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機器 · 人是機器一
那是不是最高本體的光芒,
人們把它描繪得如此輝煌?
那是不是聖靈保存在我們身上?
精神與我們的官能同生同長,同樣萎黃:
哎呀!它一樣要死亡。
——伏爾泰
一個明智的人,僅僅自己研究自然和真理是不夠的,他應該敢於把真理說出來,幫助少數願意思想並且能夠思想的人;因為其餘甘心作偏見的奴隸的人,要他們接近真理,原來不比要蝦蟆飛上天更容易。
我把哲學家們論述人類心靈的體系歸結為兩類,第一類,也是最古老的一類,是唯物論的體系;第二類是唯靈論的體系。
有些形上學家們曾經暗示過,說物質也很可能具有思想的能力。不能說他們辱沒了他們的理性。為什麼呢?因為他們有這樣一個好處(因為在這裡這要算一個好處):含糊其辭。其實,問物質能不能思想,而除了把物質當作物質本身以外,不作任何別的考慮,這就等於是問物質能不能報告鐘點時間。可以預見,我們是要避開這個暗礁的,洛克先生不幸正就是復滅在這塊暗礁上。
萊布尼茲主義者們,以他們的所謂單子建立了一個誰也不懂的假定。與其說他們物質化了心靈,不如說他們把物質心靈化了。一個存在,如果說它的性質是我們所絕對不知道的,試問我們怎麼樣給它下定義呢?
笛卡爾以及所有的笛卡爾主義者們(人們把馬爾布朗希派也算作笛卡爾主義者是很久的事了),也犯了同樣的錯誤。他們認為人身上有兩種不同的實體,就好像他們親眼看見,並且曾經好好數過一下似的。
那些最明智不過的人是這樣說的:只有憑著信仰的光輝,心靈才能認識自己;但是,以理性動物的資格,他們相信可以為自己保留一種權利,來考察聖經上說到人的心靈時所用的精神這兩個字究竟是什麼意義;並且,如果說在他們的研究里,在這一點上他們和神學家們是不一致的,在所有的其他點上,神學家們自己之間意見難道就更一致些嗎?
用很少幾句話來概括他們的一切思想結果,就是:
如果有一個上帝,那末,他就既是自然的創造者,也是啟示的創造者;他給了我們一個來解釋另一個;他又給了我們理性來使這兩者一致起來。
不信任我們從生命體中所能汲取來的各種知識,這就等於視自然和啟示為兩個互相敵對互相破壞的對立物,因此便膽敢主張這一種謬論:認為上帝在他的各種不同的作品裡自相矛盾,並且欺騙我們。
所以,如果有一種啟示,它就不能是和自然相矛盾的。只有依靠自然,我們才能明了福音書里那些話語的意義,只有經驗才是福音書的真正的解釋者。事實上,所有別的注釋家們直到現在只是把真理愈搞愈糊塗而已。這一點我們且拿「自然景象」①這本書的作者為例,也就可以想見一般了。在談到洛克先生的時候,他說道:「真真令人吃驚,一個把我們的心靈貶抑到認為是一個塵土的心靈的人,竟敢把理性當作信仰的各種神秘經驗的法官和最高裁判者;」他接著說,「因為,如果你要去聽從理性,那你把基督教就不知道會想成什麼東西了。」①即修道院長布呂希(AbbéNoelAntoinePluche,1688—1762),他硬說各種自然景象是由創世主的智慧和善意而來的。——譯者
且不說這些思想對於闡明信仰絲毫沒有幫助,並且它對於那些相信有能力解釋聖經的人所用的方法所提出來的是這樣一些極無意義的反對,使我覺得化時間去駁斥它幾乎都是可恥的。
首先,理性的優越並不在於一個大而空洞的名詞(非物質性),而在於它的力量,它的廣大的應用和它的洞徹的理解力。因此一個塵土的心靈,如果它在無數難以把握的概念中間,一眼便看出了它們的關係和次序,顯然這個塵土的心靈比一個任憑用什麼最貴重的材料拼起來的但是蠢笨的心靈要好得多。像普林尼①那樣,對我們出身的微賤感到羞恥,那就不算是什麼哲學家了。看起來是低微的東西,在這裡卻是最可貴的;為了這樣的東西,看樣子自然卻是化費過最大的心機和最大的努力的。但是既然對人說來,並不因為他的起源低微——就算是他的起源再低十倍吧——便因之不是一切存在中最完美的存在,那麼管他的心靈是個什麼起源呢,如果這個心靈是純潔的,高尚的,崇高的,它就是一個美麗的心靈,它就使任何賦有它的人都很可敬。
①指羅馬作家老普林尼(PliniusMajor),他在所著的「自然史」中說人是無力的,連禽獸都不如。——譯者
至於布呂希先生的第二種推論方式,我覺得即使在他自己那個有點近乎偏執的體系里,也是很有毛病的;因為如果我們認為信仰與最清楚的原則、最無可爭辯的真理是相反的,那麼,為了尊敬我們的啟示和啟示的創造主的榮譽起見,必須讓我們相信:這個想法是錯誤的,我們對於福音書的話語的意義還是一竅不通的!
