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獸心 · 第32章
天色黑暗,雅克十分小心。他感到利松號今天特別容易駕駛,完全聽從主人的意志,十分馴服。但雅克毫不放鬆,照舊一絲不苟,機車是被人馴服的牲口,不能對它掉以輕心。在他身後飛駛的車廂里,雅克又看到了那張清秀的面孔,那個對他以身相許的女性,她正在十分自信地微笑。雅克不由輕輕抖動一下,用力握著變速杆,凝視著前方,透過愈來愈深沉的夜色,他在尋找何處有紅色信號燈。一直到越過阿尼埃爾和科隆貝岔路口之後,雅克才鬆了一口氣。直到芒特,一切都很正常。路面平坦如鏡,列車歡快地奔馳。一過芒特,雅克只好加大馬力,因為列車要爬越半法里陡坡,然後他沒有減速就向羅爾布瓦隧道緩坡開去,兩公里半的隧道只用了三分鐘就開了過去。現在還剩下一個隧道,就是在索特維爾火車站之前加隆附近的魯爾隧道。索特維爾火車站是個令人擔心的地方,那裡軌道錯綜複雜,不停地調車、堵車。每次經過那裡時都十分危險。雅克把全副精力用在觀察路口和操縱杆上。利松號鳴著笛、冒著煙全速通過索特維爾火車站,一直到魯昂才停車。從魯昂起,火車又開始緩慢爬坡,一直爬到馬洛內。
明月東升,天地之間一片潔白。在列車奔馳中,雅克可以看清路旁的小樹叢和路面上的石塊。在馬洛內隧道出口,雅克向右一望,發現有棵樹映在鐵道上。他認出來了,這就是那個偏僻的荒涼去處。他曾在這裡看到了那起兇殺場景。這一帶人跡罕至、荒涼寂寞,除了連綿不斷的山坡和低凹處的矮樹林,別無他物。往後是德莫法十字架。寂靜的月光下,那所斜建的房子突然閃現在雅克眼前。它似乎被主人遺棄在那裡,悲切憂傷。百葉窗關著,十分淒楚,叫人感到可怕。不知為什麼,雅克感到此次經過此地比以往更感憂傷,似乎災難就在前面。
但雅克馬上又看到了另一幅景象。在米薩爾家附近,在道口旁,芙洛爾正站在那裡。近來雅克每次駕車路過此地,她都站在那裡,在那裡等候著他、窺伺著他。她沒有動,只是轉臉盯著飛馳而去的機車,久久地盯著火車尾燈。她那高大的身體在月光下投下一道長長的黑影,只有她的金髮在月光下泛著亮光。
雅克加大馬力,穿過莫特維爾坡路,奔馳在博爾貝克高地。爾後是從聖·羅曼到阿爾弗勒爾的高坡,這是全程最陡的坡路,全長三法里。機車像嗅到馬廄氣味的小馬,瘋狂地奔跑著。到達勒阿弗爾時,雅克已經累得要死。在廊棚下,在旅客的喧譁聲中,在機車的排氣聲中,塞芙麗娜上樓回家之前,跑到車頭附近,興奮又溫柔地對雅克說:「謝謝您!再見!」
【六】
光陰荏苒,一個月過去了,位於候車室上面二樓的盧博家又恢復了安寧。不論在他家還是在鄰居家,生活又恢復了正常,似乎根本就沒有發生過悲劇或出現過異常。他們這幾戶人家生活單調,像時鐘那樣上班下班,周而復始。
由於司法機關無法抓到兇手,喧鬧一時的格朗莫蘭醜聞慢慢被遺忘了,了結了。卡布希被關了半個月,因證據不足,預審法官德尼澤宣布對其免於起訴。因此有人杜撰了一則傳奇故事,說兇手是位身分不明、無法尋覓的冒險份子。他是個職業殺手,無惡不做,但警察一到,他就化為一縷青煙消逝得無蹤無影。由於大選鄰近,反對派報紙忙得不可開交,所以只就這則傳奇開了幾個玩笑。政府的壓力,省長們的過火行為叫他們憤慨,為他們提供了新的撰稿素材,所以他們對格朗莫蘭案件失去了興趣,輿論界對此案的好奇心也已淡漠,沒有人再提它了。
