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評述 · 又是一位有趣味的候選總統

鄒韜奮 《人物評述》
老子 胡佛的政敵民主黨候選總統史密斯的老太爺是一個運貨車的車夫。當他老人家做運貨車夫的時候,還沒有汽車,當然也沒有現在所用的摩托貨車,只有一兩隻笨重的馬,拖著一輛貨車,在很不高明的馬路上趕著走!他雖是一個「苦工」,但是也有幾個優點傳給他的兒子。 他雖不過做了一個運貨車夫,卻自願的加入本鄉救火會做一個團員,很有幾次極危險的火患,他能奮不顧身的救出許多人,這種急公好義的精神,為鄉里人士所翕服。他常說的一句話是:「不能替朋友幫忙的不是人。」(A man who cannot do a friend favor is not a man.)所以後來他的兒子極富於為群眾服務的精神。 他老人家非常健談,談起來又是滔滔不絕,娓娓動聽,他的鄰居沒有一個人不喜歡他,高興和他來往。現在他的兒子也是美國的演壇健將,辭鋒銳不可當。 這位老太爺體格非常壯健,身體魁梧,比他現在的兒子身體還要大,聲若洪鐘,記憶力非常之強。這幾點也是史密斯受用無窮的特長。 史密斯現在追憶小時父子相處的渺茫影事,還記得他小的時候,遇著熱天,他的父親帶他到河邊去游泳,把一條繩的一端縛在他的身上,手持別一繩端,把他丟在河裡,教他游泳,至今游泳是史密斯最喜歡的一種遊戲運動。 這位老太爺一八八六年逝世的時候,家中一貧如洗,當時史密斯不過是十三歲的小把戲。 娘 史密斯的老太太也不是坐在家裡吃白飯的人,她也在家裡從事家庭小工藝(制傘),補助家用。她的丈夫逝世後,她工作愈勤。想使她的兒子多進幾年學校,兩年之後,竟難堅持,史密斯於是不得不輟學了。這位老太太對於教導兒子有一句很簡單的話,她說:「你只要指示小孩子是非的區別,他便知道選擇是的事情去做。」(「Show a child the difference between right and wrong, and he will choose the right.」) 小地方 一八七三年史密斯生在紐約的一個小地方,叫做「東邊」(East side),環境非常的惡劣;但是他靠著他的能力品性,竟由一個街上售新聞紙的童子,一個魚行的夥計,一個運貨車夫,做到名聞全球的人物,環境不能限制人的奮鬥向上,於此可見。 狹隘的房屋 史密斯小的時候,他的全家住在「南街」一個小樓面,那所小屋有三層樓,他家住在第三層,每層只有兩個窗,三樓之上還有一個小而暗的「頂樓」(attic),史密斯和鄰居的許多「小把戲」常在這裡面遊玩,竟好像他們的俱樂部!第二層是一個德國人開的理髮店,最下一層是一家糖果店。 居然領袖 史密斯期因家況窮苦,所以不到十二歲的時候,就開始在街頭巷尾售賣新聞紙。他每次用兩角錢做資本,賣了一捆,把所賺得的錢再批報兜售。到了夜裡,他把一天所賺得的一點款子,帶回家裡,為數雖不多,在那樣窮苦的人家,也就需要迫切。那個時候他雖工作很勤,卻還有許多時間遊玩,而在那種遊玩裡面,已經可以現出他是一個有組織能力的領袖。他家裡有一個小而且暗的「頂樓」,上文已經提及。他每每號召鄰近的男女小孩到這個頂樓裡面去,由他支配指揮,大做其戲!他的妹子現在還記得,在那個時候,史密斯派她做一個戲上腳色,導演了許久,仍不滿意,說她不合於他的美術標準!竟不讓她加入表演;他的妹子現在還記得當時那個「舞台」里的小孩子鬧得不亦樂乎,樓下剃頭司務的夫婦雖是好脾氣的人,也不得不提出抗議,弄得史密斯的母親不得不屢向他們道歉! 