二者必居其一:或者是不論自然和啟示全都是幻覺;或者是只有經驗能夠解釋信仰。難道還有比這位作者的看法更可笑的麼?
我仿佛聽見一位逍遙學派①的人說:「絕對不能相信託里采利的經驗,因為如果我們相信了它,如果我們取消了『自然怕真空』的說法,那我們會有一種什麼樣的不可思議的哲學呢?」
①即亞里士多德的門徒。——譯者
我已經指出布呂希先生的推論錯誤到多麼嚴重的程度②,這首先是為了證明:如果有一種啟示,像一切害怕理性的人所要求的那樣,僅僅依靠教會的權威而不用任何理性的檢驗,那是根本沒有充分證明的;其次是為了保衛願意走我為他們開闢的道路的人所用的那種方法,即用每個人得之於自然的光明,來解釋那些超自然的、本身不可理解的東西。
②顯然他是犯了丐詞的錯誤。
因此在這裡指導我們的只有經驗和觀察。在那些曾是哲學家的醫生們的記錄里,處處都是經驗和觀察,但是那些不曾做過醫生的哲學家們,卻一點經驗和觀察都沒有。前者打著火把走遍了、照亮了人身這座迷宮;只有他們才為我們揭開了那些隱藏在層層幃幕之下的機括,這些幃幕遮蔽了為我們所看不到的無數奇蹟。只有他們靜靜地窺視著我們的心靈,曾經千百次地,不論是在它畏葸的時候,或是正遇上它慷慨偉大的時候,突然抓住了它,既不因前一種情況而更輕視它,也不因後一種情況而更誇獎它。再說一次:只有這些醫生們在這裡才有發言權。至於其他的那些人們,尤其是神學家們,能夠告訴我們一些什麼呢?聽他們恬不知恥地決定一個他們根本沒有能力認識的問題,豈不很可笑麼?相反地,他們的那些晦澀的學問正好歪曲了這個問題,這些學問把他們引導到千百種偏見上去,總而言之,把他們引導到宗教狂熱上去,這就更加重了他們對於人體機械作用的徹底無知。
但是即使我們已經選擇了最好的嚮導,我們還會發現在這條道路上荊棘和障礙是叢生著的。
人是一架如此複雜的機器,要想一開始便對它有一個明確的完整的概念,也就是說,一開始便想給它下一個定義,這樣的事是不可能的。就是因為這個緣故,那些最大的哲學家們先天地,也就是說想藉助於精神的羽翼做出來的研究,結果證明都是枉費心機。因此除了後天地,是別無辦法可想的;也就是說,只有設法,或者說,通過從人體的器官把心靈解剖分析出來,這樣我們才有可能——我不說這樣便無可爭辯地發現了人性本身,但至少是——在這個問題上接近最大程度的或然性。
因此,我們且拿起經驗這根指路杖,把歷來哲學家們的空談都扔在一邊吧。既是一個瞎子,又相信用不著這根指路杖的,那真是瞎到底了。有一個近代人說,只有虛榮心才使人不能從第二等的原因里得到如同從第一等的原因①里得到的同樣的益處。這位先生說得也真是有道理!是的,人們可以甚至也應該從那些真正百無一用的煌煌巨著去讚美所有一切這些了不起的天才們,去讚美這些笛卡爾們,馬爾布朗希們,萊布尼茲們和沃爾夫②們……等等;但是我請問從他們那些深奧的玄想里,從他們的一切作品裡,我們究竟得到了什麼益處呢?讓我們從現在開始,且不管人們曾經怎麼想,而只是看看為了使生命安寧,我們該怎樣想吧!
