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獸心 · 第30章

左拉 《人面獸心》
雅克在塞芙麗娜耳邊悄聲說:「您知道,我是您的朋友,您根本不用怕我,要是您願意,我可以說我對您的作為一無所知。您聽見了嗎?您可以隨意支配我!」 他靠過去,把臉緊緊靠近她的臉。她呼出的氣吹動著他的鬍鬚。假如這種情況發生在早上,他可能會發抖,會擔心舊病復發。而現在,他只是輕輕哆嗦了一下,猶如大病初癒時那樣,感到懶洋洋的,很舒服。這是為什麼呢?他確信她殺過人,但卻感到她現在改變了模樣,變得高大了。她也很可能不是幫凶,而是主犯。雅克雖無證據,但深信有此可能。在不知不覺中,雅克那可怕的慾念被這女人挑逗了起來,他毫無道理地認為她是個神聖的女性。 現在,他倆像邂逅相遇的一對情人,快活地聊起來,愛情的種子開始在他們心田萌芽。 「您該把那隻手也遞給我,我來暖暖它!」 「喔,不!在這兒不行,萬一讓人看見……」 「誰會看見呢?這裡只有您我二人。況且即使有人看見也不傷大雅,小孩子是不會偷看的。」 「但願如此!」 塞芙麗娜得救了,高興地笑起來。她並不喜歡雅克,這點肯定無疑。她雖已答應以身相許,但想尋求一個不付代價的解脫辦法。看樣子,雅克文質彬彬,估計不會叫她為難,一切都將如願以償。 「一言為定,咱們是同伴,別讓外人或我丈夫生疑。現在請放開我的手,也別總這麼望著我,那會累壞您的眼睛。」 雅克依舊抓著女方纖細的小手,結巴著悄聲說:「您知道,我愛您!」 塞芙麗娜迅速地輕輕一動,將手抽回,站在長椅前,雅克還坐在原地未動。 她說:「您瘋了吧!規矩點兒,有人來了!」 的確有位媽媽抱著熟睡的嬰兒走過來;接著又過來一位神色匆匆的少女。紅日西沉,天空浮著一層淡紫色霧氣。陽光從草坪上消失,只在杉樹尖上還留有一絲金色的陽光。絡繹不絕的車聲似乎突然中斷了。附近鐘樓傳來五點的響聲。 塞芙麗娜驚叫道:「喔,天哪!五點了,我在羅歇街還有個約會呢!」 她臉上的喜悅之色倏然消失,她想到自己的問題尚未解決,又憂鬱不安起來。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命運。她臉色變得十分蒼白,嘴唇輕輕抖動。 雅克也站起來,拉住塞芙麗娜的手說:「您不去見車場主任了嗎?」 「今天算了,下次再說吧!朋友,我現在用不著您了,我得馬上去辦事,謝謝,衷心地感謝您!」 她握住他的手,匆匆地說:「回頭火車上見!」 「好!回頭見!」 塞芙麗娜匆匆離去,消失在公園的樹叢後面。雅克這才慢悠悠向卡內迪大街走去。 卡米·拉莫特秘書長在官邸同西方鐵路公司營運部主任進行了長時間交談。主任求見是另找的藉口,後來他承認說格朗莫蘭事件使公司大傷腦筋。首先,報界一片抱怨聲,說坐頭等包廂人身安全無保證。其次,有好幾位鐵路職工受到此案牽連。受疑最大、隨時都可能被捕的是盧博。最後,關於董事長道德敗壞的謠傳很多,他是董事會成員,他的問題被擴大到其他成員身上了。就這樣,一件疑心是小小副站長的作為被說成是卑劣、低賤、骯髒的勾當,並逐步升級,甚至動搖了龐大的鐵路公司、驚動了公司領導階層。這種升級還會發展,甚至會一直升到部里。由於目前政治上的不安可能會威脅到政府,這是個關鍵時刻,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瓦解掉鐵路公司。卡米·拉莫特聽說當日上午公司已決定解僱盧博,他表示堅定反對。不,不行!這樣做太愚蠢。要是報界把盧博說成是政治鬥爭的替罪羔羊,那就會為目前的政治鬥爭火上加油,從上到下都將瀕於崩潰。至於會出現什麼樣的殘局,那只有上帝才能料到。這一醜聞拖延得太久了,應儘早結束它。最後營業部主任同意保留盧博現職,也不準備調他離開勒阿弗爾。其目的是讓大家看看,在一事件中並沒有壞人,案子結束了,這次危機也就很快過去。 當塞芙麗娜氣喘吁吁、心口怦跳著來到羅歇街秘書長陰森的書房裡時,秘書長安靜地望著她走進去,對她的鎮靜態度很感興趣。他想這位青蓮色眼睛的嬌瘦女犯對他一定會十分熱情。 「好了,夫人……」 秘書長停頓一下,故意讓對方再焦慮幾分鐘。他目光深邃,發現對方急於要了解結果。整個身子都傾了過來。他不由動了惻隱之心。 「好了,夫人,我見到營業部主任,他答應不再解僱您丈夫,事情已經解決了。」 