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過如此 · 妓女與妾

女人的本分,應該是「賢妻良母」。她既忠貞,又柔順,而常為賢良的母親,抑且她是出於天性的貞潔的。一切不幸的擾攘,責任都屬於男子。犯罪的是男子,男子不得不犯罪,可是每一次他犯罪,少不了一個女人要被拖累。 愛神,既支配著整個世界,一定也支配著中國。有幾位歐美遊歷家曾冒昧發表意見謂:在中國,吾人覺得性之抑制,反較西洋為輕,蓋因中國能更坦直的寬容人生之性的關係。科學家厄力理斯(havelockellis)說過:現代文化一方面把最大的性的刺激包圍著男子,一方面卻跟隨以最大的性的壓迫。在某種程度上性的刺激和性的壓迫在中國都較為減少,但這種僅是真情的方面。坦率的性的優容只適用於男子而不適用於女子,女子的性生活一直是被壓迫的。最清楚的例子可看馮小青的一生,她因為嫁充側室,被其兇悍的大婦禁閉於西湖別墅,不許與丈夫謀一面,因而她養成了那種自身戀愛的畸形現象。她往往樂於駐足池旁以觀看自己倒映水中的倩影,當其香消玉殞的不久以前,她描繪了三幅自身的畫像,常焚香獻祭以寄其不勝自憐之慨。偶爾從她的老媽子手中遺留下來殘存的幾篇小詩,看出她具有相當的詩才。 一般,男子實不甚受性的壓迫,尤其是那些較為優越的階段。大多著名的學者像詩人蘇東坡、秦少游、杜牧、白居易之輩,都曾逛過妓院,或將妓婦娶歸,納為小妾,固堂而皇之,無容諱言。事實上,做了官吏的人,侍妓宥酒之宴飲,無法避免,也無慮乎誹謗羞辱。自明以迄清代,金陵的秦淮河,即為許多風流艷史的產生地。這個地點鄰近夫子廟畔,是適宜而合於邏輯的,因為那是舉行全國考試的地點,故學子云集,及第則相與慶賀,落選則互相慰藉,都假妓院鋪張筵席。直至今日,許多小報記者猶津津樂道其逛畫舫的經歷,而詩人學者都曾累篇盈牘地寫其妓寮掌故,因而「秦淮河」三字蓋極親密的與中國文學史相牽連著。 中國娼妓之風流的、文學的、音樂的和政治關係的重要性,無需乎渲染。因為由男人想來,良家婦女而玩弄絲竹,為非正當,蓋恐有傷她們的德行。亦不宜才學太高,太高的才學往往有礙道德。至於繪圖吟詩,雖亦很少鼓勵,然他們卻不絕尋找女性的文藝伴侶,娼妓因乘機培養了詩畫的技能,因為她們不需用「無才」來作德行的堡壘,遂益使文人趨集秦淮河畔。每當黑的天幕把這不夜的秦淮河轉化成威尼斯,他們就座於大畫舫中,聽著那來來去去的船上姑娘唱著熱情的小調兒。 既有這樣香艷的環境,文人遂多來此尋訪藝妓。她們大都有一技之長,或長於詩,或長於畫,或長於音樂,或長於巧辯。在這些天資穎慧、才藝雙全的藝妓中,當推明妓董小宛允稱箇中翹楚,最為一般士大夫所愛悅。後來她嫁給名士冒辟疆為妾。在唐代,則以蘇小小領袖群芳,她的香冢至今立於西子湖畔為名勝之了,每年騷人遊客,憑弔其旁者,絡繹不絕。至其他攸關一國政局興衰者,亦復匪鮮,例如明末的陳圓圓本為吳三桂將軍的愛妾,李自成陷北京,擄之以去,致使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原謀奪還圓圓,誰知這一來大錯鑄成,竟斷送了明朝而促成了清朝統治權。可異者,吳三桂既助清兵滅亡明室,陳圓圓乃堅決求去,了其清靜之餘生於商山特建之別院中。吾人又可觀李香君之史跡。她是一個以秉節不撓、受人讚美的奇女子,她的政治志節與勇毅精神愧煞鬚眉男子。她所具有的政治節操,比之今日的許多男子革命家還為堅貞。