在校情形 史密斯一面做售報童子,同時在本地一個教會設立的學校里求學。他從小做事雖是有恆心,而且總是一團高興,不過有一點倒要老老實實說的,就是他在校里的功課成績,並沒有什麼出類拔萃的地方。不過他在校里已經現出善於公開的演說,曾經得過演說競爭的銀牌獎章,這塊小銀牌,至今他的老母親還替他存在一個珠寶盒子裡。當時小學裡的教師嘗稱史密斯還有兩種特長,一是集中注意的能力,二是持久不忘的記憶力,並說他對於一切事物,只肯記憶於他有用的東西,只肯記其特別重要的部分,這也許是他能夠集中注意和持久記憶的秘訣。 十五歲起 史密斯十二歲的時候,雖進了學校,同時卻做零售報紙的小生意,以補助他的父母,這是上面已經提過的。他的父親逝世後兩年,他才十五歲,因家況愈困,他不得不完全脫離學校,用全力做工了。他所得的第一次職業,是替一個運貨車夫兜攬生意,這個事情他做了兩年。一八九○年,他改就一事,在一家油廠做了夥計的幫手。一八九二年,他在一家魚行里做記帳的助手,同時兼為那個魚行做兜售生意。每星期里做到十二圓薪俸,此外還可以隨意選擇一些魚回去交給母親。他每天的職務從上午四時做到下午四時,遇到星期五,上午三時就去開工。 後來他在一家製造汽管的公司,做搬運汽管的工人。這種事情較為吃力,所幸他此時年齡較為大些,力氣也比前大些了,所以還搬得動,由此更可多得些收入,應付家用。在這個時期裡面,他每晨六時起身,由他的母親備好蛋和咖啡,他狼吞虎咽的吃完之後,就要趕著步行到江邊,附著渡船到公司里去工作,手裡還帶著母親備好的裝好的午餐。在他未加入政治生涯以前,他便一直過這樣的生活,一直做到二十二歲。 貧窮最能使人無可奈何,像史密斯以上所做的事,有什麼了不得的地方?有什麼有出息的地方?也無非為貧窮所驅而已;但是意志堅強而不悲觀,並且能向前奮鬥的人,就是貧窮,不能限制他的前途;就是不得不暫做小事,也不能限制他的前途。 法警 一八九五年,史密斯二十二歲,得友人的介紹,被一個法院任為傳喚證人的法警職務,他做了八年的法警,才被選舉為州議會議員。 戀愛 他法警做了四五年的時候,每月有七十五圓的薪俸,這個時候他和一個談女士(Catherine Duun)發生很濃厚的戀愛。談女士的父母家境還過得去,所以他們培植女兒教育的能力當然勝於運貨的車夫。他們的女兒歌喉珠潤,為鄰近親友所欽敬。有一次談女士約史密斯在夜裡同赴一家跳舞會,他因為沒有晚上穿的禮服,匆匆忙忙的跑到一家猶太人開的裁縫店裡,拿出兩塊錢租一套,又匆匆忙忙的挾著紙盒到談女士家裡,暫在她的阿兄房裡,開著紙盒,預備更易,一看上衣和背心還合身,一條褲子既短得不成樣子,而且大得不堪。那時已來不及跑去換,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一般!後來還是由談女士的阿兄把尋常的黑褲子一條,借給他妹子的男友,勉強湊湊,一同赴會。據史密斯的回憶,那夜和談女士卻跳得異常的愉快。他們朋友做了好久,彼此有了徹底的了解,戀愛程度很高,遂於一九○○年五月結婚,結果非常圓滿。他們現在有了三男兩女。 俱樂部 史密斯在做法警的時候,本鄉的社會上有兩種俱樂部,一種是社會性質的俱樂部,一種是政治性質的俱樂部。這兩種俱樂部,他都加了進去。當時他那個地方的政治俱樂部首領名字叫做傅利(Tom Foley)。他的職務是要時常留意為住居本鄉的各個人幫忙,扶助他們,其內容很為瑣屑:有的時候,有一個老子死了,妻子無力,不能安葬,要他出來幫忙;有的時候有人被官里捉去了,也要他出來設法;有的時候有一個工人要求增加工資,也要他出來說幾句話。