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敵 · 第一幕
〔晚上。斯多克芒醫生家的起坐室。室內陳設雖然樸素,布置得卻很雅致。右牆有兩扇門,靠後的一扇通到門廳,靠前的一扇通到醫生書房。左面牆上,正對門廳的門,有一扇門通到其餘各屋。貼著左牆正中,有一隻火爐。再往前來,有一張沙發。沙發頂上方掛著一面鏡子,前面放著一張鋪著桌毯的長圓桌。桌上點著一盞帶罩的燈。後牆有扇敞著的門通到飯廳,觀眾可以看見飯廳里吃晚飯的桌子,桌上有一盞燈。
〔畢凌坐在飯桌前,脖子底下掖著飯巾。斯多克芒太太站在桌旁,正在把盛著一大塊烤牛肉的盤子放到他面前。其餘的座位都空著,桌上亂七八糟,像是吃過飯的樣子。
斯多克芒太太 畢凌先生,你看,你來晚一點鐘,就只好將就吃頓冷飯了。
畢凌 (一邊吃著東西) 這肉好極了——實在太好了。
斯多克芒太太 你知道,斯多克芒一向準時吃飯——
畢凌 喔,沒關係。我覺得這麼一個人坐著,沒人攪我,吃起來似乎更有味兒。
斯多克芒太太 好吧,要是你覺得有味兒——(轉身衝著門廳細聽) 大概霍夫斯達先生也來了。
畢凌 大概是吧。
〔斯多克芒市長走進屋來,身上穿著外套,頭上戴著金線官帽,手裡拿著手杖。
市長 弟妹,你好。
斯多克芒太太 (從飯廳走進起坐室) 哦,原來是你!你好。謝謝你來看我們。
市長 我碰巧路過這兒,所以——(眼睛望著飯廳) 哦,你們請客。
斯多克芒太太 (有點侷促) 喔,不是,不是,碰巧來了個人。(急忙) 你也坐下吃點晚飯,好不好?
市長 我?我不吃,謝謝。噯呀!晚上吃烤肉!我的胃消化不了。
斯多克芒太太 偶然吃一回怕什麼。
市長 不行,不行,謝謝。晚上我只吃茶和麵包黃油。日子長了有好處——再說也省錢。
斯多克芒太太 (笑) 你別把湯莫斯和我當作亂花錢的人。
市長 我知道你們不是亂花錢的人,弟妹,我絕沒這意思。(指著醫生書房) 他不在家嗎?
斯多克芒太太 不在家,吃過晚飯上外頭散步去了——還帶著兩個孩子。
市長 我看這不見得有好處吧?(聽) 一定是他回來了。
斯多克芒太太 不,不是他。(有人敲門) 請進!
〔霍夫斯達從門廳進來。
斯多克芒太太 哦,是霍夫斯達先生——
霍夫斯達 對不起,我在印刷所給事情絆住了。市長,晚安。
市長 (鞠躬,樣子很勉強) 噢,霍夫斯達先生?你來大概有事吧?
霍夫斯達 一半兒是有事。為了報紙上一篇文章。
市長 我早猜著了。聽說我兄弟在《人民先鋒報》 [1] 上投的稿子多極了。
霍夫斯達 是的,在某些問題上,他心裡憋不住要發表意見的時候總把稿子先給《人民先鋒報》。
斯多克芒太太 (向霍夫斯達) 你不進去——?(指著飯廳)
市長 我絕不埋怨他給跟他最表同情的讀者寫文章。就拿我個人說吧,我對於貴報也沒什麼惡感,霍夫斯達先生。
霍夫斯達 我想沒有。
市長 大體上說,咱們本地人都有一種互相容忍的精神——這是很好的大公無私的精神。所以能夠如此,是因為有一個極大的公共事業把咱們團結在一起,這個事業凡是公正的市民都同樣地關心——
霍夫斯達 嗯——你說的大概就是那浴場吧。
市長 一點不錯。正是咱們這個富麗堂皇的新浴場。你等著瞧吧!將來咱們這城市的全部生活會圍繞著浴場發展起來,霍夫斯達先生。這是毫無疑問的!
