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獸心 · 第69章
【十一】
在德莫法十字架住宅的寬大臥室里,床上掛著紅色錦緞帷幕,兩扇大窗子對著鐵路,離路軌只有幾米遠。一張筒式舊床向著窗戶放著,在床上就能看見來往的列車。多少年以來,那裡的家什從來沒有人移動過,一切都是老樣子。
塞芙麗娜讓他們把昏迷中的雅克抬進這間臥室,把亨利·多韋涅安頓在樓下小臥室里。她自己住在樓梯平台對面的房間,同雅克住得很近。由於那裡應有盡有,衣櫃裡掛著備用衣物,所以安頓工作只用了兩個小時。塞芙麗娜發電報告訴丈夫不必等她,她可能要在德莫法十字架小住幾天,以照料幾個傷員。她在衣裙外系了一條圍裙,打扮成護士模樣。
翌日,醫生說,他擔保八天後雅克就可以下床。這真是奇蹟,司機雅克只受了一點輕微的內傷,但醫生囑咐要精心護理,讓病人躺在床上,不得亂動。雅克睜開眼睛後,守候在一旁的塞芙麗娜像對孩子那樣,要雅克乖乖聽話,一切聽她指揮。雅克身體虛弱,點頭答應了。雅克心裡明白,他發現這間臥室正是那夜塞芙麗娜對他提起過的那間紅房子。就在這裡,塞芙麗娜從十六歲半起就開始遭受董事長的蹂躪。他們也是睡這張床,不用抬頭就可以看到列車。而列車一來,整座房屋就會跳動起來。對雅克來講,這所房子並不陌生,他經常看見它,每次開車經過這裡都能看到它。它斜立鐵路旁,一派冷落衰敗模樣,沒人居住,百葉窗一年到頭總是關著。自從盧博決定將它賣掉之後,用大字寫成的大招牌又為它增添了淒涼氣氛,使它顯得更加昏暗,那荊叢遍地的花園更叫人憂傷。雅克忽然想到,他每次路過這裡時都會感到憂慮和不快,似乎這所宅子是他一生不幸的象徵。今天,他病臥在這裡,他認為自己一定會死在這裡,別無其他出路。
塞芙麗娜發現雅克可以聽見自己說話,便迫不及待地安慰他,替他蓋好被子,在他耳邊悄聲說:「別擔心,我從你口袋裡把懷表取走了。」
「懷表?啊,對,對,那隻懷表!」
「我擔心他們對你搜身,所以把懷表同我的東西放在了一起,你不必害怕。」
雅克握住塞芙麗娜的手。他一抬頭,見他那把刀子放在桌子上。刀子不用藏匿,因為那是一把普通刀子。
從第二天起,雅克感覺好多了,不必再擔心死在那裡了。令他高興的是,他發現卡布希也在那裡。卡布希走來走去,巨人般的腳步沉重地落在地板上。自從出事以來,卡布希一直沒有離開塞芙麗娜。似乎他迷上了她,在用行動向她表示忠心。他丟下自家的事情,每天上午來幫塞芙麗娜操勞家務,像條忠實走狗,甘願為主子效勞。他總用眼睛盯著塞芙麗娜的眼睛。他沒有料到,長相柔弱嬌嫩的塞芙麗娜卻非常的能幹。她主動為別人效勞,難道他卡布希不應該為她做點事情嗎?雅克和塞芙麗娜不再迴避他,在他面前卿卿我我,甚至擁抱接吻也不感到窘迫。卡布希則總是悄悄走開,儘量不露面。
塞芙麗娜經常不在身邊,叫雅克感到奇怪。第一天,遵照醫生的勸告,塞芙麗娜沒有說出亨利住在樓下一事。讓雅克感到那裡只有他們二人,他會愉快一些。
「這裡就我們二人,對吧?」
「對,只有我們倆,你就靜靜養傷吧!」
但塞芙麗娜經常下樓,第二天雅克又聽到樓下有走動聲和竊竊私語的聲音。後來,雅克還聽到有壓抑的笑聲和清脆的笑聲,像是兩個年輕姑娘在說笑。
「這是怎麼回事兒?誰在說笑?你不是說這裡只有咱們倆嗎?」
「噢,親愛的,樓下,就在你的臥室下面還住著一個傷員,也是我收留的。」
「啊!他是誰呀?」
「亨利,你認識,他是列車長。」
「亨利……啊!」
「上午,他兩個妹妹來看他。你聽見的是她們倆說笑個不停。亨利好些了,加上她們父親離不開她們,今晚她們還要回去,而亨利還要再過兩、三天才能康復。你想,他從車頂上跳下來,但並不見外傷,只是嚇呆了。現在他已經恢復了常態。」
雅克沒有吱聲,久久地望著塞芙麗娜。塞芙麗娜忙補充說:「你該明白,要是不讓他住在這裡,外人會對我們說三道四。只要我們不是單獨住在一起,我丈夫就無話可講,我就可以藉口留在你身邊,你懂了嗎?」
「我懂,我懂,這樣做很好。」
晚上,雅克一直聽到多韋涅小姐的笑聲消失。他想起那夜在巴黎,他也聽到過這種笑聲,就在他上樓梯準備進屋時。就在那裡,塞芙麗娜在他懷裡懺悔了自己的過去。樓下安靜了,雅克見塞芙麗娜輕手輕腳下樓到另一位傷員那裡去了。樓下傳來關門聲,住宅里一派寂靜。有兩次,雅克口乾舌燥,只好用椅子敲打地板,叫塞芙麗娜上來。她一進來就笑容滿面,神色匆匆,忙解釋說她正在為亨利敷冰袋。