那個時候,有政治興味的人,這樣的替本鄉社會上人幫幫忙,等到舉行選舉的時候,受他恩惠的人,他的選舉票便可聽他支配。等到選舉成功之後,被舉的人,衣袋裡常裝滿許多求事的薦條,往往奔走設法,忙於支配。這是美國民主黨胚胎的情形,專從鄰近鄉人幫忙為起點的。凡是加入這種政治俱樂部的人,都要絕對的服從首領的指揮,從事相類的工作。 但是史密斯當時雖不過加入做一個會員,他已不為俱樂部的向來習慣所蔽,他覺得一個人如真正有志替地方上做點事情,這種「講情面」的制度,實在是一種障礙。他想地方上的政治位置有限,而求者過多,譬如有六個警察要想取得較好的位置,可以穿常服而不必穿制服的位置,倘若只能替一個弄到手,豈不是造了一個朋友,樹了五個敵人?當時他的思想,已超越所入機關的因襲觀念;但是他在當時不過是一個後進的尋常會員,倘若說了出來,不但無濟於事,還要請他出會,所以他雖慨然有澄清之志,一點兒不掛在嘴上,靜候時機到了,再從實際上進行。他有了新觀念,只自己守著,不輕易告人,等到相當時機一到,便著實的勇猛的做去,這是史密斯一生最大的一個特性。 議員 真有實在能力的人,終有一天要「脫穎而出」的。史密斯雖在本鄉法院裡做一件小事情(法警),同時並參加本鄉的政治俱樂部。那個政治俱樂部和選舉議員是很有關係的。當時那個俱樂部的領袖是傅利,熱心政治的鄉民往往於業餘群集於「酒排間」(Saloon好像中國的茶店,為民眾聚集之所,不過他們用酒而不用茶而已),擊掌攘臂大談其政治。史密斯當然也是其中的一個健將。以他的觀察精闢,談鋒銳利,所謂不言則已,言則必中,既得領袖傅利的信任,又得鄉民的信服,而對民眾服務,特具熱誠,所以到一九○三年,他居然獲選為本州議員。 過不來 史密斯獲選為本州議員之後,他就到阿爾巴尼(Albany)去就職去。不過他到了那個地方,覺得過不來,因為那個時候的「議員老爺」裡面有許多以嫖賭為消遣的,他實在看不慣。史密斯在本鄉公餘之暇,多在家裡和妻子一起,覺得非常愉快;他所信的道德雖然很簡單,但是很堅毅,一點不肯同流合污的遷就;他除家庭生活外,誠然喜歡和人交際,但也不過喜歡彼此談談天,彼此唱唱歌,像那個時候的「議員老爺」往往喜歡打撲克,他當然合不來,而且他覺得議會裡面也沒有什麼事情可做。所以議會第一期告終之後,他就想第二期不願意再去了。 知己 史密斯回鄉之後,本州議會第二期又屆,他有一天早晨和本鄉的市長及政治俱樂部的首領傅利同用早膳,商量他的行止。當時那位市長非常的佩服史密斯,如他不干議員,他要請他到市政府里去幫忙,給他優越的位置。不過商量之後,那位市長和傅利都覺得史密斯對於州議會方面,不可遽爾灰心,有再行嘗試的必要。傅利深知史密斯的為人,他後來提起這次力勸史密斯再試的事情,他曾經說道:「史密斯的為人,是不肯鹵莽好出風頭的。他成功的秘訣,就在他無論對於什麼事情,都要先下一番研究的工夫,如果他其初對於這件事有點不大清楚,他決不肯纏夾在裡面去瞎做,等他明白之後,便勇往直前,銳不可當。」他入議會的時候,並沒有顯出什麼特色的地方,不久他對議會裡的規則程序,立法及經濟問題各方面,都懂得精熟了,於是乎他便成了議會裡一位重要的中心人物。 全副精神 史密斯第二期再入議會,他才發生興趣。當時議長是一位很精明人物,叫做窩咨衛司(Wadsueorth),他指派史密斯加入審查保險案委員會裡面去。當時由議員許士調查保險公司震動一時的舞弊情形,提出報告,報告的內容非常複雜,史密斯既負起審查的責任,對於此案內容,乃用全副精神研究,這是第一件事喚起他的興趣。