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何意義 ·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九百年前范仲淹爭自由的名言 幾年前,有人問我,美國開國前期爭自由的名言「不自由,毋寧死」(原文是Patric Henry在1775年的「給我自由,否則給我死」「Give me liberty,or give me death」),在中國有沒有相似的話,我說,我記得是有的,但一時記不清楚是誰說的了。 我記得是在王應麟的《困學紀聞》里見過有這樣一句話,但這幾年我總沒有機會去翻查《困學紀聞》。今天偶然買得一部影印元本的《困學紀聞》,昨天查得卷17有這一條: 範文正《靈烏賦》曰:「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其言可以立儒。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當時往往專指諫諍的自由,我們現在叫做言論自由。 范仲淹生在西曆989年,死在1052年,他死了903年了。他作《靈烏賦》答梅聖俞的《靈烏賦》,大概是在景佑三年(1036)他同歐陽修、余靖、尹洙諸人因言事被貶謫的時期。這比亨利柏烈的「不自由,毋寧死」的話要早740年。這也可以特別記出,作為中國爭自由史上的一段佳話。 梅聖俞名堯臣,生在西曆1003年,死在1061年。他的集中有《靈烏賦》,原是寄給范仲淹的,大意是勸他的朋友們不要多說話。賦中有這句子: 鳳不時而鳴, 烏啞啞兮招唾罵於里閭。 烏兮,事將乖而獻忠, 人反謂爾多凶。…… 胡不若鳳之時鳴, 人不怪兮不驚。…… 烏兮,爾可, 吾今語汝, 庶或我(原作汝,似誤)聽。 結爾舌兮鈐爾喙, 爾飲喙兮爾自遂。 同翱翔兮八九子, 勿噪啼兮勿睥睨, 往來城頭無爾累。 這篇賦的見解、文辭都不高明。(聖俞後來不知因何事很怨恨範文正,又有《靈烏後賦》,說他「憎鴻鵠之不親,愛燕雀之來附。既不我德,又反我怒。……遠己不稱,昵己則譽。」集中又有《諭烏詩》,說:「烏時來佐鳳,署置且非良,咸用所附己,欲同助翱翔。」此下有一段醜詆的話,好像也是罵範文正的。這似是聖俞傳記里一件疑案;前人似沒有注意到。) 范仲淹作《靈烏賦》,有自序說: 梅君聖俞作是賦,曾不我鄙,而寄以為好。因勉而和之。庶幾感物之意同歸而殊途矣。 因為這篇賦是中國古代哲人爭自由的重要文獻,所以我多摘鈔幾句: 靈烏,靈烏 爾之為禽兮何不高飛而遠翥? 何為號呼於人兮告吉凶而逢怒! 方將折爾翅而烹爾軀, 徒悔焉而亡路。 彼啞啞兮如訴, 請臆對而忍諭, 我有生兮累陰陽之含育, 我有質兮慮天地之覆露。 長慈母之危巢, 托主人之佳樹。…… 母之鞠兮孔艱, 主之仁兮則安。 度春風兮既成我以羽翰, 眷高枝兮欲去君而盤桓。 思報之意,厥聲或異: 憂於未形,恐於未熾。 知我者謂吉之先, 不知我者謂凶之類。 故告之則反災於身, 不告之則稔禍於人。 主恩或忘,我懷靡臧。 雖死而告,為凶之防。 亦由桑妖於庭,懼而修德,俾王之興: 雉怪於鼎,懼而修德,俾王之盛。 天德甚迷,人言遏病! 彼希聲之鳳凰, 亦見譏於楚狂。 彼不世之麒麟。 亦見傷於魯人。 風豈以譏而不靈? 麟豈以傷而不仁? 故割而可卷,孰為神兵? 焚而可變,孰為英瓊?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胡不學大倉之鼠兮, 何必仁為,豐食而肥? 倉苟竭兮,吾將安歸! 又不學荒城之狐兮, 何必義為,深穴而威? 城苛記兮,吾將疇依! …… 我鳥也勤於母兮自天, 愛於主兮自天。 人有言兮是然。 人無言兮是然。 這是九百多年前一個中國政治家爭取言論自由的宣言。 賦中「憂於未形,恐於未熾」兩句,范公在十年後(1046年),在他最後被貶謫之後一年,作《岳陽樓記》,充分發揮成他最有名的一段文字: 嗟夫,予當求古仁人之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當前此三年(1043年)他同韓琦、富弼同在政府的時期。宋仁宗有手詔,要他們「盡心為國家諸事建明,不得顧忌」。范仲淹有《答手詔條陳十事》,引論里說: 我國家革五代之亂,富有四海,垂八十年。綱紀制度,日削月侵,官壅於下,民困於外,夷狄驕盛,寇盜橫熾,不可不更張以救之。…… 這是他在所謂「慶曆盛世」的警告。那十事之中,有「精貢舉」一事,他說: ……國家乃專以辭賦取進士,以墨義取進諸科。士皆合大方而趨小道。雖濟濟盈盈,求有才有識者,十無一二。況天下危困,乏人如此,將何以救?在乎教以經濟之才,庶可以救其不逮。或謂救弊之術無乃後時?臣謂四海尚完,朝謀而夕行,庶乎可濟。安得宴然不救,並俟其亂哉?…… 這是在中原淪陷之前83年提出的警告。這就是范仲淹所說的「憂於未形,恐於未熾」;這就是他說的「先天下之憂而憂」。 從中國向來知識分子的最開明的傳統看,言論的自由、諫諍的自由,是一種「自天」的責任,所以說,「寧嗚而死,不默而生」。 從國家與政府的立場看,言論的自由可以鼓勵人人肯說:「憂於未形,恐於未熾」的正論危言,來替代小人們天天歌功頌德、鼓吹昇平的濫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