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獸心 · 第45章

左拉 《人面獸心》
法齊精疲力盡,雅克扶她躺下,安慰她,吻她,答應不久再來看望她。等法齊姑媽昏昏入睡之後,雅克走近坐在爐子旁邊的塞芙麗娜面前。雅克伸出一個手指,微微一笑,示意塞芙麗娜別作聲。塞芙麗娜一仰頭,伸出小嘴,雅克一彎腰,把自己的嘴片貼到她的嘴上。兩人閉住眼睛,屏住呼吸,悄悄接了個長吻。當他們睜開眼睛時,見芙洛爾推門進來,站在門口盯著他們。他們不由大驚失色。 芙洛爾用沙啞的聲音問:「還要麵包嗎,太太?」 塞芙麗娜羞慚、厭煩,結巴著說:「不,不要了,謝謝!」 雅克用狂怒的眼睛盯著芙洛爾。他嘴唇抖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又猶豫不決。他憤怒地做了個威嚇人的動作,沒吱聲便走了出去,砰地把房門關上了。 芙洛爾站在那裡沒有動。她身材高大,是處女的體型,金髮上壓著一頂大帽子。每個星期五,她總看見眼前這位太太坐在這列火車上。她的猜測有道理,她讓他們單獨留在裡屋就是想找到一點證據。現在她終於找到了,可以深信無疑了。看來她心愛的男子根本不愛她,卻愛上了這位身材瘦小,毫不足取的女性。那夜雅克曾想占有她,但遭到了她的拒絕,後來她曾感到懊喪。現在回想起那件事兒,她不由怒火中燒,真想大哭一場。她的想法很簡單,要是她當時答應雅克,現在雅克親吻的就應該是她了。她怎樣才能單獨同雅克待在一起,摟住他的脖子說:「要我吧!我以前太笨,不懂這些事兒!」但她現在已無能為力,一腔怒火從心頭燃起,她要把一腔怨恨統統發泄到身材瘦弱、驚魂未定、說話結巴的盧博太太身上。她那隻強壯好鬥的手臂可以像抓小雞一樣把對方掐死。她為什麼不敢動手呢?芙洛爾發誓要報仇,她了解情敵不少事情,就那些事便可以把對方關進大牢。可是現在,對方卻逍遙自在,同賣身投靠權勢人物的下流女子一樣。芙洛爾不由醋意大發,怒火中燒,便把剩下的麵包和梨全拿走了,她的動作十分粗野。 「既然太太不需要,我拿去給別人吃!」 三點,四點,時間過得真慢,似乎停止了走動。眾人十分疲勞,怒氣越來越大。夜幕已經降臨,鉛灰色的夜幕壓在一望無際的銀白色田野上。每過十分鐘就有人走出去,從遠處張望,以了解清除工作的進度,回來後他們總說機車似乎還沒有挖出來。兩位英國小姐也害怕地哭起來。廚房一角,棕發少婦靠著勒阿弗爾那個小伙子的肩睡著了,她丈夫對此卻視而不見。在那種時刻,他也顧不上這些了。房間裡溫度下降,大家都冷得發抖,但無人想到去加劈柴。那位美國人走了,他說躺在車廂軟墊椅子上也許更舒適。別人也一樣,和他的想法一致,深感遺憾。要是留在車上,至少可以了解工作進度,心情就不會如此焦慮了。英國太太揚言要回車廂睡覺,眾人只好攔住她。有人把蠟燭放在桌角,燭火照著躲在昏暗廚房裡的乘客,一個個垂頭喪氣,悶悶不樂,十分絕望。 在機車那邊,清掃工作已近尾聲,士兵們已把機車周圍的積雪清除乾淨,正在打掃車前軌道上的積雪。司機和司爐又回到了崗位上。 雅克發現大雪已停,信心倍增。扳道工奧齊勒對雅克講過,隧道另一側馬洛內方向積雪要少得多。雅克問奧齊勒:「您是步行從隧道走過來的,隧道里還可以自由進出嗎?」 「我說過,可以過去。我負責!」 卡布希像巨人一樣拚命勞動,神態羞怯氣惱。由於同法院那起糾葛,想悄悄溜走,但被雅克叫住了。 「喂,夥計,請把坡上的鏟子遞給我!萬一路上需要,到時好用。」 卡布希辦完這件事兒,雅克用力握住他的手,說明對他的尊敬之情。因為雅克看到了他是如何工作的。 「您是個正派人!」 雅克的友好話語使卡布希頗為感動。卡布希笑得喘不過氣來,只吐出了兩個字:「謝謝!」 米薩爾在預審法官那裡控告過卡布希,但現在他們又言歸於好。米薩爾對雅克的話點頭表示贊同,嘴角微露笑意。米薩爾早就不鏟雪,雙手插兜,那狡黠的目光從車頭一直看到車尾,想僥倖從車輪下撿點什麼東西。 列車長和雅克決定試一下,但佩克卻跳下去,站在鐵軌上叫雅克:「喂,您過來看看,有個汽缸被撞破了。」 雅克走過去,彎下身子。本來他在全面檢查利松號時就發現那裡有傷痕。清掃積雪時,他們發現養路工放在斜坡上的橡木枕木被風雪推到了鐵軌上,也可以說這是機車拋錨的原因之一,因為機車頭部已經頂住了枕木。汽缸外殼上有擦痕,活塞似乎也有些變更,但這只是外傷,開始雅克很放心。現在看來可能還有內傷,因為進汽閥結構複雜、嬌嫩,是機車的心臟和靈魂。雅克跳上機車,拉響汽油,打開控制閥,以檢驗連接處運轉是否正常。機車猶如被摔散的人,摔掉了四肢,震動了很久很久。