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機器 · 人是機器三

拉美特利 《人是機器》
「你們之間有多大的爭辯,都是與我無關的。」 這是我對一個法國朋友常說的話,他是和我一樣公開的庇洛主義者,一個極有才能但是很不走運的人。對於這個問題,他給了我一個非常特別的回答。他向我說:贊成和反對,確乎不能絲毫擾亂這樣一個哲學家的心靈——因為在他看來,沒有一件東西得到足夠清楚的證明,可以使他非接受不可,甚至於一方面所提出的認為不可否認的觀念,立刻就被另一方面提出的觀念駁倒了。他又說:然而,宇宙如果不是無神論的宇宙,就不會是快樂的宇宙。下面就是這個可惡的人所持的理由。他說,如果無神論得到了廣泛的傳播,一切派別的宗教就會消滅,就會從根本上剷除了。那就再沒有那些神學的戰爭,再沒有那些宗教的戰士,那些可怕的戰士了!被一種神聖的毒藥所毒害的自然也就會恢復它的權利和它的純潔了。安靜的凡夫們就會不理會任何別的聲音,只聽從出自自己內心的忠告了;只有這種忠告我們是怠慢不得的,怠慢了就要吃虧的,也只有這種忠告能夠引導我們經由愉快的道德途徑走向幸福。 自然的法則就是這樣;誰敢守這個法則,誰就是一個誠實的、值得全人類信任的人。誰不忠實遵守它,任憑他披著另一種宗教的外衣,也只是一個騙子,或者是一個我所鄙夷的偽君子。 把這些說清楚之後,就讓那些妄人們去存各種不同的想法吧!就讓他們去大膽主張,說什麼不信啟示就是不正直,說什麼除了自然宗教以外,不管是什麼宗教,總之非有另一種宗教不可吧!多麼可憐!多麼可憫啊!這就是人們給我們所提出的關於他們所抱持的宗教的寶貴意見!我們並不在這裡騙取庸人們的選票。誰在心裡供奉著迷信的神壇,就是生就只能崇拜偶像,不能感覺到道德的。 心靈的一切作用既然是這樣地依賴著腦子和整個身體的組織,那麼很顯然,這些作用不是別的,就是這個組織本身:這是一架多麼聰明的機器!因為即使唯有人才分享自然的法則,難道人因此便不是一架機器麼?比最完善的動物再多幾個齒輪,再多幾條彈簧,腦子和心臟的距離成比例地更接近一些,因此所接受的血液更充足一些,於是那個理性就產生了;難道還有什麼別的不成?有一些不知道的原因,總是會產生出那種精緻的、非常容易受損傷的良知來,會產生出那種羞惡之感來,而後者距離物質還沒有思想距離物質遠,總之,會產生出人們在這裡所假定的一切差別。那麼組織便足以說明一切麼?是的,我再說一遍,組織足以說明一切。因為既然思想是很明顯地隨著器官的發展而發展起來的,那麼,那造成器官的物質當隨著時間的進展而一旦獲得了感覺的功能的時候,為什麼不同樣可以感受羞惡的感情呢? 因此心靈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空洞的名詞,一個思想謹嚴的人使用這個名詞時,只是指我們身體裡那個思維的部分。只要假定一點運動的始基,生命體便會具有它所必需的一切,來運動、感覺、思維和羞惡悔痛,總之,來作一切身體活動以及以身體為依據的道德行動。 我們不作任何假定;如果有人認為所有的困難還沒有一齊解決,那麼下面有一些實驗,可以最後地使他們滿意。 (一)動物的一切肌肉在死亡以後都會顫動,愈是冷血的、缺乏皮膚排泄作用的動物,肌肉顫動的時間愈長。烏龜、蜥蜴、蛇等等可以證明。 (二)從身上割下來的肌肉,如果我們用針刺它一下,它會抽搐。 (三)內臟在死亡以後能維持很長時間的蠕動。 (四)根據柯柏①的試驗,僅僅用熱水注射,便能使心臟和肌肉恢復活動。 ①WilliamCowper(1666—1709),著名的英國解剖學家,外科醫生。——譯者 (五)青蛙的心臟從體中摘出以後,特別是曝曬在太陽下,或者,最好是放在一張熱的桌子或盤子上,能夠繼續跳動一小時以上。跳動似乎一停止就不能恢復了嗎?只要用針刺它一下,這塊凹下去的肌肉又跳起來了。哈維②也用蝦蟆作過同樣的實驗。 ②WilliamHarvey(1578—1657),英國醫生兼生理學家,血液循環的發現者。——譯者 (六)魏路蘭男爵培根在他的論著「林中林」里談到一個叛國的罪犯,被活活剖腹,心臟摘出來丟在熱水裡,跳起來好幾次,一次比一次低下去,跳得有兩尺高。 (七)取一隻尚在蛋殼中的雞雛,把心臟摘出來,在差不多相同的情形下,也可以看到同樣的現象。只要用我們呼吸的熱氣就可以使一隻在真空鐘里眼看要死去的動物復活。 我們從波義耳③、斯德農④等人所得到的那些實驗,在鴿子、狗、兔子等身上也一樣能進行;鴿子、狗、兔子等的心臟的碎片,和整個的心臟一樣,也能抽搐。我們在被割下的土撥鼠的腳爪上也看到同樣的動作。 ③Boyle(1627—1691),英國化學家兼醫生。