斯多克芒太太 湯莫斯也這麼說。
市長 你想,就在過去這兩年里,這地方發展得多快!市面上款子也活動了,事業跟著都有起色了。房價地租天天往上漲。
霍夫斯達 失業的人數也少了。
市長 不錯。還有,壓在富裕階級肩膀上的貧民救濟稅也減輕了,並且往後還能再減輕,只要今年夏天咱們有個真正興旺的季節——遊客來得多——養病的人來得多,把咱們浴場的名聲傳出去。
霍夫斯達 我聽說這件事很有希望。
市長 事情非常有希望。打聽租房子這一類事情的信件,每天不斷地寄到咱們這兒來。
霍夫斯達 這麼說,現在把斯多克芒大夫那篇文章登出來正是好時候。
市長 近來他又寫文章了嗎?
霍夫斯達 那篇文章是他去年冬天寫的,在文章里他仔細敘述浴場的優點怎麼多、本地的衛生情況怎麼好。可是當時我把那篇文章擱著沒發表。
市長 哦——是不是有不大妥當的地方?
霍夫斯達 不是,不是。是我估計把它留在今年春天發表更好一點,因為春天正是大家打主意找避暑地方的時候——
市長 不錯,不錯,霍夫斯達先生。
斯多克芒太太 只要是浴場的事兒,湯莫斯總是不厭不倦的。
市長 他是浴場醫官,這是他的責任。
霍夫斯達 並且,不消說,他是浴場的真正創辦人。
市長 他是創辦人?是嗎!我想,有些人是這麼看法。不過我覺得在這件事上頭我也有一點兒小功勞。
斯多克芒太太 不錯,湯莫斯也常這麼說。
霍夫斯達 誰也不想抹殺你的功勞,市長。你首先發動這件事,給這件事打下了踏實的基礎,這大家都知道。我剛才只是說,辦浴場的意見是斯多克芒大夫頭一個提出來的。
市長 不錯,可惜我兄弟從前發表的意見太多了——可是到了實行的時候,霍夫斯達先生,就得借重另外一等人。我覺得,在我們家至少——
斯多克芒太太 喔,大伯子——
霍夫斯達 市長,你怎麼——?
斯多克芒太太 霍夫斯達先生,別說了,進去吃晚飯吧。我丈夫一會兒准回來。
霍夫斯達 謝謝。我吃不下多少。(走進飯廳)
市長 (低聲) 真怪,莊稼人家出身的子弟永遠那麼不知趣。
斯多克芒太太 你何必放在心上?反正有面子你們哥兒倆都有份兒,分什麼彼此。
市長 是啊,按說應該這樣。可是有些人好像得了一份兒面子還嫌不夠。
斯多克芒太太 什麼話!你跟湯莫斯向來是和和氣氣的。(聽) 這回真是他回來了。(走過去開門廳的門)
斯多克芒醫生 (在外面大聲說笑) 凱德林,又來了位客人。真好,是不是?請進,霍斯特船長。把外套掛在那隻鉤子上。什麼!你沒穿外套?凱德林,我在大街上碰見他,好容易才把他拉進來了。
〔霍斯特船長走進來,向斯多克芒太太鞠躬。
斯多克芒醫生 (在門口) 孩子們,進來吧。他們又餓了!霍斯特船長,來,你一定得嘗嘗我們的烤牛肉——
〔他把霍斯特拉進飯廳。艾立夫和摩鄧跟在他們後面。
斯多克芒太太 湯莫斯,你沒看見——
斯多克芒醫生 (在飯廳門口轉過身來) 哦,哦,彼得,你在這兒!(走過去,伸出手來) 這可真是好極了。
市長 可惜我馬上就要走——
斯多克芒醫生 胡說!我們馬上就要喝噴奇酒。凱德林,你沒忘了預備噴奇酒吧?