同時還有一件事也增高他的興趣。以前議會裡有一種很不好的沿例,就是提出議案的人,格式非常簡單,使聽的人難於明晰,往往就糊裡糊塗的通過了事,這是史密斯最覺得無謂的事情。等到窩咨衛司做了議長,他首先打破這個惡例,規定凡是提案的人,要附有相當的說明,使聽者明了它的宗旨所在。這樣改革,很喚起史密斯的注意和興味。這是一九○五年的事情,當時史密斯已三十二歲了。 教訓 世人往往以為同流合污,隨處敷衍,可以保持自己的地位,殊不知真正的勝利終是要歸於具有堅卓純正品性的人物。像史密斯做第一期議員的時候,倘若埋沒了他固有的良好品性,隨著大眾嫖賭,也不過做一個庸庸碌碌的議員,有什麼光明的前途,惟其有所不為,而後大有為。 他任第一期議員的時候,似乎很消極。但是我們倘能仔細思考一下,便知道他的出發點不是消極,乃是積極。何以故呢?他不做事則已,要做事必要認真的做去,負責的做去;所以他到議會去是要有所貢獻的,看了那班敷衍塞責的議員老爺,當然很不高興。真有作為的人,不是腐敗的環境所能硬壓的,受腐敗環境摧壓的人,便是「無能為也矣」的懦夫。 還有一點我們也可以看出的,美國國勢的興隆,政治的修明,在全世界上總算括括叫的了,但是我們看他二十五年前的州議會,也不見得怎樣高明!可見無論什麼事,只要向前做去,好好的做去,總不怕沒有進步的,我們眼前的大中華民國,使人失望的事情當然也有;但是我們只要向前做去就好。 一個人的向上,師友的夾持和輔導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像史密斯倘若沒有傅利的鼓勵和指導,也許要斷送他的政治前途。但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要獲得好師友,自己也先要立志上進,做一個好人,做到有以令人敬愛的地方。有許多事是要自己向好的做去,也總不怕沒有進步的,用不著長吁短嘆,徒作無益的悲觀! 做而學 我們做事的時候,倘能時刻存著學習的態度,隨時隨事隨處虛心靜氣學習,便天天在進步的歷程中。史密斯的教育基礎很淺薄,小學校尚未畢業,就因家境所迫,做售報童子,運貨車夫的夥計,魚行夥計,後來做法警,這是讀者所知道的。但是他被選任本州(紐約州)州議會議員的時候,遇著重要的議案委派他審查或修正的時候,他就聚精會神的研究一番,學了許多未曾學過的學識經驗。所以他後來的偉大,不為他淺薄的教育基礎所限,就在乎做事的時候富有學習的精神;這種做事時候的學習精神,簡直可以說是他一生成功的重大要素。 在一九○七年的時候,他已三十四歲,當時他正在做第二期的州議員,被議長指派加入「修訂紐約城憲章委員會」,他於是又抓著這個機會,用全副精神研究一番。他遇著有學習的機會,總不肯輕輕放過;他不怕工作,卻要尋覓充足的工作來練習他的能力。這一次修訂紐約城憲章的工作,至少可以使他研究紐約城的政府組織,及該城政府與紐約州政府的關係。這豈不是比在大學裡面研究政治學還要有實際的趣味嗎? 不肯胡塗 在一九一一年他還做州議員,他覺得那個時候最有益於他的學習的,是他開始參加「撥款委員會」的工作。州議會中所謂「撥款委員會」者,其職務在決定撥款以應特殊的用途,而且所撥的款大概都是為農村區域的事業。因為這個緣故,凡是由大城市選出的州議員,都不願加入這個委員會,只有由農村區域選出的州議員才歡喜加入,因為他可以藉此機會替本鄉多爭些款項辦該處的事業。至於由城市裡選出的州議員,對於這個委員會,似乎一點得不到好處,當時共和黨的議員因為多由農村區域來的,所以指派他們加入,並沒有什麼困難。