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獸心 · 第47章

左拉 《人面獸心》
雅克發現塞芙麗娜同過去判若兩人,在最初的幾次幽會時,她十分溫順、被動,藍眼睛清澈透亮。現在,她的黑髮下,情慾十分熾烈。她在他懷裡慢慢甦醒,過去是冷若冰霜休眠中的處女,現在甦醒了。不論老淫棍格朗莫蘭的蹂躪,還是盧博的粗暴發泄,都未能把她從處女的休眠中喚醒。她是人間寵物,過去是任憑男人擺布,現在她才真正懂得什麼是愛情。她毫無保留地把自己奉獻給雅克,感激他給予自己快樂。她性慾旺盛,是雅克使她懂得了什麼是愛,所以她對雅克倍加親熱。這是何等的幸福呀!她舒坦地摟住雅克,讓他緊貼在自己胸脯。她輕輕閉上嘴,屏著呼吸,盡情享受著歡樂。 當他們睜開眼睛時,不由一驚:「蠟燭滅了!」 塞芙麗娜輕輕移動了一下身體,表示這沒有什麼關係。然後她強忍住笑聲,問:「嗯,我乖嗎?」 「喔,是的,沒有人能聽見,咱們是一對真正的小耗子!」 他們並排躺著。她摟住他,縮成一團貼在他身上,用鼻子嗅他的脖子,舒心地嘆著氣說:「天哪,這可真舒服!」 他們沒有再說什麼,房間裡一團漆黑,只能分辨出兩扇灰白的窗子。通紅的爐火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個大圓圈,他們瞪大眼睛盯著那個光圈。樓下的樂聲已經停止,門已上閂,整座樓房已進入夢鄉。樓下,從卡昂開來的火車進站了,震動著轉盤,沉悶的撞擊聲似乎非常遙遠,不能聽見。 塞芙麗娜這樣摟著雅克,不一會兒就感到慾火難忍。這樣她更感到應該把過去的一切全部告訴對方。許多星期以來,這種心情一直在折磨著她。天花板上的圓形光圈在擴大,變成了一灘血。塞芙麗娜痴痴望著光圈,似乎聽到周圍的一切正在高聲訴說往事。她的話涌到嘴邊,面部肌肉緊張地抽搐著。假如自己把一切的一切統統告訴對方,把自己同他溶化在一起,那該多好呀! 「親愛的,你知道嗎……」 雅克也望著天花板上通紅的光圈,他知道她想說什麼。他靠近她,恨不得把身體同她那嬌嫩的身子融為一體。剛才雅克也是思潮如涌,想到那件嚇人的卑鄙事件。對此,他倆都想開口,但又一直沒有講出口。雅克一直不讓情婦提那件事兒。他擔心那會使他舊病復發,會改變他們的生活,會製造流血事件。但現在,雅克周身無力,無法再用熱吻去封住對方的嘴。他躺在這溫暖的床上,躺在女性溫柔的懷抱里,感到十分舒坦,身體幾乎酥軟了。雅克相信,塞芙麗娜遲早會把一切統統告訴他的。他發現對方局促不安、欲言又止,但終於開口了。這時,雅克如釋重負,終於結束了惶惶不安的期待時期。 「你知道嗎?親愛的,我丈夫疑心我陪你睡過覺。」 在最後一瞬間,塞芙麗娜違背初衷,沒有講那件事兒,而是說出前天夜裡在她家發生的一件事兒。 「喔,你這麼想?」雅克不相信地喃喃說著:「他是那麼客氣而且熱情!今天早上,他還同我握過手呢!」 「我肯定他什麼都知道。現在他大概正在猜想我們如何摟抱在一起,如何親熱的情景!我說這話是有根據的。」 塞芙麗娜不說了,靠近雅克,用力摟住他。這種幸福感加深了她對丈夫的仇恨。她沉吟片刻,顫抖著說:「嗯,我恨他,恨他!」 雅克不由一驚。他對盧博毫無怨恨之意,反而認為盧博為人十分隨和。 雅克問:「噢,那是為什麼?他並沒有妨礙我們呀!」 塞芙麗娜沒有回答,只是重複說:「我恨他!他在身邊,我就會感到不舒服。啊!要是可能的話,我想逃走,永遠和你在一起!」 雅克被對方的柔情所感動,他把情婦拉近自己,貼在自己身上,從頭到腳貼在一起。塞芙麗娜縮成一團,嘴唇親著他的脖子,悄聲說:「這是因為你還不了解他,親愛的……」 這次塞芙麗娜要坦白了,坦白雖然可怕,但不可避免。雅克心裡明白,她這次一定要講出來,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攔她,因為雅克把她身上那種被愛和占有的慾念喚醒了。屋裡不聞任何聲息,女報販大概已經入睡。外面,大雪覆蓋著巴黎,一片寂靜,聽不到任何車輛的飛馳聲。開往勒阿弗爾的最後一列火車是十二點二十分發車,它一出發就把車站的生命給帶走了。爐子已不再呼呼作響,火苗已經消失,只剩下發紅的煤塊映照著天花板,光圈顯得更紅,猶如一隻恐怖的大眼睛。屋裡很熱,像一層厚霧壓在床頭,令人窒息。他倆昏昏沉沉,手足交錯,擁抱在一起。 「親愛的,因為你不了解……」 雅克忍耐不住,脫口說道:「不,我了解。」 「不,你可能生過疑,但你並不知道。」 「我知道他是為了遺產才那麼乾的。」 塞芙麗娜動了一下,情不自禁地一笑:「啊,對,是為遺產一事!」 她開始悄悄講述她在格朗莫蘭董事長度過的童年生活。