斯多克芒太太 當然沒忘。水都開了。(走進飯廳)
市長 還有噴奇酒!
斯多克芒醫生 有。坐下,咱們舒舒服服喝一口。
市長 謝謝,我向來不參加酒會。
斯多克芒醫生 這不是酒會。
市長 不是酒會是什麼?(眼睛盯著飯廳) 真怪,他們吃得下那麼些東西。
斯多克芒醫生 (搓搓手) 是啊,瞧著年輕人吃東西真痛快,你說是不是?他們什麼時候都吃得下!這是應該的。他們應該吃點扎紮實實的好東西才能有力氣有精神。彼得,將來發酵揉面的事兒全得依靠他們。
市長 請問,你說的「發酵」是怎麼回事?
斯多克芒醫生 那你得問他們年輕人——到時候他們自然知道。咱們當然看不出來。像你我這麼兩個老頑固——
市長 什麼,老頑固!這個字眼用得太奇怪——
斯多克芒醫生 彼得,別計較我隨口胡說的一句話。你知道,我實在太高興了。在這朝氣蓬勃、新芽怒發的生活里,我心裡說不出的快活。咱們這時代真了不起!好像咱們周圍正在出現一個新世界。
市長 是嗎?
斯多克芒醫生 當然。你不會像我看得這麼真切。你一直在這裡頭過日子,印象遲鈍了,覺不出來了。可是我跟你不一樣。這些年我老在北邊一個小旮旯兒里糊裡糊塗混日子,幾乎沒碰見過一個人對我說句發揚鼓舞的話——因此,我到了這兒就好像一腳邁進了一個興旺的大都市。
市長 唔,大都市?
斯多克芒醫生 哦,我不是不知道,跟好些別的地方比,咱們這兒規模還小得很。可是咱們這兒有生氣——有前途——有無窮無盡的事業可以努力經營。這是最主要的一點。(叫喊) 凱德林,有我的信沒有?
斯多克芒太太 (在飯廳里) 沒有,一封都沒有。
斯多克芒醫生 在這兒,我還有一份兒好收入,彼得!只有嘗過拿工錢吃不飽飯的滋味的人才能體會這裡頭的甘苦——
市長 這是什麼話!
斯多克芒醫生 哦,真的,老實告訴你,從前我們在北邊的時候常打饑荒。現在我們的日子過得像個財主!就拿今天說吧,我們午飯吃的是烤牛肉,並且還剩下一些當晚飯。你吃點兒好不好?來——即使不吃,也不妨瞧一瞧——
市長 不,不,我不進去——
斯多克芒醫生 好吧,那麼你看這兒——我們買了條桌毯,看見沒有?
市長 不錯,剛才我就看見了。
斯多克芒醫生 我們還買了個燈罩。看見沒有?這些都是凱德林省下錢買的。有了這些東西,屋子就顯得舒服,你說是不是?你走到這邊來。不,不,不,不是那邊。對——從這兒看過去!現在你看,燈罩把光都聚在一塊兒了——看上去多雅致。是不是?
市長 嗯,要是一個人買得起這種奢侈品的話——
斯多克芒醫生 現在我買得起了。凱德林說,我掙的錢差不多夠開銷了。
市長 差不多夠了,哼!
斯多克芒醫生 再說,一個科學家的生活多少也得講究一點。哼,我看一個州官一年花的錢就比我多得多。
市長 當然嘍!一州的最高長官——
斯多克芒醫生 不說做官的,就拿一個普通的船老闆說吧!那麼個身份的人一年花的錢也比我多好幾倍——
市長 那是當然,地位不一樣。
斯多克芒醫生 彼得,其實我並沒亂花錢。可是我不肯不招待朋友。我一定 得交朋友。在偏僻地方住了那麼些年,現在我覺得必須結交一批開通活潑、熱愛自由、勤苦工作的年輕人——現在在飯廳里吃得那麼起勁兒的正是這麼一批人。我希望你能多了解霍夫斯達——
市長 哦,你提醒我啦——剛才霍夫斯達告訴我,他又準備發表你的一篇文章。
斯多克芒醫生 我的文章?
