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獸心 · 第27章
賽芙麗娜一進門就感到熱氣撲面,胸悶難忍。她見那裡只有卡米·拉莫特一人在望著她。他沒有讓座,而是故作姿態等她開口,等她講明來意。兩人沉默片刻,突然賽芙麗娜一急之下計上心來,變得既平靜又謹慎。
她說:「先生,請原諒我冒昧相求,您知道我身遭大難,這種損失難以彌補。我現在孤立無援,恕我斗膽相求,求您作我的保護人,就像您的朋友、我先前的保護人那樣來幫助我們。」
卡米·拉莫特只好請來客落座,因為她這幾句話說得不卑不亢,恰到好處,又不過分憂傷,只有女性才能如此細心,但秘書長仍未開口。他也坐了下去,閉口等待著。賽芙麗娜認為應該講得再具體一些,便補充說:「我冒昧地告訴您,我在杜安維爾就見過您。啊,那個時期是我一生的黃金時代!可是今天,厄運終於來臨,我只好求您了,並以已經離去的那個人的名義求您提攜,您很喜歡他,望您幫他把好事作到底,繼續保護我們吧!」
秘書長定睛望著賽芙麗娜,豎耳細聽。他的疑心開始動搖,他感到她的請求悲切自然,令人生憐。他在格朗莫蘭的文件堆里發現了那封簡訊,信文只有兩行,沒有署名,但他認為只有賽芙麗娜才會寫那種信,因為他知道她曾向董事長賣過乖。僕人說賽芙麗娜單獨求見,秘書長的信心更增強了。他中斷同德尼澤的交談就是想證實一下自己的推理,但一見對方如此和善、溫順,他怎能相信她會是兇手呢?
秘書長想做到心中有數,依舊嚴肅地說:「夫人,請講下去!我對往事記得很清楚,要是沒有什麼不便,我願盡力相助。」
於是,塞芙麗娜開始解釋,一字一板,有條不紊。她說不知道為什麼公司要解僱她丈夫,她估計是因為丈夫功勞顯赫,以前又有職高位顯的董事長作靠山,所以別人就嫉妒他。現在他們的靠山倒了,那幫人就想藉機壓倒他,到處活動,但她並沒有點任何人的名字,雖然危險迫在眉睫,她講話依然十分注意分寸。她此次來巴黎是因為她感到必須馬上採取行動,也許明天再來就會貽誤時機。她馬上提出要對方給予保護。她的要求既有充分理由又有合乎邏輯的事實依據,所以秘書長無法認為她是另有企圖。
卡米·拉莫特留意觀察,連塞芙麗娜嘴唇的輕微顫動都不肯放過。他馬上發起第一次攻擊。
「既然公司說不出理由,那為什麼要解僱您丈夫呢?」
塞芙麗娜的目光也一直盯著秘書長,窺伺著對方面部表情的細小變化,推測對方是否發現了那封信。秘書長的問話雖然十分簡單,但塞芙麗娜突然感到那封信就在那兒,在書房某個文件櫃裡。看來秘書長已經知道事態真相,正在設圈套讓她鑽,看她是否敢於說出丈夫被解僱的真正原因。由於秘書長聲調特別,她感到對方那雙蒼白疲勞的目光一下子看透了她的心。
塞芙麗娜迎著危險走去,說:「天哪,真是聳人聽聞呀,先生!有人懷疑我們為一份倒霉的遺囑而對我們的保護人下毒手。對此,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證明我們的無辜,只是謠傳不會馬上消失,公司可能擔心出醜。」
塞芙麗娜態度坦率,聲調誠懇,再次令秘書長驚訝和不安。另外,剛見到她時,秘書長感到她相貌平平,現在他卻感覺到她長相迷人。那殷切順從的藍眼睛,那烏黑的如雲秀髮,都很有魅力。秘書長嫉妒又羨慕地想起老朋友格朗莫蘭,朋友比他大十歲,一直到現在還玩弄迷人的少婦。為了自己的老骨頭,董事長早就該放棄這種嗜好。這個少婦的確漂亮,生得嬌小玲瓏。秘書長不由露出了一絲笑意。他過去也有此一偏好,但今日已不感興趣了。他表面上十分冷漠,因為交他辦理的這件案子十分棘手。
