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獸心 · 第62章
遠方傳來從巴黎開來的慢車的轟隆聲。列車經過窗前時,車頭燈閃亮,似閃電如火把。
芙洛爾想,現在是一點十八分,再過七個小時,即八點十六分,他們就要路過這裡。
近幾個月以來,芙洛爾每周都在盼望這次列車。她知道,每逢星期五上午,雅克那趟車就把塞芙麗娜送到巴黎。芙洛爾在嫉妒之火的折磨下,只有一個想法:窺伺他們,望著他們,想像著他們到巴黎後如何愉快,如何幸福。喔,這奔馳的列車!她無法攀上列車和他們同去,而倍感痛苦,似乎每個車輪都軋在了她的心口上。芙洛爾感到十分痛苦,有一天晚上她甚至想給司法部門寫揭發信,要是把塞芙麗娜抓走,那就萬事大吉了。芙洛爾看到過董事長同塞芙麗娜的罪惡勾當,一旦把她的見聞告訴法官,塞芙麗娜就會完蛋。芙洛爾手握著筆,但不知該怎麼寫,況且,法院會相信她的話嗎?他們都是高貴人物,豈能不串通一氣?結果很可能把她關進牢房。卡布希不就吃過這種啞巴虧嗎?不行,她要報仇,但不用別人幫忙,她要靠自己的力量報仇。
照芙洛爾自己的話說,她這並不是報仇,而是想做一件壞事來醫治自己的病態心理。她要和他們同歸於盡,要像雷電那樣毀掉一切的一切。芙洛爾十分自負,認為自己比塞芙麗娜強大,也比對方漂亮,堅信自己有被愛的權利。剛才當芙洛爾獨身一人步行在荒涼的小路上時,濃密的金髮迎風飄動。她當時真想去找塞芙麗娜,約她到密林深處決鬥,決一雌雄。她知道自己可以戰勝男性,沒有一個男子敢碰她一下,所以她是不可能戰不勝的,她一定能戰勝對方。
這是上周芙洛爾突然產生的想法,然後就在她腦海扎了根兒。她要殺死他們,不能再看著他們雙雙經過這裡,一起去巴黎享受。芙洛爾只憑她那野蠻的本性和破壞一切的本能驅使,根本不考慮後果。肉里扎了刺,她就一定要把刺兒拔出來,甚至不惜剁掉整個手指。殺死他們,在他們下次經過這裡時就下手。
為此,芙洛爾設想在鐵軌上橫放一根大木頭或取下一截路軌,使列車翻倒,破壞一切,毀掉一切。雅克在前面,他將被壓扁,為同雅克靠得近一些,那個女人總坐在第一節車廂里,所以她也逃不掉。至於那些來往的乘客,芙洛爾根本不去考慮。她知道他們是誰嗎?芙洛爾一直在想著這件事兒。弄翻火車,殺死許多人,製造一起駭人聽聞的大車禍,叫它血流成河,哭聲震天。她要用這起車禍和淚水洗去心頭之恨。
但星期五早上,芙洛爾又有些氣餒,想不出在何地,用何種方法去撬下一截路軌。晚上下班後她想了一個辦法。芙洛爾順著隧道一直走到迪埃普岔路口。夜裡她常一個人到那裡漫步。隧道長約兩公里,呈拱形,很直。她常在隧道遇見燈光耀眼的列車從身旁馳過,多次幾乎被列車輾成肉醬。她喜歡這種冒險生活,喜歡硬充好漢。