至於民主黨的議員則多由城市選出,不容易尋得出什麼人對此事有興趣,所以在民主黨加入這個委員會的只有史密斯一人。史密斯加入之後,對於所做的事卻覺得津津有味,因為他隨處用研究的態度。譬如你要向議會裡請款子,對他說某機關里要添雇八個書記,他決不肯糊裡糊塗的答應你,他一定還要弄清楚這八個書記要加來做什麼事,為什麼要增加,必須理由充分,他才肯容納你的請求。在當時州議員裡面,非詳閱請款議案的內容,並明澈了解其需要的程度,決不肯贊成通過的,要算他是第一人。 得人心的所在 史密斯入議會悉心研究之後,他覺得議會裡只有少數的問題是屬於政黨方面的,其餘大多數問題都是屬於地方上實際事業有關係的問題,在乎實際去做的,不在乎徒發空論的。例如本州中有某事要舉辦的,本州應否撥款舉辦,倘若應該,應撥款若干,實行的計劃應該怎樣?這都是為地方上謀福利應該做的事業,和黨派沒有關係的。 他由自己在議會實際研究的結果,深覺議會裡的問題確可分為這兩種,有少數是含有黨派作用的問題,而大多數則屬於地方上實際事業的問題。他以為有許多議員但知分心馳騖於黨派之爭,深可痛借。他自己卻對於地方上實際事業的問題特別注意,特別有味。因為這個緣故,無論在本州何處來的議員,和他都成為好友。這些議員無論有的是屬共和黨,有的是屬民主黨。都覺得史密斯對於他們各區的需要都很關心,而且有不可及的能力,徹底了解他們本鄉的殷切需要。所以有一位白君(Williams Allen White)對於史密斯的為人有幾句很精切的批評,他說:「史密斯因為有他的好心,所以繼續獲得他許多老朋友的情誼;又因為他有好腦子,所以交得許多新朋友。」 史密斯因為在「撥款委員會」里有許多令人心悅誠服的貢獻,所以議會裡許多議員都敬愛他的為人,和他友善,他的交遊因此大廣,聲望也因此大著。 諸位想想,史密斯並非預先裝好一肚子學問然後入議會,他所以能應付裕如,都由於他自己隨處留心學習,從眾人所忽視的議案,他居然大增他的學問!至於所謂「撥款委員會」,他同黨的議員(即民主黨)差不多沒有一人願意加入,都以為是「無用武之地」的場所,而他居然弄得有聲有色,令人敬佩,這不是「事在人為」嗎? 自尋知識的路 受過教育的人,倘能利用所受的教育做基礎,從事觀察,細心練習,教育對他當然有很大的效用,否則成為一個「書蠹」,實際上還是無用。從反面看,倘若一個人不幸而未有領受教育的機會,只要他有意向上,肯在做事方面用心研究,肯求進步,也未嘗不可達到有學識經驗的進步。像史密斯,他早年所得的知識,全是於做事時所接觸的許多男男女女無意中得來的,全靠他自己用心理會得來的;但是講到尋常所謂學校里的教育,他卻非常缺乏。他現在做了紐約州的州長,常自說起,在阿爾巴尼的州長公署里,牆上所掛的只有他的小孩子的文憑,他自己卻一張文憑也沒有得過。他從小學裡輟學出來的時候,要自己設法餬口,還要養他的母親和妹妹,全為麵包問題所困。當時他也常常覺得缺乏教育的可憾。 但是他自尋教育的途徑,卻與其他成功人物不同。他們知道有許多幼年失學的偉人,自修的途徑總是勤於看書。他卻另有他自己的途徑。他常閱報紙,尤其注意關於政治的新聞和評論,這是他求知識的一條路。他平日看報也還不能算為十分仔細,十分勤慎,不過他入州議會之後,一遇到輪著他審查或承辦的公事,關於這種公事的公文,議案,以及帳冊報告等等,他便用全副的精神,極詳慎的閱看,極勤慎的研究,這又是他求知識的一條路——一條很重要的路。總之,他的腦子是喜歡由當前的事實而推想到有關係的原理,不喜歡先想普通的原理而後才顧到事實。