可惜塞芙麗娜多舌婦似地又說了一句,結果是畫蛇添足。她說:「我們是不會為錢財而殺人的,只有另找理由,但他們根本找不到其他理由。」
秘書長盯著塞芙麗娜,發現她的嘴角在輕輕抖動。對,正是她,秘書長這才堅信不疑。他不再微笑,馬上抿住了雙唇。塞芙麗娜發現說漏了嘴,感到天旋地轉,差一點暈倒。但她依舊挺著身體坐在椅子上,仍用剛才的聲調說話。他們繼續交談,但已用不著再互相摸底了。他們嘴上沒有講,但心照不宣,都知道對方打算說什麼。那封信就在那兒,正是她寫的那封信。秘書長沉默不語的神態說明了這一點。
秘書長終於開口了:「夫人,要是您的事值得一管,我一定會對鐵路公司施加影響。今晚我正要召見公司營業部主任,當然是為另外一件事情,但我需要了解一些情況。給您枝筆,請寫下令夫君的姓名、年齡、工作情況以及其他有助於我了解你們的情況。」
秘書長把獨腳桌推到塞芙麗娜面前,為不使她過度緊張,他沒有再看她。她明白秘書長是要她的筆跡,以便對照,她不禁打起顫來。剎那間,她想找個藉口不寫,但轉念一想,既然他已知道,不寫也沒有用,因為他們總有辦法弄到她的手跡的。她佯裝冷靜,不失方寸,神態自然地寫起來。秘書長站在她背後,馬上認出簡訊正是她寫的。現在她寫下的幾個字,字形略長,手指也不那麼哆嗦。秘書長感到這矮小少婦敢作敢為,不由微微一笑。塞芙麗娜當然無法看見他的笑容。這是老於世故,只有女色才能動心的那種笑。實際上要做到清正廉明真不容易,秘書長這樣做只是為了維護他所服務的那種社會制度。
「好了,夫人,把這個留給我,我了解一下,我一定盡力而為。」
「非常感謝您,先生。那,您設法讓他們保留我丈夫的職務,這事就算說定了,是嗎?」
「啊,不!我不作擔保,這要看情況而定,我還得好好想想。」
秘書長的確有些舉棋不定,不知該對盧博夫婦採取何種對策。自從命運被秘書長掌握之後,塞芙麗娜只擔憂一件事兒。他們能否得救,取決於秘書長,但決定秘書長下決心的理由,她難以預料,不得而知。
「喔,先生,請想想我們的苦衷!您總不能不給我一個準信就讓我走吧!」
「天哪,不行呀,夫人!對此我無能為力,您們就等著吧!」
他把她推到門口,塞芙麗娜感到絕望,走出書房門,她內心十分不安,為得到秘書長的肯定答覆,她真想高聲把一切統統坦白出去。為尋求轉機,她想再拖上一分鐘,大聲說:「我忘了一件事兒。關於遺囑一事兒,我想請教先生,我們是否應該放棄那份饋贈?」
秘書長謹慎地回答:「照法律規定,饋贈屬於你們,這是個機遇和如何判斷的問題。」
塞芙麗娜來到門坎,又做了最後一次努力,說:「先生,求求您,別讓我就這樣走開,請告訴我,我是否可以希冀……」
她信賴地握住秘書長的手,他掙脫開。但他發現了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和那懇求的神態,不由動了惻隱之心,說:「那,您五點鐘再來一趟,到那時也許我能告訴您一點什麼。」