第四天,雅克就可以起床了,可以在面向窗子的扶手椅上坐兩個小時。他一低頭就可以看到下面的小花園,鐵路將花園一分為二。周圍是低矮的圍牆。花園裡盛開白色薔薇花。雅克想到,那天夜裡,他曾踮著腳尖隔牆向那裡張望,房子另一側的院子似乎大一些,周圍有綠籬環繞。他越過籬笆,在那裡遇見芙洛爾。那時芙洛爾正在倒塌的暖房門口解繩子。啊,那個罪惡的夜晚!那一夜,他舊病復發,鬧得很兇。現在,自他恢復知覺以來,芙洛爾的影子一直在他眼前閃動,她那高大的身材、靈活的腰身、滿頭的金髮。他總感到拳擊手一般的芙洛爾在用明亮的眼睛盯著他。最初,雅克沒有打聽火車撞車一事,別人也沒有對他提及那件事情。但發生車禍的各個細節,他記得一清二楚,他把它們聯繫到一起,認真地一再思索。現在,他端坐窗前,專心致志尋找蛛絲馬跡,尋找肇事者到底是誰。喲,怎麼看不到芙洛爾?她沒有手拿小旗站在道口?雅克沒敢多問,他擔心那會增加臥室的淒涼氣氛,會叫他不安,他感到臥室里到處都是幽靈。
有一天上午,卡布希又來幫塞芙麗娜幹活兒,雅克決定問問那件事兒:「芙洛爾呢?難道她生病了?」卡布希不由一驚。他沒有明白塞芙麗娜打手勢的用意,以為她是要他開口。
「可憐的芙洛爾,她已經死了!」
雅克望著他倆,周身發抖。應該把這事全告訴他!卡布希和塞芙麗娜就把芙洛爾自殺的經過講了一遍。她是在隧道里被火車軋死的。為了讓母女一起入土,法齊姑媽的葬禮推遲到了晚上。母女一起並排埋進杜安維爾小公墓里。同先死去的小女兒,溫順可憐的路易塞特葬在一起。路易塞特也是被暴力奪走了生命,她死的時候,滿身是血和泥。三個悲慘的女人,都死在了人生旅途上,同那些被壓死的人一樣,被列車掀起的暴風颳走了。
雅克輕聲說:「她們死了,天哪!可憐的法齊姑媽、芙洛爾和路易塞特!」
正在幫助塞芙麗娜抬床的卡布希聽到路易塞特的名字,本能地抬頭望了塞芙麗娜一眼。他想到幸福的往事,感到有些茫然。卡布希對塞芙麗娜的感情越來越深,已不能自拔。他在她面前十分溫順聽話,像小狗見到主人,總是搖頭擺尾。塞芙麗娜了解到卡布希的愛情悲劇之後顯得很嚴肅,同情地望著他。對此,卡布希十分感動,在遞送枕頭時,他無意中碰到了她的手。卡布希當時很激動,一時說不出話來。
雅克問道:「難道有人指控她是肇事者?」
卡布希結巴著回答:「不,沒有。但她這是失職行為,您明白了嗎?」
卡布希斷斷續續講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他說當時他什麼也沒有看見,馬車停在路軌上時,他正在米薩爾家裡。對此,卡布希十分內疚,司法部門的人士狠狠批評了他一頓,批評他不該離開馬車。要是他守在馬車旁就不會發生這起事故。調查的結論是,芙洛爾工作上失職。由於芙洛爾已經悲慘地死去,事情只好告一段落。米薩爾也未被調離,他一副卑躬屈膝的樣子,把一切責任統統推到芙洛爾身上。他說芙洛爾生性倔強,我行我素,他只好經常去替她放下攔路橫杆。經調查,公司也沒有發現米薩爾那天有什麼失誤的行為。在米薩爾找到續弦之前,公司同意他暫時從當地雇一位老太太看守道口。老太太名叫杜克盧絲,曾在旅店當過女招待,現在靠過去掙來的不義之財生活。
卡布希離開之後,雅克要塞芙麗娜留下。他臉色蒼白,對塞芙麗娜說:「你知道,是芙洛爾攔住了馬匹,讓巨石撞上了列車!」
「親愛的,你胡說什麼呢?你在發高燒,該休息了!」
「不,這不是信口開河!聽我說,這是我親眼所見的呀!她攔住馬匹,用有力的手拉住馬車。」
塞芙麗娜一聽,體力不支,跌倒在椅子上,眼前又閃現出那一堆殘肢斷腿。
「天哪!太可怕了!太可怕!我恐怕又不能入睡了!」
雅克又說:「事情很清楚,她是想把我們一起殺死。她很早就在偷偷愛著我,所以又十分嫉妒你。她可能為此而精神失常,一怒之下就動了殺機。她一下子殺死了那麼多人,使許多旅客倒在了血泊之中。啊,這個女人呀!」
雅克睜大眼睛,嘴唇痙攣似地抽搐著。他沒有再說什麼,同塞芙麗娜對視著足有一分多鐘。雅克從可怕的幻覺中清醒後,低聲說:「啊,她死了!那就是她的英靈再現。自恢復知覺以來,我總感到她在眼前閃動。今天上午依舊是如此,我轉身時還以為她站在床邊上呢!她死了,我還活著,願她別再來找我報仇!」
塞芙麗娜不由戰慄了一下,「別說了,快別說了!你要把我嚇瘋!」
她轉身下樓,雅克聽見她到亨利那裡去了。雅克佇立窗前,呆呆地望著鐵軌、路口看守的小屋和院裡那口水井和矮小的木板房。米薩爾就在小木屋裡幹著單調的苦差事,由於工作乏味,他一上班就想打瞌睡。雅克望著這一切,一望就是好幾個小時。他在尋找那個答案,他雖無力解決那個問題,但它卻與他的生命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