到現在還是個普通農民樣子。身為人民解放軍總司令和人民領袖,但他一點也不擺什麼架子,——從來就不裝腔作勢。他的忠厚謙虛是純化了的,靠做作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像的。一個外國記者訪問過總司令之後寫道:「他,舉世聞名的朱德總司令,就像是一個中國的普通農民。假如他從講台上下來,走到坪里兵士中間去,一分鐘之後,你就再也分別不出誰是朱德了……」 這是對的。我們的總司令就是和人民打成一片了的。 毛主席有一次在閒談中也說:「總司令講話都是老百姓的話……從前紅軍里對俘虜兵說話的總是他……」毛主席是最了解朱總司令的啊。 「惟大英雄能本色」,這些都是總司令的本色,所以他不失其為大英雄。 「管家婆」 朱總司令不僅最會帶兵,最會打仗,不僅是一個偉大的軍事家,而且是一個偉大的政治家,是一個人民的領袖,這是誰都知道和承認的了。但是他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他是一個革命家務的建立者、發展者、保管者。在陝甘寧邊區的部隊大量屯田、生產,使得過去荒涼的南泥灣成了「陝北的江南」。這個「南泥灣政策」就是朱總司令號召提倡並親自執行的。在延安,總司令經常到各工廠去參觀、考察、指示。他非常關心革命的、人民的家務,因此有人說他是「管家婆」。讀者當然知道,他管的是公家的家,是大家的家,共產黨、八路軍和人民的家。 陝甘寧邊區有一次開生產展覽會,裡面陳列的東西儘是邊區老百姓、機關、學校、部隊的人們自己製造、發明、生產出來的。真是五光十色,琳琅滿目。總司令給展覽會題字說:「自己創造出來的東西,看起來特別可愛。」這句話是何等樸素,何等熱忱,何等親切! 在延安各機關、學校、部隊都搞生產,每個人都參加勞動。朱總司令在王家坪親自種菜,和他的左右編為一個組,生產了許多西紅柿、菸葉等等。他這個小組的出產品,在王家坪機關內是數一數二的。那些菜地被叫做「小南泥灣」。 我親眼看見朱總司令住的房子裡,擺著一架腳踏紡毛車,因為是改良的紡車,同志們去拜訪他的時候,他親自坐到紡車前面紡羊毛,告訴同志們如何照樣紡。 自自然然的共產黨員 總司令對革命、對人民、對黨,都是無限忠誠的。因為是馬克思主義者,所以他對革命,對一切都很樂觀。他的為人是很渾厚的。他很大。中國有句古話:「虛懷若谷」,我常拿這來形容總司令的寬宏大量。他處事沉著、英明、堅決。在任何困難前面都不低頭。待人親切、和藹、慈祥、誠懇。自處樸素、謙虛。 他為人民為革命為黨做了這樣多和這樣大的事業,但他在延安總部常對同志們說:「我別無所求,只求做一個自自然然的共產黨員,這就是我的志願。」 這是一句足以啟發人作深長思的金玉之言。這可見我們的朱總司令是一個怎樣淳樸、真摯、忠誠、切實、厚道都到了化境的人,一個黨性最強最純的完人! 一九四六年十一月底——十二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