——譯者 ④Sténon(1631—1687),瑞典醫生,解剖學家。——譯者 (八)我們在蠕蟲、蚯蚓、蜘蛛、蒼蠅、鱔魚等身上都可以看到同樣的現象;因為熱水裡含有熱力,所以被割下的部分在熱水裡跳動得更加劇烈。 (九)一個酒醉的兵士一刀砍掉了一隻吐綬雞的頭。這畜牲起初站著不動,接著大步往前走,並且奔跑起來;它碰到一堵牆,於是轉過身來,拍拍翅膀繼續向前跑,最後才倒下來,躺在地上,全身的肌肉還在顫抖。這是我親眼看見的事。在被砍掉頭的小貓、狗等身上,也很容易看到類似的現象。 (十)至於說到水螅被切割以後,那就不只是蠕動而已;它被割成多少塊,在八天中又還生成多少水螅。這真使我為那些博物學家們的繁殖學說感到惱羞,但也毋寧說感到快樂;因為可以說這個發現給了我們一個教訓:即使從一切已知的、最確定的實驗中,也決不要作出任何一般性的結論! 這裡舉出的事實已經超過需要了,它們足夠以無可爭辯的方式證明:有機體的每一條小纖維或每一個部分,都是依據它所固有的一個原則而運動,而這個原則的作用和隨意的運動不一樣,是並不依靠神經的,因為當這些運動進行的時候,表現這些運動的部分和血液循環並沒有任何聯繫。由此可見,如果說這種力量是一直表現到一絲絲細小的纖維上,那麼,由很多纖維以特殊的方式交織起來的心臟,當然就更應該具有這種性能了。關於這一點,是無需用培根的故事來說服我的。我很容易地就已經斷定了這一點,我是根據人的心臟和動物的心臟在構造上完全一樣,同時也是根據人的心臟的體積本身;就人的心臟的體積而論,如果不是因為運動在心臟中被阻塞了,以及因為在屍體裡一切器官都冷卻和衰退了,它的運動我們是很容易看到的。如果我們在剛行刑的、屍體還溫熱的犯人身上立即進行解剖,我們可以看到心臟有一種和被砍頭的人的面部肌肉同樣的運動。 這個推動整個身體或切割為碎塊的肢體的始基就是這樣的:它並不像有些人所想像的那樣,只是產生不規則的運動,而是產生很規則的運動;而且不只在熱血的、高等的動物中是這樣,在冷血的、低等的動物中也是這樣。這就使我們的反對派技窮了,除非他閉著眼睛否認千千萬萬件每一個人都能很容易地證實的事實。 現在,如果有人問我,我們身體的這一種生而具有的力量,存在的位置是在哪裡呢?我說,很明顯地,它是位於古人所謂的柔膜組織里,也就是說,位於除開靜脈、動脈、神經以外的身體各部分的體質本身里,總之,位於整個身體的組織裡面。因此,每一個肢體,都按照它的不同的需要,在它本身裡面包括著一些活潑程度不同的機括。 現在我們再來詳細地看看人體機器的這些機括。一切生命的、動物的、自然的和機械的運動,都是這些機括的作用所造成的。突然面臨一個萬丈懸崖,不是大吃一驚,身體機械地向後退縮麼?像上面所說的,一棒打下來,眼皮不是機械地閉起來麼?瞳孔不是機械地在日光下收縮以保護網膜,在黑暗裡放大以觀看事物麼?冬天我們身上的毛孔不是機械地閉起來,使寒氣不能侵入內部麼?胃臟在受毒物、一定量的雅片、嘔吐劑刺激的時候,不是機械地翻擾起來麼?心臟、動脈、肌肉在人入睡的時候,不是和人醒時一樣機械地不斷伸縮麼?肺不是機械地不斷操作,就像一架鼓風的機器一樣麼?膀胱、直腸等等的括約肌,不是機械地發生作用麼?心臟不是機械地具有比一切其他肌肉更強大的伸縮力麼?在人身上以及在互觸腹部的動物身上,甚至在兒童身上,只要陰莖受到刺激,勃起肌不是就機械地使能夠勃起的陰莖勃起麼?順便提一下,這就證明在這個器官裡面一定有一種特殊的、目前還不大認識的機括,它產生一些效果,雖然有解剖學所提供的一切知識,我們還沒有很好地說明這些效果。 這些人人都知道的、次等的小機括,我不再多講了。但是,此外還有一個更奇妙的、更細緻的、推動所有這一切機括的機括;它是我們一切感覺、快樂、情緒、思想的來源;因為正像我們的腿有它的用來走路的肌肉一樣,我們的腦子也有它的用來思想的肌肉。我願意談一談希波克拉特把它叫做A′BCρμDB①的那個激動的、猛烈的始基。這個始基是存在的,它存在的位置是在腦子裡面神經起源的地方,它通過神經,對身體的其餘部分行使著權力。這樣,一切可以解釋的現象,直到想像作用的病態所引起的種種後果,就都可以得到解釋了。 ①指作為運動的始基的靈魂。——譯者 但是為了避免材料過分豐富、過分冗長起見,我們只能限於談談少數幾個問題和我們的解釋。 為什麼我們看到或是僅僅想起一個美麗的女人,就會引起我們的一些運動和一些特殊的欲望呢?這些運動和欲望發生在我們的某些器官上,它們是由於這些器官的性質本身而來的麼?根本不是;這是由這些器官的肌肉和想像作用之間的關聯,以及它們兩者之間的那種交互影響而來的。