後來,它艱難地喘了一口氣,慢慢啟動了。輪子轉動幾下,車身晃動。神色沉重。看樣子還可以運轉,能堅持跑完全程。但雅克搖了搖頭,他很了解自己的機車,感到它有些變樣,變得蒼老了,可能有的地方受到了致命創傷。它就在這裡受了打擊,心臟受傷,幾乎凍死。它像個健康的妙齡女郎,晚上去舞廳時受到雨淋,結果染上肺病而死。 佩克打開排氣閥,雅克拉響汽笛。列車長和尾車司機又回到行李車上。米薩爾、奧齊勒、卡布希也登上前部行李車的踏板上。列車緩緩開出低凹路基,士兵們手拿鏟子,順斜坡站在路軌兩側。列車停在道口看守的小屋前,讓那一部分乘客上車。 芙洛爾站在門外,奧齊勒和卡布希走過去,站在她身旁;米薩爾忙跑過去,向從他家出來的先生和女士們打招呼,收銀錢。他們終於得救了!但他們等待時間太長,一個個都凍得直發抖,又累又餓。英國太太領走兩位昏睡未醒的女兒;勒阿弗爾的小伙子懶散地同那位漂亮的棕發夫人鑽進了同一車廂的同一小隔間,他準備為她和她丈夫效勞。那裡一片混亂,乘客們猶如一群殘兵敗將,萎靡不振,擁擠著上到車內,連人類愛乾淨的天性都忘記了。不一會兒,法齊姑媽在小屋窗玻璃後露面了。出於好奇,她拖著病體從床上下來,移到窗前。她那凹陷的病態大眼睛盯著這批陌生人。這是一批過路者,被暴風雪捲來又捲走的行人,她再也看不到他們了。 塞芙麗娜最後一個離開,她轉過身來沖雅克一笑。雅克俯身一直目送她走進車廂。芙洛爾正等在一旁,她見他倆脈脈含情,眉來眼去,臉色變得十分蒼白。芙洛爾突然走近奧齊勒。過去她一直拒絕同奧齊勒來往,現在卻主動靠近他,似乎內心的仇恨使她感到必須找個男人。 列車長發出信號,利松號鳴響哀傷的汽笛。這次發車要一直開到魯昂才能停車。當時晚上六點已過,夜幕已經降臨到白色的雪野之上,但雪地上還有一抹慘澹的反光,可怕淒涼,映照著這片荒涼地帶。在昏暗的光亮里,德莫法十字架那座斜頂房子矗立在那裡,陳舊破爛,在白雪中黑乎乎一團。大門緊閉,門上掛著牌子,上寫:「房屋待售」。 【八】 直到晚上十點四十分,列車才趕到巴黎。列車在魯昂停車二十分鐘,讓乘客吃晚飯。塞芙麗娜忙給丈夫發了份電報,說她在次日晚上才能返回勒阿弗爾。這樣她就可以同雅克一起待上整整一夜,這將是他倆一起度過的第一個夜晚。他們可以鎖上房門,不怕外人干擾,自由自在地相愛。 列車通過芒特之後,佩克出了個主意。他妻子維克圖瓦大嬸摔傷了韌帶,已在醫院治療八天。佩克開玩笑地說他可以在城裡另找一個窩,願意把自己的房間讓給盧博太太。住在他家比旅店要舒服,就跟在自己家裡一樣,可以一直睡到次日晚上。雅克認為這樣安排很好,他正發愁不知該如何安置她呢!在車站廊棚下,塞芙麗娜隨下車的人潮來到機車前,雅克建議她接受佩克的建議,並把佩克家的鑰匙交給塞芙麗娜。塞芙麗娜有些猶豫不想去,因為佩克那放蕩的笑聲叫她難堪。看來佩克肯定知道他倆的事兒。 「不,不用麻煩,我有個表姊住在巴黎,她可以給我打個地鋪。」 佩克說:「拿去鑰匙吧!」他擺出花花公子的樣子補充說:「床墊很軟,去吧!床也很大,可以躺下四個人!」 雅克懇切地望著塞芙麗娜,她這才收下鑰匙。雅克彎腰悄悄對著她的耳朵說:「等著我!」 塞芙麗娜只要走上阿姆斯特丹路,再拐進一條死胡同就到了,但路上有雪,很滑,她不得不多加小心。她運氣好,樓房的大門還開著,她走上樓梯時,門房正同鄰居玩骨牌,沒有看見她。塞芙麗娜登上五樓,打開房門,又輕輕關上,鄰居肯定沒有發現她。在經過四樓時,她聽見多韋涅家裡傳出笑聲和歌聲,大概兩姊妹又在接待客人。她們每星期都要和女朋友在一起練習一次樂器。塞芙麗娜關上門,房間很黑,剛進去時什麼也看不見,但可以聽見樓下女孩們的歡笑聲。黑暗裡,掛鐘敲了八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咕咕聲,把她嚇了一跳。 過了一會兒,塞芙麗娜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兩扇窗子像兩個灰白色方塊。白雪的反光一直射到天花板上。現在塞芙麗娜能夠辨別方向,她到酒柜上去找火柴,她記得在酒櫃角上看到過火柴。找蠟燭時,她費了不少勁兒,好不容易才在抽屜里找到一截蠟燭。塞芙麗娜點上蠟燭,房間裡馬上亮了。她不安地到處瞅了一眼,似乎擔心那裡躲有外人。她十分熟悉那裡的一切,比如她同丈夫一起用餐的圓桌和罩著紅色床罩的床。就在那張床邊上,她被丈夫一拳打倒。她已有十多個月沒有到這裡來了,但東西都放在原處,不見任何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