①「第二等的原因」即事物的直接原因,可以感覺得到;「第一等的原因」則是指事物的根本原因,亦即形上學的原因,是感覺不到的。這兩個名詞是經院哲學的名詞。——譯者
②Wolf(1679—1754),萊布尼茲的學生。——譯者
有多少種體質,便有多少種不同的精神,不同的性格,和不同的風俗。伽倫③就早已經認識了這一真理,而笛卡爾——不是希波克拉特④,像「心靈史」一書的作者⑤所說——則更推進了這個真理,進而認為只有醫學才能借改變軀體而改變精神、風俗和習慣。這是真的,是黑膽,苦膽,痰汁和血液這些體液按照其性質、多寡和不同方式的配合,使每一個人不同於另一個人。
③Galen,紀元二世紀時希臘名醫。——譯者
④Hippocrates,紀元前五世紀希臘名醫,號稱「醫學之父」。——譯者
⑤「心靈史」是拉·梅特里本人匿名發表的一部書。——譯者
在有些疾病里,忽然心靈隱而不見了,看不出半點有心靈的徵象;忽然大家說心靈加倍了,有一種激動使它非常興奮;忽然,痴愚消釋,一個病癒的白痴成為一個非凡的聰明人;忽然,最了不起的天才一下子變成愚蠢,從此不復自識,無數花費和無數辛苦換來的那些可貴的知識都從此告別了!
這裡是一個麻痹症的病人,他問人他的腿是不是在床上;那裡是一個士兵,他以為他還有那條已經截去的胳膊。對於原有的知覺的記憶,和對於心靈平時聯繫這些知覺的那個位置的記憶,造成他的幻覺和他的這種夢囈。只要對他談到這個失去的部分,便使他從新感覺到這個部分,並且感覺到這一部分的一切動作;這種感覺所引起的說不出的心理上的痛苦,真是無法表達的。
這個人在面臨死亡的時候,哭得像個孩子,但是那個人卻以詼諧對待死亡。要怎樣才能使卡諾斯·尤利烏斯①,塞內加②,彼得羅紐③等變勇敢為畏葸怯懦呢?脾臟、肝臟里有一點故障,門靜脈里有一點阻塞就行了。為什麼呢?因為想像力和這些內臟一起被阻塞了,因此也就產生了歇斯底里症和憂鬱症這一切離奇的病象。
①CanusJulius,羅馬貴族,被皇帝加利古拉所殺,臨死從容不迫。哲學家塞內加在「心靈的恬靜」一書中讚揚了他。——譯者
②Sénèque,羅馬哲學家,著名作家。——譯者
③Pétrone,羅馬作家,為暴君尼羅逮捕,自剖動脈管放血而死。——譯者
我還用得著再舉出有人想像自己變成了人狼,雄雞,吸血鬼,又有人以為自己被死人吮吸之類新的例子麼?還有人以為自己的鼻子或別的肢體是玻璃做的,對這些人最好的辦法是勸他睡到稻草上去,免得把鼻子砸碎了;然後在稻草上放一把火,嚇著要燒死他,好讓他重新發現鼻子的用途和鼻子原是地道的血肉做的。驚嚇有時候是治得好瘋癱病的。這種例子也用不著多講了。這些人人都知道的事,只用略略提一下就行了。
同樣,我們也不用多細講睡眠對於人的影響。你看這個困極了的兵,幾百尊大炮在轟著,他卻在壕溝里打鼾。他的心靈什麼也聽不見,他的酣睡真是一場十足的中風病。一顆炮彈就要把他炸得粉碎,可是他也許並不比爬在他腳下的一隻小蟲更感覺到這一擊的危險。
另一方面,這一個為妒忌、仇恨、貪慾或野心所吞噬的人,卻得不到片刻的安寧。一個人沒有把自己的心從各種情慾的折磨中解放出來,最清靜的環境,最清涼舒暢的飲料,對他也是無用。