蓋當時她的愛人侯方域迫於搜捕之急,亡命逃出南京,她遂閉門謝客,不復與外界往來。後當道權貴開宴府邸,強征之侑酒,並迫令她歌唱,香君即席做成諷歌,語多侵及在席的權貴,把他們罵為閹堅的養子,蓋此輩都為她愛人的政敵。正氣凜然,雖然弱女子可不畏強權,豈非愧煞鬚眉?此等女子所寫的詩,頗有流傳至今者。中國才女之史跡,可窺見其一部於薛濤,馬湘蘭,柳如是等幾位名妓的身世中。 青樓妓女適應著許多男性的求愛、羅曼蒂克的需要,蓋許多男子在婚前的年輕時代都不想錯過這樣風流的機會。我用「求愛」這個字眼是曾經熟思的,因為青樓妓女不同於一般放浪的賣**婦也,她須得受人的獻媚報效。這樣在中國算是尊重婦女之道。有一部專事描寫近代青樓艷事的小說《九尾龜》,告訴我們許多男性追求那看來似乎容易取悅的姑娘,往往經年累月,花費了三四千兩銀子,始科一親芳澤。這種不合理的情形,為婦女遮藏時代始有之現象。然男人在別處既無法追尋異性伴侶,一嘗風流的羅曼蒂克況味,則此等情形亦屬事理之常。男子對於結交異性既無經驗,在家庭中又吃不消黃臉婆子的絮聒,始乃頗想嘗嘗西洋人在婚前所經歷的所謂「羅曼蒂克」的滋味。這樣的人見了一個頗覺中意的婦女,不由打動心坎,發生類乎戀愛的一股感覺。青樓女子經驗既富,手段嫻熟,固不難略施小技,把男子壓倒在石榴裙下,服服帖帖。這便是中國很正當而通行的一種求愛方法了。 有時,一種真實的羅曼蒂克也會發生,有似歐美人士之與情婦戀愛者。如董小宛與冒辟疆之結合經過,自從其初次會見之艱難以至其時日短促的新婚幸福生活,讀來固無殊其他一般之羅曼蒂克也。羅曼蒂之結局,有可悲者,亦有可喜者。如李香君則長齋禮佛,終其生於寺院中,顧橫波,柳如是則享受其貴婦生活於顯宦家庭中,頗為後世所艷羨。 妓女是以讓許多男子嘗渤羅曼蒂克的戀愛滋味,而中國妻子亦多默許丈夫享受比較入世的近乎實際生活的愛情。有時這種戀愛環境真是撲朔迷離,至如杜牧,經過了十年的放浪生活,一旦清醒,始歸與妻室重敘所謂「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也。有的時候,也有妓女而守節操者,像杜十娘。另一方面,妓女實又繼承著音樂的傳統,沒有妓女,音樂在中國恐怕至今已銷聲匿跡了。妓女比之家庭婦女則反覺得所受教育為高,她們較能獨立生活,更較為熟悉於男子社會。其實在古代中國社會中,她們才可算是惟一的自由女性。妓女之能操縱高級官吏者,常能掌握某程度的政治實權。關於官吏的任命,凡有所說項,有所較議,胥取決於她的妝閨之中。 妓女的歸宿,總無非是嫁作小妾,或做男人外室情婦,像上面所提過的幾位,都是如此。置妾制度之歷史的久遠,殆不亞於中國自身之年齡。而置妾制度所引起的問題,亦與一夫一妻制之成立而並興。倘遇婚姻不如意,東方人轉入青樓北里,或娶妾以謀出路;西洋人的解決方法則為找一情婦,或則偶爾乾乾越禮行為。兩方社會行為的形態不同,然其基本關鍵則不謀而合。其差異之由來,則出於社會態度,尤其婦女本身對待此等行為之態度。中國人之娶妾,為經公眾之容忍而堂皇之行為,在西洋則有恥言姘婦之習俗。 堅持以男性為中心的嗣續觀念,亦為鼓勵娶妾之一大主因。有些中國好妻子,倘值自己不能生產男孩子,真會自動要求丈夫納妾的。明朝的法律且明白規定:凡男子年滿四十而無後嗣者得娶妾。 此外,娶妾這一個方法亦即所以代替歐美之離婚事件。結婚和離婚為最困難的社會問題,至今猶無人能解決之。