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獸心 · 第38章

左拉 《人面獸心》
禍不單行,他們周圍的一切也在慢慢變糟。閒言碎語、口角爭論,不時從走廊傳來。菲洛梅內最近又同勒布勒太太翻了臉,因為勒布勒太太誣陷她把一隻病死的母雞賣給了她。其實她倆破裂的真正原因是因為菲洛梅內開始同塞芙麗娜親近起來。一天夜裡,佩克發現塞芙麗娜倒在雅克懷裡。從此,塞芙麗娜不再有什麼顧忌,對佩克的情婦大獻殷勤。菲洛梅內很願意接近塞芙麗娜。在她眼裡,塞芙麗娜是位漂亮的貴夫人,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她同勒布勒太太反目,說那個老太婆只會搬弄是非。她把一切過錯統統推給對方,到處宣揚,說朝街的房子本是盧博的,不把房子還給人家是罪過。因此,形勢對勒布勒太太十分不利,加上她一再監視吉雄小姐和站長,想抓住人家一次。她這樣做反而自食其果。她沒有抓住人家,自己反被站長抓住了。那天她正豎著耳朵在門外偷聽,被別人看見了。達巴迪站長對此十分惱火,他對另一位副站長穆蘭說,假如盧博提出調房申請,他就簽字。平時一向沉默寡言的穆蘭不知為什麼把這句話傳了出去。這一來,矛盾更尖銳,雙方對立情緒猛增,幾乎要從走廊這頭挨家挨戶吵到另一頭。 夫妻爭執,愈來愈烈,只有星期五塞芙麗娜才感到快樂。從十月份起,塞芙麗娜沉著又大膽地捏造了一個藉口,她說膝蓋痛,必須請專家治療。這樣她就可以每星期五乘早上六點四十分雅克開的快車去巴黎。他倆在巴黎玩一天,晚上再乘六點三十分的快車返回。開頭,她感到應向丈夫匯報一下治療情況,諸如見好了,惡化了,但她發現丈夫根本不聽,後來她就乾脆不講了。她有時留心望著丈夫,考慮丈夫是否知道她同雅克的關係。她知道丈夫愛嫉妒,一旦醋意大發,他會動手殺人。他怎會允許她有情夫呢?她簡直不敢相信,認為丈夫變愚蠢了。 十二月初一個寒冷的夜晚。天色已經很晚,塞芙麗娜仍在等候遲歸的丈夫。次日是星期五,拂曉她就要乘車去巴黎。同往日一樣,她仔細盥洗了一番,備好衣物,以便起床後馬上就能動身。後來她一躺下,不到一刻鐘就睡著了。盧博一直未歸。他的賭癮愈來愈大,不能自拔。有兩次,他一直玩到天亮才回家。咖啡店盡頭的小屋已經變成真正的賭場,玩雙人牌的賭注已經很大。塞芙麗娜也高興一人獨睡,陶醉在次日的歡樂之中,躺在熱乎乎的被窩裡睡得很甜。 但在三點左右,一陣奇特的聲音將塞芙麗娜驚醒。開始她沒有在意,以為是在夢中,便又睡了過去。那是一種低沉的撬動木板的聲音,似乎有人在撬門。突然咔嚓一聲,塞芙麗娜馬上坐起來。她十分緊張,不知所措,看來的確有人在撬房門的鎖頭。塞芙麗娜只感到耳旁嗡嗡作響,嚇得不敢動彈。後來她壯了壯膽,決定出去看個究竟。她赤腳輕輕地走到臥室門口,悄悄把屋門推開一條縫。她探頭一望,不由嚇得臉色蒼白,周身發抖,縮成一團。飯廳里的景象叫她吃驚,她被驚呆了。 盧博雙肘趴在地上,正用鏟子把板條撬開。他身旁有支蠟燭,把他那長長的身影映在天花板上。盧博把臉貼在地板下的黑洞上,睜大眼睛望著洞裡。他麵皮發紫,一臉兇相,像是要行兇殺人。他突然把手伸進洞裡,但什麼也沒有摸到。他把蠟燭移近洞口,看到了藏在地板下的錢包、鈔票和懷表。 