心靈和身體是一同入睡的。跟著血液循環的一步步緩慢,一種平安恬靜的感覺便散布在整個機器上;心靈軟綿綿地覺著自己和眼皮一起沉重起來,和每一條腦神經的纖維一起低垂下來。於是和身體上所有的肌肉一起,它一點一點地沉入一種麻痹狀態。身體的肌肉再載不住頭腦的重量,心靈也再承當不住思想的負擔,心靈入睡了,好像根本不存在了。
血液循環太快了麼?心靈便不能入睡。心靈太興奮了,血液便不能緩慢下來;它在血管里突突地奔跑,發出一種可以聽到的聲音:這就是失眠的兩個互為因果的原因。夢裡的一點點驚恐,使得心臟突突地跳動,把我們從疲睏或睡眠的舒適里喚醒,就像尖銳的痛苦或急迫的需要把我們喚醒一樣。而且,既然只要心靈的作用一停止便引起睡眠,因此即使在醒著的時候(這種醒也只能說是一種半醒)經常也有各種心靈的小睡狀態,各種白日夢。這些白日夢證明心靈並不是永遠要等身體睡了才睡的,因為,如果說心靈並沒有完全睡著,它和完全睡著也差不多了,因為心靈不可能說出它究竟還在注意些什麼,一團數不清的混亂的概念,可以說就像一團雲一樣,充塞在我們頭腦的大氣層里。
雅片和它所引起的睡眠有太密切的關係,在這裡不能不談一下。這一種藥劑,也和酒、咖啡一樣使人沉醉,只是方式各有不同,用量的多寡也各不相同。雅片使人感到一種情境裡的愉快,這種情境應該說已經是進入了感覺的墳墓,就像雅片本身是死亡的象徵一樣。多麼舒適的麻木啊!心靈永遠不再想離開這種情境了。過去,心靈受著最劇烈的痛苦的磨折;現在,它只感到一種不感覺痛苦的快樂,並且享受著一種最適意的安靜。雅片甚至改變人的意志;心靈要想醒來,要想振作,它強迫它躺到床上去。至於那些真正的毒藥,我就略過不談了。
咖啡這種解酒劑,是用刺激我們想像力的方法解除我們的頭痛和各種病痛的,而不像酒那樣,又在明天為我們安排下頭痛和痛苦。
我們再從心靈的其他方面的需要來觀察它。
人體是一架會自己發動自己的機器:一架永動機的活生生的模型。體溫推動它,食料支持它。沒有食料,心靈便漸漸癱瘓下去,突然瘋狂地掙扎一下,終於倒下,死去。這是一支蠟燭,燭光在熄滅的剎那,又會瘋狂地跳動一下。但是你餵一餵那個軀體吧,把各種富於活力的養料,把各種烈酒,從它的各個管子裡倒下去吧;這一來,和這些食物一樣豐富開朗的心靈,便立刻勇氣百倍了,本來一杯白水吃得他要臨陣逃跑的那個兵士,這會兒變得剽悍非凡,應著戰鼓的聲音,迎著死亡,勇往直前了。這就叫做冷水澆得定下來的血,熱水又使它沸騰起來。
一頓飯有多麼大的力量!快樂又在一顆垂頭喪氣的心裡重生,它感染著一切同桌的人的心靈,他們齊聲唱起可愛的歌來表示他們的快樂,在這件事上法國人是頭等的。只有患憂鬱病的人還是愁眉不展,讀書人在這裡也沒有他的份。
吃生肉使野獸凶暴,人吃生肉也會變得凶暴起來。這一點真是的的確確,例如英國人不吃烤得像我們那樣熟的肉,而吃紅紅的、血淋淋的肉,他們似乎多多少少沾上了這種凶暴的性格,這種凶暴的性格一部分是由於這樣的食物而來,一部分是由於其他的原因,只有教育才能使它不發作。這種凶暴在心靈里產生驕傲、怨恨,造成對其他民族的輕視、強悍和其他種種使性格變得惡劣的情操,就像粗糙的單調的食物造成一個人遲鈍、愚笨一樣,後者最常見的表現就是懶惰和馬虎隨便。
