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鼠之間 · 人鼠之間

約翰·斯坦貝克 《人鼠之間》
在索萊達往南幾公里的地方,薩利納斯河往山腳下輕探,形成一灣幽深的碧潭。潭水相當溫暖,因為河水要淌過陽光下的金沙,才會抵達狹長的深池。在河岸一側,金黃色的山丘綿延而上,延伸至嶙峋堅挺的加比蘭山脈。在河谷的另一側,水邊長滿樹木:柳樹每逢春季便鮮嫩瑩綠,低枝上掛滿前一年漲潮時留下的碎葉殘枝;懸鈴木的白色樹枝上遍布斑點,斜斜地垂在潭水上方。積在樹底下的落葉厚而鬆脆,一隻小蜥蜴跑過都能引起咔嚓咔嚓的迴響。野兔會在傍晚時鑽出灌木叢,趴到河岸上乘涼。潮濕的沙灘上有浣熊夜晚活動的爪印,農場犬柔軟的掌印,還有野鹿半夜來飲水時留下的楔形蹄痕。 柳樹和懸鈴木叢中有一條人為踩出的小徑。農場的孩子們走過小徑到水潭中游泳,疲憊的流浪者在傍晚走下公路,走過小徑到水邊紮營。一棵高大的懸鈴木上長了條水平的矮枝,樹枝表面早已被人坐得光滑無比,旁邊有一攤經由無數篝火積累起來的灰燼堆。 炎熱夏日的傍晚,林間吹起一股微風。樹林的影子爬上山坡,逐漸向山頂靠近。野兔趴在沙灘上,安靜得像一群灰色的小石雕。一陣踩踏懸鈴木鬆脆落葉的腳步聲從州內公路的方向傳來。野兔無聲地四下逃竄。一隻長腳鷺費力地騰空而起,重重地拍著翅膀飛向下游。一瞬間,這個地方悄無生息。但隨即有兩個男人出現在小徑上,走向碧潭邊的空地。 他們在小徑上走成一列,到了開闊地帶後仍然一前一後。兩人都穿著工裝褲和配著黃銅紐扣的工裝外套,戴著變了形的黑帽子,肩上扛著緊捆著的毛毯卷。走在前頭的男人身材矮小,步伐敏捷,黝黑的臉上稜角分明,眼睛轉個不停。他整個人都那麼線條清晰:小而強壯的手,精瘦的胳膊,窄而凸起的鼻樑。走在他身後的男人則截然相反:魁梧的身材,毫無特色的五官,淺色的大眼睛,寬厚的溜肩。他像熊拖著熊爪那樣拖著步子,腳步沉重。他的胳膊並不前後擺動,只是鬆弛地垂在身側。 走在前頭的男人突然在空地上停下,險些被跟在後面的大個子撞倒。小個子摘下帽子,用食指抹了抹裡面的吸汗帶,再彈掉手指上的汗水。大個子扔下毛毯卷,撲到碧綠的潭水邊,直接湊上臉喝起來。他大口大口地喝著水,像馬一樣用鼻孔對著水面噴氣。小個子緊張地走到他身邊。 「萊尼!」他嚴厲地說,「萊尼,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喝那麼多。」萊尼繼續衝著潭水噴氣。小個子彎下腰,抓住他的肩來回搖晃。「萊尼。你會像昨晚那樣拉肚子的。」 萊尼把整個頭都埋進水裡,包括頭上戴的帽子。然後他在岸上坐起身來,帽子淌下的水滴在藍外套上,沿著後背流下去。「不錯,」他說,「你也喝點,喬治。好好喝一大口。」他露出快樂的微笑。 喬治卸下肩上的鋪蓋卷,輕輕放到岸上。「這恐怕不是什麼好水,」他說,「浮渣有點多。」 萊尼把厚實的大手伸進水裡,轉動手指,掀起一陣陣小浪花。水波向外擴散到水潭對面,又反彈回來。萊尼注視著波紋。「你瞧,喬治。瞧我弄的。」 喬治在水邊跪下,用手掬起潭水迅速喝了幾口。「味道還行。」他承認,「不過不像活水。不是活水就不能喝,萊尼。」他不抱希望地說,「可你只要渴了,連臭水溝里的水都喝。」他又捧了把水潑到臉上,用手來回揉搓,下巴和脖子後面也沒放過。然後他戴好帽子,向後坐到河岸上,架起雙腿,抱住膝蓋。萊尼一直看著他,模仿他的動作。他也往後坐到河岸上,架起雙腿,抱住膝蓋。然後他又望向喬治,看自己做得對不對。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更好地遮住眼睛,因為喬治的帽子就是這麼戴的。 喬治愁眉苦臉地望著潭水。他的眼睛周圍被太陽曬得通紅。他生氣地說:「要不是那個公交司機胡說八道,我們本來可以一路直接坐到農場的。『沿公路往下走一會兒就到,』他說,『走一會兒就到。』可是我們走了將近他媽的六公里,什麼『走一會兒』!他就是不想在農場門口停下,就是這麼回事。他媽的懶得要死,連靠個邊都不行。在索萊達停一下已經算是勞了他媽的大駕了。然後他就把我們踢出來了,說什麼『沿路往下走一會兒』。我敢打賭,絕對不止六公里。真他媽熱。」 萊尼有些膽怯地看著他。「喬治?」 「嗯,你要幹嗎?」 「我們這是去哪兒啊,喬治?」 小個子猛然扯高帽檐,皺眉盯著萊尼。「你又給忘了,是吧?我又得告訴你一遍,是吧?上帝啊,你個混蛋瘋子!」 「我忘了,」萊尼輕聲說,「我努力記住的。向上帝發誓,我真的努力了,喬治。」 「行。行。我再告訴你一遍。反正也沒事幹。還不如就這麼浪費時間,一遍一遍告訴你,然後你再給忘了,然後我再給你講一遍。」 「真的努力了,」萊尼說,「結果沒用。我還記得那些兔子,喬治。」 「去他媽的兔子。你唯一能記住的就是兔子。好吧!你給我聽著,這次可得記住了,否則我們就有麻煩了。你記不記得我們在霍華德街的那個鬼地方坐著,盯著那塊黑板看?」 萊尼的臉上綻放出開心的笑容。「當然了,喬治,我記得……不過……然後我們幹嗎來著了?我記得有些姑娘過來了,你說……你說……」 「別管我說什麼了。你記不記得咱們去了莫里與萊迪那兒,領了工卡和公交車票?」 「哦,當然了,喬治。我想起來了。」萊尼的雙手迅速伸進外套口袋,他輕聲說,「喬治……我的不見了。肯定是我給弄丟了。」他沮喪地低頭看著地面。 「你從來就沒拿過,你個混蛋瘋子。咱倆的都在我這兒。你以為我會讓你自己拿著工卡?」 萊尼鬆了口氣,咧嘴笑起來。「我……我還以為放兜里了。」他的手又伸進口袋。 喬治敏銳地盯著他。「你剛才從兜里拿了什麼東西出來?」 「兜里什麼都沒有。」萊尼機智地說。 「我知道沒有,你拿在手裡了。你手裡拿的什麼——藏的什麼?」 「什麼都沒有,喬治。真的。」 「得了,拿出來。」 萊尼把握住的手藏到身後。「只是只老鼠罷了,喬治。」 「老鼠?活老鼠?」 「嗯,不。一隻死老鼠罷了,喬治。不是我殺的。真的!是我撿到的。撿的時候已經死了。」 「拿出來!」喬治說。 「唉,讓我拿著吧,喬治。」 「拿出來!」 萊尼聽從命令,慢慢攤開緊握的手。喬治抓起老鼠,扔到水潭對面的樹叢里。「你要死老鼠幹嗎?」 「咱們走路時,我可以用大拇指摸它。」萊尼說。 「哈,你跟我一起走路就不能摸老鼠。還記得咱們要去哪兒嗎?」 萊尼露出吃驚的表情,隨即羞愧地把臉垂到雙膝上。「我又忘了。」 「上帝啊。」喬治認命地說,「得——是這樣,咱們要到一家農場工作,就跟北邊咱們來的那家一樣。」 「北邊?」 「威德。」 「哦,當然。我記得。在威德。」 「咱們要去的農場還在下游,大概還要走四五百米。咱們得去那兒見老闆。你聽著——我會把工卡交給他,你一個字都別說。你就站著,什麼都別說。如果讓他知道你是個瘋子,咱們就都沒工作了,但是他如果在聽你說話之前先看見你幹活的樣子,咱們就沒事了。聽懂了嗎?」 「當然,喬治。當然聽懂了。」 「行。所以見到老闆之後,你該怎麼做?」 「我……我,」萊尼思考著,整張臉都在沉思中繃緊了,「我……什麼也不說。就那麼站著。」 「好孩子。真棒。你再重複兩三遍,免得又給忘了。」 萊尼輕聲對自己念叨:「我什麼也不說……我什麼也不說……我什麼也不說。」 「行。」喬治說,「你也不能像在威德時那樣幹壞事。」 萊尼表情困惑。「在威德時幹壞事?」 「哦,你連這個也忘了,是吧?哈,我可不會提醒你,免得你再犯。」 萊尼的臉上閃過恍然大悟的光芒。「他們把咱們趕出了威德。」他勝利地喊道。 「趕出來,呸。」喬治厭惡地說,「是咱們自己跑掉了。他們是追咱們來著,但沒追上。」 萊尼開心地咯咯直笑。「跟你打賭,這我可沒忘。」 喬治向後躺倒在沙灘上,胳膊交叉墊在後腦勺下面。萊尼學著他的樣子做了,然後抬頭檢查自己做得對不對。「老天,你可真會給人惹麻煩。」喬治說,「要是沒有你這麼個拖油瓶,我該會過得多輕鬆、多舒服啊。我會活得輕鬆極了,說不定還能有個姑娘。」 萊尼安靜地躺了一會兒,然後滿懷希望地說:「咱們要去農場工作了,喬治。」 「是啊。你說得對。但咱們得先在這兒睡一覺,我自有原因。」 天黑得很快。河谷里已經徹底沒有了陽光,只剩下加比蘭山脈頂部的一片火紅。一條水蛇游過水潭,頭部如潛望鏡般高高揚起。蘆葦隨著水流輕晃。遠處的公路上有人喊了句什麼,另一個人回喊了一句。懸鈴木樹枝在微風中簌簌搖擺,但風馬上就平息了。 「喬治——咱們為什麼不去農場吃點晚飯?農場應該有晚飯。」 喬治翻了個身,側身躺著。「對你來說沒有理由。我喜歡這兒。明天咱們就得工作了。我在路上看見了打穀機。也就是說咱們得扛糧包,一直扛到腸子都累斷了。今晚我就要這麼躺在這兒看天。我喜歡。」 萊尼跪坐起來,低頭看著喬治。「咱們不吃晚飯了?」 「當然吃了,你去弄點柳樹枝來吧。我鋪蓋里還有三罐豆子。你去生火。你把樹枝弄來之後,我會把火柴給你。然後咱們就熱豆子,吃晚飯。」 萊尼說:「我喜歡在豆子上澆番茄醬。」 「哈,這兒可沒有番茄醬。你撿柴火去吧。別亂跑,天馬上就黑了。」 萊尼遲緩地站起身,消失在樹叢里。喬治躺在原地,輕聲吹著口哨。從萊尼消失的方向傳來蹚水的聲音。喬治停止吹口哨,側耳傾聽。 「可憐的混蛋。」他輕聲說,再度吹起口哨。 過了片刻,萊尼從樹叢里衝出來,手裡拿著根細細的柳枝。喬治坐起身。「好了,」他突兀地說,「把老鼠給我!」 萊尼竭力裝出無辜的樣子。「什麼老鼠,喬治?我沒拿老鼠。」 喬治伸出手。「得了吧。給我。你瞞不過我。」 萊尼猶豫一下,向後退了兩步,眼神有些狂亂地望向樹叢盡頭,似乎在考慮逃往自由。喬治冷冷地說:「你是想給我呢,還是想讓我揍你一頓?」 「給你什麼,喬治?」 「你他媽清楚得很。我要那隻老鼠。」 萊尼不情願地把手伸進口袋,聲音有點哽咽。「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能留著它。又不是別人的老鼠。不是我偷的。它就躺在路邊。」 喬治伸著手,不為所動。萊尼慢慢湊近他,又退回去,接著再次湊近,像條不願意把球交回主人手裡的獵犬。喬治不耐煩地打了個響指,萊尼馬上把老鼠放到他的手裡。 「我沒對它做什麼壞事,喬治。就只是摸摸。」 喬治站起身,使勁把老鼠扔進遠處幽暗的樹叢中,然後走到水邊洗手。「你這個瘋狂的傻瓜。你過河去撿老鼠,把腳都弄濕了,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他聽見萊尼的抽噎聲,猛然轉過身,「又哭!跟個嬰兒似的!上帝啊!你這麼個大塊頭。」萊尼嘴唇顫抖,眼睛裡湧出淚水。「唉,萊尼!」喬治伸手搭到萊尼的肩上,「我扔掉老鼠不是為了欺負你。它已經開始腐爛了,萊尼。而且你摸它時把它給捏碎了。你再撿只剛死沒多久的,我就讓你留一陣子。」 萊尼坐到地上,沮喪地垂著頭。「我不知道哪兒還有老鼠。我記得以前有位太太會送給我——把她有的全都給我了。可她不在這兒。」 喬治嗤笑了一聲。「太太,啊?你連那位太太是誰都不記得了。那是你的克萊拉姨媽。而且她後來也不給你了,因為你老是把老鼠弄死。」 萊尼悲傷地抬頭看著他。「它們太小了。」他抱歉地說,「我摸它們,它們就會咬我的指頭,我稍微捏捏它們的頭,它們就都死了——它們太小了。真希望咱們很快就能有兔子,喬治。兔子沒那麼小。」 「去他媽的兔子。反正不能把活老鼠給你。克萊拉姨媽給了你一隻橡膠老鼠,可你不肯要。」 「它不好摸。」萊尼說。 夕陽的火焰離開山頂,山谷籠罩在暮色之中,柳樹和懸鈴木林間半明半暗。一條鯉魚浮出水面吸了口氣,又神秘地沉入黑暗的潭水深處,留下一片漣漪。他們頭頂的枝葉又是一陣抖動,柳絮隨風飄下,落到水面上。 「你到底去不去撿木頭?」喬治質問道,「那棵懸鈴木背後就有不少洪水木。你去撿。」 萊尼走到那棵樹後面,撿了一堆枯葉和細枝,扔到陳舊的灰燼堆上,如此來回了好幾趟。天幾乎已經全黑。鴿子的展翅聲在水面上尖嘯而過。喬治走到火堆邊,點燃乾燥的枯葉。火焰在樹枝間熊熊燃起,逐漸穩定下來。喬治解開自己的鋪蓋卷,拿出三罐豆子,擺到篝火周圍靠近火焰但又不至於燒著的地方。 「這麼多豆子,餵四個人都夠了。」喬治說。 萊尼在篝火另一側望著他。他耐心地說:「我喜歡澆上番茄醬吃。」 「哈,可咱們沒有番茄醬。」喬治爆發了,「我們沒有什麼,你就想要什麼。上帝啊,我如果只是一個人,那活得該有多輕鬆。我可以找個地方好好工作,不費吹灰之力,什麼麻煩都沒有。到了月底,我就領上五十元去城裡,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嘿,我可以在妓院裡過夜。想去哪兒吃飯就去哪兒吃飯,不管是飯店還是哪兒,想點什麼就他媽點什麼。每個月都他媽這麼過。買一加侖威士忌,開個檯球室,打牌也好,打檯球也好。」萊尼跪坐到地上,越過篝火看著憤怒的喬治,滿臉驚駭。「結果我有什麼?」喬治繼續怒吼,「只有你!你連工作都保不住,總是害我丟飯碗,不停地到處跑來跑去。這還不是最糟的。你老是惹麻煩。你老是做壞事,我還得想辦法帶你逃跑。」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幾乎在大喊大叫,「你個瘋狂的雜種。你老是給我惹一身麻煩。」他擺出小女孩彼此模仿時裝腔作勢的模樣,「只是想摸摸那姑娘的裙子——只是想像摸老鼠那樣摸摸看——哈,她怎麼知道你他媽只是想摸摸裙子?她往後一躲,你還跟抓老鼠似的扯著不放。她尖叫起來,好多人四處找咱們,咱們只好在水渠里躲了一整天,最後趁著天黑偷偷逃走。一直都是這樣——一直都是。我真希望能把你關在籠子裡,再放進去一百萬隻老鼠,讓你好好玩個夠。」他的憤怒一下子消失了。他越過篝火望著萊尼痛苦的表情,隨即低下頭,羞愧地盯著火焰。 天基本已經全黑,但火光照亮了他們周圍的樹幹和頭頂上彎曲的枝條。萊尼謹慎而緩慢地繞著篝火爬到喬治身邊,蹲坐下來。喬治把幾罐豆子都轉過半圈,讓它們均勻受熱。他假裝沒注意到萊尼就在身邊。 「喬治。」非常小的聲音。沒有回答。「喬治!」 「你要幹嗎?」 「我只是開個玩笑,喬治。我不想吃番茄醬。就算番茄醬現在就擺在我身邊,我也不吃。」 「如果現在有番茄醬,你可以吃一點。」 「但我一口也不會吃,喬治。我會都留給你吃。你可以在豆子上倒滿番茄醬,我一勺也不碰。」 喬治仍然愁眉不展地盯著篝火。「我一想到如果沒有你,自己能過得多開心,我就要瘋了。我從來都得不到安寧。」 萊尼仍然跪坐在原地。他望向河對面的黑暗。「喬治,你想讓我走掉,讓你一個人待著嗎?」 「你他媽的能去哪兒?」 「呃,我可以走掉。我可以到那邊的山裡去,找個山洞。」 「哦?那你吃什麼?你可沒聰明到能自己找東西吃。」 「我會找到的,喬治。我不用非得吃什麼澆了番茄醬的高級東西。我可以躺在陽光下,沒人會來傷害我。我如果撿到老鼠,可以留著它。沒人會把它搶走。」 喬治探究地掃了他一眼。「我挺欺負人的,是吧?」 「你如果不想要我了,我可以到山裡去,找個山洞。我隨時都能走。」 「不——聽著!我只是在開玩笑,萊尼。我想要你待在我身邊。至於老鼠,主要是因為你老把它們弄死。」他頓了頓,「這樣吧,萊尼。我只要有機會,就給你弄條小狗。小狗你也許弄不死吧。小狗可比老鼠強。你可以使勁摸它。」 萊尼沒有上鉤。他感覺自己處了上風。「如果你不想要我了,你就說,我就跑到那邊的山裡去——在山裡自己過。沒人會偷我的老鼠。」 喬治說:「我希望你跟我待在一起,萊尼。上帝啊,你如果沒人陪著,別人會把你當成郊狼,隨手一槍就斃了你。不行,你得待在我身邊。你的克萊拉姨媽可不希望你自己跑掉,雖然她已經死了。」 萊尼狡黠地說:「給我講講吧——像以前那樣。」 「講什麼?」 「講兔子的事。」 喬治不耐煩地回嘴:「別以為我這麼好騙。」 萊尼懇求道:「來嘛,喬治。給我講講。拜託了,喬治。就像你以前講的那樣。」 「你就愛聽這個,是吧?好吧,我給你講,講完咱們吃晚飯……」 喬治放低聲音。他的話語很有節奏,好像同樣的話已經講過很多遍。「在農場幹活的人,是世上最孤獨的一群人。他們沒有家人,也不屬於任何地方。他們在農場幹活,手頭上攢了點錢就去城裡花個精光。還沒等你回過神呢,他們又到另一家農場去幹個半死了。生活里一點盼頭都沒有。」 萊尼非常開心。「就是這個——就是這個。然後再講咱們。」 喬治繼續講下去:「咱們不一樣。咱們是有未來的人。咱們還有彼此可以說話,互相關心。咱們不會因為沒有地方可去就坐在酒吧里把錢賭個精光。其他那些人坐了牢,在號子裡爛掉也沒人在乎。咱們不一樣。」 萊尼插嘴:「咱們不一樣!啊,為什麼?因為……因為我有你來照顧我,你有我來照顧你,這就是為什麼。」他開心地笑起來,「接著講啊,喬治!」 「你都記住了。你可以自己講。」 「不行,你講。