這裡是有一個最初的機括,它受到了古人所謂的美色或美人的形象的刺激,立刻又去刺激第二個機括,而後者當想像作用去喚醒它的時候,還完全處在沉睡狀態中:而所有這些,如果不是因為血液和各種動物精神處在忙碌和騷動中,以驚人的速度奔騰起來,跑去把海綿體膨脹起來,這種情況怎樣會發生呢? 既然母親和兒童之間有著顯明的聯繫①,既然要否認杜爾比奧斯以及很多同樣可相信的作者(比他更可信的作者是沒有的)所提出的事實是很困難的,因此,我們相信,正是由於上面同樣的道理,所以胎兒能直接感受母體的想像作用的影響,就像一塊柔軟的蠟接受各種形狀的模印一樣;所以母親的特點、嗜好等等都能模印在胎兒身上,而這些都是儘管勃隆德爾和他的附和者們怎麼說都解釋不清楚的。這樣,我們也使馬爾布朗希神父恢復了他的榮譽,很多作者說他輕信,因而盡情地揶揄了他,這些人自己並沒有仔細觀察過自然,卻想使自然遷就他們自己的觀念。 ①至少有血管上的聯繫。是不是就一定沒有神經上的聯繫呢? 讓我們看看這位有名的頗普的肖像吧(他至少是英國人中的伏爾泰),他的精神的種種剛毅有力的徵象都清楚地刻畫在他的容貌上。他的整個容貌在痙攣;眼睛突出眶外,眉毛隨著額角的肌肉高聳著。為什麼這樣呢?這是因為神經起源的地方正在工作,當然整個的身體也必然會感受到一種臨盆的緊張。如果沒有一條內部的線索在牽動著許多外部的線索,怎麼會產生所有這些現象呢?如果假設一個心靈來解釋這些程象,那就等於是說:這是聖靈的作用。 事實上,如果在我腦子裡思想的那個東西不是這個器官的一部分,因而也不是整個身體的一部分,為什麼當我靜靜地躺在床上計劃寫一本書,或是思索一個抽象的問題的時候,我的血液會熱起來,我的精神的熱力會散布到我的血管里去呢?你拿這個問題去問那些富於想像力的人,去問那些詩人,去問那些遇到一個美好的感情便狂喜,遇到一味佳肴、自然界的美麗、真理、道德等等便激動的人吧!從他們那樣的熱情中,從他們所告訴你的體驗中,你便可以從結果來推尋原因了;從這一種和諧,從這一種為所有的萊布尼茲主義者所認識不到,但是一個單純的解剖學家、一個鮑瑞里①卻認識得很清楚的和諧,你便會認識到人的物質的統一性了。因為問題是在這裡:如果說使人痛苦的神經緊張引起發熱,發熱能使精神困擾、喪失意志,而反過來精神過度疲勞也能引起身體的不安寧,引起一種耗損性的火氣,這種火氣使貝爾在這樣的早年喪失了生命;如果說這麼一點小小的刺激能引起我意欲,迫使我強烈地欲求我在前一剎那還完全不在意中的東西,如果腦子裡的某些感觸反過來又能激起這種要求和這些欲望,那麼,試問為什麼我們要把明明只是同一的東西說成是兩個呢?如果有人大驚小怪地說這樣是抹煞了意志,那是徒然的。意志要發一次號令,就要受一百次制約。在健康的時候,身體真是馴順極了,因為有一大股血液和動物精神的洪流在控制著它;意志有一個由比閃電還敏捷的各種液體組成的看不見的兵團做它的部下,隨時供它驅使。但是正因為它是通過神經行使它的威力的,它也就受到神經的限制和束縛。一個力竭的情人,最好的意志、最熱烈的欲望能使他恢復失去的精力麼?哎喲!可惜是不能;並且正是這個意志將首先受到責罰,因為在某種情形下,要不要快樂並不是它所能決定的。我在上面所說的那種瘋癱病,在這裡又出現了。 ①Giovanni-AlfonsoBorelli(1608—1678),著名的義大利醫生兼生理學家;應用數學和物理學於生理學的研究,首先試用力學原理解釋人體運動。——譯者 黃疸病使你非常驚奇!你不知道物體的顏色決定於我們通過什麼顏色的玻璃去看它麼?你不知道人的體液是什麼顏色,外面的事物也就是什麼顏色,至少就我們人這個有千萬種幻覺的玩意來說,情形就是這樣麼?可是你把眼睛裡的那種體液的色素去掉,讓膽汁仍舊流過它的天然的篩管,這樣心靈就換上新的眼睛,也就不再盡看見黃東西了。我們消除了白翳,便可以使瞎子重得光明,打通了歐氏管,就可以使聾子聽見聲音,情形不也正是一樣的麼?在那些曖昧的世紀裡,有多少人也許只是一些聰明的江湖醫生,卻相傳行了許多偉大的奇蹟!那美麗的心靈,偉大的意志,只有在身體條件允許它的時候,才能發生作用,並且它的趣味是隨著年齡和狂熱而變動的!這樣,我們難道還用得著奇怪:為什麼哲學家們為了保持心靈的健康,總是注意身體的健康,為什麼畢泰戈拉要詳細規定飲食,柏拉圖要嚴禁飲酒?如果我們要教育心靈、要培養它對於真理和道德的認識,一個有經驗的醫生總是提出適合身體健康的飲食,認為這是我們應該服用的一張藥方;在疾病干擾、感官混亂的時候,真理和道德都無非是空話而已。如果沒有衛生方面的教訓,愛比克戴特、蘇格拉底、柏拉圖等人的說教就是落空的;對於一個生來飲食無節制的人,全部道德學都是不生效的,飲食有節制是一切美德的根源,就像無節制是一切罪惡的根源一樣。 是不是還要提出一些理由(可是為什麼要無止境地講那些感性影響呢?