因為他的腦子有這樣注重特殊事實的傾向,所以他所最關切的是當前的要待解決的實際問題;因為他要聚精會神的解決這樣實際的問題。於是便引他去用心研究與這種問題有關係的原理。 更擴充他的思想和眼光 史密斯把「做事」和「學問」打成一片,這是我們最當注意的一點。他進州議會之後,先因參加修訂紐約城的憲章,大用一番深切的研究工夫,研究該城政治組織的詳細內容,以及一城和一州政府的細密關係,這不是「政治學」(Political Science)的重要部分嗎?後來加入「撥款委員會」,他不肯像其他議員那樣糊裡糊塗的通過議案,必要詳慎研究本州各處用款的需要和理由,因此瞭然於全州財政的支出狀況,這不是「公共財政學」(Public Finance)的重要部分嗎?這不是把「做事」和「學問」打成一片的顯例嗎? 接上去還有一件事更擴充他的思想和眼光,便是州議會派他加入「本州工廠調查委員會」。當時有一家襯衫工廠遭了大火,其中用了一百四十五個女子作工,竟都燒死。這樣大的一個慘劇當然喚起社會上的非常注意,尤其因為當時雖有所謂「工廠律」,其實視等弁髦,並未實行。乃由上議院推出兩人,本州州長推出四人,本州州議會推出三人,共同組織這個委員會,史密斯就是州議會所推出的三位委員之一。除上述七委員外,還有本地公團及許多經濟學專家心理學專家加入工作。這個委員會的工作範圍很大,搜集全州關於工廠的許多事實,徵求全州專家的許多意見,而史密斯原是苦平民出身,對於這件事尤其具有十二分的同情,隨著各委員到各處觀察,並且由此獲得許多極有價值的新材料,新知識,又給他一面「做事」一面求「學問」的一個大機會。 他一方面研究,一方面發表他因研究而得的卓見。當時他被公推為該委員會副委員長,現在紐約州的勞工律是美國最好的律令,是保護勞工最完備的律令,就是那個委員會工作的結果,而史密斯乃是其中的中堅人物。他所以能做其中的中堅人物,不是他自己努力造成的嗎? 他既富有這樣努力研究的精神,天天在進步的境域中,遇事有正確的知識與判斷,執行有堅持的意志與毅力,眾望所歸全為自然的趨向。所以他在一九一一年,在議會裡為多數黨的領袖,同時被推為「撥款委員會」的委員長,在一九一二年為少數黨的領袖,在一九一三年被推為議長,在一九一四及一九一五年又為少數黨的領袖。 忙 據他自己的追述,在一九一一年在議會裡為民主黨領袖同時兼任委員長,工作之忙,差不多非一人的體力所能勝任,那個時候,他每天的工作自十八小時至二十小時者幾有三個月之久!這當然是最忙的時期,就是他平時在議會中的工作,非有第一等體格的人也不勝那種繁劇。他所以能勝任愉快的,全靠他那副健壯無比的體格,持久工作的習慣,工作後的愉快家庭,和他天賦的欣悅高興的性情。 詼諧 英文裡有一個很可寶貴的字,就是Humor,有人譯音,就說是「幽默」,如果譯意,似乎可以譯為「詼諧」。倘用上海話所謂「發鬆」,似乎更能曲盡其妙。記者覺得我國國民性很缺乏「幽默」,美國國民性很富於「幽默」。那位由售報童子出身的候選總統史密斯,生平更以「幽默」著名。他雖苦出身,但從小就富於「幽默」,就富於愉快的精神:在廠里工作的時候,他嘴上常低唱著發鬆的歌曲;和朋友談天的時候,他常一團高興的告訴許多發鬆的故事。他所以能熬得過他從前的苦境,能戰勝他從前的苦境,也許是得力於他的「幽默」精神;如果是一個「性急朋友」,老早就該氣死了。所謂「幽默」也者,決不是一天到晚「嬉皮笑臉」,專門「瞎三話四」,乃是能夠用他敏銳的觀察力,有趣的口吻,就是說正經事,一言中的,描述盡致,也往往有令人絕倒的時候。