有些地方我忘了。講講接下來會怎麼樣。」 「行。將來某一天——咱們會把掙的錢湊起來,買座小房子,幾畝地,一頭牛,幾頭豬,然後——」 「然後靠地過日子,」萊尼叫了起來,「還要養兔子。講啊,喬治!講講咱們會在花園裡種什麼,籠子裡養的兔子,冬天下的雨和壁爐,還有牛奶上的奶油有多厚,切都切不下來。講啊,喬治。」 「你幹嗎不自己講?你這不全知道嗎?」 「不行……你講。我講就都不一樣了。講啊……喬治。我是怎麼照顧兔子的?」 「嗯。」喬治說,「咱們會有一大塊菜地,一隻兔籠,還有一些小雞。冬天下雨時,咱們就讓工作去他媽的,在壁爐里燒上火,坐在火前聽雨打在屋頂上——完蛋!」他掏出摺疊刀,「沒時間講下去了。」他把刀捅進一罐豆子,鋸掉罐頭蓋,遞給萊尼。然後他又鋸開第二罐。他從側兜里拿出兩把勺子,遞給萊尼一把。 他們坐在火邊,嘴裡塞滿豆子,使勁地咀嚼著。幾顆豆子從萊尼的嘴角邊掉出來。喬治揮了一下勺子。「明天老闆問你問題時,你該怎麼回答?」 萊尼停止咀嚼,把豆子咽下去。他的神情十分專注。「我……我什麼……也不說。」 「好孩子!就是這樣,萊尼!也許你會逐漸好起來。等我們有了那兩畝地,我就真的可以讓你照顧兔子了。既然你能記得這麼清楚。」 萊尼得意萬分。「我能記住。」他說。 喬治又揮了下一勺子。「聽著,萊尼。你好好看看周圍。你能記住這個地方吧?農場就在往那邊再走四五百米的地方。只要沿著河邊走就行。」 「當然,」萊尼說,「我能記住。我不是記住什麼都不說了嗎?」 「沒錯,你記住了。嗯,聽著。萊尼——如果你像以前那樣惹上了什麼麻煩,我要你直接到這兒來,藏到樹叢里。」 「藏到樹叢里。」萊尼慢慢地說。 「藏到樹叢里,等我來找你。你能記住嗎?」 「當然能,喬治。藏在樹叢里,等你來找我。」 「但你不會惹麻煩。因為你要是惹了麻煩,我就不讓你照顧兔子。」他把空的豆子罐扔進樹林。 「我不會惹麻煩的,喬治。我一個字也不說。」 「行。把你的鋪蓋拿到火邊來。在這裡睡覺會很舒服的。你往上看,那麼多葉子。別再添木頭了。讓火自己滅掉吧。」 他們在沙灘上打了地鋪。篝火逐漸減弱,火光照出的圓圈也變小了;纏繞的樹枝消失在黑暗中,只有樹幹的輪廓還隱約可見。萊尼在黑暗中喊道:「喬治——你睡著了嗎?」 「沒。幹嗎?」 「喬治,我們養些不同顏色的兔子吧?」 「沒問題,」喬治睡意濃重地說,「紅的,藍的,綠的,萊尼。養個幾百萬隻。」 「毛茸茸的那種,喬治,就像我在薩克拉門托的集市上看見的那種。」 「好啊,毛茸茸的。」 「我可是隨時都能走,喬治,住到山洞裡去。」 「你也隨時都可以下地獄。」喬治說,「閉嘴吧。」 餘燼的紅光慢慢熄滅。一隻郊狼在上游哀嚎,對岸的狗回以長吠。懸鈴木的葉子在夏夜微風中喃喃低語。 工人宿舍是座長長的方樓,內牆刷成白色,地板沒上過漆。三面牆上都裝了狹小的方窗,第四面牆上則是帶有木頭門閂的堅實大門。牆邊靠著八張窄床,有五張鋪好了毛毯,其他三張則只用粗麻布蓋著。每張床邊上都釘了只蘋果箱,口朝外開著,為睡在床上的人提供了擺放個人物品的雙層架。這些架子上擺滿各種小東西,包括肥皂和爽身粉、剃鬚刀,還有西部雜誌——農場漢子都喜歡讀這種雜誌,喜歡把它當作笑談,卻又暗自相信裡面的內容。架子上還有藥瓶、小罐子、梳子;蘋果箱兩側的釘子上還掛了幾條領帶。一面牆邊有座黑色鐵爐,煙囪筆直地向上穿出房頂。房間中央擺著張大方桌,上面散落著紙牌,周圍有成摞的箱子,給牌手們當椅子用。 早上十點左右,太陽透過小窗在工棚里灑出洋溢著灰塵的明亮光斑,蒼蠅在陽光中進進出出,宛如腳步匆忙的流星。 木頭門閂抬起,房門開了,一個高個駝背老頭走進來。他穿著藍色工裝,左手拿著一把大掃帚。喬治跟在他身後進屋,萊尼跟在喬治後面。 「老闆以為你們昨晚就能到,」老頭說,「你們今早沒去上工,他可是氣得要命。」他將右臂往旁邊一伸,袖口裡探出棍子般圓潤的手腕,整隻手掌都不見了。「你們睡那兩張床吧。」他說,指向火爐邊上的兩張窄床。 喬治走過去,把自己的毯子扔到充當床墊的稻草包上。他看了看蘋果箱做的架子,拿起上面的一個小黃罐。「我說,這他媽是什麼?」 「不知道。」老頭說。 「上面寫著『有效殺死虱子、蟑螂和其他害蟲』。你給我們安排的這叫他媽的什麼床!我們可不希望褲子裡長蟲。」 老清潔工將掃帚夾到肘下,伸出手接過罐子,認真地研究起標籤。「跟你說——」最後他說,「之前睡這兒的人是個鐵匠——人可好了,乾淨得人見人愛。連吃完飯都要洗手。」 「那他怎麼會長虱子?」喬治越來越生氣。萊尼把鋪蓋放到旁邊的床上,然後坐下來,張著嘴看著喬治。 「跟你說吧,」老清潔工說,「這個鐵匠——他叫沃特尼——就是那麼一種人,就算這兒沒蟲子,也會把這種東西拿出來放著——就為了保險,懂嗎?跟你說,他以前是這樣的——他吃飯時會給熟土豆剝皮,把每一個小黑點都摳掉,不管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然後才肯吃。要是雞蛋上有個紅點,他也會先削掉再吃。後來他對食物終於不那樣了。但他就是那麼個人——愛乾淨。周日就算哪兒也不去,他也總是穿得筆挺,連領帶都要打上,然後就在工棚待著。」 「我怎麼不那麼信呢,」喬治懷疑地說,「你之前說他是為什麼辭工的?」 老頭把黃罐子放進兜里,用斷腕揉了揉堅硬的白鬍茬。「為什麼……他……就那麼辭了,大家都那樣。說是吃的東西有問題。就是不想待著了。除了飯菜沒給別的理由。某天晚上突然就說『把工錢給我』,大家都那樣。」 喬治掀起粗麻布床單往底下看。他俯過身去,仔細檢查稻草包。萊尼立即站起來,也開始檢查自己的床。最後喬治似乎滿意了。他打開鋪蓋,把他的東西放到架子上:剃鬚刀和肥皂、梳子和藥瓶、外敷油和腕帶。然後他把毯子整齊地鋪好。老頭說:「老闆應該馬上就到了。你們沒有一大早就到,他可是挺火大的。我們正吃早飯呢,他衝進來說:『新工人他媽的在哪兒呢?』還衝馬廄老黑髮了頓火。」 喬治撫平毯子上的一道皺痕,坐下來。「沖馬廄老黑髮火?」 「可不是,管馬廄那傢伙是個黑鬼。」 「黑鬼,哈?」 「是啊。人不錯。後背被馬給踢彎了。老闆一生氣就沖他發火,可馬廄老黑不介意。他喜歡讀書,屋子裡有好多書。」 「老闆人怎麼樣?」喬治問。 「嗯,挺不錯的。經常發火,但人不錯。跟你說——知道他聖誕節幹嗎來著?在這兒灌了一加侖威士忌下去,說:『好好喝吧夥計們,聖誕節一年只有一次。』」 「不可能!整整一加侖?」 「沒錯。上帝啊,我們喝得真開心。那天晚上,他們讓黑鬼也進來了。小騾夫史密提追著他跑。還挺厲害的呢。其他人不許他用腳踢,結果黑鬼就抓住他了。史密提說要是能用腳踢,他一定能殺死黑鬼。其他人說黑鬼是個駝背,所以史密提不能上腳。」他在回憶中享受地頓了頓,「然後大家去索萊達狂歡了一場。我沒去。我可是沒那精神頭了。」 萊尼剛剛鋪好床。木頭門閂又抬了起來,門開了。一個身材矮胖的男人站在門口,穿著藍色的牛仔褲和法蘭絨襯衫,黑色的馬甲沒系扣子,外面披著件黑外套。他雙手的大拇指塞在皮帶里,一左一右緊挨著方形的不鏽鋼皮帶扣。頭上髒兮兮的棕色斯特森牛仔帽和腳下帶馬刺的高跟靴都表明,他不是什麼普通工人。 老清潔工飛快地瞥了他一眼,拖著腳走向門口,一邊用斷腕摸著鬍鬚。「這倆剛到。」他說,拖著步子經過老闆身邊,出了門。 老闆以矮胖身材者所特有的短快步伐踏進了門。「我給莫里與萊迪發過信,說要兩個人,今早就到。你們帶工卡來了?」喬治從兜里掏出工卡,遞給老闆。「看來不是莫里與萊迪他們的錯。證上這兒寫著呢,你們本應今早就到。」 喬治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公交車司機指錯路了,」他說,「我們自己走了十幾公里。他說到了,其實根本沒到。早上又搭不著車。」 老闆眯起眼睛。「哈,結果我只能讓收糧隊缺著兩人就出發了。現在去也沒用了,等午飯以後吧。」他從兜里拿出一本記工冊,翻到夾著支鉛筆的那一頁。喬治沖萊尼意味深長地皺皺眉,萊尼點頭表示明白。老闆舔了一下鉛筆。「你的名字?」 「喬治·米爾頓。」 「你呢?」 喬治說:「他叫萊尼·斯莫。」 名字都在工冊里記下了。「嗯……今天是二十號,二十號中午。」老闆合上冊子,「你們之前在哪兒工作?」 「在威德那邊。」喬治說。 「你也是?」老闆問萊尼。 「對,他也是。」喬治說。 老闆開玩笑地伸手指向萊尼。「他不愛說話,是吧?」 「嗯,沒錯。但他干起活來可是一把好手,壯得像頭牛。」 萊尼自己笑起來。「壯得像頭牛。」他重複道。 喬治沖他皺皺眉,萊尼因自己的健忘而羞愧地低下頭。 老闆突然說:「聽著,斯莫!」萊尼抬起頭。「你能幹什麼?」 萊尼驚慌地望向喬治,向他求助。「你叫他幹什麼他就能幹什麼,」喬治說,「他很會趕牲口,也能扛糧包,開耕機,什麼都能幹。只要給他個機會。」 老闆轉向喬治。「那你為什麼不讓他自己回答?你搞什麼鬼呢?」 喬治大聲打斷他:「哦!我可沒說他很聰明。他一點都不聰明。我說的是他干起活來是一把好手。他一次能扛四百磅。」 老闆把小冊子慢慢放回口袋,重新用雙手拇指勾住皮帶,一隻眼睛眯得幾乎閉了起來。「我說——你在這兒賣的什麼藥?」 「啊?」 「我問你能從這傢伙身上得到什麼好處?他的薪水都給你吞了?」 「不,當然沒有。為什麼你會覺得我這是在利用他?」 「哈,我從來沒見過有誰為別人這麼費心。我只是想知道你能得到什麼好處。」 喬治說:「他是……我們是表兄弟。我答應他媽媽要照顧他。他小時候腦袋被馬踢了。這傢伙沒什麼問題,就是不怎麼聰明。但你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 老闆半轉過身去。「哈,上帝在上,扛糧包用不著什麼腦子。但你可別想耍花招,米爾頓。我盯著你們呢。你們為什麼離開威德?」 「活都幹完了。」喬治毫不遲疑地回答。 「什麼活?」 「我們……挖了個化糞池。」 「好吧。但你可別耍花招,別以為你能逃得了。我見過的聰明人多了。午飯後跟著收糧隊出工吧,他們在打穀機那兒收麥子。跟著斯林姆那隊。」 「斯林姆?」 「對,大個子騾夫。吃飯時就能見著。」老闆說完,猛然轉身往外走。但他在走出門之前,又回過身來,緊盯著兩個人看了一會兒才離開。 等他的腳步聲消失不見,喬治轉向萊尼。「我叫你一個字也不說,好好閉緊那張臭嘴,都交給我來回答。這下好,你差點害得咱們丟了工作。」 萊尼無助地盯著自己的手。「我忘了,喬治。」 「是啊,你忘了。你就沒有一次不忘的,完了都得我費嘴皮子給你擦屁股。」喬治在床邊重重地坐下,「這下他盯上咱們了。咱們一定得小心,不能出任何差錯。從現在開始,你把那張臭嘴給我閉緊。」他懊惱地陷入沉默。 「喬治。」 「你又要幹嗎?」 「我沒有被馬踢過頭吧,喬治?」 「真踢過倒他媽好了,」喬治惡毒地說,「大家都省事。」 「你還說我們是表兄弟,喬治。」 「哈,我騙他的。幸虧不是。我要真有你這麼個親戚,乾脆開槍斃了自己算了。」他突然停住話頭,走到敞開的門口,探頭向外張望。「嘿,你他媽的聽什麼呢?」 老頭慢慢地走進房間,手裡拿著掃帚。他腳邊跟著一條牧羊犬,牧羊犬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毛色灰白,泛白的眼睛已經盲了。老狗溫順地掙扎到房間盡頭躺下,輕聲打了個響鼻,舔著自己灰白的毛。清潔工看著它安頓下來。「我沒聽。我只是站在陰涼處給狗順順毛。我剛掃完洗漱房。」 「你支著那雙大耳朵偷聽我們說話呢,」喬治說,「我不喜歡多管閒事的人。」 老人不安地看看喬治,又看看萊尼,最後目光又回到喬治身上。「我剛過來,」他說,「你們說什麼我一句也沒聽見。我也不想知道你們說什麼。在農場工作就得什麼也不聽,什麼也不問。」 「這話說得真他媽對,」喬治說,平靜了一點,「你要是還想繼續打掃,」清潔工的辯解讓他放下心來,「進來待會兒吧,」他說,「這狗可真他媽老。」 「是啊。我養它時它還小。上帝啊,它年輕時可是條超棒的牧羊犬。」清潔工把掃帚靠著牆放下,又用斷腕摩挲長滿白色胡茬的臉頰,「你覺得老闆怎麼樣?」他問。 「挺不錯的。看起來還行。」 「他是個挺好的人,」清潔工表示同意,「你得認真對待他。」 這時一個年輕人走進宿舍。他身材瘦小,膚色黝黑,長著一雙棕色的眼睛和一頭緊密的鬈髮。他左手戴著一隻工作手套,腳上穿著和老闆一樣的高跟靴。「看見我老爹了嗎?」他問。 清潔工說:「他剛走不久,柯利。可能是去廚房了吧,我猜。」 「我去找他。」柯利說。他的目光掃過兩個新工人,腳步隨即停下。他冷冷地看了喬治一眼,又瞥向萊尼。他的胳膊緩慢地彎起來,雙手握成拳,全身繃緊,擺出微蹲的姿勢。他的目光既是在掂量對方,同時又充滿挑釁。萊尼被他看得坐立不安,緊張地左右晃動身體。柯利謹慎地向他走了兩步。「你們就是我老爹要等的新工人?」 「我們剛到不久。」喬治說。 「讓大個子自己說。」 萊尼窘迫地扭來扭去。 喬治說:「要是他不想說呢?」 柯利猛然轉過身。「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問了他他就得回答。你他媽摻和什麼?」 「我們是一起的。」喬治冷冷地說。 「哦,是這麼回事。」 喬治繃緊了身體,一動不動。「對,就是這麼回事。」 萊尼無助地望向喬治,希望得到指示。 「你是不肯讓大個子自己說了?」 「如果他有什麼想告訴你的,他可以自己說。」喬治沖萊尼輕點一下頭。 「我們剛到。」萊尼輕聲說。 柯利不為所動地盯著他。「哼,下次有人跟你說話,你得回答。」他轉身走出了門,胳膊仍然保持著略彎的姿勢。 喬治看著他走出去,轉向清潔工。「嘿,這傢伙怎麼回事?萊尼又沒惹他。」 老頭謹慎地望向門外,確保沒人在聽。「柯利是老闆的兒子,」他小聲說,「他挺敏捷的,在拳擊場上名氣不小。他是個輕量級選手,身手敏捷著呢。」 「哈,敏捷就敏捷吧,」喬治說,「那也不用跟萊尼槓上啊,萊尼又沒惹他。他到底看萊尼哪兒不順眼?」 清潔工想了一會兒。「嗯……這麼說吧。像柯利這種小個頭,就討厭大個子的傢伙。他總是找大個頭的茬。他就像老在生大個子的氣,因為他自己個子不大。你以前應該見過這種小個子吧?總是想打架?」 「當然,」喬治說,「我見過不少厲害的小個子。不過柯利這傢伙最好當心點,別以為萊尼好欺負。萊尼身手是算不上敏捷,可是柯利這小子要是敢跟萊尼過不去,受傷的可是他自己。」 「嗯,柯利身手敏捷著呢,」清潔工半信半疑地說,「要我說這樣不對。柯利要是對上個大個子,打敗了他,大家就會說柯利多麼多麼厲害。可要是他對上個大個子,被人家打敗了,那大家就會說大個子就該跟個頭相當的人打才公平,說不定還會合夥上去揍大個子一頓。我覺著這樣不對。柯利這是根本不讓任何人打過他。」 喬治盯著門口。他仿佛預言般地說:「反正,他最好別來惹萊尼。萊尼算不上什麼打架好手,可他又壯又快,也不懂什麼規矩。」他走到方桌邊,在箱子上坐下,攏起一把紙牌洗牌。 老頭坐到他旁邊。「你可別告訴柯利我說了什麼,他知道會開了我。他才不在乎呢。沒人能把他怎麼樣,畢竟他爹是老闆。」 喬治切了牌,一張一張翻開看,再扔到桌上擺成一摞。他說:「我看柯利這傢伙是個混蛋。我不喜歡這種卑鄙的小個子。」 「我看他最近越來越放肆了,」清潔工說,「他兩周前剛結婚,老婆住在老闆的房子裡。柯利結婚以後似乎更狂妄了。」 喬治哼了一聲。「他可能是想在老婆面前顯擺吧。」 清潔工對聊這些流言蜚語很起勁。「你看見他左手上的手套了嗎?」 「嗯,看見了。」 「知道嗎,手套裡面塗滿了凡士林。」 「凡士林?幹嗎使的?」 「哈,告訴你吧——柯利說他要保持他那隻手的柔軟度,為了他老婆。」 喬治聚精會神地盯著牌看。「跟別人傳這話,真夠下流的。」他說。 老頭放心了。他總算從喬治這兒釣出了一句罵人話。他感覺自己安全了,說起話來更加有恃無恐。「你還沒親眼見過柯利的老婆呢。」 喬治又切了一次牌,慢慢地一張一張接龍。「漂亮?」 「嗯。漂亮……不過——」 喬治研究著下一手牌。「不過什麼?」 「嗯——她到處跟人眉來眼去。」 「哦?剛結婚兩周就跟人眉來眼去啦?難怪柯利看上去跟褲子裡爬滿了螞蟻似的。」 「我看見她沖斯林姆拋媚眼了。斯林姆是個挺有本事的騾夫,人可好了。斯林姆用不著穿什麼高跟靴就能帶好收糧隊。我看見柯利的老婆沖斯林姆拋媚眼了。柯利沒發現。我還見過她沖卡爾森拋媚眼。」 喬治假裝對此毫無興趣。「看來我們有樂子瞧了。」 清潔工從箱子上站起來。「知道我怎麼想嗎?」喬治沒回答。「告訴你吧,我覺得柯利娶了個……婊子。」 「他不是第一個,」喬治說,「娶了婊子的男人多了。」 老頭走向門口。老狗抬起頭左右張望,掙扎著站起身跟在他後面。「我得給他們準備洗臉盆去了。收糧隊馬上就回來。你們也是扛麥包的吧?」 「對。」 