塞芙麗娜走了,懷著比來時更為憂鬱的心情走了,形勢已經明朗,她的命運已經懸於一線,她有可能馬上被捕。在這種情況下怎樣才能熬到五點鐘呢?剛才她把雅克忘在了一邊,現在突然又想起了他。他,又是一位能要她小命的人!其時雖然只有兩點半,但她就匆匆順著羅歇街向卡迪內街走去。
卡米·拉莫特一人佇立在辦公桌前。他是皇室親信,擔任司法部秘書長之後,他幾乎天天進宮議事,他的權力並不亞於司法大臣,而且經常處理一些秘密差事。他知道格朗莫蘭一案使上面憤怒、擔憂。反對派報紙總借題發揮,大作文章,有的指責警方耽於政治鬥爭,無暇尋找兇手;有的則對格朗莫蘭的隱私大加披露。由於他是皇室成員,推而廣之,說皇室是荒淫無恥,生活糜爛。隨著大選將臨,這類宣傳是對政府的一大威脅,一大災難。於是有人正式告訴秘書長,不論採用什麼辦法,應儘早了結此案。司法大臣把這一棘手案件交給了他,由他全面負責,也只有他才有權處理此案和做出決定,這是實情。也正為此,他才需要三思而後行,要是處理不當,他將會成為眾人的替罪羔羊。
卡米·拉莫特想到這裡,推開了通往隔壁的木門。德尼澤先生仍等在那裡,他聽見了秘書長同塞芙麗娜的交談。他一進書房就大聲說:「我早就說過,懷疑他們這號人是錯誤的。現在問題更明白,她只是想保留丈夫的職務,沒說任何叫人生疑的話。」
秘書長沒有馬上表態,他望著法官,沉思著。德尼澤的胖臉蛋和薄嘴唇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現在他想到了法官們,法官的命運全掌握在他手中。他感到奇怪,法官們雖然生活貧寒,但不失威嚴,他們在這種麻木的職業上卻顯得十分聰明。他眼前這位,厚眼皮遮住眼球,自以為精細無比,一旦認為掌握了真相,他就會抓住不放,堅持到底。
秘書長說:「那,您堅持認為罪犯是卡布希?」
德尼澤聽後一驚,嚇了一跳:「對,當然!所有的證詞都對他不利。這些證詞我已對您講過,它們既典型又完整,無一短缺。如您所暗示的那樣,我正在努力尋找,看是否還有一位同謀。估計當時車廂里還有一位女性,因為看到現場的火車司機提到過這點,這真有點兒不謀而合了。當我再次仔細詢問之後,司機沒有堅持原先的說法,他甚至說那條旅行毛毯就是他當時看到的那堆黑東西。喔,可以肯定卡布希就是兇手。假如不是他,那還能是誰呢?」
本來秘書長打算把筆跡一事告訴法官,但現在他打定了主意,不急於把真相告訴法官。如果真相大白之後會導致更大的麻煩,那又何必更改預審法官的錯誤估計呢?這事要斟酌再三。
秘書長疲憊一笑,說:「天啊,但願您找到了真正的線索!我請您來是想同您討論一下幾個主要觀點。這件案子非比尋常,已上升為政治案件,這點您也看到了吧,嗯?看來我們不得不以政府官員的身份去工作了。請坦率地告訴我,根據您的審訊,那個小女孩,即卡布希的情婦,她的確被強暴過,是吧?」
德尼澤不由噘起靈巧的嘴巴,厚眼皮又往下耷拉了一些。他說:「當然,我認為董事長的確糟蹋過她,一旦正式審訊,此事肯定還會冒出來。順便補充一句,要是由反對派充任辯護律師,那肯定會兜露出一大串醜聞,因為在我們那裡,此類醜聞太多了。」
要是不按法律程序,而任其自由發揮自己的洞察力和行使至高無上的權力,德尼澤一點也不笨。現在他明白,秘書長不叫他去司法部而讓他來私舍的原因了。
他發現秘書長表示了異議,便改口說:「您瞧這真是件骯髒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