希波克拉特用A′BCρμDB一個字便全都說清楚了)來證明人只是一個動物,或者說只是許多機括的集合?這些機括互相推動、互相引發,誰也不能說自然究竟是從哪一點上開始這個人體的循環的。因此,如果說這些機括彼此有什麼不同,那只是位置的不同和力量程度的不同,而絕對沒有性質上的不同。因此心靈只是一種運動的始基,或者腦子的一個物質的、感性的部分。這個部分,我們用不著害怕犯錯誤,可以正確地把它視為整個人體機器的一個主要的機括,它對其他一切機括有顯明的影響,並且很可能是最先完成的。因此,正像我在下面講到關於各種胚胎時大家可以清楚地看到的那樣,其他的一切機括都只是這一個機括的延伸。 我們人這架機器的這種天然的或固有的擺動,是這一架機器的每一根纖維所賦有的,甚至可以說是它的每一絲纖維成分所賦有的,它和鐘錶的擺動一樣,不能永遠作用下去。當它鬆弛下去的時候,就應當使它重新振作起來;當它衰弱下去的時候,就應當給它增添力量;當它由於用力過度而萎縮下去的時候,就應當松放鬆放它。真正的醫學也就在於此。 身體不是別的,就是一架鐘表,而它的新的養料就是鐘錶匠。當養料進入血液的時候,自然的首要任務就是要在血液里引起一種熱,這在一心只想著煉爐的化學家們看來,該就是一種發酵作用。這種熱使動物精神獲得更大的滲透能力,機械地跑去把肌肉和心臟鼓動起來,好像奉了意志的命令似的。 因此,這些就是生命的原因和力量,這些原因和力量就是這樣在人生百年之內維持著固體和液體的不斷運動,這個運動對於固體和液體都同樣是必要的。但是誰能說固體比液體對於生命更重要,或是液體比固體對於生命更重要呢?我們所知道的只是:沒有後者的幫助,前者也就立刻消失。液體以它的刺激喚起和維持了血管的彈性,而血管的彈性又是液體的循環作用所依靠的。由於這種情形,所以在死亡以後,每一種生物體的那種天然的機括,都按照它享有餘生的情形,仍然或多或少地保有著活動的能力,一直維持到最後才死去。生命體各部分的這種活力誠然能夠借血液循環的力量而維持和增益,但是卻並不是依靠血液循環的力量,因為在上面我們已經看到了,生命體各部分的這種活力,甚至不需要完整的肢體或器官也能存在。 我不是不知道,這種看法很多學者是不喜歡的,特別是施塔爾①很瞧不起這種看法。這位大化學家想使我們相信,靈魂是我們一切活動的唯一原因。但這是以宗教狂的身分來說話,而不是以哲學家的身分來說話的。 ①G.E.Stahl(1660—1734),德國化學家,醫生。——譯者 要摧毀施塔爾的假設,是用不著化費我的前輩們那樣大的氣力的。我們只要看一看一個演奏提琴的人就行了;多麼輕捷!手指多麼靈活!他的動作如此迅速,使你幾乎看不到有任何間歇和連續。我要向施塔爾主義者們詢問,或者毋寧說向他們挑戰,要他們告訴我:心靈怎樣可能這樣迅速地進行這樣多的動作,進行這樣多遠離心靈而且在這樣多不同的地方的動作?這等於假定有一個吹笛的人,他能在無數笛孔上吹奏出很多美妙的曲調,但是他不知道這些笛子孔,甚至也不知道怎樣去按放他的手指。 讓我們還是同海格①一道說:並不是人人都能進哥林特城的。為什麼施塔爾不曾以人的身份比以化學家、實行家的身份更得到自然的寵愛呢?他(真是個幸運的人!)一定是賦有一個和我們都不相同的心靈,一個至高無上的心靈,它不以控制隨意肌為滿足,並且能夠輕易地控制身體的一切運動,能夠隨意停止、打消或喚起這些運動!擁有一位這樣專制的情婦以某種方式掌握著心臟跳動和血液循環的規律,當然不會有發熱,不會有痛苦,不會有倦怠,不會有可恥的不能勃起,也不會有那可惡的勃起不倒的毛病了!心靈怎樣想,機括便怎樣活動,就緊張或鬆弛。但是施塔爾的那些機括怎麼這樣快就一下垮台了呢?擁有這樣一個大醫生的人,應該是不死的了。 ①PhillippeHecquet(1661—1737),巴黎大學醫學院院長。——譯者 再說,施塔爾也不是唯一反對過有機體的振盪原則的人。有很多比他更偉大的人物,在解釋心臟的動作、陰莖的勃起等等時,也都沒有應用這個原則。我們只要讀一下波耳哈維的「醫科教程」,便可以知道,這一位偉大的人物因為不承認一切軀體中的一個這樣明顯的力量,結果逼得滿頭大汗,用盡他的巨大的天才,去製造了那些複雜和誘人的學說。 威理斯和貝羅①是兩個天資較低的人,但卻是勤勉的自然觀察者,而那一位著名的來頓教授對自然的知識,則是從別人那裡得來的,可以說是第二手的。他們兩個人似乎寧願假設一個普遍地散布在整個軀體上的心靈,而不採取我們所說的那個始基。但是按照這個原來屬於魏吉爾和一切伊壁鳩魯派的假設,按照這個在初看之下水螅的生活史似乎對它有利的假設,在已死的動物體上繼續存在的那些它原有的動作,是由於一種心靈的殘餘而來的,那些抽搐著的部分已經不受血液和動物精神刺激的時候,仍然保留著這樣一種心靈的殘餘。