「你不會告訴柯利我說了什麼吧?」 「當然不會。」 「嗯,你回頭自己看看他老婆吧,先生。你自己看看她是不是個婊子。」他走出門,走進外面明亮的陽光中。 喬治認真地擺著牌,一次翻過三張,在A那疊上面擺下四張梅花。方形光斑移動到地板上,蒼蠅如火花般在光束中衝來衝去。窗外傳來馬具碰撞的叮噹聲和輪軸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遠處響起清脆的喊叫:「馬廄老黑——喂,馬——廄老黑!」然後是,「該死的黑鬼跑他媽哪兒去了?」 喬治盯著桌上的紙牌,伸手將牌攏到一起,轉身望向萊尼。萊尼躺在床上看著他。 「聽著,萊尼!這地方沒那麼容易待,我有點怕。柯利那小子會來找你的麻煩。我見過這種人,他會來找你的茬。他覺得他把你給唬住了,一有機會就會來打你一頓。」 萊尼露出恐懼的眼神。「我不想惹麻煩,」他哀怨地說,「別讓他打我,喬治。」 喬治起身走到萊尼床邊,坐到床沿上。「我討厭他這種混蛋,」他說,「這種人我見得多了。老頭說得沒錯,柯利不會給別人贏他的機會,他每次都非贏不可。」他思考了一會兒,「要是他跟你打起來,萊尼,我們就得走人。別搞錯了,他可是老闆的兒子。聽著,萊尼。你儘量躲著他,行嗎?別跟他說話。如果他進屋來,你就躲到離他最遠的角落去。你做得到嗎,萊尼?」 「我不想惹麻煩,」萊尼悲哀地說,「我又沒惹他。」 「是啊,可柯利要是想充好漢找架打,你就算不惹他也沒用。你別跟他有任何接觸。能記住嗎?」 「沒問題,喬治。我一個字也不說。」 收糧隊離得越來越近,馬蹄砸在地上、車閘扳動和拖鏈碰撞的聲音都越來越響。隊里的工人們前呼後喊。喬治坐在萊尼身邊,皺著眉思考。萊尼膽怯地問:「你沒生氣吧,喬治?」 「我沒生你的氣。我是生柯利那個混蛋的氣。希望咱們能在這兒攢點錢——一百元就行。」他的語氣堅決起來,「你可要躲開柯利,萊尼。」 「一定的,喬治。我什麼都不說。」 「別中他的圈套——不過——要是那狗娘養的真打了你——那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讓他吃不了什麼,喬治?」 「沒什麼,沒什麼。到時候我會告訴你的。我真討厭這種傢伙。聽著,萊尼,你還記得嗎,你萬一惹了麻煩,我讓你怎麼辦來著?」 萊尼支著手肘撐起身體,臉因思考而扭成一團。然後他悲傷地望向喬治的臉。「如果我惹了麻煩,你就不會讓我照顧兔子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還記得我們昨天晚上睡覺的地方嗎?河邊那裡?」 「嗯。我記得。哦,我當然記得了!那我就藏到樹林裡。」 「你就藏起來,等著我去找你。別讓任何人看見你。藏到河邊的樹林裡。你重複一遍。」 「藏到河邊的樹林裡,藏到河邊的樹林裡。」 「如果你惹了麻煩。」 「如果我惹了麻煩。」 車剎扳動的尖利摩擦聲從窗外傳來。有人喊:「馬廄——老黑。哦!馬——廄老黑。」 喬治說:「萊尼,你再重複幾遍,免得回頭又忘了。」 門口的方形光斑突然消失,兩個人都抬起頭。一個姑娘站在門口向屋裡張望。她的嘴唇飽滿鮮紅,兩隻眼睛間隔很開,化著濃妝。她的指甲塗得紅紅的,頭髮垂成香腸般一條一條的卷。她穿著棉裙和紅拖鞋,拖鞋內側插著兩把紅色的鴕鳥羽毛。「我找柯利。」她說,聲音裡帶著有些尖利的鼻音。 喬治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又移回去。「他剛才還在這兒,後來走了。」 「哦!」她向後伸展雙臂,身體靠在門框上,仿佛要把全身都往後傾,「你們就是剛來的工人吧?」 「對。」 萊尼的目光從上往下掃視著她。她沒往萊尼那邊看,但還是收斂了一些,低頭看著自己的指甲。「柯利有時候會來這兒。」她解釋道。 喬治生硬地說:「但他現在不在這裡。」 「既然他不在這兒,我還是到別的地方去找吧。」她開玩笑似的說。 萊尼入迷地望著她。喬治說:「我要是見著他,會告訴他你在找他。」 她露出狡黠的微笑,扭了扭身體。「沒人會怪我到處找人吧?」她說。她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她轉過頭去。「嗨,斯林姆。」她說。 斯林姆的聲音傳進門。「嗨,美人兒。」 「我正在到處找柯利呢,斯林姆。」 「哦,那你找得還不夠用心。我看見他回家了。」 她突然不安起來。「回見,小伙子們。」她沖宿舍里喊,隨即快步走掉了。 喬治轉頭看著萊尼。「上帝啊,好一個蕩婦。原來這就是柯利的老婆。」 「她很漂亮。」萊尼抗議地說。 「是啊,說得好像她不知道顯擺似的。日後可有柯利受的。我打賭,二十元就能讓她跟人跑了。」 萊尼還盯著門口,好像她還在。「天啊,她真漂亮。」他讚嘆地微笑。喬治迅速低頭看他,然後揪起他的耳朵來回搖晃。 「給我好好聽著,你個混蛋瘋子,」喬治語氣激烈地說,「不准你再看那婊子一眼。我不管她說什麼、做什麼,這種毒藥似的女人我見得多了,但還沒見過哪個像她那麼致命。你離她遠點。」 萊尼掙扎著,想讓耳朵擺脫喬治的手。 「我什麼也沒做啊,喬治。」 「不,你什麼也沒做。但她站在門口露大腿時,你也沒盯著別的地方看。」 「我沒想做壞事,喬治。真的沒有。」 「反正你離她遠點。她要不是個老鼠夾子,這個世界上就沒人是了。讓柯利自己對付她去,他可是自願上鉤的。手套里塗滿凡士林。」喬治厭惡地說,「我打賭他還吃生雞蛋,寫信給藥房訂藥吃。」 萊尼突然哭了起來。「我不喜歡這兒,喬治。這地方不好。我不要待在這兒。」 「咱們得堅持住,賺到錢再走。沒別的辦法,萊尼。我們到能走的時候馬上就走。我和你一樣不喜歡這兒。」他坐回桌邊,重新開始擺牌,「真的,我也不喜歡,」他說,「咱一有了錢就走。咱們只要口袋裡攢了幾元,就到河上游去淘金。在那兒一天就能賺個兩元錢,說不定還能撞大運。」 萊尼充滿渴望地向他靠過去。「咱們走吧,喬治。到別的地方去。這兒欺負人。」 「現在還不行。」喬治簡短地回答,「閉嘴吧。他們要進來了。」 附近的洗漱房傳來流水和臉盆碰撞的聲音。喬治研究著紙牌。「咱們也應該洗洗,」他說,「不過咱們什麼都沒幹。」 一個高個男人出現在門口。他用胳膊夾著一頂壓扁的斯特森帽,伸手向腦後捋著又長又濕的黑髮。他和其他人一樣,穿著藍色工裝褲和牛仔短外套。他捋完頭髮,走進房間,姿態仿佛皇室成員和工匠大師一般莊嚴。他就是領隊騾夫、農場的王子。他能同時駕馭十頭、十六頭,甚至二十頭騾子,讓它們排成單行乖乖地列隊前進。他能用牛鞭抽死車轅上的一隻蒼蠅,同時連騾子的一根毛也不會碰到。他說話時有一份莊重和沉靜,一開口其他人就會自動洗耳恭聽。他極具權威,說出的意見無人反對,不論話題是政治還是愛情。他就是領隊騾夫斯林姆。那張瘦削而稜角分明的臉看不出年紀,他可能是三十五歲,也可能是五十歲。他耳朵里聽進去的遠遠多於從嘴裡說出來的,而他緩慢的話語中蘊含的不只是思考,還有凌駕于思考之上的理解和同情。他的雙手又大又瘦,動作如廟宇中的舞者一般精準。 他撫平壓扁的帽子,捏起中間的皺褶,重新戴好。他友好地看著宿舍里的兩個人。「外面亮得要命,」他溫和地說,「進來什麼也看不見。你們就是新來的?」 「剛到不久。」喬治說。 「扛麥包的?」 「老闆是這麼說的。」 斯林姆坐到喬治對面的紙箱上,低頭看了看顛倒的紙牌接龍。「希望你們能到我的隊上來,」他說,聲音非常溫和,「我隊里有兩個傢伙,連麥包和藍色的球都分不清。你們以前扛過麥包嗎?」 「哈,當然了。」喬治說,「我是沒什麼可吹的,但那邊的死大個扛起麥包來絕對一個頂倆。」 萊尼一直來回看他們,聽到這句話開心地笑起來。斯林姆為這句誇獎向喬治投去欣賞的目光。他伸手越過桌面,捏住一張散牌的牌角。「你們倆是一起的?」他的語氣很友好,是鼓勵而並非強迫。 「是啊,」喬治說,「我們互相照應。」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萊尼,「這傢伙不聰明,但干起活來是一把好手。他是個好傢夥,就是不聰明。我認識他很久了。」 斯林姆的目光越過喬治望向遠處。「沒多少人會結伴出門,」他思索著說,「我不懂為什麼。也許在這見鬼的世界上,每個人都覺得別人很可怕。」 「有個熟悉的人作伴,可比自己走強多了。」喬治說。 一個強壯有力、大腹便便的男人走進宿舍,剛洗過的頭上還淌著水。「嗨,斯林姆。」他說,隨即站住腳瞪著喬治和萊尼。 「他們剛來。」斯林姆介紹。 「初次見面,」胖子說,「我叫卡爾森。」 「我是喬治·米爾頓。這是萊尼·斯莫。」 「初次見面,」卡爾森重複,「他可一點也不小啊[1]。」他被自己的笑話逗得輕聲笑起來,「一點都不小嘛。」他又重複了一遍,「問你啊,斯林姆,你那條母狗咋樣了?我看它今早沒待在你的車底下嘛。」 「它昨晚產了崽,」斯林姆說,「一共九隻。一生出來我就淹死了四隻,它餵不了那麼多。」 「還有五隻是吧?」 「對,五隻。最大的歸我。」 「你看它們是什麼狗啊?」 「不知道,」斯林姆說,「我覺得有幾隻像牧羊犬。它發情那段時間,周圍大多都是牧羊犬。」 卡爾森繼續說:「五隻狗崽,哈。都養著?」 「不知道。先留著吧,讓它們把露露的奶喝光。」 卡爾森沉思地說:「嗯,這樣怎麼樣,斯林姆。我一直在想啊,坎迪的那條狗太他媽老了,路都走不動,還臭得要命。它每次一進宿舍,之後兩三天我都能聞到那股味兒。你讓坎迪把那條老狗給斃了,再送他條小狗崽怎麼樣?我離那條老狗一公里都能聞到它的氣味。它的牙都沒了,眼睛也看不見,什麼都沒法吃。坎迪餵它喝牛奶。它根本嚼不了東西。」 喬治一直專注地盯著斯林姆。外面突然傳來三角鐵的敲打聲,先慢後快,一直快到每次敲擊聲都匯成一片。那聲音結束得和開始時一樣突然。 「飯來了。」卡爾森說。 門外響起人群經過的熙攘喊聲。 斯林姆慢慢站起身,動作相當端莊。「你們最好也趕緊去,趁著還有東西可搶。再過兩分鐘,飯菜就都沒了。」 卡爾森站到一邊讓斯林姆先走,兩人消失在門外。 萊尼興奮地看著喬治。喬治將紙牌胡亂推成一攤。「好好!」喬治說,「我聽見了,萊尼。我會問他的。」 「要只棕白花的!」萊尼興奮地叫道。 「走吧。去吃飯。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棕白花的。」 萊尼在床上沒動。「你現在就去問他,喬治,別讓他再弄死了。」 「行。該走了,快起來。」 萊尼翻身下床站起來,兩人走向門口。他們剛要出門,柯利跳了進來。 「你們在這附近見過個姑娘沒有?」他生氣地質問。 喬治冷冷地說:「大概半小時前來過。」 「她到這兒他媽幹嗎來了?」 喬治站在原地看著生氣的小個子,充滿嘲諷地說:「她說——她在找你。」 柯利好像這才真正看清喬治這個人。他的目光掃過喬治全身,注意著他的身高,衡量他的出手範圍,又看了看他精幹的腰身。「嗯,她往哪邊走了?」 「不知道,」喬治說,「我沒注意。」 柯利皺眉盯著他,然後轉身快步出了門。 喬治說:「跟你說,萊尼,我真怕我會主動跟那混蛋幹上。我討厭他討厭到骨子裡。上帝啊!走吧。估計不剩什麼吃的了。」 他們出了門。陽光在窗下投射出一道金線。不遠處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響。 過了片刻,老狗一瘸一拐地走進門。它用溫和的半盲雙眼左右凝視,四處嗅了嗅,躺下來把頭趴到雙爪之間。柯利再次出現在門口,站在那兒向內張望。老狗抬起頭。柯利重又消失,老狗毛色斑白的頭重新趴到了地板上。 雖然有夕陽光透過窗戶照入宿舍,室內仍然一片昏暗。敞開的門口傳來馬蹄鐵投擲遊戲的嗒嗒聲,不時還有金屬碰撞的咔啷響,偶爾夾雜著人群歡呼或不滿的吶喊。 斯林姆和喬治一同走進已經黑暗一片的宿舍。斯林姆伸手越過牌桌,打開一盞遮著錫罩的電燈。牌桌立即亮了起來。圓筒形的燈光漫出桌沿便垂直下墜,宿舍的角落仍然籠罩在黑暗裡。斯林姆找了個箱子坐下,喬治坐到他對面。 「沒什麼大不了的,」斯林姆說,「我本來也得淹死它們中的大多數。沒必要謝我。」 喬治說:「對你來說也許沒什麼,但這對他很重要。上帝啊,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他回來睡覺。他會堅持跟它們一起睡在穀倉里的。沒人能阻止他,他會直接爬進那箱子,跟狗崽待在一起。」 「沒什麼大不了的,」斯林姆重複道,「對了,你之前說得一點不錯。他也許是不聰明,但我從來沒見過這麼能幹的工人。他差點把扛麥包的搭檔給累死。沒人能趕上他的速度。上帝,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強壯的人。」 喬治自豪地說:「你只要告訴萊尼怎麼做,他就會去做,只要不用動腦子就行。他自己想不出來該做什麼,但他聽命令絕對沒問題。」 外面傳來馬蹄鐵撞在鐵棒上的聲音,隨即是一陣歡呼。 斯林姆稍微往後靠了靠,不讓燈光直射在臉上。「你跟他待在一起,這事想想還真有意思。」斯林姆婉轉地鼓勵喬治敞開心扉。 「怎麼個有意思法?」喬治戒備地反問。 「哦,我也說不好。不過沒什麼人會結伴出行。我幾乎從來沒見過有哪兩個人是結伴出行的。你也知道那些幫工,他們過來占個床位,工作一個月,然後就辭了工走人,對別人半點也不關心。所以看到他那樣的瘋子跟你這樣的聰明小個子結伴,是挺有意思的。」 「他不是瘋子,」喬治說,「他是傻得要命,但沒瘋。我也不聰明,否則不會為了五十元加食宿整天扛麥包。我如果是個聰明人,就算只有那麼一點點聰明,我會擁有自己的一小塊地,自己收自己的莊稼,不用這麼累死累活,地里長出來的糧食一點也不歸我。」喬治沉默了。他還想接著說下去。斯林姆既沒有鼓勵他,也沒有阻止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對面聽著。 「他跟我一起到處走,這事也沒那麼有意思。」最後喬治說,「我們都是在奧本出生的,我認識他的克萊拉姨媽。他還是個嬰兒時就是姨媽養著。後來克萊拉姨媽死了,萊尼就跟著我出去幹活。過了一陣子,我們就都習慣了。」 「嗯。」斯林姆說。 喬治望向斯林姆,看見那雙如神一般無所不知的眼睛平靜地凝望著自己。「真逗,」喬治說,「我以前跟他待在一起總能找到樂子。我會跟他惡作劇,因為他根本沒法自己照顧自己。但他太笨了,根本不知道我在跟他惡作劇。我可開心了。跟他在一起,我顯得可他媽聰明了。我說什麼他就會幹什麼。我要是叫他朝懸崖走,他肯定會走到掉下去。過了一陣子,這些惡作劇就他媽沒那麼好玩了。他還從來不生氣。就算我狠揍他一頓,而他只要伸手就能捏碎我的骨頭,他也從來都不會沖我動手。」喬治的聲音里有了懺悔的意味,「告訴你最後是什麼讓我收了手。那天在薩克拉門托河上,周圍有群人,我自我感覺特聰明。我對萊尼說:『跳下去。』他就跳了。他根本不會游泳,我們把他拉上來時,他快淹死了。他還特感激我拉他上去,根本不記得是我叫他跳下去的。哈,之後我就沒再做過那種事。」 「他是個好人。」斯林姆說,「當個好人用不著太多頭腦。要我說,有時恰恰相反。真的聰明的人,往往不是什麼好人。」 喬治攏起四散的紙牌,又開始接龍。門外腳步嘈雜。傍晚餘下的光芒勾勒出窗戶的四方輪廓。 「我沒別的親人。」喬治說,「我見過那些隻身在農場幹活的人。那樣不好。他們一點樂趣都沒有。那種日子過久了,人會變得卑鄙無恥,愛欺負人,總是想打架。」 「是啊,愛欺負人。」斯林姆同意,「而且不願意跟任何人說話。」 「當然了,萊尼大多數時候都他媽煩死人,」喬治說,「但你一旦習慣了跟人一起走,就沒法再甩掉他了。」 「他不是個卑鄙的人,」斯林姆說,「我看得出來,萊尼一點也不愛欺負人。」 「他當然不是。但他總是惹麻煩,因為他笨得要命。就像在威德——」他頓住,翻牌的手僵在半空,神色警惕地瞥了斯林姆一眼,「你不會告訴別人吧?」 「他在威德幹了什麼?」斯林姆冷靜地問。 「你不會告訴別人?不,你當然不會了。」 「他在威德幹了什麼?」斯林姆又問了一遍。 「是這樣,他看見一個穿紅裙子的姑娘。像他那樣的傻蛋,喜歡什麼東西就想去碰一下。想摸摸看。所以他伸手去摸那條紅裙子,那姑娘尖叫一聲,結果把萊尼給嚇著了,他就緊抓著裙子不放,因為他腦袋裡想不到別的。得,那姑娘就叫啊叫啊。當時我離得不遠,聽見姑娘的叫聲趕緊跑過去。但我趕到時萊尼已經嚇壞了,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死拽著裙子不放。我用根籬柵敲了他的腦袋,他這才放手。他太害怕了,沒法主動放開。而且他力氣那麼大,你也知道。」 斯林姆的目光很平穩。他沒有眨眼,只是緩慢地點了點頭。「然後呢?」 喬治認真地擺著牌。