市長 是啊,關於浴場的文章。你去年冬天寫的。
斯多克芒醫生 哦,那篇文章!目前我不願意發表。
市長 為什麼不願意?我覺得目前正是應該發表的時候。
斯多克芒醫生 照普通情形說——也許應該——(走過去)
市長 (用眼睛盯著他) 現在的情形有什麼特殊?
斯多克芒醫生 (站定) 彼得,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至少今天晚上還不能說。也許這裡頭會有很特殊的情形。也許什麼事都沒有。很可能只是我個人的猜想。
市長 你的話實在叫人摸不著頭腦。難道出了什麼事兒啦?瞞著不肯告訴我?我是浴場委員會主席,我想——
斯多克芒醫生 我是浴場——。算了,算了,咱們倆都不必生氣,彼得。
市長 沒有的事!我從來不像你說的那樣,動不動就「生氣」。可是我一定得堅持這一點:一切計劃都應該通過合法人員,按照合法手續才能制訂實行。我不許別人使用鬼鬼祟祟的手段。
斯多克芒醫生 我 幾時使過鬼鬼祟祟的手段?
市長 你至少有個獨斷專行的固執脾氣。這種脾氣在有秩序的社會裡幾乎叫人不能容忍。個人應該服從社會,或者說得更具體些,個人應該服從照管社會利益的當局。
斯多克芒醫生 你這話也許有理。可是干我什麼屁事?
市長 湯莫斯,這個道理你好像永遠懂不透。可是你得留點神,早晚你會吃大虧。現在我提醒你了,聽不聽由你。再見吧。
斯多克芒醫生 難道你瘋了嗎?你把事情完全看錯了。
市長 我輕易不看錯事情。並且,我還得聲明一句——。(衝著飯廳鞠躬) 弟妹,再見。諸位先生,再見。(出去)
斯多克芒太太 (走進起坐室) 他走了嗎?
斯多克芒醫生 走了,他走的時候一肚子氣。
斯多克芒太太 湯莫斯,你又把他怎麼了?
斯多克芒醫生 我沒把他怎麼呀。反正不到時候我不能向他做報告。
斯多克芒太太 你有什麼事要向他做報告?
斯多克芒醫生 嗯——你不用打聽,凱德林。——郵差不來,真怪!
〔霍夫斯達、畢凌和霍斯特都從飯桌旁站起來,走進起坐室。不多會兒,艾立夫和摩鄧也跟著進來。
畢凌 (伸懶腰) 啊,真痛快!吃了這麼頓飯,要不像換了個人才怪呢。
霍夫斯達 今天晚上市長似乎不大高興。
斯多克芒醫生 他有胃病。他消化力很壞。
霍夫斯達 恐怕他覺得我們《人民先鋒報》的這幾個人格外難消化。
斯多克芒太太 我還以為你們倆已經把話說開了,不吵架了。
霍夫斯達 不錯,不過這只是暫時休戰。
畢凌 對!這四個字把整個兒局勢全說明白了。
斯多克芒醫生 咱們別忘了,彼得是個孤零零的光棍兒,怪可憐的!他沒有家庭樂趣,一天到晚淨是辦公,辦公。還有,他每天灌那麼些稀淡的茶也耽誤事兒!孩子們,把椅子圍著桌子!凱德林,我們現在可以喝噴奇酒了吧?