這天晚上,趁隧道看守不注意,芙洛爾悄悄溜進隧道,一直走到中腰。她順左側走,讓對面開來的列車從右邊過去。她思想不集中,一轉身發現有列開往勒阿弗爾的列車亮著大燈開過來。等芙洛爾重新前進時弄錯了方向,忘記剛才那列車是從哪一側過去的。芙洛爾雖然勇敢,但在隆隆的車輪聲中,她感到很茫然,不由收住了腳步。她雙手冰涼,頭髮被可怕的冷風吹亂。要是再來一列火車,她就無法判斷是上行車還是下行車,當然也就無法判斷自己該往左躲還是該往右躲了,那就會糊里胡塗地被軋死。芙洛爾想鎮定一下,仔細思考一番,以便弄清方向。芙洛爾感到害怕,便不顧一切,瘋狂地向前方跑去。不,不行,在沒有殺死他倆之前,她不能死。她的腳被鐵軌絆倒,她爬起來繼續跑,這是隧道恐懼症。芙洛爾只感到隧道壁在收縮,拱頂發著回聲,十分嚇人。她不時回頭張望,似乎機車就在身後,機車噴出的蒸氣已灌進她的脖子裡。有兩次,芙洛爾擔心對面來車,又忙調頭往回跑。跑著跑著,芙洛爾發現遠方有顆星星,像一隻發亮的圓眼睛。那隻眼睛越來越大,她想扭頭往回跑,但又站住了。因為此時那隻眼睛已經變成一團火,照得她眼花撩亂。在此千鈞一髮之際,芙洛爾身體一縱,不知不覺躲到了左邊,列車閃電一般帶著狂風忽地飛了過去。五分鐘之後,芙洛爾安然無恙地從馬洛內一側的隧道口跑了出來。
時值晚上九時整,再過幾分鐘,巴黎開來的快車就該到了。芙洛爾裝作散步,來到二百米外迪埃普岔道口。她仔細檢查那裡的鐵軌,想找個可以供她利用的地段。偏巧有輛道渣車要修理,芙洛爾的朋友奧齊勒把它扳到了迪埃普在線。芙洛爾不由計上心來,馬上想好了作案方式。她要設法阻止奧齊勒把列車扳回勒阿弗爾在線,讓列車撞在道渣車上。奧齊勒相中芙洛爾之後,拚命追逐她。為此,他吃過芙洛爾一木棍,腦袋幾乎開瓢。近來,芙洛爾常偷偷來會,他像只母山羊從隧道另一側跑來看望他。奧齊勒原來當過兵,生得瘦骨嶙峋。他不善言談,遵紀守法,工作盡職盡責,從未出過事故。但只要芙洛爾這個像小子一樣的野丫頭一來,奧齊勒就難免會春心蕩漾。他比芙洛爾大十四歲,發誓非她不娶。他知道武力不行,就決心用友誼慢慢去贏得她的心。所以芙洛爾在黑暗中走近扳道房一叫他的名字,奧齊勒就扔下一切活計,隨她走出來。
芙洛爾把奧齊勒領到田野上,講述複雜的故事,使奧齊勒聽得暈頭轉向。芙洛爾說老母親重病纏身,一旦失去母親,她將會離開德莫法十字架。她邊講邊豎著耳朵聽。她聽見快車已離開馬洛內,正在全速開過來。當她感到快車已經到達路口時,急忙轉身一望,發現列車在離道渣車幾步遠的地方煞住了。原來芙洛爾忘記那裡新近安裝了自動閉路裝置,列車一到迪埃普在線,自動裝置就會發出停車信號。奧齊勒像是發現自家的房子著了火一樣,驚叫一聲飛回扳道房,而芙洛爾則站在原地沒有動,死死盯著列車。由於這起事故,列車必須先倒回去。兩天後,奧齊勒被調走,他毫無疑心地來向芙洛爾告別,他懇求她,一旦她母親升天,請她馬上去找他。罷了,這次失敗了,只好另想辦法!