聲音很低,像夜間窗子上的昆蟲嗡叫一樣。塞芙麗娜本想撒謊,不講她同董事長的私情,但後來她感到應坦率誠實,應把一切的一切統統講出去,那她就會如釋重負,會感到輕鬆愉快。於是,她就滔滔不絕、慢聲細語地講述起來。 「你知道嗎?在二月份,就在這個房間裡,就是在他同副省長吵架之後。這件事你還記得吧?那天就同我們剛才一樣,也在這張桌子上吃點心。我們很愉快,因為當時他什麼也不知道,我當然也不會那麼笨,主動去講那種事兒。但後來他通過一枚戒指全知道了。戒指是過去董事長給我的一件禮品,不知他怎麼就猜到了。啊,親愛的,你肯定無法想像他是如何對待我的?」 雅克感到塞芙麗娜在發抖,小手緊緊摟著他的身體。 「他一拳將我打倒,抓著頭髮在地上拖著我走。後來,他抬起腳跟對著我的臉,似乎要把我一腳踩碎。不,走著瞧,只要我有口氣,這事就不算完!天哪,他繼續揍我,同時向我提了許多問題,逼我講述那件事情,我簡直羞於開口。你該明白,我是個坦率的人,對不對?你沒有逼我,我就把實情全告訴了你。算了,他問的那些髒話,我羞於重複。他幾乎把我打昏,這是實情。無疑,他愛我,所以他知道這些真相之後氣憤填膺。我承認,要是在婚前告訴他,我的作法就顯得正直多了。但應該明白那是往事,只有野人才會對往事如此嫉妒!喂,你呢,親愛的,你不會了解此事之後就不再愛我了吧?」 雅克正在考慮,沒有吱聲。塞芙麗娜像水蛇結一樣緊緊纏住雅克的脖子和下腹。雅克感到吃驚,他沒有料到還會有這種事情。他原來認為是為遺囑一事,現在看來遠非如此,而是有更複雜的原因。其實雅克也希望如此,這說明盧博夫婦殺人並非是為了錢財,那他也就沒有理由蔑視他們了。過去,雅克的思想一直很矛盾。即使在他同塞芙麗娜親吻時,也沒有擺脫矛盾心理。 「我不再愛你?為什麼呢?對你的過去我毫不在意,那些事情與我無關。你是盧博之妻,在這之前,你也可以先做另一個人的妻子。」 兩人不再講話,緊緊樓抱在一起,摟得喘不過氣來。雅克感到塞芙麗娜的乳房貼在自己胸旁,圓滾滾、鼓囊囊、硬梆梆。 「啊,原來你做過老傢伙的拼頭!不管怎麼講,這事也夠荒誕的!」 塞芙麗娜挺直身體,靠緊雅克,把臉伸到他嘴邊,吻著雅克,結巴著說:「你才是我心愛的人,我真心喜歡的人就你一個。喔,和他們倆在一起……你怎能知道呢?我根本感覺不到是什麼滋味。只有同你在一起,我才感到幸福!」 塞芙麗娜用愛撫刺激雅克的性慾,她甘願把自己的一切奉獻給他。她需要他,用失去理智的手把他拉住。雅克雖感慾火燒身,但無意馬上答應她的要求,只是握住對方的手說:「不,不,再等一下。那,那個老傢伙呢?」 塞芙麗娜周身戰慄了一下,用極低的聲音說:「對,是我們殺死了他。」 情慾的顫動消失了,代之而來的是想到兇殺場面的恐懼,是極度歡快之後的極度痛苦。剎那間,塞芙麗娜感到一陣暈眩,感到被壓得透不過氣來。她把鼻子貼在雅克脖子上,依然悄悄地說:「他叫我給董事長寫封信,請董事長和我們乘坐同一班快車,並要求董事長到魯昂之後再露面。 我坐在座位上周身發抖,一想到將要發生的不幸就感到惶恐不安。在我們對面坐著一位黑裝女子,她默不作聲的神態叫我害怕。我不敢看她,認為她知道我們正在想什麼。從巴黎到里昂,行程兩小時就這樣過去了,我沒說一句話,也沒有動彈一下,閉著眼睛裝睡。他就在我身邊,也是一動也不動。最使我憂慮的是,我知道他正在策畫一件可怕的事情,但他到底打算怎麼辦,我當時是一無所知。啊,當時我心裡是一團亂麻,耳邊響著汽笛聲、火車的顛簸聲和車輪的滾動聲……那叫什麼旅行啊!」 雅克把嘴貼在塞芙麗娜香噴噴的厚發上,不時有意無意地吻她一口。 「但你們和他不在同一車廂,怎能殺死他呢?」 「別忙,聽我慢慢告訴你。這是我丈夫的主意。他之所以能夠成功,純系偶然,這是實情。火車在魯昂停車十分鐘,我們下到月台,丈夫逼著我裝作活動腿腳,一直走到董事長包廂前。我丈夫一見董事長站在車廂門口,裝作吃驚的樣子,似乎他不知道董事長也在車上,由於次日在勒阿弗爾有活動,乘客很多,你擁我擠,爭搶著擠上二等車廂。在要關車門時,董事長請我們上到他的包廂里。我有些猶豫,說我們的箱子還在那邊。董事長大聲說箱子不會弄丟,我們可以到巴朗唐站之後再去取箱子,因為他要在那裡下車。我丈夫一度有些擔心,想跑回去取箱子,偏在那個時候,列車長吹響了哨子,我丈夫下了決心,把我推上車,他也跟了上去。他關上車門,拉下窗玻璃,可是為什麼沒有人看見我們呢?我至今也沒有弄明白。估計是因為當時乘客擁擠,月台上很亂,列車員稀里胡塗,沒有留意我們,反正沒有人敢肯定看見了我們。火車啟動,慢慢離開了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