斯多克芒太太 (走向飯廳) 我正要去拿。
斯多克芒醫生 霍斯特船長,你挨著我坐在沙發上。像你這麼一位難得來的客人——。諸位請坐。
〔大家圍桌而坐。斯多克芒太太端著一隻托盤進來,盤子裡擺著水壺、酒杯、酒壺等等。
斯多克芒太太 東西都來了:這是椰子酒,這是甜酒,那是白蘭地。大家隨意請,別客氣。
斯多克芒醫生 (拿起一隻杯子) 好,我們自己來。(一邊說一邊調弄噴奇酒) 索性把雪茄菸也拿來。艾立夫,你知道擱雪茄菸的地方。摩鄧,你去給我拿菸斗。(孩子們走進右邊屋子) 我覺得艾立夫有時候要偷我一支雪茄菸,可是我假裝不知道。(高聲) 摩鄧,還有我的便帽!凱德林,你告訴他我把便帽扔在什麼地方了。哦,他找著了。(孩子們把東西都拿來) 好,朋友們,大家隨意請。你們知道,我離不開我的菸斗。這隻菸斗在北邊的時候跟著我經歷了不知多少場風波。(大家碰杯) 祝諸位健康!啊,舒舒服服坐在這兒,不怕風吹雨打,真有意思。
斯多克芒太太 (坐著編織活計) 霍斯特船長,你們快開船了吧?
霍斯特 我想大概下星期可以開船了。
斯多克芒太太 是不是上美國?
霍斯特 不錯,是這麼打算。
畢凌 那麼,你不能參加這一次市議會的選舉了。
霍斯特 又要選舉了?
畢凌 你沒聽說嗎?
霍斯特 沒聽說,我不理會那些事兒。
畢凌 公共的事兒你沒興趣嗎?
霍斯特 那些事兒我一點兒都不懂。
畢凌 不管怎麼樣,你應該去投票。
霍斯特 外行的人也該去投票?
畢凌 外行?什麼叫外行?社會就像一條船,人人都該去掌舵。
霍斯特 這話在岸上也許說得通,在海里可絕對辦不到。
霍夫斯達 真怪,在船上做事的人對於公共事業照例這麼不關心。
畢凌 怪得很。
斯多克芒醫生 航海的人像候鳥似的,到處為家,南北都一樣。所以咱們這些人更應該加倍努力,霍夫斯達先生。明天的《人民先鋒報》上有沒有地方公益事業的新聞?
霍夫斯達 關於本地的沒有。可是後天我打算登你那篇文章——
斯多克芒醫生 哦,那篇文章!要不得!你先把它擱一擱,別發表。
霍夫斯達 真的嗎?目前我們報紙上有的是空地方,我覺得這時候發表正合適。
斯多克芒醫生 嗯,嗯,你的話也許不錯,可是我那篇文章你還是得壓一壓。過一半天我把理由告訴你。
〔裴特拉戴著帽子,穿著外套,胳臂底下夾著一疊練習本從門廳里進來。
裴特拉 爸爸,你好。
斯多克芒醫生 你好,裴特拉。你回來了?
〔大家互相打招呼。裴特拉把外套、帽子、練習本兒一齊擱在靠門的一張椅子上。
裴特拉 好啊,你們坐在這兒享福,我在外頭辛苦!
斯多克芒醫生 好,你也過來享享福。
畢凌 我給你兌一小杯酒好不好?
裴特拉 (走到桌前) 謝謝你,我寧可自己動手——每回你都兌得太釅。哦,我想起來了,爸爸,這兒有你一封信。(走到擱東西的椅子旁邊拿信)
斯多克芒醫生 有封信。誰給我的?
裴特拉 (在外套口袋裡摸索) 剛才我上學校去的時候郵差給我的。
斯多克芒醫生 (站起來,走過去) 你這時候才交給我?
裴特拉 剛才我實在沒工夫再跑回來了。喏,信在這兒。
斯多克芒醫生 (把信搶過來) 快讓我瞧,快讓我瞧,孩子。(念發信人地址) 對,對,一點不錯!
斯多克芒太太 湯莫斯,這幾天你急著追問的就是這封信嗎?
斯多克芒醫生 正是。我馬上得去看信。哪兒有燈,凱德林?是不是我書房又沒燈?
斯多克芒太太 有,燈早點上了,在寫字桌上。
斯多克芒醫生 好,好。對不起,失陪一會兒——(話沒說完就進了右邊屋子)
裴特拉 究竟是什麼事,媽媽?
