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獸心 · 第36章
雅克只好跟佩克走,因為佩克已經提起食品筐,似乎擔心累著雅克。佩克知道筐里還有兩塊牛肉、麵包和一瓶剛開蓋的酒,這就是他叫餓的原因。雨越下越大,巨雷震撼著車庫,他倆從左門出來,朝食堂奔去。此時,利松號的鍋爐已經涼了。夜幕下,打雷閃電,大雨從天窗澆到它身上。它被丟在那裡,靜靜睡著了。它附近有個水龍頭沒有關緊,水嘩嘩直流。在地上積成水潭,從利松號輪子下流進地溝里。
進食堂前,雅克想洗把臉。那裡有間小屋,裡面備有木桶和熱水。他從筐子裡抽出肥皂,把手和臉上的煤灰洗淨,換上自帶的備用衣服,從頭到腳煥然一新,這樣做也是公司的要求。每遇晚上有幽會,雅克一到勒阿弗爾就換上乾淨衣服,儘量打扮得漂亮一些。佩克只洗了一下鼻尖和手指就到食堂等雅克。
食堂很小,黃色牆壁,裡面光禿禿的,只有一個供職工熱飯的爐子、一張釘在地上的鋅皮桌子和兩把椅子,別無他物。職工自帶食品,鋪上紙,再用小刀叉著吃。那裡有扇寬大的窗子透著亮光。
雅克站在窗前說:「這場雨下得真糟!」
佩克坐在桌前的長凳上說:「您怎麼不吃了?」
「我不吃了,老兄。您要是高興,就把我的麵包和肉也吃掉吧!我不餓。」
佩克毫不客氣,狼吞虎咽把肉吃完,把酒喝光。他經常吃雙份飯,因為雅克的食量很小。由於雅克常把剩下的東西給他,他更喜歡雅克,像狗一樣忠於雅克。佩克停了一下,嘴裡嚼著東西說:「下雨有什麼關係,這裡不是可以躲避嗎?當然,要是一直這麼下,我可得另找地方。」
說到這裡,佩克不由笑起來,因為他悄悄告訴過雅克他同菲洛梅內·索瓦尼亞的關係。這樣他即使一夜不歸,雅克也不會感到奇怪了。菲洛梅內住在哥哥那座小樓底層,緊靠廚房,只要佩克輕輕一叩百葉窗,她就會去開門,然後佩克就一步跨進去。據說車站職工都到她家裡睡過覺。但現在她只讓司爐佩克一個人去,好像有他一個人就夠了。
雅克發現大雨停了片刻又猛烈地下起來,便低聲罵道:「媽的,真見鬼!」
佩克用刀叉住最後一片肉,像位好好先生那樣笑著說:「喔,您今晚有什麼心事吧?唉,碰上咱們倆,別人不能說什麼,咱們不會磨損弗朗索瓦——馬澤利娜大街休息的床位。」
雅克馬上離開窗子。
「為什麼?」
「天哪!和您一樣,從春天起,您總在凌晨兩、三點才回去睡覺。」
看來佩克可能聽到了什麼風聲,或者偶然發現了雅克同塞芙麗娜的幽會。在各個寢室,司機和司爐的床位挨在一起,這是公司的安排,儘可能讓司機同司爐搞好關係,因為在工作中,他倆必須密切配合。佩克發現生活一向很規律的雅克近來有些異常了。
雅克順口說:「我有頭痛病,夜裡走走感到好受一些。」
佩克大聲說:「喔,您是完全自由的。我這是說句玩笑話。即使有朝一日,您真遇到了什麼麻煩,也別不好意思對我講。有我在這兒,您有什麼想法儘管開口。」
佩克想作進一步解釋,便拉住雅克的手,用力握著。然後,他搓搓手,把包肉的油紙扔掉,把空酒瓶放回筐子裡。他像專干抹桌洗碗等活計的傭人,把桌子收拾乾淨。此時,雷聲已停,但雨還在下。
「我先走一步,您忙您的吧!」
雅克說:「喔,既然雨還在下,我就去隔壁行軍床上躺一會兒吧!」
在車場邊上有間小廳,裡面放著幾個布套墊子,供在勒阿弗爾作短暫停留的司機和司爐休息之用。雅克見佩克冒雨往索瓦尼亞家跑去,便轉身走進臨時休息廳,但他並沒有躺下。由於裡面悶熱,他開著門,站在門坎上。廳里有位司機正在打鼾。
又等了幾分鐘,雅克不甘心失去幽會機會,這場雨來的不是時候,叫他生氣。赴約的願望愈來愈強烈。他雖然考慮到有可能見不到塞芙麗娜,但仍認為自己應該去一下,那也是一種歡樂。他十分激動,冒雨沖了出去。他來到幽會地點,順煤堆小路前進,雨簾迎面打來,使他難以睜眼,他不得不躲進工具房暫避一時。他同塞芙麗娜已經在那裡躲過一次了,感到那裡並不荒涼。
雅克走進黑咕隆咚里的小破屋裡時,一隻纖細的手把他抱住,滾燙的嘴唇貼在他的嘴上。原來是塞芙麗娜,她正等在那裡。
「天哪,您早就來了嗎?」
「對,我發現要下雨,便提前趕來了,您怎麼現在才來?」
塞芙麗娜有氣無力地長吁了一口氣,她還從來沒有如此用力地摟抱過他呢!她順勢滑坐在屋角的空麻袋上。他則跌坐在她身邊,他們依舊攙著手,她把自己的腿壓在他的腿上。他們誰也看不見誰,但他們呼出的熱氣融匯在一起,他們感到飄飄然,如騰雲駕霧,似乎周圍的一切已不復存在。
熱吻之後,他倆不由自主地以「你我」相稱,卿卿我我,似乎兩顆心已融為一體了。