從這裡我們看到,這兩位的踏實的著作勝過了一切哲學神話的作家,只是和那些曾經賦予物質以思維能力的人一樣,犯了同一類型的錯誤,就是說,錯誤在於說話含糊,用了一些晦澀的、毫無意義的名詞。真的,什麼叫做心靈的殘餘,如果它不就是萊布尼茲主義者所謂的推動的力量?它被這樣一個名詞說得含含渾渾,但是貝羅卻真正窺測到了一些真相。請參看他寫的「論動物的機械作用」一書。 ①ClaudePerrault(1613—1688),法國醫生兼數學家、建築師。——譯者 和笛卡爾主義者、施塔爾主義者、馬爾布朗希主義者以及各種不值一提的神學家們的意見相反,現在已經清楚地證明了物質是能自行運動的,不單是有組織的物質,例如一個完整的心臟,是如此的,甚至當這種組織受到破壞時,也是如此;這樣,人們的好奇心也許就想知道,一個物體,如何由於在起初賦有了一口氣的生命,接著便得到了感覺的能力,而最後由於感覺的能力便得到了思維的能力。天哪,為了徹底解決這個問題,有些哲學家什麼氣力沒有化過!有什麼關於這個問題的廢話我沒有耐心地讀過! 經驗所告訴我們的一切是:在一條或幾條纖維里,只要還有運動沒有完全消滅,無論這運動已經是怎樣的微小,只要刺它一下,就可以使瀕於消滅的運動重新恢復起來,這一點正是在上面我為了摧毀那些學說而列舉的無數事實中所見到的。由此可見,運動和感覺永遠是互相激動的,無論在一個完整的機體裡面,或是當它的機構已被破壞以後,都是如此。此外更不必再舉出很多植物的例子了,這些植物似乎提供出很多同樣的現象,可以說明這種感覺和運動的聯繫。 再說,有多少傑出的哲學家已經證明,思想原來只是感覺的一種功能,而理性的心靈也只是用來對觀念進行思索和推理的感性心靈罷了!這一點由下面一件事就可以得到證明:當感覺熄滅的時候,思想也就熄滅了,例如在癲癇、中風、麻痹等病症中,都是如此。有些人主張在這些昏厥性的疾病里,雖然心靈已經完全記不起它原有的那些觀念,但是它仍舊在思想,這顯然是一個可笑的主張。 關於這種發展過程,是只有瘋子才會化費時間去追究它的機械程序的。對於我們,運動的性質和物質的性質一樣,都是不知道的。用什麼方法可以解釋運動的發生,如果不是又和「心靈史」的作者一樣,去復活那個古老的、不可理解的本質的形式的學說!因此我非常自安於不知道物質如何從一個死的、簡單的東西變成一個活的、由許多器官組成的東西,就像我們不能不安於用紅色的玻璃來觀看太陽一樣;同樣,我也完全心安理得地來對待自然界的其他一些不可解的奇蹟,來對待怎樣從一個在我們以前狹隘的目光看來只是一小撮塵土的生物里產生出思想和感情的問題。 我只要求大家同意一點:有機物質賦有一種運動始基,這個始基是有機物體與無機物體的唯一區別(噯!人們在最無可爭辯的觀察面前還能否認這一點嗎?);其次,像我已經充分證明過的那樣,動物界的一切都取決於物質組織的不同;這就足夠可以解釋各種事物的謎和人類的謎了。我們看到,宇宙間只存在著一種物質組織,而人則是其中最完善的。人和猩猩相比,和動物里最聰明的動物相比,就像惠更斯的行星運行儀和尤利安·勒羅阿①的一隻表相比一樣。如果為了刻畫天體的運行,比刻畫時間、敲打鐘點需要更多的工具、更多的齒輪和更多的機括;如果服崗松②為了製造一個吹笛子的人,一定比製造他的鴨子需要更多的技巧,那麼,如果他製造一個會說話的人,當然就需要應用更多的工具和更多的技巧了:這個機器今天不能再認為是不可能的了,特別是在一位新的普羅米修斯①的手裡。因此自然也同樣需要化費更多的技巧和更多的工具,才造成和維持一架在整整百年之間表現心臟和精神的跳動的機器;因為雖然我們從脈搏上看不出時辰來,但是它至少是測量熱力和生命力的壓力計,憑著這個熱力和生命力,我們就可以判定心靈的性質了。我完全沒有弄錯,人的身體是一架鐘表,不過這是一架巨大的、極其精細、極其巧妙的鐘表,它的計秒的齒輪如果停滯不走了,它的計分的齒輪仍能繼續轉動和走下去;它的計秒和計分的齒輪如果因為腐銹或其他原因受阻不走了,它的計刻的齒輪以及其他種種齒輪,仍能繼續轉動著走下去。因為,某些血管的阻塞並不能破壞或停止人體運動的中樞力量,這種力量存在於心臟裡面,就像存在於一架機器的原動部分里一樣;因為,反過來,血液的數量減少了,流通的途徑也縮短了,因此愈是心臟由於在血管末端遇到了障礙而增加它的力量,血液就受到新的刺激,愈是以更大的速度在縮短的血管里奔跑起來,豈不正是這樣嗎?當視神經單獨受到阻礙因而限制事物映象通過的時候,視覺的喪失豈不是並不妨礙聽覺的應用,就像當柔質部分的機能被損壞的時候,聽覺的喪失並不包含著視覺的喪失一樣嗎?一個人可以聽得見,但是不能告訴人(除非在病症過去以後)他聽到的東西,而另一個人什麼也沒有聽到,但是因為他腦子裡的語言神經失卻控制,便不由自主地敘說著他腦子裡發生的一切夢想,豈不正是這樣嗎?