頗普先生①最懂得饕餮的力量,他說:
「卡修斯永遠講道德,永遠正經,
他認為容忍惡棍的人自己就近於惡棍;
只有在吃飯的時候——無疑他要選擇
一個有鹿肉的壞蛋,而不要沒肉的聖者。」
在另一個地方他說:
「看那同一個人,身體健康,或是犯風濕病,
獨個兒,和大伙兒一起;丟了差使,還是正在走運,
早早起來辦事,忽然又跚跚來遲;
圍狐行獵是個瘋子,辯論會上有他的機智;
市議會裡喝成爛醉,跳舞廳里文質彬彬;
倫敦街上稱朋道友,宮廷裡面不講信義。」
①Pope,英國著名詩人(1688—1744)。——譯者
在瑞士有過一位司法官,叫做斯德該·惠蒂霍芬;他在吃齋的時候是法官裡面最公正、甚至最仁慈的一個;但是遇上他大嚼一頓之後,可憐那些站在被告席上的不幸的人便要倒霉了!他會把沒有一點過錯的人判成罪大惡極的人,送到絞刑架上去。
我們想,只有當我們快樂或勇敢的時候,我們才是好人,事實上也真是如此。一切決定於我們這架機器運行得怎樣。有時候我們喜歡說心靈住在我們的胃裡,房·愛爾蒙①認為心靈的位置在幽門,除了把部分當成了全體以外,他其實並沒有說錯。
①JanBaptistaVanHelmont(1577—1644),比利時醫生兼化學家。——譯者
極度的飢餓能使我們變得多麼殘酷!父母子女親生骨肉這時也顧不得了,伸出赤裸裸的牙齒,撕食自己的親骨肉,舉行著可怕的宴會。而在這樣的殘暴的場合下,弱者又永遠是強者的犧牲品。
懷孕症,這個和婦女萎黃病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卻是自己招惹來的病,它不只像普通最常見的那樣,只是引起這兩種疾病通常具有的那種飲食胃口上的敗壞和癖好而已;有時候它還唆使心靈謀犯最可怕的罪惡;這是一種突發的精神病變的影響,這種病變直到窒息住我們的良知。這樣,我們便看到我們的頭腦,這個精神的子宮,和身體的子宮一起也能敗壞到什麼程度了。
而另一方面,在為貞操同時又為健康驅迫的男女中間,又是怎樣另一種猛烈可怕的情形啊!這個膽怯的、靦腆的少女,一下子便失去了全部羞恥和貞節;她把亂倫看得就像一個風騷婦人看通姦一樣普通。如果她的需要得不到即時的滿足,後果決不限於一些簡單的性生理上的病變或是精神失常而已;這個可憐的女人會因為一種病而死去的,但是會醫治這個病的卻有這麼多的醫生。
只要用眼睛看一看,便知道年齡對於心靈有必然的影響。心靈隨著肉體的進展而進展,就像隨著教育程度而進展一樣。在女性,心靈還受體質柔弱的影響:因之就產生這種柔順,這種溫情,和這種憑感情甚於憑理智的多愁善感,以及那些偏見和那些迷信,偏見和迷信在她們生活上的強有力的影響幾乎是不可磨滅的。相反地,在男性,他們的腦髓和神經生得比較堅固,具有一切固體的堅實性,因此他們的心靈,和他們的面容一樣,也比較強壯;而為女性所受不到的教育,又使他們的心靈更增加了新的力量。男人有了這樣的天賦的和人為的幫助,怎樣會不更爽快,更慷慨,在友誼上更可靠,在困難面前更堅定呢?但是,要是按照「論面相學的書簡」這本書的作者①的那一種想法,那就是:女性既有精神上的優美和肉體上的優美,又幾乎具有一切最溫柔,最細膩的內心感情,實在大可不必妬忌我們男人所有的一種雙重力量,這種力量之所以賦予男人,似乎只是一方面為了使他能更深地沉潛於美色,一方面為了使他能更好地為女性的快樂服務而已。