人類的智慧上還沒有發明過完全解決的辦法,除非如天主教的辦法可算是一種解決之道,它蓋整個兒否認此種問題之存在。吾人所可斷言者,即婚姻為婦女惟一之保障,無論何時,男子的道德倘有疏懈,受痛苦者,厥為女性,不論是離婚,是娶妾,是重婚,或濫施戀愛。在性的關係中,好像有一種天生的永久不平等和不公平。因為性的平等這一個名詞,非造物所知;造物之所知者,厥為種族之延續而已。所謂現代婚姻,男女雙方以五○比五○為基本原則者,生產了小孩以後,實際總成為七五比二五之男性占便宜。倘令有一個婦人當雙方愛情冷淡時真肯詼諧地解除男人之束縛,則四十歲男人所能享受的利益,那個離了婚的四十歲老婦人且為生過三個孩子的母親者不能享受。真實的平等是不可能的。 利用此種概念,可資以辯護娶妾制度。中國人把婚姻看做一個家庭的事務,倘婚姻不順利,他們准許娶妾。這至少可以使家庭保全為一社會的單位。歐美人則反乎是,他們把婚姻認為個人的羅曼蒂克的情感的事務,是以准許離婚,可是這一來,拆散了社會單位。在東方,當一個男子成了大富,無事可做,日就腐化,乃不復愛其妻子,為妻子者,不得不勉自抑制其**,不過她居於家庭中,仍能保持其堅定崇高之地位,仍為家庭中很有光榮的首領,圍繞於兒孫之間,在生命的另一方面領受其安慰。在歐美,那些摩登夫人向法院提出了離婚的訴訟,敲一筆巨額生活費,走出了家庭,多分是去再嫁的。是那些不被丈夫愛護而能保持家庭中榮譽地位的比較幸福呢?還是拿了生活費而各走各路的比較幸福呢?這一個問題殆為一迷惑不可解的大啞謎。在中國婦女尚未具備西方姊妹之獨立精神時,那些棄婦常為無限可憐的人,失掉了社會地位,破碎了家庭。世界上大概有一個幸福婦人,便另有一個無論怎樣盡人力所及總不能使她成為幸福的婦人。這個問題就是真正的婦女經濟獨立也不能解決它。 在中國,這樣的情形每日都有見聞,而那些摩登姑娘以其殘忍的心腸攆出人家原來的妻子,照我看來,跟我們的祖宗的野蠻思想相差不過毫釐之間,雖然她們的摩登足以不容另一女人以同等的身份同居,在過去,往往有一個實際是好婦女,受了環境關係的支配,致勾搭上了已經結了婚的男子,而她又衷心愛他,因服順自動的願充偏房之選,並甘心低下地服侍大婦。而現在則各不相讓,彼此掮著一夫一妻制的招牌,想攆出另一個人而攘取她的地位,這在女子看來,可以認為較為進步的方法。這是摩登的、解放的與所謂文明的方法。倘婦女界自身喜歡這種辦法,讓她們這樣幹下去好了,因為這就是她們自身才是第一個受到影響的人。年輕貌美的女子。自然在她們的同性鬥爭中會獲得勝利而犧牲了老的女人。這個問題實在是既新而又長久了的。婚姻制度是永久不完美的,因為人類天性是不完美的。我們不得不讓這個問題以不了了之。或許只有賴天賦之平等均權意識和父母責任心之增進,始能減少這種案件的數量。 當然,辯護娶妾制度是廢話,除非你準備同時辯護一妻多夫制。辜鴻銘是愛丁堡大學的碩士,是一位常喜博引卡萊爾(thomascarlyle)和亞諾德(mathewarnold)文字的學者,他曾經辯護過多妻制度。他說:「你們見過一把茶壺配上四隻茶杯,但是可曾見過一隻茶杯配上四把茶壺嗎?」這一個比喻的最好的答辯莫如《金瓶梅》中西門慶的小老婆潘金蓮說的那句話:「哪有一隻碗裡放了兩把羹匙還會不衝撞的麼?」潘金蓮當然不是無意說這句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