斯多克芒太太 誰知道呢。這幾天他老是伸著脖子盼郵差。
畢凌 也許鄉下有病人——
裴特拉 爸爸真可憐!他快忙不過來了。(兌噴奇酒) 啊,這杯酒味兒一定錯不了!
霍夫斯達 今天你又在夜校上過課了嗎?
裴特拉 (端著酒杯抿一抿) 上了兩點鐘。
畢凌 白天在學校上四點鐘——
裴特拉 (在桌旁坐下) 五點鐘。
斯多克芒太太 我看你今天晚上還得改練習本。
裴特拉 不錯,一大堆呢。
霍斯特 我覺得你也太忙了。
裴特拉 是,可是我願意。做完了事累得挺痛快。
畢凌 你喜歡累嗎?
裴特拉 喜歡,累了睡得香。
摩鄧 姐姐,你一定是個罪孽挺重的人。
裴特拉 罪孽挺重的人?
摩鄧 是的,要是像你這麼拚命工作的話。羅冷先生 [2] 說過,工作是對我們罪孽的懲罰。
艾立夫 (鄙視地) 胡說八道!你這傻子,會信這種廢話。
斯多克芒太太 算了,算了,艾立夫!
畢凌 (大笑) 妙!妙!
霍夫斯達 摩鄧,你不願意拚命工作嗎?
摩鄧 我不願意。
霍夫斯達 那麼,你長大了幹什麼?
摩鄧 我想當海盜。
艾立夫 那麼,你只能做個異教徒。
摩鄧 那我就做異教徒。
畢凌 摩鄧,這話我同意!我也這麼說。
斯多克芒太太 (向畢凌打手勢) 畢凌先生,你的話是假的。
畢凌 不是真話才怪呢。我是邪教徒,並且我還很得意。你瞧著吧,不久咱們都會變成邪教徒。
摩鄧 是不是到了那時候咱們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
畢凌 唔,摩鄧——
斯多克芒太太 孩子們,快走,我知道你們都要預備明天的功課。
艾立夫 媽媽,讓我再待一會兒——
斯多克芒太太 不行,你也得走。你們倆都走。
〔兩個孩子道了夜安,走進左屋。
霍夫斯達 你當真覺得孩子們聽了這些話有壞處嗎?
斯多克芒太太 我不知道。我就是不願意他們聽。
裴特拉 媽媽,說實話,我覺得你的看法很不正確。
斯多克芒太太 也許是吧。可是我不願意他們在家裡聽這些話。
裴特拉 家庭和學校都是一片虛偽。在家裡不許人說話, [3] 在學校逼著人對孩子們撒謊。
霍斯特 你也對他們撒謊嗎?
裴特拉 當然。你難道不知道我們經常把一大堆自己都不信的話告訴孩子們?
畢凌 這話真不假。
裴特拉 要是我有錢,我要自己辦個學校,辦法完全不一樣。
畢凌 喔,這筆錢——!
霍斯特 要是你真想辦學校,斯多克芒小姐,我倒願意借地方給你。你知道,我父親給我留下的那所舊房子現在差不多全空著,樓下有間極大的飯廳——
裴特拉 (大笑) 喔,謝謝你——恐怕我不過是白說說罷了。
霍夫斯達 據我看,裴特拉小姐將來倒說不定會幹新聞事業。提起新聞事業,你答應給我們翻譯的那篇英文小說已經動手了嗎?
裴特拉 還沒動手呢。可是一定誤不了你們的事。
〔斯多克芒醫生拿著一封拆開的信,從自己屋裡走出來。
斯多克芒醫生 (搖晃著那封信) 新聞來了,地方上要熱鬧了!
畢凌 新聞來了?
斯多克芒太太 什麼新聞?
斯多克芒醫生 一個大發現,凱德林!
霍夫斯達 真的嗎?
斯多克芒太太 是你發現的?
斯多克芒醫生 一點不錯——是我發現的!(走來走去) 現在讓他們再罵我什麼瘋頭瘋腦、胡思亂想吧。往後他們可得小心點兒了。哈哈!往後他們可不敢亂說了!