「然後,那姑娘就跑了,告訴警察說有人強姦她。威德那幫人就出來找萊尼。結果我們坐在灌溉渠里躲了一整天,整個人都泡在水裡,只有腦袋從水渠側面露出來。我們當晚就跑掉了。」 斯林姆沉默地坐了片刻。「沒傷著那姑娘,是吧?」最後他問。 「沒有,他就是嚇著人家了。要是他抓住我,我也會害怕的。但他根本沒傷著那姑娘。他只是想摸摸那條紅裙子,就像他總是想要摸小狗一樣。」 「他不愛欺負人,」斯林姆說,「就算在一公里之外,我也能一眼認出那種愛欺負人的傢伙。」 「當然,而且他聽我的話,不管我——」 萊尼走進門。他把藍色外套像斗篷一樣掛在肩上,走路時深深地弓著身子。 「嗨,萊尼,」喬治說,「你那條狗崽怎麼樣?」 萊尼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它是棕白花的,就是我想要的那種。」他徑直走到自己的床邊,躺上去,轉身面對著牆,曲起雙腿。 喬治動作緩慢地放下牌。「萊尼。」他語氣尖銳地說。 萊尼扭過脖子,越過肩向後望。「啊?什麼事,喬治?」 「我叫你別把狗崽帶進來的。」 「什麼狗崽,喬治?我沒帶狗崽啊。」 喬治迅速走向萊尼,抓住他的肩,將他扳得仰面向上,然後伸手從萊尼腹部的衣服下面抓出一條小狗崽來。 萊尼一下子坐起來。「把它還給我,喬治。」 喬治說:「你現在就給我起來,把狗崽送回窩裡去。它得跟它娘睡在一起。你想弄死它嗎?昨晚剛生,現在就被你從窩裡拿出來了。你趕緊把它送回去,否則我就跟斯林姆說,不讓你養。」 萊尼懇求地伸出雙手。「把它還給我,喬治。我會把它送回去的。我沒想傷害它,喬治。真的沒有。我只是想摸摸它。」 喬治把狗崽遞給他。「那好。你趕緊送回去,不許再帶回來了。否則等你回過神來,它已經被你弄死了。」萊尼小跑出了門。 斯林姆坐在原地沒動,目光冷靜地看著萊尼出門。「上帝啊,」他說,「他就跟個小孩似的。」 「沒錯,就是個小孩。也跟小孩一樣沒有惡意,但他的力氣太大了。我打賭,他今晚不會回來睡了。他會靠著穀倉里狗睡的箱子睡。唉——隨他去吧。他在那兒也幹不了什麼壞事。」 外面基本全黑了。老坎迪,那個清潔工,也回到自己的床上,老狗掙扎著跟在後面。「嗨,斯林姆。嗨,喬治。你們都不去扔馬蹄鐵玩嗎?」 「我不想每天都玩。」斯林姆說。 坎迪接著說:「你們誰有威士忌?我胃疼。」 「我沒有,」斯林姆說,「我要是有早就自己喝了,雖然我胃不疼。」 「疼得真厲害啊,」坎迪說,「都怪那些該死的蘿蔔。我還沒吃時就知道會這樣。」 大塊頭卡爾森從越來越黑的院子裡走進來。他走到宿舍的另一頭,打開第二盞罩燈。「屋裡黑得跟地獄似的。」他說,「上帝啊,那個黑鬼可真會扔馬蹄鐵。」 「他技術不錯。」斯林姆說。 「是他媽不錯。」卡爾森說,「他都不讓別人贏——」他話說到一半頓住了,聞了聞空氣,然後一邊抽著鼻子一邊低頭看老狗,「萬能的上帝啊,這狗可真臭。把它弄出去,坎迪!我真沒見過還有什麼能像這條老狗這麼臭。你趕緊把它弄出去。」 坎迪翻身靠到床沿,伸手拍了拍老狗,道歉說:「我跟它在一起待得太久了,都聞不到它有什麼氣味。」 「哈,我可是受不了。」卡爾森說,「就算它出去了,臭味也還會留在屋裡。」他踏著重重的腳步走過去,低頭俯視著老狗。「連牙都沒了,」他說,「還有風濕病,全身都僵硬得很。它對你已經沒用了,坎迪。它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你幹嗎不斃了它,坎迪?」 老頭不安地動了動身子。「呃——見鬼!我養它這麼多年了。從它還是狗崽時我就開始養它了。我跟它一起放過羊,」他自豪地說,「現在是看不出來了,但它可是我見過的最棒的牧羊犬。」 喬治說:「我在威德見過一個人,他有條能放羊的犬。是跟別的狗學的。」 卡爾森不肯罷休。「聽著,坎迪。這狗這麼老了,再活著對它只是折磨。你帶它出去,在它後腦勺這兒來一槍——」他俯身一指,「——就這兒,它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坎迪不開心地環視左右。「不,」他輕聲說,「不,我做不來。我養它養得太久了。」 「它這樣活著一點意思都沒有,」卡爾森堅持,「而且臭得跟地獄一樣。這麼著吧,我幫你斃了他。你不用自己動手。」 坎迪伸出雙腿踏到地下,緊張地撓了撓臉頰上四處冒出的白鬍茬。「我太習慣有它了,」他輕聲說,「從狗崽養起的。」 「是,可你讓它這麼活著,對它也不好。」卡爾森說,「你看,斯林姆那條母狗剛生了一窩。我打賭斯林姆肯定願意送你一條狗崽。對吧,斯林姆?」 領頭騾夫一直用冷靜的目光望著老頭。「是啊,」他說,「你想要的話,我可以給你一條。」他似乎還想多說兩句,「卡爾森說得對,坎迪。這條狗活著也不舒服。我要是老了還殘疾,也希望有人斃了我。」 坎迪無助地看著他,因為斯林姆的話就是法律。「它可能會覺得疼,」他為自己尋找理由,「我還能照顧它。」 卡爾森說:「我這麼開槍,它什麼也感覺不到。我會把槍口頂在這兒。」他用腳趾示意,「就在後腦勺這兒。它連抖都不會抖一下。」 坎迪求助地依次看向每個人。外面已經一片漆黑。一個名叫惠特的年輕的工人走進來。他的塌肩稍往前傾,沉重地拖著腳步,仿佛還扛著看不見的麥包。他走到自己的床前,把帽子放到架子上,然後拿起一本低俗雜誌,坐到桌上的光線下。「我給你看這個了嗎,斯林姆?」他問。 「給我看什麼?」 年輕人翻到雜誌背面,擺到桌上,伸手一指。「這兒,你讀讀看。」斯林姆低頭讀了起來。「念吧,」年輕人說,「念出來聽聽。」 「『親愛的編輯,』」斯林姆慢慢念道,「『我讀你的雜誌已經有六年了,我覺得這是市面上最棒的雜誌。我喜歡彼得·蘭德的故事。我覺得他是個奇才。請多登一些像《黑暗騎士》那樣的作品。我一般不寫信,這次寫信只是想告訴你,你的雜誌是我覺得花錢花得最值的東西。』」 斯林姆疑惑地抬起頭。「讓我讀這個幹嗎?」 惠特說:「還沒完。讀讀底下的署名。」 斯林姆讀道:「『祝你成功,威廉姆·譚納。』」他又抬頭看著惠特,「讀這個幹嗎?」 惠特動作誇張地合上雜誌。「你不記得比爾·譚納了?大概三個月前在這兒工作的?」 斯林姆想了一會兒。「小個子?」他問,「開耕機的?」 「就是他,」惠特喊,「就是那傢伙。」 「你覺得是他寫了這封信?」 「我肯定就是他。有一天比爾跟我在這兒待著。比爾剛拿到一本新雜誌。他說:『我寫了封信。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登!』結果沒登。比爾就說:『也許他們打算留到下期登。』結果真是這樣。這期登了。」 「看來是的,」斯林姆說,「真登出來了。」 喬治伸手指著雜誌。「讓我看一眼?」 惠特又翻回該看的那一頁,但並沒放開雜誌,只是用食指指出那封信所在的位置。等喬治看過了,他回到自己床邊,細心地把雜誌放回紙箱做的架子上。「不知道比爾看見沒有,」他說,「比爾跟我在豌豆地里干過。開耕機,我倆都開。比爾可真是個好人。」 整場談話卡爾森都沒認真聽。他一直低頭盯著老狗。坎迪緊張地看著他。最後卡爾森說:「只要你願意,我現在就結果掉這老傢伙,不讓它再受罪。它活著也沒意思,吃不了,看不見,走個路都全身疼。」 坎迪充滿希望地說:「你又沒槍。」 「我他媽當然有。是把魯格。它不會感到痛苦的。」 坎迪說:「明天吧。明天。」 「沒必要再拖了。」卡爾森說。他走回自己床邊,從床下拉出個袋子,掏出一把魯格手槍。「斃了完事。」他說,「它這麼臭,我們都睡不好覺。」他把手槍塞進屁股兜里。 坎迪看了斯林姆好久,想找到一點其他的可能。斯林姆無動於衷。最後坎迪無助地輕聲說:「好吧——帶它走吧。」他沒再低頭看狗。他回身躺下,把胳膊枕到後腦勺下面,直直地盯著天花板。 卡爾森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短皮帶,俯下身繫到老狗脖子上。除了坎迪,所有人都盯著他。「走了。走了,嘿。」他輕聲喚道。然後他對坎迪抱歉地說:「它不會有任何感覺的。」坎迪一動不動,也沒有回答。卡爾森拽了拽皮帶。「走了,嘿。」老狗緩慢而僵硬地爬起身,跟著輕拽的皮帶往前走。 斯林姆說:「卡爾森。」 「嗯?」 「你知道該怎麼辦吧?」 「什麼意思,斯林姆?」 「帶上鐵鍬。」斯林姆簡明扼要地說。 「哦,當然!我知道。」他領著狗走進門外的黑暗中。 喬治跟過去關上門,輕輕地放好門閂。坎迪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斯林姆大聲說:「領隊的騾子有塊蹄鐵壞了,得抹點瀝青上去。」他的聲音漸漸變小,消失了。外面很安靜。卡爾森的腳步聲也漸漸消失。沉默蔓延到室內。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 喬治吃吃笑道:「我打賭,萊尼正在穀倉里陪著狗崽呢。他有了狗崽,肯定不願意回來了。」 斯林姆說:「坎迪,你想要哪條狗崽就拿走。」 坎迪沒說話。沉默再次蔓延。它從夜色里出現,逐漸滲入房間。喬治說:「誰想玩尤克牌?」 「我跟你玩兩把。」惠特說。 兩人在燈光下分坐在牌桌兩端,但喬治沒有洗牌。他緊張地用手拂過牌疊的側面,結果紙牌彈出的清脆聲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於是他停下來。沉默再次降臨。過了一分鐘,又一分鐘。坎迪靜靜地躺著,盯著天花板。斯林姆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用一隻手撫一遍另一隻手,然後雙手交疊不動。地下傳來細微的啃咬聲,所有人都感激地低頭去看。只有坎迪繼續盯著天花板。 「好像有老鼠,」喬治說,「應該放個捕鼠夾。」 惠特忍不住了:「他媽的怎麼這麼慢?發牌啊,幹嗎不動?這樣還怎麼玩尤克牌。」 喬治將紙牌緊攏在一起,研究著牌背面的圖案。整個房間又陷入沉默。 遠處一聲槍響。所有人都迅速看向老頭,每顆腦袋都轉向了他的方向。 他盯著天花板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轉過身衝著牆壁,沉默地躺著。 喬治很響地洗牌發牌。惠特拉過計分板,把木釘挪回原位。他說:「看來你們真是來工作的。」 「什麼意思?」喬治問。 惠特笑了起來。「你們是周五來的,工作兩天才到周日。」 「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喬治說。 惠特又笑出了聲。「多在這些大農場裡乾乾你就懂了。想混日子的人會在周六下午來上工。這樣周六有頓晚飯,周日有三頓飯,等周一再吃了早飯,他可以辭工,什麼活都不用干。但你們是周五中午來的,不管有什麼打算,至少都得幹個一天半。」 喬治淡然地看著他。「我們還會在這兒待一陣子,」他說,「我跟萊尼要攢錢。」 門靜靜地開了,馬廄老黑探進頭來。他長著瘦削的黑色臉龐,上面有幾條苦難刻出的紋路,目光堅韌而耐心。「斯林姆先生。」 斯林姆的目光從老坎迪身上移開。「哈?哦!嗨,卡魯克斯。什麼事?」 「你叫我加熱瀝青,給那頭騾子修蹄鐵。我熱好了。」 「哦!沒錯,卡魯克斯。我馬上就去。」 「我可以替你干,斯林姆先生。」 「不,我自己去。」他站了起來。 卡魯克斯說:「斯林姆先生。」 「嗯?」 「新來的大個子正在穀倉里玩你的狗崽。」 「嗯,他沒有惡意。我送了他一條。」 「就是想告訴你一聲,」卡魯克斯說,「他把狗崽從窩裡拿出來,拿在手裡玩。那樣對狗崽沒好處。」 「他不會傷害狗崽的,」斯林姆說,「我這就跟你去。」 喬治抬起頭。「如果那個混蛋瘋子玩得太過分,把他踢出來就是了,斯林姆。」 斯林姆跟著馬廄老黑出了門。 喬治發牌,惠特拿起自己的牌逐張檢視。「看見新來的那孩子了嗎?」他問。 「哪個新來的孩子?」喬治問。 「就那個,柯利的新婚老婆。」 「嗯,見過了。」 「怎麼樣,是個尤物吧?」 「沒看那麼仔細。」喬治說。 惠特動作誇張地放下手裡的牌。「哈,那你可得把眼睛睜大點。能看的不少,她什麼都沒遮著。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姑娘。那眼睛總在轉啊轉的,不管是誰都看。我打賭,就連對馬廄黑鬼,她也一樣使眼色。真他媽不知道她想幹什麼。」 喬治漫不經心地問:「她來了以後,惹什麼麻煩了嗎?」 惠特顯然已經沒興趣打牌。 他放下手裡的牌,喬治攏過去收成一疊,又擺成接龍——第一行七張牌,上面摞上六張,最後再摞五張。 惠特說:「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不,還沒怎麼著呢。柯利整天跟抽屜里有隻黃蜂似的坐立不安,但也就僅此而已。只要有男人們在,那孩子就會出來晃。她要麼是在找柯利,要麼是在找什麼她忘了的東西。她好像根本沒法跟男人保持距離。柯利就跟褲子裡爬滿了螞蟻似的,但暫時還沒出什麼事。」 喬治說:「她會惹來大麻煩的。超大的麻煩。她就是引人犯罪的料,扳機都扣好了,就等開槍。回頭有柯利受的。像這樣滿是男人的農場不是姑娘家該待的地方,特別是像她這樣的姑娘。」 惠特說:「你這麼有想法,明天晚上跟我們進城吧。」 「為什麼?去幹嗎?」 「像往常一樣。我們去老蘇西那兒。那地方可棒了。老蘇西特逗——總在講笑話。比如上周六晚上,我們剛走上前門的露台,蘇西就打開門扭頭朝店裡喊:『把外套都穿上吧,姑娘們,治安官來了。』她從來不說髒話。店裡有五個姑娘。」 「多少錢?」喬治問。 「兩塊五。兩毛五就只能買杯酒喝。蘇西那兒的椅子也挺舒服。要是不想找姑娘,可以就坐在那兒喝兩三杯消磨時間,蘇西不在乎。她不會趕著客人去找姑娘,也不會因為你不找就踢你出門。」 「可以去看看。」喬治說。 「當然。一起去吧。挺有意思的——她老是講笑話。有一次她說:『我認識的某些人吧,往地上鋪塊毯子,往留聲機上擺個丘比娃娃檯燈,就自以為自家有什麼高級客廳了。』她說的是克萊拉的店。蘇西還說:『我知道你們這群小子要什麼。』她說,『我家的姑娘都乾淨著呢。』她說,『我的威士忌里也沒摻水。』她說,『你們要是想看看丘比娃娃檯燈長什麼樣,想冒險看看會不會染病,你們都知道該去哪兒。』然後她說,『這一帶有些人走起路來羅圈腿,就因為他們想看看丘比娃娃檯燈長什麼樣。』」 喬治問:「另一家是克萊拉開的?」 「對。」惠特說,「我們從來不去。克萊拉那兒干一次三塊,喝一杯三毛五,她還從來不講笑話。蘇西的店乾淨,椅子也舒服。也不會讓年輕的傻小子進去。」 「我跟萊尼要攢錢。」喬治說,「我可以進去坐坐,喝上一杯,但我可不會掏兩塊五。」 「哎,人總得找機會享受一下嘛。」惠特說。 門開了,萊尼和卡爾森一起走進來。萊尼爬上床坐下,儘量不引起別人的注意。卡爾森又從床下把袋子拉出來。他沒往老坎迪的方向看,老坎迪仍然面對著牆壁。卡爾森從袋子裡拿出通條和一罐油放到自己床上,掏出手槍,攤開雜誌,讓退膛的子彈落在上面。然後他開始用通條清潔槍膛。槍喀啦一聲退膛時,坎迪翻過身來盯著槍看了一會兒,然後又轉回去對著牆壁。 卡爾森語氣隨意地說:「柯利來過了嗎?」 「沒有,」惠特說,「柯利怎麼了?」 卡爾森眯眼往槍膛里看。「找他老婆呢。我看見他在外面轉來轉去。」 惠特諷刺地說:「一半時間他在找老婆,另一半時間他老婆在找他。」 柯利興奮地衝進房間。「你們誰看見我老婆了?」他問。 「她不在這兒。」惠特說。 柯利威脅地環顧整個房間。「斯林姆他媽的去哪兒了?」 「去穀倉了,」喬治說,「他要給開裂的蹄鐵補瀝青。」 柯利垂下肩,隨即再度挺直身體。「他離開多久了?」 「五——十分鐘吧。」 柯利一躍出門,把門「砰」的一聲撞上。 惠特站了起來。「要不我去看看吧,」他說,「柯利肯定氣壞了,否則不至於去找斯林姆。柯利敏捷得很,身手真他媽好,還進了黃金拳王賽的決賽。他至今還留著報道的剪報呢。」他想了一會兒,「不管怎麼說,他最好別惹斯林姆。誰都摸不准斯林姆有多厲害。」 「他覺得斯林姆跟他老婆在一起?」喬治說。 「看起來是,」惠特說,「當然了,斯林姆不會那樣,至少我覺得不會。但我最好還是去看看,萬一出什麼事呢。走吧,一起去。」 喬治說:「我就在這兒待著。我可不想卷進去。萊尼跟我還要攢錢呢。」 卡爾森擦好槍,把東西都塞回袋子裡,再把袋子塞回床下。「我去找找他老婆好了。」他說。老坎迪躺著沒動。萊尼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注視著喬治。 等惠特和卡爾森走了,門也關好了,喬治轉向萊尼。「你想什麼呢?」 「我什麼也沒做,喬治。斯林姆說我最好別摸狗崽摸那麼久。