給盧博帶來寧靜的另一個原因是妥善地解決了格朗莫蘭董事長遺囑引起的糾紛。在博納翁太太規勸下,德拉什納耶夫婦答應不對遺囑提出異議,因為他們擔心公眾再次議論那起醜聞。況且一旦提出公訴,結果如何,難以預料。盧博夫婦得到了那份遺產,已在一周前成了德莫法十字架房產的主人。那幢房子和花園的價值在四萬法郎左右。他們立即決定賣掉它。那幢荒淫和血腥的房舍噩夢似地揪著他們的心,他們擔心在那裡遇見屈死鬼的幽靈,不敢住到那裡去。他們決定既不修整,也不清掃,就那樣連同家具一起賣掉。由於地方太偏僻,買主有限,公開拍賣難以賣出高價,於是他們決定坐等買主上門。他們在門口掛了塊大牌子,火車經過時,乘客們都可以看到。門窗緊閉,荊叢遍野。那裡本來就十分淒涼,現在又加上「待售」的大字廣告牌,就更顯得淒楚了。盧博每次路過那裡,既不進去看看,也沒有採取任何必要措施。塞芙麗娜倒是抽了個下午去了一次。她把鑰匙放在米薩爾家,遇有買主,請他們代勞領買主進去看房子。誰要是買下那所房子,兩小時之內即可安家,因為裡面應有盡有,衣櫃裡連床單和棉被都準備好了。
從此,盧博夫婦可以無憂無慮地生活了。他們是過完今天等明天,房子遲早總會賣掉,他們將把那筆錢存起來。總之,一切都會稱心如意的。而且他們正在慢慢把它遺忘,舒服地住在現在這三間房子裡:中間是飯廳,門朝走廊,右側是寬敞的臥室,左側是間既小又不通風的廚房。窗前是車站廊棚,一家監獄的高牆擋住了他們的視線,但他們感到廊棚的斜頂不再像從前那樣惹他們生氣了,反而叫他們感到安全,可以安靜放心地睡大覺。起碼鄰居是看不見他們的,別人也無法窺視他們的家,所以他們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只是感到天氣有點熱,因為春天來了,陽光一曬,錫皮板烤得房間太熱。近兩個月內,他們在那一沉重打擊下,一直生活在恐懼之中,現在他們高興了,從漫長的昏睡中甦醒了。他們無心再折騰,只求別再擔驚受怕,別再痛苦就行。盧博更為循規蹈矩,工作認真。輪到他值班的那一周,他五點就下樓,直到十點才回去吃午飯,十一點又下樓,一直干到下午五點,整整工作十二個小時。輪到他值夜班時,他就從晚上五點一直工作到翌日清晨五點,連吃夜餐也不回家,而是在辦公室里吃。這種工作十分艱辛,但盧博很滿意,十分熱愛這項工作。事無巨細,他都親自去管,親手過問,似乎忘記了勞累,重新過上了平衡、正常的生活。至於塞芙麗娜,她基本是天天一個人待在家裡,而且每個月裡她要有一周守活寡。在另一周里,她也只是在吃午飯和晚飯時能同丈夫坐在一起。現在她真想作個賢妻良母。過去她經常繡花,家務由雇來的西蒙大嬸料理。西蒙大嬸從九點到十二點來她家工作。自從生活恢復平靜之後,塞芙麗娜明白自己將安靜地住下去,就自己動手打掃衛生和收拾房間。她把屋子收拾完之後才坐下休息。另外,現在他們夫妻吃得飽,睡得香。他們不論在飯桌上還是在床鋪上從不提那件事兒,認為那件事情已經完結,已經埋葬。
特別是塞芙麗娜,她感到生活又變得甜蜜了。她逐漸又恢復懶散習氣,把家務交給西蒙大嬸,自己則像小姐那樣只干針線活兒。她開始做一個繡花床罩,這件工作頗費功夫,幾乎要花掉她一生的精力。她愛睡懶覺,喜歡一個人躺在床上。火車經過時,床輕輕晃動,猶如躺在搖籃里一般。進進出出的火車像標準時鐘一樣向她報告時間。結婚之初,車站上的喧鬧聲、汽笛聲、轉盤的撞擊聲、隆隆的車輪聲,像地震一樣震得她和家具一起晃動,那時她感到十分害怕。可是今天,習慣成自然,熙攘聲和隆隆聲成了她的生活內容之一,聽著這種聲音,她感到愉快和安寧。每天上午,她空著雙手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同西蒙大嬸閒聊,直到中午。吃過午飯,她就坐到飯廳窗下的椅子上,度過漫長的下午。她常常把活計放在膝蓋上,懶洋洋的什麼也不想。丈夫值夜班那一周,他一早就回來睡覺。