裴特拉 爸爸,快告訴我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斯多克芒醫生 別忙,我會把事情全都告訴你們。可惜彼得不在這兒!這件事可以證明,有時候我們發議論、下斷語簡直像瞎眼的鼴鼠 [4] 一樣。
霍夫斯達 你這話什麼意思,斯多克芒大夫?
斯多克芒醫生 (在桌旁站住) 是不是大家都說,咱們這城市是個極衛生的地方?
霍夫斯達 當然。
斯多克芒醫生 是啊,大家都說,這是個少有的好地方,值得竭力推薦,對於有病的人和身體健康的人全都適宜——
斯多克芒太太 湯莫斯,可是——
斯多克芒醫生 咱們確是花過力氣給它吹噓捧場。在《人民先鋒報》上和小冊子裡頭,我一次一次地寫文章讚揚咱們這地方——
霍夫斯達 怎麼樣?
斯多克芒醫生 這個浴場——咱們說它是本地的命脈,說它是本地的神經中樞,還有別的稀奇古怪的名字——
畢凌 我記得有一次在慶祝會上,我 還說過這浴場是「咱們城市的活心臟」呢——
斯多克芒醫生 可不是嗎。可是你知道不知道,這座規模宏大、富麗堂皇、費用浩大、人人稱讚的浴場究竟是什麼東西?
霍夫斯達 不知道。究竟是什麼?
斯多克芒太太 快告訴我們是什麼。
斯多克芒醫生 是個傳染病的窩兒。
裴特拉 爸爸,你說的是那浴場?
斯多克芒太太 (同時) 你說的是咱們的浴場!
霍夫斯達 (也同時) 可是,斯多克芒大夫——!
畢凌 沒有的事!
斯多克芒醫生 老實告訴你們,這個浴場像一座外頭刷得雪白、裡頭埋著死人的墳墓——骯髒到了極點的害人地方!從磨坊溝流出來的那些臭氣熏天的東西把幫浦房送水管里的水都弄髒了,並且這種害人的毒水還在海灘上滲出來——
霍夫斯達 就在海濱浴場那兒?
斯多克芒醫生 一點不錯。
霍夫斯達 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斯多克芒大夫?
斯多克芒醫生 我一直在盡心竭力地考查這件事。我早就動過疑心。去年病人中間就發現過幾種奇怪的病症——斑疹傷寒帶胃炎——
斯多克芒太太 不錯,我記得有這麼回事。
斯多克芒醫生 當時我們還以為是療養病人自己從別處把病帶來的。可是過了幾個月——到了去年冬天——我才漸漸地覺得不是那麼回事了。所以我就動手盡力化驗浴場的水。
斯多克芒太太 原來你一天到晚忙的就是這個 !
斯多克芒醫生 嗯,凱德林,你可以說我是出力忙了一陣子。可是那時候我手裡的科學儀器不夠用,所以我就把咱們這兒喝的水和海水都取了些樣品,送到大學,請一位化學專家仔細分析。
霍夫斯達 專家的化驗報告你收到沒有?
斯多克芒醫生 (把信給他看) 這就是!這個報告確確實實證明了礦泉里含著腐爛性有機體——千千萬萬的細菌。這種礦泉,不論是喝下去或是外用,對於人的健康都有絕對的損害。
斯多克芒太太 幸虧你發現得早。
斯多克芒醫生 是可以這麼說。
霍夫斯達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呢,斯多克芒大夫?
斯多克芒醫生 那還用說,當然得動手整頓嘍。
霍夫斯達 你覺得有法子整頓嗎?
斯多克芒醫生 無論如何,非整頓不可。要不然,整個兒這座浴場就沒用了,就白糟蹋了。可是不用擔心。我心裡很有底,我知道該怎麼著手。
斯多克芒太太 湯莫斯,可是你為什麼把事情瞞得這麼緊?