斯林姆說那對狗崽不好,所以我就回來了。我一直很乖,喬治。」 「他說的話也是我想對你說的話。」喬治說。 「嗯,我沒傷到它們。我只是把我那條狗崽放到腿上,摸了摸它。」 喬治問:「你在穀倉里看見斯林姆了嗎?」 「當然。他叫我別再摸那條狗崽了。」 「你看見那姑娘了嗎?」 「你是說柯利的姑娘?」 「對。她去沒去穀倉?」 「沒有。反正我沒見著她。」 「你沒看見斯林姆跟她說話?」 「沒有。她不在穀倉。」 「好吧。」喬治說,「看來他們是沒戲可看了。如果有人打架,萊尼,你可要躲得遠遠的。」 「我不想打架。」萊尼說。他從床上站起來,坐到喬治對面。喬治幾乎是下意識地洗了牌,又擺起接龍。他故意把動作放得很慢,顯得深思熟慮。 萊尼拿起一張帶人像的牌看了看,又轉了個方向看。「兩邊長得一樣,」他說,「喬治,為什麼這張牌兩邊長得一樣?」 「不知道。」喬治說,「他們就是這樣印牌的。你在穀倉里見到斯林姆時,他在幹嗎?」 「斯林姆?」 「對啊。你在穀倉看見他,他叫你別一直摸狗崽。」 「哦,對了。他拿著一罐瀝青,還有一把油漆刷。我不知道他要幹嗎。」 「你確定那姑娘沒過去?像她今天到這兒來時那樣?」 「沒。她沒過去。」 喬治嘆了口氣。「只要有家好點的妓院,」他說,「男人就可以進去醉一場,把身體裡的東西一次性排乾淨,不惹任何麻煩。而且也清楚要花多少錢。像這種引人犯罪的料,完全就是等著一觸即發,直通監獄大門。」 萊尼崇敬地聽著他的話,蠕動著嘴唇想要跟上。喬治接著說:「你還記得安迪·喀什曼嗎,萊尼?上過語法學校的那個?」 「他老婆以前會給孩子們做熱蛋糕的那個?」萊尼問。 「對,就是那個。只要有吃的,你就什麼都能記住。」喬治認真地看著紙牌,在得分的一摞上放了張A,又在上面擺下方塊二、三、四。「就因為一個蕩婦,安迪現在在聖昆丁州立監獄裡待著呢。」喬治說。 萊尼用手指敲著桌面。「喬治?」 「嗯?」 「喬治,咱們還要多久才能有塊地,靠地過日子——養兔子?」 「我不知道,」喬治說,「我們得先攢一大筆錢。我知道有塊地可以便宜買到手,但人家也不會免費送給咱們。」 老坎迪慢慢地翻過身來,眼睛睜得老大。他謹慎地注視著喬治。 萊尼說:「給我講講那個地方,喬治。」 「我剛給你講過,就在昨晚。」 「來嘛——再講一遍,喬治。」 「好吧,那兒有十公頃大,」喬治說,「有架小風車。有間小木屋,有雞舍,有廚房,有果園。果園裡種著櫻桃、蘋果、桃子、杏、核桃,還有好幾株草莓。有一小片苜蓿,還有足夠澆灌的水。旁邊有豬圈——」 「還有兔子,喬治。」 「現在還沒地方放兔子,但我隨時可以編幾個兔籠,你可以餵苜蓿草給它們吃。」 「沒錯,我可以餵草。」萊尼說,「我絕對可以他媽的餵它們吃草。」 喬治的手不再忙著擺牌,聲音變得溫柔。「咱們可以養幾頭豬。我可以造個爺爺家以前有的那種熏爐,我們可以宰豬自己燻肉,熏火腿,做香腸什麼的。等季節到了,大馬哈魚逆流而上,我們可以抓個上百條,用鹽醃或者直接熏。可以當早餐吃。沒什麼比煙熏三文魚更好吃的東西了。等水果熟了,我們可以做罐頭——還有西紅柿,西紅柿罐頭做起來很容易。每到周日,我們就宰只雞,或者殺只兔子。可以再養頭牛或者養只山羊,擠出來的奶上都是奶油,厚得要他媽的命,你得用刀切開,再用勺子舀出來。」 萊尼睜圓了眼睛看著他,老坎迪也盯著他。萊尼輕聲說:「咱們靠地過日子。」 「沒錯。」喬治說,「花園裡種了各種各樣的蔬菜。要是想喝威士忌了,咱們就賣幾個雞蛋,或者賣點牛奶什麼的。我們就這麼生活,那就是我們的歸屬地。不用再到處跑,吃小日本廚師做的飯了。用不著,謝了。我們會擁有自己的地,這輩子有了歸屬,再也不用睡什麼宿舍了。」 「給我講講咱們的房子,喬治。」萊尼懇求道。 「好啊。咱們會有個小房子,有自己的屋子。屋裡有寬敞的小鐵爐,冬天可以生火。地不是特別大,咱們用不著累死累活。可能每天工作六七個小時吧。不用扛麥包一連扛十一個小時。每次種莊稼,哈,等它熟了,咱們還會在那兒等著收割。自己種下去的,咱們知道長出來是什麼。」 「還有兔子,」萊尼熱切地說,「我會照顧它們。講講我是怎麼照顧它們的,喬治。」 「好啊。你到苜蓿地里去,帶著個袋子。你把整個袋子都裝滿苜蓿草,然後放到兔籠里去。」 「它們會啃啊啃啊,」萊尼說,「就是兔子啃苜蓿草時的那種樣子。我見過。」 「大概每六周吧,」喬治繼續說,「它們就會生一窩兔崽,所以咱們有足夠的兔子拿來吃和賣。咱們再養一窩鴿子,讓它們繞著風車飛。就像我小時候那樣。」他入神地望著萊尼頭頂上的牆面,「那地方是咱們的,沒人能解僱咱們。如果咱們不喜歡誰,就可以說『給我滾』,上帝在上,他就只能滾出去。咱們有張空床,要是有朋友過來,咱們可以說:『你不如留下來住一晚吧?』上帝在上,他就會住一晚。咱們再養一條塞特犬、兩隻條紋貓,但你得把貓看好了,別讓它們逮兔子。」 萊尼喘著粗氣。「要是它們敢動兔子,我他媽就捏碎它們的脖子。我就……我就用棍子打死它們。」他恢復平靜,嘴裡喃喃著,威脅著膽敢去碰假想中那些兔子的假想中的貓。 喬治坐在桌邊,對自己描繪的情景入了迷。 坎迪開口時,兩個人都驚跳起來,仿佛做壞事時被人逮了個正著。坎迪說:「你知道哪兒有這樣的地方嗎?」 喬治馬上警覺起來。「我知道,」他說,「那又怎樣?」 「你不用告訴我具體在哪兒。在哪兒都行。」 「是啊,」喬治說,「沒錯。你找一百年也找不著。」 坎迪繼續興奮地說:「像這麼一塊地,他們賣多少錢?」 喬治懷疑地看著他。「嗯——六百元應該能到手。擁有那塊地的老夫婦窮得叮噹響,老太太還要做手術。我說——那又怎麼樣?你跟我們又沒關係。」 坎迪說:「我只有一隻手,幹不了什麼活。我的手就是在這家農場斷的。所以他們讓我留在這兒掃地,還給了我兩百五十元,因為我的手斷了。我在銀行里還有五十多元的存款。加起來有三百了,到月底還能再多五十元。這麼說吧——」他急切地向前俯過身,「假如我跟你們合夥。我能出三百五十元。我幹不了什麼活,但我能煮飯,餵雞,給花園翻翻地。怎麼樣?」 喬治半閉起眼睛。「我得想想。我們一直都打算自己搞。」 坎迪打斷他:「我會寫個遺囑,死了以後把所有財產都留給你們,反正我什麼親戚也沒有。你們有錢嗎?說不定加上我的已經夠了?」 喬治厭惡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們倆加起來有個十元吧。」然後他沉思地說,「聽著,如果我跟萊尼在這兒干一個月,一點也不花,我們就能攢個一百元。然後你跟萊尼可以先過去,我再找份工,補上剩下的錢。你們還可以賣賣雞蛋什麼的。」 他們沉默下來。他們彼此對視,都覺得難以置信。從來沒真正相信過的事就要變成現實了。喬治虔誠地說:「上帝啊!我打賭,這樣能行。」他的眼睛裡充滿驚奇,「我打賭這樣能行。」他輕聲重複。 坎迪在床沿上坐起來,緊張地撓著斷腕。「我受傷是四年前的事了。」他說,「他們很快就會開了我。等我掃不了工棚,他們就會讓我去領救濟金。我要是把錢給了你們,也許等我干不動了,你們還能讓我給花園翻翻地。我還可以洗碗、照顧照顧雞什麼的。但我總算是蹲在自己的土地上,是在自己的土地上幹活啦。」他痛苦地說,「你們瞧沒瞧見他們是怎麼對待我的狗的?他們說我的狗活著也沒意思,對我也沒用。要是他們開了我,我真希望有人也能斃了我。可他們不會這麼幹的。到時我沒地兒可去,也找不著別的工作。到你們準備好要辭工時,我還能再賺個三十元。」 喬治站起來。「這樣能行。」他說,「我們可以買下那個又小又舊的地方,修修好,在那兒生活。」他又坐下來。三個人都默默坐著,驚嘆於這件事的美好,在腦海中描繪著美夢成真的未來。 喬治帶著驚奇的口吻說:「要是城裡有狂歡節,或者有馬戲團來,有球賽,或者隨便什麼東西……」老坎迪深表贊同地點著頭。「我們可以直接去,」喬治說,「用不著問任何人行不行。只要說一句『咱們去吧』,然後就去了。只要給牛擠好奶,給雞撒點穀子,咱們就能去了。」 「還要給兔子放些草,」萊尼插嘴,「我可不會忘了餵它們。什麼時候才能走啊,喬治?」 「再過一個月。一個月就行。你們知道我要幹什麼嗎?我要給那對老夫婦寫封信,說我們要買下那個地方。坎迪再給他們寄個一百元,就當定金。」 「沒問題。」坎迪說,「那兒的烤爐怎麼樣?」 「有啊,挺不錯的爐子,煤和木頭都能燒。」 「我要帶上我的狗崽。」萊尼說,「我打賭,它會喜歡那兒的。我和上帝打賭。」 外面有聲響逐漸靠近。喬治連忙說:「別告訴別人,就咱們三個。他們知道會開了咱們,所以千萬別犯錯。還跟以前一樣,就像咱們覺得這輩子都會一直扛麥包似的,然後某一天我們突然就領了錢走人。」 萊尼和坎迪都點了頭,開心地咧著嘴笑。「別告訴別人。」萊尼自言自語。 坎迪說:「喬治。」 「嗯?」 「我應該自己斃了那條狗的,喬治。我不該讓一個陌生人打死我的狗。」 門開了。斯林姆走進來,後面跟著柯利、卡爾森和惠特。斯林姆的手上儘是黑色的瀝青,他緊皺著眉。柯利緊緊跟在他身後。 柯利說:「哎,我沒別的意思,斯林姆。我只是想問問你。」 斯林姆說:「哈,你問的次數太多了。我他媽已經受夠了。如果你他媽的連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你還希望我能幹什麼?你離我遠點。」 「我只是問問你,我沒別的意思。」柯利說,「我只是以為你可能看見過她。」 「你他媽幹嗎不叫她好好待在家裡,待在她該待的地方?」卡爾森說,「你讓她這樣整天跑到宿舍里來,很快你就會惹一身麻煩,還什麼辦法都沒有。」 柯利飛速轉身面對著卡爾森。「你少管閒事,除非你想跟我出去單挑。」 卡爾森笑了起來。「你他媽的孬種。」他說,「你想嚇唬斯林姆,結果沒嚇唬著,反而是斯林姆嚇著你了。你軟得跟青蛙皮似的。我不管你是不是全國最棒的輕量級拳手,你要敢跟我幹上,我他媽踢掉你的腦袋。」 坎迪開心地加入攻擊的隊伍。「手套里抹的全是凡士林。」他厭惡地說。柯利狠瞪著他,目光隨即滑過坎迪,集中在萊尼身上。萊尼還在為農場而開心地笑著。 柯利像獵犬一樣跳到萊尼面前。「你他媽笑什麼呢?」 萊尼茫然地看著他。「啊?」 柯利的怒氣爆發了。「來啊,混蛋大個子。站起來啊。沒有哪個大個子雜種敢笑我。我要讓你瞧瞧誰才是懦夫。」 萊尼無助地望向喬治,然後站起身來往後退。柯利擺好姿勢,找准平衡。他先沖萊尼揮了一下左拳,然後一記右拳打中他的鼻樑。萊尼恐懼地大叫一聲,血從鼻子裡洶湧而出。「喬治。」他喊道,「讓他住手,喬治。」他繼續向後退,直到整個人都靠到牆上。柯利緊跟上去,又一拳打中他的臉。萊尼的雙手仍然垂在身側,他害怕得不知道保護自己。 喬治起身大喊:「抓住他,萊尼。別讓他揍你。」 萊尼抬起大手捂住臉,恐懼地哀號起來。他哭喊道:「讓他停下,喬治。」柯利又沖他的肚子打了一拳,止住他的聲音。 斯林姆跳起來。「卑劣鼠輩,」他叫道,「我來對付他。」 喬治伸出手抓住斯林姆。「等一下。」他喊,他伸手攏在嘴邊,大聲叫道,「抓住他,萊尼!」 萊尼移開捂臉的雙手,轉頭想看喬治,柯利一拳擊中他的眼睛,碩大的臉龐上頓時流滿鮮血。喬治又叫道:「我叫你抓住他。」 萊尼伸手去抓時,柯利的下一拳已經揮了出來。下一秒,柯利像上鉤的魚一樣扭著身體,拳頭完全沒入萊尼巨大的手裡。喬治跑了過去。「放開他,萊尼。放開他。」 但萊尼只是驚駭地盯著被自己抓住的不停扭動的小個子。他的臉上不斷淌著血,一隻眼睛已經被打得開裂,只能閉起來。喬治一下又一下地抽著他的耳光,但萊尼還是繼續死抓著那隻拳頭不放。柯利臉色蒼白,整個人縮了起來,掙扎的力度已經明顯減弱。他站在那兒開始哭,拳頭仍然沒在萊尼的巨掌中不見蹤影。 喬治不停地叫著:「放開他的手,萊尼。放開。斯林姆,快過來幫我把他的手弄出來。」 萊尼突然放開手。他靠著牆蹲下身去。「是你叫我抓的,喬治。」他痛苦地說。 柯利一屁股坐到地上,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被壓碎的手。斯林姆和卡爾森俯身查看他的情況。然後斯林姆站起身,震驚地盯著萊尼。「得趕緊帶他去看醫生,」他說,「我看他手上所有的骨頭都碎了。」 「我沒想這樣,」萊尼號叫著,「我沒想傷害他。」 斯林姆說:「卡爾森,你去準備運輸馬車。我們帶他去索萊達看傷。」卡爾森快步出了門。斯林姆轉向還在號啕不已的萊尼。「不是你的錯,」他說,「這混蛋自找的。可是——上帝啊!他的手全廢了。」斯林姆快步出門,過了片刻端著一個錫杯回來。他把水杯湊到柯利的嘴唇上。 喬治說:「斯林姆,老闆會開了我們嗎?我們還得攢錢呢。柯利的老爹會開了我們嗎?」 斯林姆諷刺地笑了笑,在柯利身邊單膝跪下身去。「你的手感覺好點了嗎?你聽得清我說話嗎?」他問。柯利點了點頭。「好,那你聽著,」斯林姆繼續說,「我覺得你的手是不小心卷進了機器里。如果你不告訴別人發生了什麼,我們也什麼都不說。可你要是告訴別人,要開了這傢伙,我們也會告訴所有人,然後被笑的可就是你了。」 「我不會說的。」柯利說。他的目光儘量避開萊尼。 馬車的車輪聲逐漸靠近門外。斯林姆扶著柯利站起身。「走吧。卡爾森會帶你去看醫生。」他扶著柯利出了門。車輪聲逐漸遠去。過了一會兒,斯林姆回到宿舍里。他看著萊尼,萊尼仍然害怕地蜷在牆根處。「給我看看你的手。」他說。 萊尼伸出雙手。 「萬能的上帝啊,我可不想惹你生氣。」斯林姆說。 喬治插了嘴。「萊尼只是被嚇壞了,」他說,「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跟你說過誰都不該跟他幹上。不,我好像是跟坎迪說的。」 坎迪嚴肅地點點頭。「你確實這麼說過,」他說,「今天早上,柯利來過以後,你說『為了他自己好,他最好別惹萊尼』。你是這麼跟我說的。」 喬治轉向萊尼。「不是你的錯,」他說,「用不著害怕。你只是照我說的話做了。現在你去洗漱房把臉洗乾淨吧。你這樣子跟鬼似的。」 萊尼咧起青腫的嘴一笑。「我不想惹麻煩。」他說。他走向門邊,但沒走幾步又轉回身。「喬治?」 「什麼事?」 「我還能照顧兔子嗎,喬治?」 「當然。你沒做錯任何事。」 「我沒想傷害人,喬治。」 「嗯,趕緊滾去洗臉吧。」 管馬廄的黑人叫卡魯克斯,他一個人住在馬具間,就是一間靠著穀倉外牆搭起來的小木屋。屋裡一側有扇四格方窗,另一側的窄木板門直接通往穀倉。卡魯克斯的床是一隻裝滿稻草的長箱子,上面鋪著毯子。窗邊的牆上有些木釘,掛著需要修繕的馬具和幾根新皮帶;窗下有張長木凳,擺著與皮革有關的工具,比如彎刀、針、亞麻線團和一把手動打鉚機。釘子上還掛著一些零散馬具:一把斷掉的馬軛,裡面填充的馬毛露了出來;一根斷裂的頸軛;還有一根拖鏈,外面包著的皮革已經開裂。卡魯克斯床邊的牆上也有個蘋果箱,裡面擺著各種藥瓶,既有給他自己用的,也有給馬用的。此外架子上擺著幾塊皮革皂,還有一個有點漏的瀝青罐,刷子從罐口探出頭來。地上四散著幾件私人物品。因為是一個人住,卡魯克斯把東西到處亂放也沒關係。因為是管馬廄的,又是個殘廢,他的工作比其他人更穩定長久,至今攢了不少東西,多到他一個人都背不走。 卡魯克斯擁有好幾雙工作鞋、一雙橡膠靴、一隻很大的鬧鐘、一把單筒獵槍。他還有好多書,包括一本破破爛爛的詞典,一本有些破損的《一九〇五加利福尼亞民法典》。床邊除了蘋果箱,還有個特殊的架子,上面放著破舊的雜誌和幾本色情書籍。床邊還有個釘子,上面掛著一副大大的金邊眼鏡。 這屋子經常打掃,看上去相當整潔,因為卡魯克斯是個驕傲而孤獨的人。他總是和他人保持距離,也要求其他人不要來接近他。他的脊椎歪了,身體總是傾向左側。他的眼窩很深,襯得眼睛的光芒非常強烈。他瘦削的臉上刻著深深的黑色皺紋,薄薄的嘴唇總是因為疼痛而抿緊,唇色比臉部的膚色稍淡。 周六晚上,通往穀倉的門打開著,傳來馬匹走動、馬蹄踏地、咀嚼乾草和拉扯轡頭的聲音。馬具間裡亮著盞小小的電燈,在卡魯克斯的房間內投下微弱的黃色光芒。 卡魯克斯坐在床上,背後的襯衫從工裝褲里扯了出來。他一手拿著瓶敷藥,另一隻手撫摩自己的脊椎。他不時地會把敷藥往膚色紅潤的手心裡倒上幾滴,再重新伸到背後去撫摩。他繃緊後背上的肌肉,整個人顫抖起來。 萊尼無聲地出現在敞開的門口。他探頭往屋裡瞧,寬厚的肩膀幾乎堵住了整個門。卡魯克斯過了一會兒才注意到他。他抬眼看見萊尼,立刻僵住了,眉頭也皺在一起,手從襯衫底下抽出來。 萊尼無助地沖他微笑,表示友好。 卡魯克斯語氣尖銳地說:「你沒有權利進我的房間。這兒是我的房間。任何人都沒權進來,除了我。」 萊尼驚吸一口氣,笑容里討好的意味更濃了。「我什麼都沒幹,」他說,「只是想來看看我的狗崽。我看見你的燈亮著。」他解釋。 「哈,我有開燈的權利。你從我的屋裡出去。宿舍不歡迎我,我的房間也不歡迎你。」 「為什麼宿舍不歡迎你?」萊尼問。 「因為我是個黑人。