她聽著丈夫打一天呼嚕。這一周對她是好事,她可以像婚前那樣一人占一張大床,自由消遣,一整天都不會有人來打擾。她幾乎從不出門,視線被數米之外的錫皮屋脊擋住,只能望見附近工廠的煙囪。巨大的黑煙柱污染著屋脊上方的天空。城市就在那裡,在這堵永久性的大牆後面。塞芙麗娜明知那裡就是城市,但她無法看見,便感到煩惱,而久而久之,煩惱變成了甘甜。她在廊棚檐溝里栽植五、六盆丁香和馬鞭草,把那裡當成她的小花園,這為她孤單寂寞的生活增添了樂趣。有時她說自己像住在森林深處的隱士。空閒時,盧博也常跨過窗台,順著檐溝走到盡頭,爬上錫皮坡頂,坐在人字牆上,望著下面的拿破崙市場。他叼著菸斗,鳥瞰腳下的城市和海港。港口裡停著許多高大的桅杆。再過去就是碧藍的大海,無邊無際。
左鄰右舍,其他職員家裡似乎也變得懶散起來。過去經常有人在走廊吵鬧,現在卻寂然無聲了。只在菲洛梅內來看勒布勒太太時,才能聽到幾句悄悄的談話聲。這兩個女性發現事態發展大出她們意料,在談到盧博時,她倆口氣輕蔑,說盧博為保其職位,肯定派他妻子去巴黎賣弄過風騷;她們還說,身上有污點的人是無法消除眾人的疑心的。勒布勒太太堅信,盧博夫婦沒有能力來奪她的房子了。她瞧不起盧博夫婦,見面時神態冷漠,連招呼也不打一個。她的態度叫菲洛梅內不滿,菲洛梅內來拜訪她的次數愈來愈少,因為菲洛梅內感到她太傲氣,同她在一起沒有意思。勒布勒太太閒來無事,就繼續窺伺吉雄小姐和達巴迪站長,但她從未發現人家在一起,所以走廊上只有勒布勒太太的氈拖鞋走動聲。總之,那裡逐步恢復了寧靜。一個月過去了,平安無事,但這種平靜近似大災難降臨之前的那種平靜。
在盧博家裡,有一處地方讓他們無法平靜。這就是地板下某個地方,它使他們難過,叫他們擔憂。他們每次看到那個地方都會心慌意亂。他們把窗下左邊的地板條撬開,把從格朗莫蘭身上弄來的懷表、一萬法郎和小錢包(內裝三百法郎金幣)藏在那裡,然後又把板條裝了上去。盧博之所以拿這些東西,是想讓人相信殺死格朗莫蘭是因盜殺人。盧博是不偷東西的,他說,寧可餓死也不會去動用這筆不義之財,因為這錢是那個老淫棍的,他姦污自己妻子,現在由自己幹掉了他,所以那錢那物是沾有污血的骯髒之物,他不能要。正直的人是不會去動用那種錢財的。對德莫法十字架的房屋,盧博雖然接收了,但並沒有把它放在心上。他一想到搜查死者衣兜時的情形,一想到這錢財是通過殺人得來的,他心裡就反感,就感到良心在責備自己,就害怕,想退縮。但他還沒有下定決心把那錢燒掉,也沒有決定是否把懷表和錢包投入大海。他雖然一再告誡自己要謹慎,但在內心深處,他並不想銷毀它們。他有意無意地仍在眷戀著它們,捨不得一下子毀掉這麼多錢財。第一晚,他感到把錢放在哪裡也不安全,就壓在了枕頭底下。後來他絞盡腦汁尋找穩妥的藏錢之所,每天換一個地方,十分小心,惟恐司法人員來他家搜查。他還從來沒有為藏錢而如此煞費心機,後來他十分疲勞,仍找不到更穩妥的地方,便把錢財放在地板下,沒有再動。在盧博看來,藏錢的地方猶如停屍房,似乎那裡是恐怖和死神住所,是幽靈所在地。他走路時也避免接觸到那塊木板,一接觸它,盧博就感到不舒服,似乎腿部受到了打擊。每日下午,當塞芙麗要坐到窗前時,她總是小心移動椅子,避免坐在那塊板條之上。他們夫妻從不討論那件事兒,認為這樣就會慢慢習慣,可是後來一看見那個地方,還是止不住會生氣,感到地板下的東西時刻都在惹他們生氣。奇怪的是,他們看見了新買來的小刀並不感到難過。盧博曾用它刺進格朗莫蘭先生的喉嚨里,他們把它擦淨,放到了抽屜里,西蒙大嬸有時還用它切麵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