塞芙麗娜止不住叫了一聲,嚇了盧博一大跳。他轉過身,但未能馬上認出她。但見她一身雪白,目光驚恐,像一個幽靈。 塞芙麗娜問:「你在幹什麼?」 盧博認出是妻子,但他不肯答腔,只是低沉地抱怨了一句。他望著她,感到她站在那裡礙事兒,想讓她回屋睡覺,但一時找不到恰當的話語。他只感到她一絲不掛的光身子哆哆嗦嗦,真想揍她一通。 塞芙麗娜又說:「你捨不得給我買雙高筒皮鞋,自己卻要動用那筆錢,大概又輸了吧!嗯?」 盧博聽到這話很生氣。怎麼,難道她想毀掉他的生活樂趣,不允許他消遣一下?現在他已不再需要她,和她在一起只會感到不快,既然他可以在別處找到樂趣,那就根本不需要她了。 盧博又把手伸進去,掏出錢包,錢包里有三百法郎金幣。他用腳後跟把那塊板條踢回原處,咬牙切齒地來到妻子面前。 「你可真討厭!我想怎麼辦就怎麼辦!難道我問過你,過一會兒你去巴黎幹什麼嗎?」 說罷,盧博氣沖沖地一聳肩,又回到咖啡店去了,把那截蠟燭留在地上也不管了。 塞芙麗娜撿起蠟燭,回到床上,感到從裡到外渾身冰涼。她痴痴盯著燭光,睡意全消,她要等候快車出發的時刻。後來她感到身上發燙,眼睛也瞪得很大。她現在可以肯定,丈夫正在一步步往下滑,似乎罪惡的細胞已浸入他的肌體,他正在被腐蝕,正在變壞。他要割斷同她的夫妻之情。對這一點,盧博自己也很清楚。 【七】 這個星期五,準備從勒阿弗爾乘坐六點四十分快車的乘客一覺醒來,不由驚叫起來,原來從子夜起就下起了鵝毛大雪,街上積雪已達三十公分深。 候車室下,利松號吐煙噴霧掛著一列車廂,共有三節二等車廂和四節頭等車廂。五點半左右,雅克和佩克到車場去檢查機車時,大雪還在紛揚。當時天色昏暗,大雪紛紛,他倆有些擔憂,抱怨了幾句。現在,他倆坐在機車上,望著遠方廊棚的門口,等候發車信號。夜空下,雪花白光閃爍,沒完沒了地下著。 雅克低聲抱怨道:「這種天氣,要是能看清信號,那才見鬼呢!」 佩克說:「還有,能不能通車還不一定呢!」 盧博提著燈籠站在月台上,他是正點趕來接班的。他睡眼惺忪,不時眨一下發腫的厚眼皮,但他並未放鬆巡邏。雅克問他沿途線路情況,他走過來同雅克握手,說還沒有收到電報。此時,塞芙麗娜穿著肥大的大衣從樓上下來,盧博親自把她安頓在甲等車廂里。他可能發現了兩個情人交換溫柔憂慮的目光,但他未予理睬。他只對妻子說,這種天氣最好不出門,建議她改個日期。 乘客都裹得嚴嚴實實的,提著箱子在寒冷的早上擁擠起來,雪花沾在鞋上不肯溶化。乘客一進車廂就馬上把門關上了。乘客都擠在車廂里,月台上空不見人,只有稀疏的瓦斯燈閃動著昏黃的光亮。機車煙囪下部的車頭燈猶如一粒巨大的雞蛋,光亮耀眼。粗大的光柱刺破夜空,射向前方。 盧博一舉燈,發出開車信號。列車長一吹哨,雅克打開制動閘,啟動變速器,拉響汽笛,以示回答。列車啟動,盧博靜靜盯著頂風冒雪遠去的列車。 雅克對佩克說:「當心!今天非比尋常!」 雅克發現佩克神情疲倦,知道他是前一天晚上參加婚禮太疲勞了。 司爐佩克說:「沒關係,沒關係!」 列車開出車站廊棚,就進入冰雪世界裡。風從迎面吹來,雅克和佩克正是頂風前進。寒風陣陣,扑打著他們的面頰。開始,他們躲在擋風板後,加上粗呢衣服和風鏡,還不感到太吃力。由於雪大天黑,車頭燈的光線似乎被厚雪吃掉了,根本無法照射兩百到三百米遠。