他們在那兒打牌,但我不能打,因為我是個黑人。他們說我身上很臭。哈,告訴你吧,我覺得你們所有人都很臭。」 萊尼無助地揮舞雙手。「大家都進城去了,」他說,「斯林姆跟喬治跟其他人。喬治叫我留在這兒,別惹麻煩。我看見你這兒亮著燈。」 「嗯,你想幹什麼?」 「沒什麼——我看見你這兒亮著燈。我以為可以進來待會兒。」 卡魯克斯盯著萊尼,然後伸手到身後取下眼鏡,戴好後調了調掛在耳朵上的鏡腿,繼續盯著萊尼。「我不知道你到穀倉來幹嗎,」他抱怨道,「你又不是騾夫。扛麥包的就不該到穀倉里來。你不是騾夫,又不跟馬打交道。」 「狗崽,」萊尼重複,「我來看我的狗崽。」 「哈,那就去看你的狗崽啊。別跑到不歡迎你的地方來。」 萊尼的笑容消失了。他往屋裡走了一步,然後想起剛才聽到的話,又退回到門口。「我看過狗崽了。斯林姆叫我別摸得太久。」 卡魯克斯說:「是啊,你總是把它們從窩裡拿出來。我看它們的娘會把整個窩挪走。」 「哦,它不介意。它讓我看狗崽。」萊尼又走進屋裡。 卡魯克斯緊皺著眉,但萊尼人畜無害的微笑讓他投降了。「進來坐會兒吧,」卡魯克斯說,「既然你不肯走人,非要煩我,那還不如坐下來算了。」他的語氣稍微友善了些,「那幫人都進城去了?」 「只有老坎迪沒去。他坐在宿舍里削鉛筆,削啊削啊,在算數。」 卡魯克斯扶了扶眼鏡。「算數?坎迪要算什麼數?」 萊尼幾乎是喊出來的:「算兔子。」 「你個瘋子,」卡魯克斯說,「你瘋得跟塊木頭似的。什麼兔子?」 「我們要養的兔子,我負責照顧它們,割草給它們吃,給它們水喝。」 「瘋子,」卡魯克斯說,「跟你一起的那傢伙,我真不怪他要丟下你。」 萊尼低聲說:「我沒說謊。我們能做到。買下一小塊地,靠地生活。」 卡魯克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坐下吧,」他邀請道,「你可以坐到那個釘子桶上。」 萊尼坐到小桶上。「你覺得我在說謊,」萊尼說,「但我沒有。我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不信你問喬治。」 卡魯克斯用紅潤的掌心托住黑色的下巴。「你跟喬治一起到處跑,是吧?」 「沒錯。我總是跟他待在一起。」 卡魯克斯繼續說:「有時候他說了一些話,你不懂他在說什麼鬼東西,沒錯吧?」他微微向前俯身,深邃的眼睛凝視著萊尼,「沒錯吧?」 「嗯……有時候。」 「他就不停地說啊說啊,可你不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麼。」 「嗯……有時候。不過……不全是那樣。」 卡魯克斯繼續向前俯身,上身探出床沿。「我不是南方黑鬼,」他說,「我是在加利福尼亞這兒出生的。我老爹有個雞場,大概六十畝大。白人小孩會去我們那兒玩,有時候我會出去跟他們一起玩。有幾個對我挺好的。我老爹不喜歡那樣。我有好多年都想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喜歡我跟他們玩?但我現在明白了。」他猶豫了一會兒,重新開口時語氣更柔和了,「方圓好幾里地沒有第二戶黑人。現在也是,這農場上沒有第二個黑人,就像索萊達也只有我們一家。」他笑了起來,「如果我說了什麼,那只是黑鬼說的話。」 萊尼說:「你說狗崽還要長多久,才能讓我好好摸它們啊?」 卡魯克斯又笑起來。「跟你說什麼都可以,反正你是不會大嘴巴的。再長兩周就行了。喬治了解你。不管他說什麼,你都聽不懂。」他興奮地俯身向前,「現在也只是個黑鬼在說話,還是個背壞了的黑鬼,所以他說的話一點意義都沒有,對吧?反正你也記不住。這種事我見得多了——一個人跟另一個人說話,但是對方聽見了沒有、聽懂了沒有都不重要。他們是在說話,還是就那麼坐著沒說話,根本沒區別,沒區別。」他越說越激動,用手拍著膝蓋,「喬治可以告訴你好多離譜的事,那沒有關係。只是說說而已。只是跟另一個人一起待著。僅此而已。」他頓了頓。 他的聲音更輕了,變得富有說服力。「假如喬治不回來了。假如他跑了,再也不回來了。那你要怎麼辦?」 萊尼的注意力逐漸回到他說的話上。「什麼?」他反問。 「我說,假如喬治今晚進了城,之後你就再也沒見過他,」卡魯克斯不知為何有點得意洋洋,「你想像一下。」他又說。 「他不會的。」萊尼喊了起來,「喬治才不會這麼做。我跟喬治在一起很久了。他今晚一定會回來——」但這假設超過了他能接受的程度。「你覺得他會回來嗎?」 見萊尼成功地受到了折磨,卡魯克斯開心得容光煥發。「誰都說不好別人會怎麼樣,」他淡淡地總結道,「假如他想回來,但是回不來呢。假如他被人殺死了,或者受了傷,所以回不來呢。」 萊尼掙扎著想要理解。「喬治不會的,」他重複,「喬治很小心。他不會受傷的。他從來都沒受過傷,因為他很小心。」 「嗯,你就想像一下嘛,想像他再也不回來了,你要怎麼辦?」 萊尼的臉憂慮地擠成一團。「不知道。你這是幹嗎?」他喊,「這不是真的。喬治沒受傷。」 卡魯克斯咄咄逼人。「我來告訴你你會怎麼樣吧。他們會把你帶到瘋人院去,給你戴上個項圈,像狗一樣。」 萊尼的雙眼突然靠到一起,變得冷靜而瘋狂。他站起身,逼近卡魯克斯。「誰傷害了喬治?」他質問道。 卡魯克斯意識到危險,向後躲了躲。「我只是說假如。」他說,「喬治沒受傷。他沒事。他會平安回來的。」 萊尼居高臨下地站在他面前。「為什麼要假設這種事?誰也不許假設要傷害喬治。」 卡魯克斯摘下眼鏡,用手指揉了揉眼睛。「坐下吧,」他說,「喬治沒受傷。」 萊尼喘著粗氣坐回釘子桶上。「誰也不許說要傷害喬治。」他粗聲咕噥。 卡魯克斯溫和地說:「你現在應該懂了吧。你還有喬治。你知道他會回來的。假如你沒有任何人呢?假如你不能進宿舍玩拉米牌,就因為你是個黑人,你覺得會怎麼樣?假如你只能坐在這兒看書,當然了,你可以玩馬蹄鐵一直玩到天黑,但天黑以後你就只能看書。還是不怎麼樣的書。誰都會需要有個人——在身邊。」他哀號道,「要是一個人都沒有,人會發瘋的。不管是誰都行,只要有個人在身邊就好。我跟你說,」他叫道,「跟你說,孤獨會讓人生病。」 「喬治會回來的,」萊尼害怕地自我安慰,「說不定喬治已經回來了。我應該回去看看。」 卡魯克斯說:「我沒想嚇唬你。他會回來的。我是在說我自己。如果一個人晚上只能自己坐在這兒,不是看書,就是想點什麼。有時候他不停地想,但沒有人告訴他事實是否如他所想。他見到了什麼事,也不知道那是對還是不對。他沒法找人問:『你是不是也見著了?』沒人可以講。沒東西可以拿來做標準。我在這兒見過不少事。我沒喝醉。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做夢。要是有誰跟我在一起,他就能告訴我我是在做夢,那就沒事了。可我不知道啊。」卡魯克斯遠遠望著房間對面,望著窗外。 萊尼痛苦地說:「喬治不會丟下我跑掉的。我知道喬治不會這樣。」 馬廄老黑夢遊般地繼續說:「我還記得小時候,住在老爹的雞場上。我有兩個哥哥。他們一直待在我身邊,一直都在。我們睡在同一個屋裡,睡同一張床——我們兄弟三人。有片草莓地,有片苜蓿地。周日早上,我們會把雞放到那片苜蓿里去。哥哥他們就坐在籬笆上看著——雞都是白色的。」 萊尼的注意力慢慢轉到他說的話上。「喬治說我們會種苜蓿,給兔子吃。」 「什麼兔子?」 「我們會養兔子,有片草莓地。」 「你是個瘋子。」 「我是說真的。你去問喬治。」 「你是個瘋子。」卡魯克斯嗤之以鼻,「我見過幾百個人來了又走,要麼去修路,要麼在農場上幹活,身後背著鋪蓋卷,腦袋裡他媽裝的全是同一樣東西。好幾百人。他們來這兒幹活,然後辭了工再去別的地方,每個人腦袋裡都他媽裝著那麼一小片地。他媽的沒一個人能實現。就像天堂一樣。每個人都想要一小塊地。我在這兒讀過不少書。沒人真能去天堂,沒人真能得到一塊地。那塊地只在他們的腦袋裡。他們整天說個不停,但那塊地只存在於他們的腦袋裡。」他頓了頓,望向敞開的門。外面傳來馬匹動來動去、拉扯轡頭的聲音。有匹馬嘶了一聲。「有人在外面,」卡魯克斯說,「可能是斯林姆。有時候斯林姆一個晚上會來兩三趟。他是個真正的騾夫,要照顧整個隊伍。」他痛苦地站起身來,走向門口。「是你嗎,斯林姆?」他沖外面喊。 回答他的是坎迪。「斯林姆進城去了。我說,你看見萊尼了嗎?」 「你是說那個大個子?」 「對。你在附近看見他了嗎?」 「他在屋裡。」卡魯克斯簡潔地回答,回到床上躺下了。 坎迪出現在門口,撓著手腕的斷處,瞪著眼,一時不能適應光亮。他沒有要進屋的意思。「跟你說,萊尼。我算好兔子的事了。」 卡魯克斯不耐煩地說:「你要是想進,可以進來。」 坎迪顯得有些尷尬。「這個嘛。好啊,如果你想讓我進去的話。」 「進來吧。既然已經有人進來了,你也進來得了。」卡魯克斯並不掩飾他有多麼享受憤怒。 坎迪進了屋,但仍然很尷尬。「你這地方挺溫馨的嘛。」他對卡魯克斯說,「自己獨占一間屋,感覺應該不錯吧。」 「是啊,」卡魯克斯說,「窗戶底下還有糞堆呢。沒錯,棒極了。」 萊尼打斷兩人:「你說兔子怎麼了?」 坎迪靠到壞掉的頸軛旁邊的牆上,撓著斷掉的手腕。「我來這兒很久了,」他說,「卡魯克斯也來這兒很久了。這還是我第一次進他的屋子。」 卡魯克斯陰沉地說:「沒人喜歡進黑人的屋子。除了斯林姆,沒人來過。除了斯林姆和老闆。」 坎迪馬上改變話題。「斯林姆是我見過的最棒的騾夫。」 萊尼沖老清潔工俯過身去。「兔子的事。」他堅持道。 坎迪微笑起來。「我算出來了。如果幹得好,我們可以賣兔子賺錢。」 「可是我要照顧它們,」萊尼打斷他,「喬治讓我照顧它們。他答應我了。」 卡魯克斯毫不留情地插嘴:「你們只是在自欺欺人。你會一有機會就他媽說起這計劃,但你弄不到任何土地。你會一直在這兒掃地,直到他們把你裝進棺材裡運走。哈,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這位萊尼過兩三周就會辭工走人。每個人的腦袋裡都有那麼一塊地。」 坎迪生氣地揉揉下巴。「你他媽等著瞧,我們一定會成功的。喬治是這麼說的。我們的錢已經夠了。」 「哦?」卡魯克斯說,「那喬治人呢?在城裡的一家妓院裡。那兒才是你們的錢的去處。上帝,這種事我見過太多次。我見過太多腦袋裡裝著一片地的人。從來沒人真的得到過。」 坎迪喊叫起來:「他們當然都想要了。每個人都想要一小塊地,不用太大,只要是屬於他自己的就行。只要可以生活在那兒,沒人能把他扔出去就行。我這輩子什麼都沒有。我幾乎給全國所有人種過莊稼,但種出來的東西都不是我的,我收回來的糧食也不是我的糧食。但我們這次不一樣,你可別搞錯了。喬治進城沒拿錢,錢都在銀行里。我跟萊尼、喬治,我們會擁有自己的屋子。我們要養狗,養兔子,養雞。我們要種嫩玉米,再養頭牛或者羊。」他停住了,沉浸在自己描繪的圖景里。 卡魯克斯問:「你說你們已經攢夠錢了?」 「一點沒錯。我們已經攢得差不多了。再掙一點就夠。一個月就行。喬治連地方都挑好了。」 卡魯克斯向後伸出胳膊,用手摸著自己的脊柱。「我從沒見過有人真的實現,」他說,「我見過有些人想要地想得都快瘋了,但他們的錢全都投在妓院和幾局二十一點裡了,」他猶豫了一會兒,「如果你們……需要個免費勞動力,我很願意幫忙——不要工錢,只要提供食宿就行。我的殘疾沒那麼厲害,我只要想,干起活來還他媽是一把好手。」 「你們誰看見柯利了?」 三個人轉頭看著門口。探進頭來的是柯利的老婆,臉上化著濃妝,嘴唇微微張開。她使勁喘著氣,好像是跑過來的。 「柯利不在這兒。」坎迪陰鬱地說。 她靜靜地站在門口,沖他們微微一笑,用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撫摩著另一隻手的指甲,目光在三個人身上轉來轉去。「他們把最弱的幾個都丟下啦,」最後她說,「你們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去哪兒了?包括柯利。我知道他們都去哪兒了。」 萊尼入迷地看著她,坎迪和卡魯克斯則皺眉垂眼避開她的目光。坎迪說:「既然你知道,幹嗎還問柯利在哪兒?」 她饒有趣味地看著他們。「真滑稽,」她說,「我要是只碰見一個男人,只有他一個人,我就能跟他聊得還不錯。但只要有兩個男人待在一起,你們就都不肯說話了,只會生氣。」她垂下手,將雙手叉在腰間,「你們都害怕彼此,就是這麼回事。你們每個人都害怕被別人抓住把柄。」 短暫的沉默後,卡魯克斯說:「你還是回家吧。我們不想惹麻煩。」 「哎,我可沒想讓你們惹麻煩。我就不能偶爾也想跟人說說話?你們以為我喜歡待在那間房子裡?」 坎迪把斷腕放到膝蓋上,用手輕輕揉搓。他責備地說:「你有丈夫了。你不能像這樣跟其他人瞎混,盡惹麻煩。」 姑娘發起火來。「我是有丈夫了。你們都見過他。挺了不起的人,是吧?整天說讓他看不上的傢伙吃點苦頭,他根本就看不上任何人。你們以為我願意整天待在那間長四寬二的房子裡,聽柯利念叨他要怎麼先出兩次左拳,再用右拳擊中對手?『一二連擊,』他說,『只要來個一二連擊,他就起不來了。』」她頓了頓,表情由不快變成了好奇,「我說,柯利的手怎麼了?」 一陣尷尬的沉默。坎迪偷偷瞥了萊尼一眼,然後咳嗽兩聲。「這個……柯利……他的手卷進機器里去了,太太。壓碎了。」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然後大笑起來。「胡扯!你當真以為我會信這套?肯定是柯利挑架又打不過人家。卷進機器里——胡扯!哈,既然他的手碎了,他是沒法給人一二連擊了。誰幹的?」 坎迪不開心地重複:「卷進機器里去了。」 「行行,」她反感地說,「行,想護就護著人家吧。我有什麼好在乎的?你們這幫流浪漢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當我是誰,小孩子?告訴你們,我本來可以去演電影的。而且不止一部……」她氣得喘不過氣來,「周六晚上。所有人都去外面玩了。所有人!我在幹嗎呢?站在這兒跟一幫窮光蛋說話——一個黑鬼,一個白痴,一個臭老頭——還聊得挺開心,因為此外就沒別人了。」 萊尼半張著嘴看著她。卡魯克斯重新恢復了黑人那種用來自保的疏離狀態。但老坎迪受不了了。他猛然站起來,撞倒了屁股底下的釘子桶。「我受夠了,」他生氣地說,「這兒不歡迎你。我們都叫你趕緊走了。告訴你,你這樣的娘兒們根本不知道我們這樣的人能力如何。你那腦袋比雞頭大不了多少,你根本理解不了,我們才不是流浪漢。就算你開了我們,假如你真開了我們,你以為我們會沿著公路往下走,再找份這樣的破工干?你不知道我們有自己的農場可回,不用非得待在這兒。我們有房子,養了雞,種了果樹,那地方比這兒漂亮一百倍。我們還有朋友,一點沒錯。我們以前是戰戰兢兢,生怕被人開了,可我們現在不怕了。我們有了自己的地,完全屬於我們的,我們有地方可去。」 柯利的老婆沖他大笑起來。「胡扯,」她說,「我見過太多你們這樣的傢伙了。只要身上有兩毛錢,你就會跑去買上兩杯玉米威士忌,喝光了還把杯底舔乾淨。我了解你們這種人。」 坎迪的臉變得越來越紅,但還沒等她說完,他已經重新控制住自己。他掌控了局面。「我就知道,」他淡淡地說,「你還是回去玩滾鐵環吧。沒什麼可跟你說的。我們清楚自己擁有什麼,也不在乎你知道不知道。所以你最好還是趕緊滾吧,柯利恐怕不會樂意看見他老婆跟我們這些流浪漢一起待在穀倉里。」 她來回看著三個人,他們都不理她。她看萊尼的時間最長,一直看到他尷尬地垂下了頭。她突然說:「你臉上的淤青是怎麼來的?」 萊尼心虛地抬起頭。「誰——我?」 「對,你。」 萊尼望向坎迪求助,然後又垂下頭。「他的手卷到機器里去了。」他說。 柯利的老婆大笑起來。「好好,機器。我回頭再跟你說。我喜歡機器。」 坎迪插了嘴。「你別找他。你給我離他遠點。我會告訴喬治你說了什麼。喬治不會讓你靠近萊尼的。」 「誰是喬治?」她問,「跟你一起的小個子?」 萊尼開心地微笑起來。「就是他,」他說,「他就是喬治,他會讓我照顧兔子。」 「嗯,你想要的話,我也可以弄兩隻兔子來。」 卡魯克斯站起身面對著她。「我受夠了,」他冷冷地說,「你無權走進一個黑人的屋子。你無權到這裡來找茬。現在你可以出去了,趕緊走。要是你不走,我就去找老闆,讓他禁止你再到穀倉里來。」 她輕蔑地看著他。「聽著,黑鬼,」她說,「你要敢再張開那張臭嘴,知道我會怎麼做嗎?」 卡魯克斯絕望地盯著她,然後坐回床上,不吭氣了。 她不肯放過他。「你知道我會怎麼做嗎?」 卡魯克斯整個人看上去縮起來了。他緊靠到牆上。「知道,太太。」 「哈,那你就老實待著,黑鬼。只要我一句話,你就會被吊到樹上去,這太簡單了,一點都不好玩。」 