「你一直在等我?」
「喔,我一直在等著你,在等著你……」
她停了一下,沒有吱聲,用力把雅克拉過去,他就順勢用力摟住她。塞芙麗娜沒有料到雅克會冒雨赴約,因為剛才她已有些失望,認為今晚見不到他了,偏在此時雅克來了,這真是喜從天降。她突然感到一種難以抗拒的需要,需要把自己的身體奉獻給雅克。她沒有考慮後果,也沒有想其他事情。雨勢更猛,拍打著工具房的屋頂;從巴黎來的最後一趟列車進站後開了過去,車聲隆隆、笛聲嗚嗚,震動著大地。
雅克重新站起時,他驚訝地發現外面在下雨,他懵懵懂懂,不知自己是在什麼地方。當他又坐下去時,手觸著一個錘把。他高興了,因為他成功地占有了塞芙麗娜。她沒有掙扎就歸他了,而他也沒有犯病掐死她,沒有在那種本能的支配下把她視為搶到手的獵物而推倒、掐死。現在雅克已無意報仇,因為那是遙遠的往事,是穴居時代男性首次受騙而結下的冤讎。這冤讎代代相傳,傳到雅克這裡已變得模糊不清。對,占有塞芙麗娜是件十分幸福的事情,她治好了他的病。他感到塞芙麗娜是另外一種女性,柔中有剛。她身上沾著另一位男子的血跡,那血跡就是她性格剛毅的證明。雅克一向縮手縮腳,現在卻乖乖地聽從塞芙麗娜的支使。他情意纏綿,恨不得同她融化到一起,又用力把她緊緊抱住。
塞芙麗娜把自己的一切統統交給了雅克,感到十分高興。她從內心鬥爭中解脫出來,但說不出所以然來,她為什麼長久地拒絕他呢?既然這種事兒如此歡快和溫柔,她早就應該答應他。現在她才明白,她雖感到等待是美好的,但在等待時,她就有意把貞操奉獻給他。她感到要活下去,她的心靈和肉體都需要絕對和持久的愛。過去,另外兩個男人所給予她的是恐懼和痛苦,實在叫她害怕。直到現在,命運仍在踐踏著她,把她棄在淤泥和血泊之中。她有一頭烏髮,一雙天真無邪的媚眼,但閃現在她眼前的儘是恐怖。不管怎麼講,本質上她仍應算作處女,剛才她是第一次主動委身於一位男性。她喜歡他,願意把自己的身體溶化到他身上,甘願作他的奴隸。她屬於他,他有權任意支配她。
「喔,親愛的,抱住我,別鬆手!我聽你的,你要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不,不!你是主人,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來愛你,來聽你的吩咐!」
數小時之後,大雨已停,車站上一派寧靜,只有遙遠的海面上偶爾傳來一些不清晰的聲音。他倆手挽著手擁抱在一起,突然一聲槍響,嚇得他們哆嗦著站了起來。天快亮了,塞納-馬恩省河河口上方露出了一抹魚肚白。這槍聲是怎麼回事兒?各種假想立即湧上心頭,是他們不謹慎,親熱時間過長?難道盧博發現了,在持槍追尋他們?
「你別動,等在這兒,我出去瞧瞧!」
雅克小心翼翼來到門口。他躲在黑影里看見有個人跑過來,聽聲音是盧博,他在催促巡夜員。盧博大聲說他看見有三個人偷煤。近周以來,盧博經常在晚上產生錯覺,以為看到了賊。今天他在恐懼之中,摸黑打了一槍。
雅克低聲說:「快,快走!這兒不能待,他們要來搜查工具房,你快跑吧!」
在強烈的感情衝動之下,他倆又緊緊擁抱在一起,胳膊摟著胳膊,嘴唇貼著嘴唇,氣喘吁吁。然後,塞芙麗娜順車場寬大的牆根陰影溜走;雅克則悄悄躲到煤堆中間。他們走得正是時候,因為盧博他們的確要來搜查工具房。盧博發誓說,小偷就在工具房裡。巡夜員的燈籠在地面上移動,互相爭論了幾句,然後又回車站去了。他們白找了一陣子,十分生氣。
雅克安靜後,決定回弗朗索瓦——馬澤利娜街去睡覺。他正走著,差點撞在佩克身上,叫他大吃一驚。佩克邊穿衣服,邊罵罵咧咧。
「您這是怎麼了,老兄?」
「別提了,媽的!他們把索瓦尼亞吵醒了,他聽見我正同他妹妹在一塊兒,披上襯衫就下樓了,我趕忙跳窗逃出。噢,您聽!」
女人的叫聲、哭聲和別人的叱責聲,還有一名男子粗嗓門的怒罵聲一起傳來。
「咳,這下子可完了,他一定會狠狠揍她一頓。她白長到卅二歲,他一抓住她就像打小孩那樣揍她。啊,她真倒霉!可是我又不能去管,因為他是她哥哥。」
雅克說:「但我感到他對您很寬容,他只在發現妹妹同別的男子在一起時才發火。」
「喔,這誰知道呢?有時,他睜一眼閉一眼。可是有時,您聽,他又在揍她。但這並不能說明他不喜歡妹妹,她終歸是他妹妹呀!他寧肯放棄一切,也不肯離開妹妹。只是他太注重名聲。媽的,今晚夠她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