這些現象在那些明智的醫生們看來是毫不奇怪的。他們知道該從哪裡入手去了解人的性質;再順便提一下:在兩位醫生中間,依我看來,更好的、更值得我們信任的那一位,總是對於物理或人體的機械作用更熟悉的那一位,總是把心靈以及心靈這個幻想出來的東西使傻子和無知的人發生的一切不安丟在一邊,而只是認真研究純粹的自然作用的那一位。 ①JulienleRoi,一個著名的鐘表匠。——譯者 ②JacquesVaucanson(1709—1782),法國著名的活動玩具製造家。——譯者 ①Promethée,希臘神話中創造人類的神。——譯者 讓驕傲的沙爾普先生去嘲笑那些主張動物是機器的哲學家吧。我可是和他們的想法不一樣!我認為笛卡爾既然生在一個他原來不該去啟發的時代里,而能夠認識到經驗和觀察的價值,以及忽視經驗和觀察的危險,那他就是一個在各方面都很可敬的人。我完全有理由在這裡慎重其事地給這位偉大的人物恢復名譽,替那些渺小的丑角式的哲學家和洛克的那些低劣的模仿者向他賠禮。這些人與甚不遜地指著鼻子嘲笑笛卡爾,不如好好地想一想:如果哲學的領域裡沒有笛卡爾,那就和科學的領域裡沒有牛頓一樣,也許還是一片荒原。 的確,這位有名的哲學家有很多的錯誤,誰也不否認這一點。但是無論如何他把動物的性質認識清楚了;他第一個完滿地證明了動物是純粹的機器。在有了這樣一個重要的、需要很大的智慧的發現之後,如果不是忘恩負義,還能不原諒他的這一切錯誤!這些錯誤,在我看來,都由這個偉大的證明而得到補償了。因為雖然他高唱兩種實體,但是顯然可見,這是一種手法,一種狡獪的筆法,目的在於使神學家們把隱藏在一種類比下面的毒藥吞下肚子去,這種類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有神學家們才看不見。因為正是它,正是這種鮮明的類比,使一切學者和真正的法官們不得不承認,這些自大的、虛榮的、與其說以人的稱號毋寧說以他們的傲慢著稱的生物,任憑他們怎樣一心抬高自己,歸根結蒂卻只是一些動物和一些在地面上直立著爬行的機器而已。這些生物有這麼一種奇妙的本能,教育能使這種本能成為才智。這種本能的位置總在大腦裡面,如果大腦有缺陷,例如失去大腦或大腦硬化時,便在延髓裡面,但是永遠不在小腦裡面;因為我曾看到過小腦受到很大的損傷,別人①也見過小腦患硬化癌腫,但是心靈的機能仍然不停止。 ①哈勒爾在「哲學通報」中所說。 人是機器,但是他感覺、思想、辨別善惡,就像辨別藍顏色和黃顏色一樣,總之,他生而具有智慧和一種敏銳的道德本能,而又是一個動物。這兩件事是並不矛盾的,至少不比作為一隻猢猻或一隻鸚鵡而又能夠尋歡作樂更矛盾。因為,既然說到這裡也不妨提一下,誰又曾經先天地料想到過,交媾時射出來的一滴精液竟能使人感到神聖的快樂,並且由此產生出一個小小的動物,這個小動物按照一定的法則,到某一天便也能同樣享受這些無上的樂趣呢?我認為,思想和有機物質決不是不可調和的,而且看來和電、運動的能力、不可人性、廣袤等等一樣,是有機物質的一種特性。 大家還要求舉出一些新的觀察麼?下面我們就有一些觀察,它們都是無可爭辯的,並且它們都證明:正像我們在上面認為需要加以比較的那些方面一樣,在起源方面,人和動物也是完全相像的。 我謹向我們的觀察家們的良心呼籲。請他們告訴我們是不是人最初只是一個精蟲,這個精蟲變成了人,就像一條毛蟲變成蝴蝶一樣。許多偉大的作家①已經告訴了我們,應該用什麼方法來觀察這些極微小的生物。所有好奇的人,如哈祖克爾②,都曾在男人的精液里,而不是在女人的精液里,看到了這種生物;對這一點只有蠢人才有過懷疑。我們知道每一滴精液包含著千千萬萬的精蟲,當它們被射向卵巢的時候,只有那最強健、最機靈的一個精蟲才有能力進入卵巢並移植到女人所產生的卵子裡,卵子也供給了它最初的養料。這個卵子有時候我們可以在喇叭管里看到,它沿著這輸卵的喇叭管進入子宮,在那裡生下根,就像一顆麥子在地里生下根一樣。這個卵子雖然在子宮裡經過九個月的生長,成了一個巨大的怪物,但是除了它的皮(所謂羊膜)永遠不會硬化並且能夠無限制地延伸以外,它和其他雌性動物的卵是沒有任何區別的,這一點如果我們把一個尚在母體中正要出生的胎兒(我有幸在一個臨產前死去的女人身上看到過)和其他在種類上和他很相似的小胚胎加以比較,就很容易看出來的;因為那時候我們會看到,這無非是蛋殼裡的卵和卵里的動物;這個動物覺得它的活動受了限制,便本能地想要出生;而為了做到這一點,它就用頭來攻破那一層膜,它就從那裡出來了,就像小雞、小鳥等等破殼而出一樣。