卡魯克斯一直縮到整個人都快消失了。他身上沒有了個性,沒有了自我——沒有任何東西會引起別人的喜歡或反感。他說:「是,太太。」聲音里毫無音調起伏。 她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站了片刻,仿佛在等著他有所動作,好有機會再罵他一頓。但卡魯克斯一動不動地坐著,目光低垂,收起了一切可供攻擊的東西。最後她轉向另外兩個人。 老坎迪饒有興趣地看著她。「要是你真那麼幹了,我們會說的,」他輕聲說,「我們會告訴別人,是你陷害卡魯克斯。」 「說去吧,說了又怎樣?」她叫道,「沒人會聽你們的,你們自己也清楚。沒人會聽你們的。」 坎迪退縮了。「是……」他同意,「沒人會聽我們的。」 萊尼哀號:「我希望喬治也在。我希望喬治也在。」 坎迪走到他身邊。「別擔心,」他說,「我剛才聽見他們回來了。我打賭,喬治已經回到宿舍了。」他轉向柯利的老婆。「你該回家了,」他輕聲說,「如果你現在就走,我們不會告訴柯利你來過。」 她冷冷地打量著坎迪。「我不信你真聽見了什麼。」 「最好別冒險,」他說,「你如果不確定,最好別冒險。」 她轉向萊尼。「我很高興你教訓了柯利。他是自找的。有時候我也想自己教訓他一頓。」她動作輕快地出了門,消失在黑暗的穀倉里。她走過穀倉的時候,轡頭髮出咣啷的拉扯聲,有幾匹馬噴了響鼻,有的還跺了跺蹄子。 卡魯克斯慢慢地從厚重的保護層里出來了。「你說他們回來了,是真話嗎?」他問。 「是啊。我聽見了。」 「嗯,我什麼都沒聽見。」 「大門響了一聲。」坎迪說,「上帝啊,柯利老婆的動作可真輕。我經常看見她這樣。」 卡魯克斯完全迴避這個話題。「你們也該走了,」他說,「我不太想讓你們在這兒待著了。黑人也該有拒絕的權利。」 坎迪說:「那婊子無權對你說那些話。」 「沒什麼,」卡魯克斯乾巴巴地說,「你們這麼進來坐著,讓我一不小心忘了自己是個黑人。她說得沒錯。」 穀倉里的馬噴著響鼻,扯著鏈子。一個聲音喊道:「萊尼。哦,萊尼,你在穀倉嗎?」 「是喬治。」萊尼叫道,他回答,「在這兒,喬治。我在這裡。」 喬治立即出現在門口,表情不悅。「你們在卡魯克斯屋裡幹什麼?你們沒有權利進去。」 卡魯克斯點點頭。「我也這麼跟他們說,但他們還是進來了。」 「哈,那你幹嗎不把他們踢出來?」 「我不介意,」卡魯克斯說,「萊尼是個好人。」 坎迪站起身來。「哦,喬治!我一直在算啊算啊。我算好了,我們賣兔子也能賺錢。」 喬治皺緊眉頭。「我跟你說過,別告訴別人。」 坎迪泄了氣。「沒告訴別人,只有卡魯克斯。」 喬治說:「行了,你們出來吧。上帝,我離開一分鐘都不行。」 坎迪和萊尼站起來,走向門口。卡魯克斯叫了一聲:「坎迪!」 「啊?」 「還記得我說鋤地啊做雜活什麼的嗎?」 「啊,」坎迪說,「我記得。」 「嗯,忘了吧,」卡魯克斯說,「我不是認真的。只是開個玩笑。我可不想去那種地方。」 「呃,好吧,既然你是這麼想的。晚安。」 三人走出門。他們經過穀倉時,聽見馬匹噴著響鼻,扯著轡頭。 卡魯克斯望著門口坐了一會,然後伸手去拿敷藥。他把背後的襯衫往上扯了扯,往紅潤的掌心倒了點藥,往後伸著胳膊,開始慢慢地揉搓脊椎。 大穀倉的一側堆著高高的乾草,草堆頂的滑輪上掛著傑克遜牌四齒乾草叉。乾草堆得像山一樣,側坡一直延伸到穀倉另一頭,只剩下一小片空間還沒被新草堆滿。草堆兩側是飼料槽,可以瞥見板條間的幾個馬頭。 時間是周日下午。休憩中的馬慢慢嚼著乾草堆旁的小捆乾草,跺著蹄子,咬著食槽的木頭,拽得轡頭咣啷作響。下午的陽光刺入穀倉牆上的裂縫,在乾草上劃出一條一條明亮的金線。蒼蠅在空中嗡嗡作響,在閒暇的午後哼著歌。 戶外傳來馬蹄鐵擊中鐵棒的聲音和男人們的叫喊。他們玩著遊戲,時而鼓勁,時而喝倒彩。但穀倉里非常安靜,只有蒼蠅的嗡嗡聲,氣氛懶散而溫暖。 穀倉里只有萊尼一人。萊尼坐在穀倉較空一端的食槽下方,身邊有隻貨箱。萊尼坐在乾草里,看著面前一條死掉的小狗崽。萊尼看了它很久,然後伸出巨掌摸了摸它,從頭一直摸到尾。 萊尼輕聲對狗崽說:「為什麼你也會死?你又沒老鼠那麼小。我並沒有使勁晃你。」他抬起狗崽的頭,看著它的臉,對它說,「喬治要是發現你死了,可能就不會讓我照顧兔子了。」 他揀了些乾草出來,弄成一個凹窩,把狗崽放到裡面,再用乾草遮住。然後他繼續盯著草堆下的小鼓包。他說:「這不算什麼壞事,我不用跑去藏到樹林裡。哦!不,這不算。我就跟喬治說,我來看時它已經死了。」 他又刨出狗崽,來回檢查,伸手從耳朵一直摸到尾巴。他悲傷地說:「但他會知道的。喬治什麼都知道。他會說:『是你乾的。別想瞞我。』他還會說:『這下好了,不許你照顧兔子!』」 他突然發怒。「你這該死的,」他叫道,「為什麼你也會死?你又不像老鼠那麼小。」他拿起狗崽扔到遠處,然後背過身去。他坐在草里,屈起身子,喃喃道:「這下我不能照顧兔子了。他不會答應的。」他悲傷地前後搖擺著身體。 又一聲馬蹄鐵打在鐵棒上的巨響,緊接著是人們的叫喊。萊尼站起身,撿起狗崽放回草堆上,又坐下來。他又摸了摸狗崽。「你太小了,」他說,「他們跟我說過你太小了。我不知道你這麼容易死。」他用手指撫摸著狗崽癱軟的耳朵。「也許喬治會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事,」他說,「這隻他媽的小雜種對喬治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柯利的老婆從最遠的隔欄後面鑽進來。她的動作悄無聲息,所以萊尼沒有注意。她穿著顏色鮮艷的棉裙和那雙插有鴕鳥羽毛的拖鞋,臉上化著妝,小香腸似的髮捲梳得整整齊齊。她走到離萊尼很近的地方,萊尼才注意到他,抬起頭看著她。 慌亂中,他撩了把乾草撒到狗崽身上,怏怏不樂地抬頭看著她。 她說:「那是什麼東西,陽光男孩?」 萊尼瞪著她。「喬治叫我離你遠點——不能跟你說話。」 她笑了起來。「你一切都要聽喬治的嗎?」 萊尼低頭看著乾草。「我要是跟你說話,他就不讓我照顧兔子了。」 她低聲說:「他是怕柯利生氣。可是啊,現在柯利的胳膊上打著石膏呢——柯利就算生氣了,你還可以捏碎他的另一隻手啊。我可不信你們說的卷進機器那一套。」 但萊尼不肯上鉤。「不,先生。我不跟你說話。」 她在萊尼身邊跪坐下來。「聽著,」她說,「其他人都去參加馬蹄鐵大賽了。現在才四點。沒有人會中途退出。我怎麼就不能跟你說話了?平常根本沒人和我說話。我孤獨得很。」 萊尼說:「反正,我不能跟你說話。」 「我很孤獨,」她說,「你可以跟別人聊天,但我根本沒人說話,除了柯利。不然他就會生氣。你喜歡沒人可以說話的感覺嗎?」 萊尼說:「反正,我不跟你說話。喬治怕我惹麻煩。」 她改變話題:「你那兒藏著什麼?」 萊尼的哀傷一股腦兒全回來了。「我的狗崽,」他傷心地說,「我的小狗崽。」他拂開狗崽身上的乾草。 「哎呀,它死了。」她叫道。 「它太小了,」萊尼說,「我只是在跟它玩……它好像要咬我……我就做出要扇它似的樣子……然後……然後我扇了它一下。然後它就死了。」 她安慰道:「別擔心,只是一條狗罷了。很容易再弄一條。到處都是狗。」 「不是這個問題,」萊尼痛苦地解釋,「喬治會因為這件事不讓我照顧兔子的。」 「他為什麼不讓你照顧兔子?」 「嗯,他說過,我要是做了什麼壞事,他就不讓我照顧兔子。」 她稍稍靠近些,用安撫的語調說:「別擔心不能跟我說話什麼的。你聽聽外面那些人的喊聲。他們在比賽上賭了四元錢呢。比賽沒結束沒有人會走的。」 「喬治要是看見我跟你說話,會罵死我的,」萊尼拘謹地說,「他這麼說過。」 她露出憤怒的表情。「我怎麼了?」她怒吼,「我沒有權利跟別人說話嗎?他們把我當成什麼了?你是個好人。我不知道我憑什麼不能跟你說話。我又沒傷害你。」 「呃,喬治說你會讓我們惹上麻煩。」 「哈,胡說八道!」她說,「我能給你們造成什麼傷害?他們沒人在乎我怎麼活著。告訴你,我不習慣這種生活。我本來可以有所成就,」她抑鬱地說,「也許現在也不晚。」然後她的話語順著一股表達的激情源源不斷地冒出來,仿佛她急著在聽眾消失前一口氣把話說完。「我是在薩利納斯出生的,」她說,「小時候就搬到這邊來了。然後呢,一個劇團到這邊來演出,我認識了一個演員。他說我可以跟著劇團走。但我老娘不讓我去。她說我才十五歲。但那個演員說可以。我要是去了,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活著了,跟你打賭。」 萊尼來回摸著狗崽。「我們會有一小塊地——還有兔子。」他解釋。 她飛快地繼續講下去,生怕被人打斷。「我後來又遇見一個人,他是演電影的。我跟他去了河畔舞廳。他說他會讓我演電影,說我是個天生的演員。他一回到好萊塢,就會給我寫信,讓我過去。」她探究地看著萊尼,看他有沒有覺得自己很厲害。「但我從未收到過他的信,」她說,「我看是被我老娘拿走了。哈,我可不要待在那個地方,哪兒都不能去,也不會有什麼成就,連信都會被人偷走。我問她有沒有拿我的信,她說沒有。結果我就嫁給了柯利。我們是一天晚上在河畔舞廳認識的。」她質問道,「你有沒有在聽?」 「我?當然。」 「哈,有句話我從來沒告訴過別人。也許我不該說出來。我根本不喜歡柯利。他不是個好人。」她講起心裡話,又向萊尼靠近些,挨著他坐下,「我本可以去拍電影,穿漂亮的衣服——全身都是高檔服裝,像電影明星那樣。我可以坐在超大的酒店裡讓人拍照。等電影上映,我可以去看首映式,去做廣播節目,幹什麼都不用花一分錢,因為我是演電影的。還有一大堆明星穿的那種高級衣服。那個人說過,我是個天生的演員。」她抬頭看著萊尼,伸出手臂擺了個莊嚴的姿勢,證明她會演戲。她的手指隨手腕向外擺動,小拇指華麗地停在最遠處。 萊尼深深地嘆了口氣。外面又傳來馬蹄鐵擊打鐵棒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歡呼。「有人得分了。」柯利的老婆說。 太陽逐漸西沉,照進穀倉的光線慢慢移動。那些長長的金線爬上牆,落在食槽和馬頭上。 萊尼說:「我要是把狗崽拿出去扔了,喬治也許不會發現。這樣我就可以照顧兔子了。」 柯利的老婆生氣地說:「你的腦袋裡就只有兔子嗎?」 「我們會有一小塊地,」萊尼耐心地解釋,「有座房子,有個花園,種一片苜蓿,苜蓿是給兔子吃的。我會采一袋子苜蓿,拿去餵兔子。」 她問道:「你為什麼對兔子這麼執著?」 萊尼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才想出答案。他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直到剛好靠到她身上。「我喜歡摸好摸的東西。有一次在集會上,我看見幾隻長毛兔。它們很好摸,真的。有時候我連老鼠都摸,但那是在沒有其他東西可摸的時候。」 柯利的老婆挪遠了一點。「我覺得你是個瘋子。」她說。 「我不是,」萊尼急切地解釋,「喬治說我不是瘋子。我喜歡用手指摸好摸的東西,柔軟的東西。」 她放心了些。「哈,誰不喜歡呢?」她說,「大家都喜歡。我喜歡摸絲綢和天鵝絨。你喜歡摸天鵝絨嗎?」 萊尼開心地吃吃直笑。「那當然,向上帝發誓,」他快樂地叫道,「我還有一塊呢。一位太太送給我的,那位太太是——我的克萊拉姨媽。她給了我一塊——大概這麼大。我真希望它現在在身上。」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我把它弄丟了,」他說,「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它了。」 柯利的老婆笑了起來。「你是個瘋子,」她說,「但你人還不錯。跟個大嬰兒似的。我差不多明白你的意思。有時候我梳頭時,會一直坐在那兒摸頭髮,因為實在太柔軟了。」她用手指捋過頭頂,摸給萊尼看。「有些人的頭髮特別粗糙,」她得意地說,「比如柯利。他的頭髮跟鐵絲似的。但我的頭髮又細又軟,因為我經常梳頭。經常梳頭頭髮就會很細。喏——你摸摸看。」她拉起萊尼的手,放到自己的頭上,「摸摸這兒,感覺一下有多軟。」 萊尼粗大的手指開始摸她的頭髮。 「你可別把我的頭髮弄亂了。」她說。 萊尼說:「哦!真好摸。」他摸得更使勁了,「哦,真好摸。」 「當心點,好了,你會把我的頭髮弄亂的。」然後她生氣地叫起來,「住手,你把我的頭髮都弄亂了。」她猛然擺了一下頭,萊尼的手指抓著她的頭髮不放。「放開我,」她喊道,「放開!」 萊尼陷入恐慌。他的臉扭曲起來。她開始尖叫,萊尼的另一隻手捂住她的口鼻。「拜託你別叫,」他懇求道,「哦!拜託你別。喬治會生氣的。」 她在萊尼手下劇烈地掙扎,雙腳踢踏著乾草,扭動著身體想要掙脫。萊尼的手裡傳來悶住的尖叫。萊尼怕得哭了起來。「哦!拜託你別這樣,」他懇求,「喬治會說我做了壞事。他不會再讓我照顧兔子了。」他把手撤開一點,她粗啞的哭喊聲傳了出來。萊尼生氣了。「夠了,」他說,「你別再叫了。你會讓我惹麻煩的,喬治說得沒錯。不許你再這樣。」她繼續掙扎著,目光因驚懼而狂亂。萊尼搖晃她的身體,對她非常生氣。「你不許再叫了。」他說,繼續搖晃她。她的身體像魚一樣來回抽動。然後她一動不動,因為萊尼扭斷了她的脖子。 萊尼看著她,小心地拿開捂住她嘴的那隻手。她一動不動地躺著。「我不想傷害你,」他說,「但是你大喊大叫,喬治聽見了會生氣的。」她沒回答,也沒動。萊尼湊過身去看她,抬起她的胳膊,又放手看著它垂下去。他茫然地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他害怕地喃喃自語:「我幹壞事了。我又幹壞事了。」 他撩起一把把乾草,蓋住她的一小半身體。 穀倉外傳來人們的叫喊和馬蹄鐵與金屬兩次碰撞的聲音。萊尼終於把注意力轉到戶外。他在草堆里蹲下身,側耳聽著。「我幹了非常壞的事,」他說,「我不該這樣。喬治會很生氣的。他……他說過……藏到樹林裡,等他來找我。他會很生氣的。藏到樹林裡等著他。他是這麼說的。」萊尼回身去看死掉的姑娘。狗崽就躺在她身邊。萊尼拿起狗崽。「把狗崽扔掉吧,」他說,「光有柯利的老婆就已經夠糟的了。」他把狗崽放到懷裡,溜到穀倉牆邊,透過裂縫看了看外面還在進行的馬蹄鐵遊戲。然後他躡手躡腳地繞過最盡頭的隔欄,消失了。 漏進來的長條陽光已經挪到牆面高處,穀倉里逐漸變暗。柯利的老婆仰面躺著,一半的身體蓋著乾草。 穀倉里一片寂靜,午後的靜謐蔓延到整個農場。就連馬蹄鐵扔出去的噹啷聲和人群投入的呼喊也變得更安靜了。時間流逝,穀倉里越來越昏暗。一隻鴿子飛進敞開的倉門,盤旋一圈又飛了出去。盡頭的隔欄後面走來一隻母牧羊犬,身體又瘦又長,腹部垂著沉甸甸的奶頭。它往狗崽們所在的貨箱走去,半路上聞到柯利老婆屍體的氣味,脊背上的毛豎了起來。它哀鳴一聲,畏縮地跑向貨箱,跳進去趴在狗崽中間。 柯利的老婆躺在草堆上,一半的身體蓋著枯黃的乾草。所有卑劣、盤算、不滿和對受人關注的渴望都從她的臉上消失了。她看上去美麗而單純,面容甜美而年輕。塗了腮紅的臉頰和鮮紅的嘴唇讓她顯得生機勃勃,仿佛她只是暫時進入淺眠。她的雙唇微啟,小香腸一樣的髮捲在草堆上披散開來。 有時候,一個瞬間會像現在這樣駐足停留,久久盤桓,持續的時間遠遠超過一瞬間。在這個瞬間,聲音和動作都停止了。這個瞬間遠遠超越了單純的一瞬間。 然後時間甦醒,慢吞吞地繼續前行。馬匹在食槽的另一側跺著蹄子,拉得轡頭咣啷作響。門外的人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 盡頭的隔欄後面傳來老坎迪的聲音。「萊尼,」他叫道,「哦,萊尼!你在裡面嗎?我又算了算。讓我給你講講我們還能幹點什麼,萊尼。」老坎迪出現在隔欄盡頭。「哦,萊尼!」他又叫了一次,然後停下腳步,僵在原地。他用光滑的斷腕抹了抹花白的胡茬。「我不知道你在這兒。」他對柯利的老婆說。 坎迪見她沒回答,走近幾步。「你不該在這兒睡覺。」他不贊成地說,然後站到她身邊——「哦,上帝啊!」他無助地左右張望,揉著臉上的胡茬。然後他跳起身快步走出穀倉。 穀倉里變得吵鬧起來。馬匹跺著馬蹄,噴著響鼻,嚼著鋪在地上的乾草,使勁撞著轡頭上的鏈子。坎迪很快就回來了,喬治跟在後面。 喬治說:「你想讓我看什麼?」 坎迪指向柯利的老婆。喬治瞪著她。「她這是怎麼了?」他湊近一些,然後發出和坎迪一樣的喊叫:「哦,上帝啊!」他跪倒在她身邊,伸手去試她的心跳。最後他站起來,動作緩慢生硬,面容和木頭一樣硬邦邦的,目光同樣冰冷嚴厲。 坎迪說:「這是怎麼回事?」 喬治冷冷地看著他。「你想不到?」喬治問。坎迪沉默了。「我就知道,」喬治絕望地說,「我腦子裡有個地方早就想到了。」 