芙洛爾從回憶中醒來,撥開眼前的沉思之霧,又看見黃色燭光下母親的遺體。母親已經離開人世,難道她自己也該走了?嫁給奧齊勒,他也許可以給她幸福。芙洛爾感到周身不舒服。不,不干!她不當懦夫。要是那兩個人活在世上,她芙洛爾寧可四處漂泊,寧可去當傭人,也絕不嫁給一個自己不喜歡的男人。一陣奇怪的響動使芙洛爾豎起了耳朵,原來是米薩爾正在廚房挖地。為找到那筆錢,米薩爾發瘋似地到處尋找,似乎想把房子翻個底朝天。
芙洛爾不願意同米薩爾這種人生活在一起,可是她到底該怎麼辦呢?一陣隆隆聲傳來,牆壁開始震動,車燈的光亮照在屍體那蒼白的小臉上,映紅了睜大的眼睛和咧開的嘴唇。這是從巴黎開來的最後一趟慢車,顯得既笨又慢。
芙洛爾扭臉望著外面寧靜的春夜和閃爍的星斗。
「三點十分,再過五個小時,他們就該到了。」
一切又將重新開始,她又會感到十分痛苦,仍舊目送著他倆去巴黎相愛,那她將無法忍受。芙洛爾現在已經明白,她永遠無法獨占雅克,所以她決心讓雅剋死掉,消失掉。她的房間十分淒涼,叫她倍感憂傷,更感到應該毀滅一切。既然他不愛她,那就讓他倆隨母親一起到另一個世界去吧!當然還會死很多人,把他們一起拉走算了。妹妹死了,母親死了,她的愛情也死了。怎麼辦?現在她隻身一人,是走還是留?她將永遠是孤獨一身,而他們卻總是一對。不,不行,寧可大家一起完蛋!讓躺在這煙霧瀰漫小屋裡的屍體往人間吹一口陰風,把人間打掃乾淨吧!
經過長時間思考,芙洛爾下定決心,要用最好的辦法來實現她的作案計劃,她仍準備拆除一截鐵軌。這個辦法可靠方便,也最容易實現,只須用錘子敲掉鐵軌墊片,再把鐵軌從枕木上移開即可。她有工具,況且那一帶荒涼偏僻,不會有人發現。最合適的地點是在巴朗唐那個方向,在翻過溝塹之後。鐵路在那裡拐彎後穿過小山谷。那裡有一段路堤較高,有七、八米之高。火車在那個地方肯定可以出軌,翻個底朝天,後果一定不堪設想。但一算時間,芙洛爾又發愁了。在上行道上,從勒阿弗爾開來的快車是八點十六分到,在它之前有趟慢車在七點五十五分通過。
她有廿分鐘時間作案,這足夠了。但在正常班次中間經常增開臨時貨車,特別是那幾天正是貨運高峰期,這樣去冒險沒有必要,可是怎麼才能知道拆除路軌後,第一趟通過的列車就是那趟快車呢?芙洛爾仔細分析各種可能。天還沒亮,蠟燭還亮著,周圍全是蠟油,燈芯灰已經很長了,但芙洛爾懶得去管它。
當從魯昂開來的一班貨車經過時,米薩爾回到了臥室。他剛剛搜查完柴房,滿手泥土,累得呼呼喘粗氣。但又是一無所獲,他十分生氣,可是又無可奈何。現在他又在家具和壁爐周圍找起來。火車輪子有規律地發出轟隆聲,震動著床上的屍體,沒完沒了地從窗前飛過去。米薩爾到牆上摘下一幅畫,發現死者的眼睛仍在盯著他,嘴唇似在蠕動著譏笑他。
米薩爾臉色發白,身上發抖,氣得結結巴巴地說:「是的,是的,我就是要找,一直找下去……去他媽的,我一定能找到!我要把家中每塊石片都翻個個兒,把四周的土地都挖上一遍!」
黑色貨車在夜色中開了過去。屍體停止抖動,譏笑地望著丈夫,似乎深信自己是勝利的一方。米薩爾走出去,連房門也沒有關。
沉思中的芙洛爾站起身來,把門關上,以免米薩爾再回來騷擾母親。可是突然,芙洛爾大叫一聲:「對,十分鐘就夠了!」
的確,她有十分鐘就足夠了。假如在快車到來之前,十分鐘內沒有別的列車,她就可以下手。從這個時候起,芙洛爾認為事情已經解決,心中有數,不再擔憂,顯得十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