我再補充一個觀察,那是我在別處從未見過的,就是那羊膜任憑怎樣伸展,卻不因此而變得更薄;在這一點上它和子宮很相像,子宮壁能夠因為養料的滲透而膨脹起來,但和它的一切血管的充血和伸展並沒有關係。 ①如波耳哈維在「醫科教程」中所說,以及很多別的作家所說。 ②Hartsoeker(1656—1725),荷蘭醫生。——譯者 我們來看一看人在他的殼裡和殼外的情形;讓我們用一架顯微鏡來觀察一下最初期的胚胎,四天的、六天的、八天的或十五天的;十五天以上的胚胎肉眼便能看見了。我們看見些什麼呢?只有一個頭:一個很小的、圓圓的卵,上面有兩個很小的黑點,那就表示是眼睛。在這時候以前,一切就更不成形狀了,我們只看見一塊髓質的東西,那就是腦髓;在腦髓里首先形成了神經的原點,或者感覺的始基,同時也形成了心臟,心臟在這時候已經具有自身的跳動的能力了,這就是馬爾丕基所謂的跳動點,它的跳動能力有一部分也許已經是由於神經的影響了。這以後,一點一點地,我們看到頭腦漸漸伸展出來成為脖子,脖子又擴大,於是便形成了胸腔,··這時候心臟已經下降,在胸腔里固定下來。這以後又產生了下腹部,有一層膜(橫隔膜)把它隔開來。這樣不斷擴展,在一端就產生了胳臂、手、手指、指甲、毛髮;另一端就是大腿、小腿、腳等等;大家知道的,手腳的不同只是在於位置,一方面成為身體的支撐部分,另一方面成為身體的平衡部分。這是一種顯著的植物性的生長。在這裡,是一些頭髮復蓋著頭顱,在那裡,是一些草兒和花兒。總之,處處都顯示出自然的華美。而最後,在我們心靈所在的地方也同樣安置著那些植物的芬芳精髓,這是我們人體的另一個精華。 這也就是大家開始覺察到的自然界的齊一性,以及動物界與植物界、人與植物的相似的情形。是不是也許甚至於還可能存在著一些動物性的植物,亦即一些具有植物性的生長,而又和水螅一樣互相廝打,或者發出另外一些動物性的機能的植物呢? 這就差不多是我們現在所知道的關於生殖作用的一切了。有人認為,像有些偉大的作家們所敘述的那樣,有一些互相吸引的部分,這些部分之所以造成,是為了互相結合和占據某個地位,它們根據雙方的性質互相結合起來,便造成了眼睛、心臟、胃以至於整個的身體;這種情形也是可能的。但是因為在這些微妙的問題上實驗不能幫助我們,因此我不去做什麼假設,而只是把我的感官所不能覺察的東西當成一個不可測的秘密。男女交媾的時候雙方精液相遇,這是非常罕見的,所以我毋寧相信在生殖作用上女方的精液是不起什麼作用的。 但是沒有這樣一種很方便的男女雙方的作用,又怎樣去解釋某些現象呢,例如這個作用便很方便地解釋了子女和父母相似的問題,有時候像父親,有時候又像母親。可是另一方面,僅僅為了一個解釋上的困難,難道便應當抹煞一個事實麼?在我看來,無論在一個睡著的女人身上,還是在一個最狂盪的女人身上,都是男人做了全部的工作。這樣說來,那些部分似乎應該是在男人的精子或者精蟲里早就安排好了。但是,所有這一切都是大大地超過了最敏銳的觀察者的能力之外的。因為他們什麼都捉摸不到,因此他們也就像一隻鼴鼠不能判明麋鹿所能奔跑的道路那樣,不能判明人體的形成和發展的機械作用了。 在自然的範圍內,我們也就是一些真正的鼴鼠;我們在自然里,也只是走了鼴鼠的一段行程。只是因為我們的傲慢和不遜,所以才給本來無限的東西加上了很多限制。在這種情形下我們就像一隻鐘錶(有一位寓言家在一篇遊戲文章里把它描寫成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它說,「怎麼!是這個蠢鐘錶匠把我造出來的嗎?我,我能劃分時間,我能絲毫不錯地刻畫太陽的行程!我能高聲么喝我所指出的鐘點!不,這是不可能的。」我們的情形就和它一樣。忘恩負義到這種地步,居然瞧不起這個一切領域(像化學家們所說的一樣)的共同母親了!我們想像出,或者毋寧說假設出一個更高的原因,高於我們從而得到一切的那個原因,高於以不可思議的方式真正地創造了一切的那個原因。不,物質並沒有什麼不體面;只是在那些愚蠢的、在物質的最輝煌的業績里仍舊看不見物質的人眼裡,物質才是不體面的;並且自然也決不是一個蠢笨的匠人。一個鐘錶匠要化很大的力氣才能製造一架最複雜的鐘表,但是自然卻非常勝任愉快地創造了億萬個人。它的能力既顯現在最低微的小蟲的產生上,也同樣顯現在最了不起的人的產生上;動物界並不比植物界需要自然化更大的力量,一個最美好的天才也不比一束麥穗需要自然化更大的力量。因此我們就憑我們所見到的來推知我們好奇的眼睛和我們的學問所看不見的東西吧,而不要越過這個界限以外去作什麼想像。我們來觀察猴子、水獺和象等等的動作吧。如果說這些動作沒有心智是顯然不可能產生的,那麼為什麼不肯承認這些動物也有心智呢?可是如果同意它們也有一個心靈,宗教熱狂者們,你們就完蛋了!