坎迪問:「我們該怎麼辦,喬治?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喬治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我想……我們得告訴……其他人。我想我們得抓住他,把他關起來。不能讓他逃了。要不然,那個可憐的混蛋會餓死的,」他儘量安慰自己,「也許他們會把他關起來,不至於對他太殘忍。」 坎迪激動地說:「我們應該讓他逃走。你不了解柯利。柯利一定會想對他用刑。柯利會想殺死他。」 喬治看著坎迪的嘴巴一張一合。「是啊,」最後他終於說,「沒錯,柯利確實會這樣。其他人也是。」他低頭看著柯利的老婆。 坎迪說出他最恐懼的事。「你跟我還可以去買那塊地。是不是,喬治?你跟我還可以去那兒好好地生活,是不是啊,喬治?不行嗎?」 喬治還沒回答,坎迪就垂下頭望著草堆。他知道答案。 喬治輕聲說:「我大概從一開始就猜到了。我大概一直都知道,我們是不可能成功的。只是他太喜歡聽我講,搞得我也以為說不定能行。」 「這麼說——都結束了?」坎迪悶悶不樂地問。 喬治沒有回答。喬治說:「我會在這兒干一個月,拿到五十元,去某個差勁的妓院待一夜。或者去打檯球,一直打到其他人都回家。然後我再回來工作一個月,再拿五十元。」 坎迪說:「他真的是個好人。我不相信他會幹出這種事。」 喬治繼續盯著柯利的老婆。「萊尼從來都不是故意的,」他說,「他老是幹壞事,但沒有一次是故意的。」他挺直身體,回頭看著坎迪。「好了,聽著。我們得告訴大家。他們應該會抓他回來吧。沒別的辦法。也許他們不會傷著他,」他語氣尖銳地說,「我不會讓他們傷到萊尼。你聽著。其他人也許會覺得我也是兇手。我先回宿舍。你過一會兒再出去,把她的事通知給大家,我會跟著其他人一起進來,假裝什麼也不知道。為了不讓其他人覺得是我跟萊尼合夥殺了她,你能做到嗎?」 坎迪說:「當然,喬治。我能做到。」 「好。你在這兒等兩分鐘,然後再跑出去告訴大家,假裝你剛發現。我走了。」喬治轉過身,快步走出穀倉。 老坎迪看著他走遠。他回頭絕望地看著柯利的老婆,悲傷和憤怒逐漸化為話語迸發而出。「他媽的該死的婊子,」他惡毒地說,「都是你搞的,是不是?我猜你應該高興了吧。誰都知道你會把一切都搞砸。你根本一文不值。你現在也一樣一文不值,你這個下賤的婊子。」他吸著鼻子,聲音顫抖,「我本來可以幫他們給花園鋤草,洗洗碗什麼的。」他頓了頓,然後聲音單調地重複著,「如果有馬戲團,或者球賽……我們可以直接去……只要說句『讓工作見鬼去吧』,然後就去。不用徵求任何人的同意。養豬,養雞……到了冬天……寬敞的小火爐……下雨的時候……我們就那麼坐著。」他的眼睛裡充滿淚水。他轉過身,虛弱地走出穀倉,用斷腕摩挲著胡茬。 馬蹄鐵遊戲的聲音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高聲的質問和一連串奔跑的腳步。人們衝進穀倉。斯林姆、卡爾森、小惠特、柯利,卡魯克斯稍微落後。坎迪跟在他們後面,喬治走在最後面。喬治穿上藍色工裝外套,扣子也扣好了,黑帽子壓得低低的。男人們衝過盡頭的隔欄。他們的目光落在昏暗中的柯利的老婆身上。他們停下腳步,一動不動地站著,看著。 斯林姆無言地走過去,摸了摸她的脈搏。然後他用細長的手指摸了摸她的臉頰,接著又把手探到她有些扭曲的脖頸底下,感覺著她脖子的形狀。他站起身,其他人圍上來,僵硬的氣氛被打破了。 柯利突然跳起來。「我知道是誰幹的,」他喊道,「是那個大個子雜種。我知道是他幹的。絕對是——其他所有人都在外面玩馬蹄鐵呢,」他狂怒起來,「我會抓住他。我回去拿獵槍。我他媽要親手斃了那個雜種。我要打穿他的肚子。大家走啊。」他憤怒地跑出穀倉。卡爾森說:「我去拿魯格。」他也跑出去。 斯林姆靜靜地轉向喬治。「我想是萊尼乾的,」他說,「她的脖子斷了。有可能是萊尼乾的。」 喬治沒說話,只是緩慢地點點頭。他的帽子壓得極低,完全遮住了眼睛。 斯林姆繼續說:「可能和你說過的在威德的那次一樣。」 喬治再次點頭。 斯林姆嘆了口氣:「唉,我們得抓他回來。你知道他會去哪兒嗎?」 喬治似乎費了好大的勁才說出話來。「他——可能會往南走,」他說,「我們是從北邊過來的,所以他可能會往南邊去。」 「我們得抓他回來。」斯林姆重複道。 喬治朝他走了兩步。「把他抓回來以後,有沒有可能只是把他關起來?他腦子不好,斯林姆。他不是故意要傷人。」 斯林姆點點頭。「有可能,」他說,「如果能讓柯利留在農場就有可能。但柯利想斃了他。柯利還在為手的事生氣。就算只是把他關起來,他們也會把他綁住,關在一個籠子裡。那樣不好,喬治。」 「我知道,」喬治說,「我知道。」 卡爾森跑進來。「那個混蛋偷走了我的魯格,」他喊道,「袋子裡的槍不見了。」柯利跟在他身後,完好的那隻手裡拿著獵槍。柯利已經冷靜下來了。 「好了,大家都聽著,」他說,「黑鬼有支獵槍,你拿著,卡爾森。如果你看見了他,別讓他跑了。對著他的肚子開槍。這樣他就會彎下腰。」 惠特興奮地說:「我沒槍。」 柯利說:「你去索萊達叫個警察過來。就找艾爾·維爾茨,他是副治安官。我們走吧。」他充滿懷疑地轉向喬治,「你,跟著我們走。」 「好,」喬治說,「我也去。不過聽著,柯利。那個可憐的混蛋是個瘋子。你別開槍。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別開槍?」柯利叫了起來,「他拿著卡爾森的魯格呢。我們當然會開槍。」 喬治低聲說:「也許卡爾森的槍丟了。」 「我今天早上還看見了呢,」卡爾森說,「不,肯定是被人拿走了。」 斯林姆低頭看著柯利的老婆。他說:「柯利——也許你應該留下來陪你老婆。」 柯利的臉變得通紅。「我要去,」他說,「我要親手把那混蛋的腸子打出來。我就算只有一隻手,也會抓住他。」 斯林姆轉向坎迪。「那你留下來吧,坎迪。我們最好馬上出發。」 他們開始往外走。喬治在坎迪身邊站了片刻,兩人一起低頭看著死去的姑娘。柯利喊:「你,喬治!你跟著我們,否則我們可能會覺得你也脫不了干係。」 喬治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地跟上去。 等他們都走了,坎迪蹲坐到草堆上,看著柯利老婆的臉。「可憐的混蛋。」他輕聲說。 人群的聲音越來越遠。穀倉變得越來越黑,馬匹在各自的隔欄里踏著步,扯著轡頭。老坎迪在草堆里躺下來,用胳膊擋住眼睛。 薩利納斯河注成的綠色深潭還在享受傍晚的天色。陽光已經離開山谷,爬向加比蘭山脈的斜坡。遠處的山頂籠罩在玫瑰色的薄暮中,樹皮斑駁的懸鈴木林在水邊灑下一片怡人的樹影。 一條水蛇動作流暢地游入水潭,潛望鏡般的蛇頭揚起,不停地左右張望。它穿過整個水潭,游到淺水處一隻靜止不動的蒼鷺腳下。鳥頭悄無聲息地向下一衝,鳥喙叼住蛇頭,不顧蛇尾狂亂的掙扎,將它囫圇吞下。 一陣疾風在遠處吹過,樹林頂端在餘風中如波浪般揮舞。懸鈴木的葉子露出銀白色的背面,棕色的枯葉落到數尺之外。一排又一排的微小波紋在深綠的水面上流過。 風停歇得和來臨時一樣突然,空地中又恢復平靜。蒼鷺站在淺灘上,紋絲不動地等待著。又一條水蛇游進水潭,潛望鏡般的蛇頭來回擺動。 萊尼突然在樹林裡現身,和潛伏行動的熊一樣安靜。蒼鷺揮動翅膀扇動空氣,縱身飛離水面,飛向河流下游。小水蛇滑入潭邊的蘆葦叢。 萊尼無聲無息地走到潭邊跪下去喝水,嘴唇接觸到水面。一隻小鳥踩響他身後的落葉,他猛然抬起頭,使勁睜大眼睛、豎著耳朵張望,看清是鳥才重新俯下身子,又喝幾口。 他喝完水以後,在岸邊坐下來,側身對著水潭,以便觀察小徑的路口。他抱住雙腿,把下巴支到膝上。 陽光爬出山谷,遠處的群峰越來越亮,被夕陽照成燦爛一片。 萊尼輕聲說:「我可沒忘,跟你打賭,絕對的。藏在樹林裡,等喬治。」他拉低頭上的帽子,遮住眼睛。「喬治會沖我大發脾氣,」他說,「喬治會說他想自己待著,叫我別去煩他,」他轉頭望著耀眼的群山頂,「我可以到山上去,找個山洞住。」他說。然後他悲哀地繼續說:「再也沒有番茄醬吃,不過無所謂。要是喬治不要我了……我就走。我就走。」 萊尼的腦海里冒出一個胖乎乎的小矮老太太。她戴著厚厚的圓眼鏡,系一件帶口袋的條紋大圍裙,腰板挺直,衣著整潔。她站在萊尼面前,雙手叉腰,對著他不滿地皺眉。 她用萊尼的聲音說話。「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她說,「我跟你說,『好好對待喬治,他是個好人,對你可真不錯』。可你從來就不聽話,老是幹壞事。」 萊尼回應她:「我努力了,克萊拉姨媽,太太。我非常努力。但我做不到。」 「你從來不為喬治著想,」她繼續用萊尼的聲音說,「他為你付出了那麼多。如果他有塊餡餅,你總能分到一半,甚至一大半。如果有番茄醬,他會全部都給你。」 「我知道,」萊尼可憐巴巴地說,「我努力了,克萊拉姨媽,太太。我一直都很努力。」 她打斷萊尼。「要不是因為有你,他可以活得很舒服。他可以拿著工錢去妓院好好享受一番,或者到檯球室去打斯諾克。但是他得照顧你。」 萊尼悲慟地呻吟起來。「我知道,克萊拉姨媽,太太。我這就去山裡找個山洞住著,再也不給喬治添麻煩了。」 「你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她尖利地說,「你總是這麼說,但你他媽清楚得很,你永遠都不會真的那麼做。你只會黏著喬治,一直煩他,直到他去見上帝。」 萊尼說:「我乾脆走掉算了。喬治不會再讓我照顧兔子了。」 克萊拉姨媽消失,萊尼的腦海里鑽出一隻巨大的兔子。它蹲坐在萊尼面前,沖他搖晃著耳朵,皺著鼻子。它說話時用的也是萊尼的聲音。 「照顧兔子,」它責備地說,「你個混蛋瘋子。你連給兔子舔鞋都不夠格。你只會忘了餵它們,讓它們挨餓。你就是這種人。喬治會對你這種行為怎麼想?」 「我才不會忘記。」萊尼大聲說。 「你他媽的絕對會忘記,」兔子說,「你的價值還不如一根上了油的別針,下地獄都不夠格。上帝知道喬治想把你從臭水溝里拉出去,而且盡了全力,可惜只是徒勞一場。如果你以為喬治會讓你照顧兔子,那你可真是瘋過頭了。他不會的。他會用棍子把你打得屁滾尿流,這才是他會做的事。」 萊尼激動地反駁:「他才不會呢。喬治不會那麼做。我認識喬治已經——我忘記有多久了——他從來沒打過我,不管用手還是用棍子。他對我很好。他不會欺負我。」 「哈,現在他受夠你了。」兔子說,「他會把你打得屁滾尿流,然後扔下你走人。」 「他不會的。」萊尼狂亂地大喊,「他才不會那麼做。我了解喬治。我跟他是一起的。」 但兔子只是不斷地輕聲重複:「他會離開你的,你個混蛋瘋子。他會把你一個人拋下。他會離開你的,你個混蛋瘋子。」 萊尼伸手捂住耳朵。「他不會的,告訴你他不會,」他喊了起來,「哦!喬治——喬治——喬治!」 喬治無聲地走出樹叢,兔子驚慌地鑽進萊尼的腦海深處。 喬治輕聲說:「你瞎喊什麼呢?」 萊尼跪在地上,挺直身體。「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吧,喬治?我知道你不會。」 喬治動作僵硬地走近幾步,在他身邊坐下。「不會。」 「我就知道,」萊尼喊,「你不是那種人。」 喬治沒說話。 萊尼說:「喬治。」 「嗯?」 「我又幹壞事了。」 「已經無所謂了。」喬治說,然後又沉默了。 只剩下最高處的山脊還籠罩在陽光里。山谷中的暮色泛著藍光,柔和而輕盈。遠處傳來人們互相呼喊的聲音。喬治轉過頭聽著。 萊尼說:「喬治。」 「嗯?」 「你會大發脾氣嗎?」 「大發脾氣?」 「對啊,就像以前那樣。說什麼,『要是沒有你,我可以拿著五十元去——』」 「上帝啊,萊尼!你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卻記得我說過的每一句話。」 「呃,你不是說過嗎?」 喬治強打起精神。他語氣僵硬地說:「要是只有我一個人,我該活得多輕鬆啊。」他的聲音毫無起伏,不含任何感情,「我要找工作可是輕而易舉。」他停下了。 「繼續說啊,」萊尼說,「等到了月底——」 「等到了月底,我就拿著五十元去……妓院……」他又停下了。 萊尼期待地看著他。「繼續啊,喬治。你不繼續發脾氣了?」 「不了。」喬治說。 「嗯,我可以走人,」萊尼說,「要是你不要我了,我就到山上去,隨便找個山洞住。」 喬治再次強打精神。「不,」他說,「我想要你留在我身邊。」 萊尼趁機說:「像以前那樣給我講講吧。」 「講什麼?」 「講講其他人,再講講咱們。」 喬治說:「像咱們這樣的人沒有家人。他們每掙到一點錢,都會馬上就花光。世上沒有任何人在乎他們——」 「但咱們不一樣,」萊尼開心地叫道,「再講講咱們。」 喬治沉默片刻。「但咱們不一樣。」他說。 「因為——」 「因為我有你,而你——」 「而我有你。咱們可以彼此照顧,就是這麼回事,咱們互相在乎。」萊尼勝利地喊道。 傍晚的微風吹過空地。樹葉簌簌作響,波紋在碧綠的水面上蕩漾開去。人們的呼喊聲又傳了過來,這次距離近多了。 喬治脫下帽子。他聲音顫抖地說:「把帽子摘下來,萊尼。風吹得人很舒服。」 萊尼聽話地摘下帽子,擺到面前。山谷中的暮色更藍了,夜色降臨得越來越快。一陣風帶來林中嘈雜的腳步聲。 萊尼說:「講講咱們的未來。」 喬治一直在聽從遠處傳來的動靜。他突然變得冷靜務實。「往河對面看,萊尼,這樣我給你講時,你就幾乎能看見那副情景了。」 萊尼轉過頭,望著水潭對面和加比蘭山脈越來越暗的斜坡。「我們會擁有一小片地。」喬治講了起來。他把手探進外套的側兜里,拿出卡爾森的魯格手槍。他打開槍栓,將握著槍的手垂到萊尼背後的地面上。他看著萊尼的後腦勺,看著脊椎和頭骨交匯的那個地方。 河流上游有人喊了句什麼,另一個人回答了他。 「接著講啊。」萊尼說。 喬治舉起槍,手抖得厲害。他的手又垂下去。 「講啊,」萊尼說,「然後呢。我們會擁有一小片地。」 「我們會養頭牛,」喬治說,「可能還會養頭豬,養群雞……在那片地上,我們還會……種一片苜蓿——」 「給兔子吃。」萊尼叫道。 「給兔子吃。」喬治重複。 「由我來照顧兔子。」 「由你來照顧兔子。」 萊尼開心地吃吃笑起來。「我們靠地生活。」 「沒錯。」 萊尼轉過頭。 「不,萊尼。你往河對岸看,就好像你能瞧見那片地。」 萊尼照他的話做了。喬治低頭看著手槍。 樹林裡傳來一陣急速接近的腳步聲!喬治轉過身望向他們。 「接著講啊,喬治。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去?」 「很快就能去。」 「我跟你。」 「你……跟我。所有人都會好好地對你。不會再有任何麻煩了。沒人會傷害別人,也沒人會偷東西。」 萊尼說:「我還以為你在生我的氣,喬治。」 「沒有,」喬治說,「沒有,萊尼。我沒生氣。我從來沒生過你的氣,現在也一樣。我想讓你知道這一點。」 聲音越來越近。喬治抬起槍,聽著。 萊尼懇求道:「我們現在就去吧。現在就去買下那塊地。」 「沒問題,現在就去。我一定可以。我們一定可以。」 喬治抬起槍牢牢握緊,把槍口湊到萊尼的後腦勺近前。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但他的臉色堅定,手也逐漸穩定下來。他扣動扳機。槍聲在群山間盪開,又反彈回來。萊尼全身猛地一震,然後他慢慢向前倒在沙灘上,躺在那裡不動了。 喬治渾身顫抖地低頭看著手槍,然後把它遠遠扔了出去,扔到對岸,槍落在那堆陳年灰燼旁邊。 樹林裡滿是驚叫和奔跑的腳步聲。斯林姆的聲音在遠處喊道:「喬治,你在哪兒?喬治?」 喬治一動不動地坐在河岸上,低頭看著扔槍的右手。其他人衝進空地,柯利跑在最前面。他看見躺在沙灘上的萊尼。「結束了,上帝。」他俯下身看著萊尼,然後轉頭看著喬治。「正打在後腦勺上。」他輕聲說。 斯林姆直接走向喬治,在他身邊坐下,幾乎是緊挨著他。「別放在心上,」斯林姆說,「有時候一個人別無選擇。」 卡爾森站到喬治面前。「你是怎麼打死他的?」他問。 「就那樣。」喬治疲憊地說。 「他拿著我的槍?」 「嗯。他拿著你的槍。」 「你把槍從他手裡搶過來,然後把他打死了?」 「對。就是這樣。」喬治的聲音低如耳語。他繼續盯著自己拿槍的右手。 斯林姆扯了扯喬治的手肘。「走吧,喬治。跟我去喝一杯。」 喬治任憑他拉自己起身。「嗯,喝一杯。」 斯林姆說:「不喝不行,喬治。我發誓,你一定得喝一杯才行。跟我走吧。」他領著喬治走上小徑的路口,向公路走去。 柯利和卡爾森站在後面望著他們。卡爾森說:「你覺得他倆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