①指雅各·裴爾內梯(JacquesPernetti)。——譯者
我們不必要像這位作家一樣是一個大面相學家,也可以從容貌和面型看出一個人的精神品質,只要容貌和面型的特色表現得清楚到一定的程度就行了;這就像診斷一種一切症象都已經十分明顯的病,並不必一定要是一個大醫生一樣。請審視一下洛克、斯蒂爾、波耳哈維②、莫貝都依③等人的畫像,你決不會因為看到他們的相貌都是這樣堅實、目光炯炯都是像老鷹一樣而感到驚異的。再看一看無數別人的畫像,你也永遠分辨得出哪一個是天才,哪一個是人才,有時甚至分辨得出騙子和好人。有人就曾說過,例如,某某著名的詩人(在他的畫像上)便結合著普羅米修斯的熱情和一個偷兒的神情。
②HermannBoerhaave(1668—1788),著名的荷蘭醫生,拉·梅特里的老師。——譯者
③PierreLouisMoreaudeMaupertuis(1698—1759),著名的法國數學家兼天文學家。——譯者
歷史上有一個很好的例子,說明天氣對人的影響。有名的德·琪司公爵曾經好多次落在亨利第三手裡,他認定亨利是決不敢殺他的,便徑自跑到布洛窪去了。樞密大臣希凡尼聽到這個消息,失聲叫道:這個人完了!等到事情證實了他這不幸的預言,人家問他是憑什麼知道的。他說,我認識亨利二十年了,他天生是個好人,甚至是懦弱的,但是我曾經觀察到,如果天氣一冷,一件極小的事也可以使他變得非常暴躁。
某一個民族的精神笨重而愚鈍,另一個民族的精神卻活潑、輕快而敏銳。這種不同,如果不是由於他所用的食物,由於他的父系祖先的精子①,以及由於浮游在空中的無數元素所構成的渾沌大氣而來,又是從哪裡來的?精神和身體一樣,也是有它的瘟疫病和流行症的。
①動物與人類的歷史證明父祖的精子對兒女的精神和身體有很大的影響。
氣候對人有極大的影響,如果變換了氣候環境一個人便會不由自己地感到水土不服。人是一株能遊行的植物,他自己把自己便移植到另一個地方去了;如果氣候不是原來的氣候,那就難怪他要退化或者進化了。
人還感染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人的習慣、姿勢、語調等等,這就像看到一棒要打下,眼皮自然會閉下來,也就像我們看到一個出色的啞劇演員,整個的身體便會不由己地、機械地跟著他動作起來。
我剛才所說的這些,證明一個聰明人如果找不到和他一樣的人,那麼最好的朋友還是他自己。智慧遇不著智慧是要發銹的,因為缺乏練習。在打網球的時候,打過來的球不好,打出去的也不好。我寧可喜歡一個聰明的、即使沒有受過一點教育的人,只要他還很年輕,而不喜歡一個受過很壞的教育的人。教壞了的精神,就像是一個在外省慣壞了的戲子一樣。
因此,各式各樣的心靈狀態,是和各種身體狀態永遠密切地關聯著的。但是,為了更好地證明整個這種依存關係及其原因,讓我們再從比較解剖學來看看,把人和動物的內臟打開來看看吧!要不是因為我們從人和動物的生理構造上看到這樣完全相似的情形,還談得上什麼認識人性的方法!