鐵軌像被乳白色的霧氣遮住了,有什麼東西只有靠近時才能發現,就像突然從夢中醒來一樣。開火車本來就是令人擔憂的工作,現在更叫雅克擔心。因為從離開第一個岔路口的信號燈之後,他發現根本無法在規定的距離內看見紅燈。他只好倍加小心,謹慎從事,但又不能減速,況且風力頗大,一旦誤點,後果不堪設想。 直到阿爾勒弗爾站,利松號一直運轉正常。對地上的積雪,雅克還用不著擔憂,因為積雪至多六十公分厚,機車的排雪器可以輕而易舉的排除一米厚的積雪。雅克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車速上。他知道,火車司機的真正本領除正確使用和保護機車外,還在於保證行駛正常,震動小,還要儘可能地保持蒸氣的壓力。而這一點正是雅克的缺點,也是他的唯一缺點。他往往不遵守信號,不及時煞車,認為利松號煞車靈,可以隨時停車。所以他有時煞車太猛,用力太大,曾因此把腳踏笛(俗稱爆鴨信號)弄壞。為此,他兩次受到處分,每次停職八天。但此時此刻,在巨大的危險面前,雅克又想到了車上的塞芙麗娜,他應對她的寶貴生命負責。他決心沿這兩根鐵軌,克服一切困難安全抵達巴黎。 雅克站在機車同裝煤和水的車廂中間的鐵板平台上,不時注視著右側,顧不得列車的震動,顧不得雪大天寒。擋風玻璃板上沾滿了水氣,他什麼也看不清,只好把頭伸到刺骨的寒風中。風雪呼嘯,似有千萬隻鋼針扎在臉上,臉皮如同被刮臉刀刮破那樣疼痛。他不時縮回頭喘一口氣,摘下風鏡擦一把,然後再伸頭觀察。他圓睜雙目,頂風冒雪,注意哪裡有紅燈。他如此聚精會神,以至於兩次出現幻覺,似乎眼前抖動著的灰白擋風屏上突然閃出了血紅的燈光。 黑暗中,雅克突然發現司爐不在鍋爐前了。為不干擾司機的眼睛,鍋爐上只有一盞小燈,可以觀測水位高低。從氣壓表的琺瑯盤上,雅克發現藍色指針正在急速下降,爐火正在慢慢熄滅。司爐困盹地躺在箱子上睡著了。 雅克生氣地把司爐推醒,「該死!混蛋!」 佩克站起來,悄聲嘟噥了兩句道歉的話。他一站起來,就習慣地走看爐火,再用錘子敲碎煤塊,拿鏟子把碎煤均勻地撒在爐篦上,然後用掃帚把地上掃了一下。爐門大開,爐火映照著機車後面的白雪,猶如彗星的明亮尾巴。大雪紛紛揚揚,在爐火映照下宛如一個個黃色金片。 一過阿爾勒弗爾車站,有三法里的坡路,直至聖·羅曼,這是該條線路上最陡的坡路。因此,司機必須格外小心,要加大馬力,猛衝過去。即使晴天,機車爬這段路也十分吃力。雅克手握操縱杆,望著兩旁飛逝的電杆推算火車的時速。其時氣溫明顯下降,利松號氣喘吁吁,說明路軌上的積雪對機車的阻力太大,雅克用腳踢開爐門,睡意矇矓的司爐明白司機的用意,忙把火燒旺,加大馬力。爐膛噴出的火舌,把他們的腿肚映得發紫,但由於周圍寒風刺骨,他們並不感到太熱。佩克照雅克的手勢,把灰箱把手抬高,以利於通風。氣壓表很快就升到十個大氣壓。利松號使出了全身力氣。儘管如此,由於鍋爐水位下降,佩克只好打開進水閥。利松號直著軀體,噴煙吐霧,隆隆作響,像匹疲勞過度的牲口被狠狠抽了一鞭,驚跳了起來,四蹄在格格作響。雅克對它態度粗暴,認為它已年老體衰,遠不及從前那麼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