你們說你們絲毫不肯定這個心靈的性質,同時又剝奪了它的不朽性,但是這是徒然的;誰看不出來這只是一錢不值的廢話呢!誰看不出來,管它是不朽的還是有死的,反正它和我們的心靈是一樣的,反正它的命運和我們的心靈一樣!這真是叫作想避開卡呂布德岩石,卻碰上斯居拉岩石①了。 ①Charybdc和Scylla是麥西拿海峽中對峙的兩個石壁。——譯者 把你的偏見的鎖鏈打碎,把經驗的火炬高高舉起,你就會給自然以應有的榮譽,而不會從自然給你的無知中得出菲薄自然的結論了。睜開你的眼睛,丟掉那些你不可能了解的東西,你就會看到,這個聰明和見識不出他的田畝範圍以外的農夫,本質上和最偉大的天才並沒有什麼區別,如果我們解剖笛卡爾或牛頓的腦子,這一點便可以得到證明;你將會懂得,白痴、傻子只是一些具有人形的畜牲,而充滿智慧的猴子卻是一個具有不同外貌的小小的人兒;最後,既然一切都絕對地是由組織的不同所決定的,所以一個構造得十分完善的動物,如果我們教給它天文學,它就會預測日月蝕,如果它肯對希波克拉特學派和臨床治病化費一點時間的才能和精力,它也就會預期病癒或死亡了。就是憑著這一系列的觀察和真理,我們才終於把思維這個可貴的特質聯繫到物質上去,雖然我們並不能夠看見這些聯繫,因為對具有這個屬性的主體的本質我們是什麼也不知道的。 我們不要說整個機器或整個動物在死亡以後是完全消滅,或是換上另一形式,因為關於這個我們絕對地一無所知。但是肯定一架不死的機器是一個幻想出來的東西,或是一個理性上的東西,這樣的推斷和一條毛蟲的推斷是差不多同樣荒謬的;毛蟲看到它的同類的蛻化,痛楚地悲悼它的種類的命運,認為它消滅了。這些毛蟲的心靈(因為每一個動物都有它的心靈)不能夠了解自然的無窮變化。從來就不曾有過一條最聰明的毛蟲會想像到它一朝會變成蝴蝶。我們的情形也是一樣。我們連自己的來源都不知道,又怎能知道我們的命運呢?讓我們安於這個不可克服的無知吧,它是我們的幸福所依託的條件。 一個人如果這樣思想,就是一個明智、正直、安於他的命運並因此快樂的人。他接近死亡的時候,既不怕死,也不求死。他熱愛生命,不了解在這個充滿快樂的世界上憎惡怎樣能腐蝕一個人的心;由於從自然得到感情和恩澤,他充滿著對於自然的尊敬,充滿著感激、愛戴和熱情,他樂於親近自然,喜愛宇宙萬事萬物的美麗,決不會損毀自己或別人心裡的自然的感情。還不止如此,他充滿著人道的愛,熱愛人的品格,以至他的仇敵身上所表現的品格。試想他怎樣和人相處吧!他憐憫惡人,而並不恨他們;在他看來,這只是一些在構造上有錯誤的人。但是他一方面原宥精神和肉體構造上的缺陷,另一方面又讚美精神和肉體的優美和德性。在他看來,一個受自然寵愛的人,比一個受自然的後母似的虐待的人更值得我們尊敬。正是這樣,所以我們看到,自然稟賦這種一切後天品質的來源,無論在唯物論者的內心或口頭上都得到一種尊重,這種尊重,其他一切人都是不公正地加以拒絕的。最後,一個徹底的唯物論者,儘管他的內心的虛榮也許會說:他只是一架機器,或只是一隻動物,但是他卻決不會殘酷地對待他的同類,他非常明了這樣的行為的性質,它的不人道性是和上面敘說的與動物的相似永遠成正比例的;用一句話來說,他是憑著整個動物界所共有的自然法則,不願意對任何人做一件己所不欲的事情的。 因此,讓我們勇敢地作出結論:人是一架機器;在整個宇宙里只存在著一個實體,只是它的形式有各種變化。在這裡,這個結論決不是一個由於需要或假想而提出來的假設;它決不是偏見的產物,甚至也不僅僅是我們的理性的產物。如果不是因為我的感官高舉著火炬,照亮了理性的路,並指示我跟著它前進的話,對於理性這樣一個我認為不是很可靠的嚮導,我也許會瞧不起的。因此經驗在我面前為理性講了話;就是這樣,我把經驗和理性結合在一起了。 但是,大家應該已經看到:我所引用的那些推理,即便是最嚴格、最直接的推理,也沒有一個不是經過大量的物理觀察才提出來的,這些觀察是沒有一個科學家會不同意的;因此也只有這些科學家們,我才承認有資格判斷我從觀察中所得出的那些結論,一切胸懷偏見的人是沒有這個資格的,他們既不是解剖學家,也不懂得這裡所討論的唯一的哲學:人體的哲學。神學、形上學、經院哲學這些脆弱的蘆葦,怎樣能對抗這樣一棵牢固、堅實的橡樹呢?這些玩具似的武器就像我們客廳里掛的刀劍一樣,用來鬥劍娛樂是可以的,但是絲毫不能損傷敵人。用不著說,我指的就是那些空洞、煩瑣的觀念,那些千篇一律的可憐的理論,硬說有兩個不斷地互相接觸、互相影響的實體絕對不相容地對立著;只要偏見或迷信還在地面上留著影子,這樣的濫調是不會停止的。這就是我的體系,或者毋寧說這就是真理,如果我沒有太錯的話。它是簡捷的。現在誰願意辯論就請起來辯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