一般說來,四足動物腦組織的形狀和組成差不多和人一樣。隨處我們都可以看到同樣的形式,同樣的構造,只有一個主要的不同,就是:比照著人體的體積來看,在一切動物裡面,人的腦子最大,表面的皺紋也最曲折。其次是猿猴、水獺、象、狗、狐狸、貓等等,這些都是和人最相近的動物;因為就這些動物的胼胝體來說,我們可以看到一系列相同的結構正在逐步發展著,而胼胝體,朗其西①在已故的德·拉·貝洛尼②先生之前,就已經把它確定為心靈的位置了,貝洛尼先生則更用無數的實際經驗證明了這個說法。
①Lancisi(1678—1720),著名的義大利醫生。——譯者
②DelaPeyronie(1678—1747),著名的法國外科醫生,曾經作過路易十五的御醫。——譯者
四足動物之外,腦組織最發達的是鳥類。魚類有很大的頭部,但是空空的,沒有什麼知覺,就像頗多的一些人的腦袋一樣。魚類的頭腦完全沒有胼胝體,也很少腦髓,昆蟲則根本沒有腦髓。
我不預備再詳細多講這些自然的無窮變化了,也不預備多講在這個問題上人們所作的各種推測和假想了,因為大家只要去讀一下威理斯①的「論腦」和「論獸類的心靈」這兩篇著作,就可以知道這些原來是說不完的。
①Willis(1622—1675),英國醫生,第一個發現腦子的不同部分有不同的職能。——譯者
從上面這些無可爭辯的事實里,我只是把我們能夠清楚地得出的結論提出來:第一,動物愈兇猛,它的腦子就愈小;第二,動物愈馴良,它的這一器官似乎也就以某種方式按比例地愈增大;第三,自然在這裡有一條特殊的永恆規律,就是:我們在精神方面獲得的愈多,在本能方面失去的也就愈多。是哪一方面重要呢:是得的方面,還是失的方面?
也不要以為我因此便主張單憑腦的大小體積就足以判定動物馴化的程度;必須質量也能和數量相反,固體和液體配合得適當,兩者恰好達到一種健康的平衡狀態。
如果像我們平常所知道的那樣,白痴並不是沒有腦子,那麼,這個腦子的毛病就很可能是由於它的稠硬度不對:例如說,太稀軟了。瘋子也是如此,我們並不是永遠找不出瘋子的腦子毛病在哪裡。但是,如果白痴、瘋子等病態的原因還不是顯而易見的,那麼,我們到哪裡去把人的各種各樣的精神狀態的原因都一一找出來呢?這些原因連山貓和野雉的眼睛也很難看到。一點點極細微極細微的東西,一根纖維,一屑屑即使是最精細的解剖也發覺不到的東西,說不定便使愛拉斯謨和封特納爾①成了兩個傻子;封特納爾在他一篇最好的「對話」里自己便談到了這一點。
①Fontenelle(1657—1757),法國文學家,法國科學院秘書,著有「關於世界多元性的對話」一書,甚為流行。——譯者
威理斯還指出,嬰孩、小狗和鳥類的腦髓,除了特別稀軟以外,所有這些動物的腦溝紋也都很平坦模糊,色澤不鮮明,它們的腦紋就像麻痹症患者一樣,也很不完整。他還指出——這一點很確實——人有很大的環狀突起,猿和以上所說的其他動物便依次一直小下來,小牛、公牛、狼、母羊、豬等等的這一部分都很小,但是它們的上丘和下丘②卻很大。
②即腦中的四疊體。——譯者
從以上這些差別的情形,以及從內臟、神經等方面無數其他差別的情形所能得出的那些結論,人們雖然以審慎、保留的態度來對待它,也是徒勞無益的:這麼許多差別不可能是自然的無目的的遊戲。這些差別至少證明了一個健全強壯的身體的必要性,因為在整個自然界裡,隨著機體的發展而發展鞏固起來的心靈,正是隨著機體健全強壯的程度而日益獲得更多的聰明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