史密斯待人的懇摯殷切,意志的高尚純潔,益以那樣「幽默」的精神,使他隨便到了什麼地方,大家都覺得「生動」起來,都覺得「滿室生春」,一變「疾首慼額」而為「欣欣然有喜色」,所以他的好朋友非常之多,因為差不多無論什麼人,不和他接近則已,既和他接近,沒有不和他要好的。他之所以得人心,因為他愛護他們,幫助他們,指導他們,並極力使他們愉快。 為平民舌戰 史密斯自身是平民出身,所以他對於平民的幸福,也特別的關切,例如議會裡討論勞工賠償律,婦女夜工禁止律,以及其他有補平民福利的議案,他總激昂慷慨的為平民辯護,每次演講後坐下,全會場的人莫不為他雄辯所折服,初則寂然無聲,好像發獃一樣,繼則掌聲如雷,又好像發狂一樣。 紐約州長 史密斯在紐約州議會裡做了十二年的議員,以他的精密研究,赤心為民,興利除弊,在此十二年的時期,他對人民的貢獻固然不小,而為他自身的學養經驗計,也獲得無上的良績。一九一九年正月,他受紐約州全州人民的選舉,接任紐約州州長的職務。他宣誓就職的那一天,心裡感觸萬端,覺得他受這樣的職務,決非為一政黨而來,想到那般人民熱誠懇切的舉他,便不自禁的念到應該如何奮勇為他們謀福利,以報答他們的一番誠意。 人材主義 史密斯之任紐約州州長,雖是人民所選舉,但是他同時也是民主黨的一個黨員,這樣一來,他對於用人方面,便發生了困難。他平素對於用人的主義是:「我所要用的人是最能勝任他的職務的人。」他深信如要積極的為紐約州全州的人民謀福利,如只有他一個頭子好,是沒有用的,必須使得他手下各部分的人物都是上選的,都是道德高尚且有實際本領的。但是依政黨政治的習慣,政黨里的領袖往往把政府里的各種職位作為出力黨員酬勞的東西。當時史密斯接任之後,當然受著這種環境的逼迫很利害。 在他接任之後,本州各區的本黨領袖都絡繹不絕跑來見他,說那個地方的這個位置如何重要,那個位置又如何重要,他們的意思,無非要想把一大拖本黨的私人抬出來。史密斯的態度倒也很得法,他不是一上來就開口拒絕,卻先平心靜氣的聽他們詳述,讓他們把自己所要說的話,爽爽快快的一吐無餘。等他們說得無可再說的時候,史密斯才從容不迫的把他理想中所要用的人材標準,很正確的告訴他們,叫他們以此為根據去物色。物色來了,當然還要經過州長的察驗和同意。因為「私人」不一定就是「人材」,「人材」又不一定限於「私人」,史密斯這樣大公無私的態度擺了起來,那般替人奔走的領袖倒不敢瞎薦「私人」,所提出的既不多,於是史密斯可放手實行他的人材主義了。 當時州長手下有許多重要位置,公路局局長也是最重要之一。從前這個局長總是黨人的一塊「肥肉」,做局長的人往往對於本黨政客寓所可得便利的道路特別討好,對於民眾的便利反不甚注意。史密斯做第一次州議員到阿爾巴尼去就職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觸,覺將來非徹底改良不可。現在他做了州長,正是「在其位」「謀其政」的時候,當然一步不肯放鬆。他久已心折於一位造路專家叫做葛靈(Frederick Stuart Green),不過這位專家並不是黨員,更不善談政治。史密斯請他來談之後,把要委任他的意思告訴他。講到造路的學識經驗,葛靈自然可以「當仁不讓」,不過他心裡想到政黨方面,明明知道自己是不夠資格的,正在囁嚅有所陳述,史密斯已經猜著他的用意,先開口說道:「你放手做去,我請你來是要你來造路的,不是請你來談黨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