這真是喜從天降,塞芙麗娜一樂之下,幾乎快暈倒。她臉上掛笑,熱淚盈眶,什麼話也講不出口。 秘書長重複說:「事情已經解決,您就放心回勒阿弗爾去吧!」但這是他有意強調這句話的分量。 塞芙麗娜早就聽明白了:他赦免了他們,不會抓他們了,所以這不僅僅是保住職務的問題,而且那場可怕的悲劇也結束了。她像一頭漂亮的家畜在搖頭擺尾討好主人,本能地愛撫地靠近秘書長的手,吻著它,把它貼到自己的臉上。這一次,秘書長沒有往回抽手,因為他被對方的感激之情和嫵媚之態所感動。他盡力裝出嚴肅的樣子說:「但你們要記住,行為要端正!」 「噢,先生!」 秘書長想控制盧博夫婦,隱約提到那封信:「別忘記,材料還在這兒,只要你們稍有過失,新帳老帳一起算……您要叮囑您丈夫,不要過問政治,在這方面,我們毫不留情。我知道他過去出過事兒,曾同一名副省長發生爭執。還有,據說他是共和黨人,這太可惡了,對不對?讓他老實點,否則我們就幹掉他。」 塞芙麗娜站起來,急於到外面去。歡樂在心頭蠕動,需要馬上噴發出來。 「先生,我們一定聽您的,您說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不論何時何地,只要您發話,我們永遠聽您指使。」 秘書長又笑起來,懶洋洋的,似乎早已看破紅塵。他說:「喔,我不會苛刻你們。夫人,我絕對不會苛刻你們。」 秘書長親自打開書房門。在台階上,塞芙麗娜一再頻頻回首、神色喜悅,向秘書長表示感謝。 塞芙麗娜正高興地在羅歇街上走著,忽然發現自己在往上走,真是莫名其妙。她趕忙調頭往回走,冒著被車撞死的危險穿過馬路。她現在需要活動肢體,需要運動和叫喊。她明白他們為什麼寬恕了她和丈夫。她竟不知不覺地講了出來:「喔,他們害怕了!他們把水攪混對他們有好處。我真蠢,何苦自尋煩惱呢!這一點很明顯。啊,我們的運氣真好!我們得救了,徹底得救了!對,我回去嚇唬一下丈夫,讓他老實點兒,我們得救了,我真幸福!」 塞芙麗娜來到聖·拉札爾街口時,從一家首飾店的掛鐘上發現已經五點四十分了。 「對,我該去美餐一頓,還有時間。」 她到火車站對面選了一家高級飯館,一個人坐在一張鋪著白布的小桌前,通過身旁沒有鍍汞的玻璃窗,興致勃勃地欣賞著街上的車水馬龍。她買了一份豐盛考究的晚飯:牡蠣、比目魚加烤雞翅,以彌補沒有吃好的午飯。她胃口很好,感到精緻白麵包味道鮮美。她又買了一道飯後甜食:油煎餡餅,並喝完咖啡就匆匆離開了,因為離開車只有幾分鐘了。 離開塞芙麗娜之後,雅克回住處換上工作服就馬上趕到車場。平時他總提前半小時趕到車場,他休息,讓司爐佩克檢查機車部件。佩克是三天兩頭喝得醉醺醺的。可是今天,雅克心頭激動興奮,不知不覺比往日細心了,他要親自檢查機車部件。況且上午離開勒阿弗爾之後,他感到機車不及過去靈便。 車庫高大、封閉,到處是煤灰。高窗子上有點兒亮光,但那裡也到處是灰。那裡停放著許多機車,雅克的機車停在第一條軌道前端,因為該它第一個出發。車場一位司爐剛給雅克的機車加了點煤,未燃盡的火紅煤灰不時落進灰道里。那是一台快車機車,雙排雙軸,既美觀又高大。輪子大而靈便,由鋼臂相連;底盤寬大、機身很長、馬力很大。這些結構合理的機件使機車顯得雄偉、漂亮。同別的機車一樣,它除編號外還有個名字:利松號。利松元是個火車站名,位於戈唐坦在線。為表示親近,雅克給它起了個女人的名字:利松娜。雅克每聽到利松娜三個字,就感到心頭有股暖流。 這是實情,雅克駕駛這台機車已有四年,他對它傾注了自己的愛和情。雅克也駕駛過別的機車,有馴服的、有倔強的、有勇敢的、也有懶散的。他知道每台機車都有自己的性格。有的機車沒有什麼特色,就像沒有魅力的女人。他之所以熱愛利松號,是因為它有正派女子罕見的品德,溫柔、聽話、啟動迅速,蒸氣系統良好,跑起路來平穩,馬力足、耐力強。有人說啟動迅速是因為車輪組合好,尤其是蒸氣機的進汽閥調得恰到好處。有人說它蒸氣充足又節省燃料是因為銅管道質量好、鍋爐位置合適,但雅克認為其中另有原因。別的機車結構和它一樣,組裝也很規範,但沒有利松號這些特點。雅克認為機車也有靈魂,是製造過程中的秘密。某些東西在鍛造金屬時或在組裝時鑽了進去,這就是機車的人格和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