斯多克芒醫生 難道說,底細還沒摸清楚,你就要我跑到大街上,逢人就告訴嗎?對不起,這可辦不到,我不那麼瘋。
裴特拉 可是告訴自己家裡人——
斯多克芒醫生 誰都不能告訴。可是你倒不妨去看看「老獾」 [5] ——
斯多克芒太太 喔,湯莫斯,這個稱呼!
斯多克芒醫生 好,好,看看你外公。那老東西知道了一定 會嚇一大跳。他會把我當瘋子——不但是他,還有好些人也會把我當瘋子,我早看出來了。現在讓那些聰明人看看——我要讓他們看看!(一邊搓手,一邊走來走去) 凱德林,你等著瞧這場熱鬧吧!你想!所有的水管子都得重新安裝。
霍夫斯達 (站起來) 所有的水管子?
斯多克芒醫生 當然。水管的入口太低了,一定得拆了重新安得高高的。
裴特拉 爸爸,你從前的話到底沒說錯。
斯多克芒醫生 是啊,裴特拉,你還記得不記得?當初他們動工的時候,我就寫文章反對那計劃。可是那時候誰都不聽我的話。現在我要對他們開火了——不用說,我已經給委員會寫了個報告,報告在我手裡擱了一星期,專等這份化驗書。(指信) 現在我可以把報告馬上給他們送去了。(走進書房,拿著一份手稿出來) 瞧!寫得密密層層的四頁!我要把這份化驗書包在一塊兒。給我張舊報紙,凱德林!給我點兒紙把這兩件東西包起來。好——行了!把這包東西交給——交給——(叫不出名字,急得跺腳) ——她叫什麼?不管它。交給那女孩子,叫她馬上送給市長。
〔斯多克芒太太拿著包兒,走飯廳出去。
裴特拉 爸爸,你看彼得伯伯看了信會有什麼話說?
斯多克芒醫生 他有什麼話可說?他知道了這麼個重要發現一定很高興。
霍夫斯達 我想把你的發現在《人民先鋒報》上登一段小新聞,你說行不行?
斯多克芒醫生 行。謝謝你。
霍夫斯達 這個消息應該讓大家知道得越早越好。
斯多克芒醫生 當然。
斯多克芒太太 (回來) 東西送走了。
畢凌 斯多克芒大夫,我保險,往後你是本地第一號大人物!
斯多克芒醫生 (興致勃勃地走來走去) 喔,哪兒的話!我不過盡我的本分罷了。我無非運氣好,探寶先到手,別的說不上什麼。可是話又說回來了——
畢凌 霍夫斯達,你看地方上要不要來個提燈會給斯多克芒大夫慶祝一下子?
霍夫斯達 我一定要提出這問題。
畢凌 那麼,我去找阿斯拉克森談一談。
斯多克芒醫生 喔,使不得!別這麼招搖。我不願意你們這麼搞。要是委員會給我加薪水,我也不接受。凱德林,聽見沒有,加薪水我不要。
斯多克芒太太 你的話說得對,湯莫斯。
裴特拉 (舉杯) 爸爸,敬你一杯!
敬你一杯,斯多克芒大夫!
霍斯特 (跟醫生碰杯) 祝你發現了這件事,前途順利!
斯多克芒醫生 多謝,多謝,諸位好朋友!我真是說不出的高興!一個人給本鄉、本地人盡了點力,心裡真痛快!哈哈,凱德林!
〔他雙手摟著她脖子,抱著她打轉。斯多克芒太太連笑帶嚷使勁想掙開。大家哈哈大笑,給醫生鼓掌喝彩。兩個孩子在門口探進頭來瞧熱鬧。
* * *
[1] 自由派的報紙。
[2] 這個人物曾在《社會支柱》中出現過。
[3] 意思是不許人說「真話」。
[4] 一種哺乳動物,外形似鼠,體矮胖,頭尖,吻長,眼小(有的為皮膚所掩蓋)。
[5] 「老獾」是斯多克芒醫生給他老婆的義父摩鄧·基爾取的綽號,等於說他是個老頑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