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獸心 · 第19章
眾人一聽,立即譁然,馬上把他圍了起來。一見此景,雅克不由發起抖來,驚慌失措。他原來打定主意什麼也不講,可是現在為什麼又講了出來呢?保持緘默對他是有好處的。但他一看見塞芙麗娜,心不由己,那句話就順口吐了出來。塞芙麗娜則移開手帕,痴痴地望著雅克。
車站監督科希走到雅克身邊。
「怎麼,您看見了什麼?」
塞芙麗娜一直盯著雅克。雅克說,當時列車在全速前進,包廂里燈火明亮,兩個男人的身影從他眼前閃過,一個跌倒,另一個手上拿著刀子。盧博站在妻子身邊,仔細聽著,大而機靈的眼睛望著雅克。
科希問雅克:「那,您能認出殺人犯是誰嗎?」
「噢,這個我可認不出來。」
「兇手身穿套服,還是工作服?」
「我無法肯定。您想,當時的車速是每小時六十公里!」
塞芙麗娜不由自主地同丈夫交換了一個眼色。盧博鼓起勇氣說:「對,那要有一雙好眼睛才行!」
科希下結論似地說:「這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的證詞。預審法官會幫您查明這一切的。朗蒂埃和盧博先生,請說出你們的全名,以便我在報告中引用。」
調查工作告一段落,圍觀者紛紛離去,車站上又恢復了正常工作。盧博跑去照料九點五十分的慢車,乘客已經開始上車了。他同雅克握了一下手,力氣比以往要大一些。雅克陪著塞芙麗娜跟在勒布勒太太、佩克和菲洛梅內身後,他們三人邊走邊竊竊私語。雅克決定把塞芙麗娜送到廊棚下職工宿舍的樓梯口。路上他找不出適當話語,只是默默走在一旁,似乎在他倆之間建立了某種聯繫。其時天已大亮,太陽衝破晨霧掛在蔚藍潔淨的天空。海風在漲潮推動下,吹得更凶,送來陣陣帶著鹽味的涼意。分手時,雅克又望了望塞芙麗娜的大眼睛,它們溫柔中帶著驚恐,又似有乞求之意,雅克曾為之深受感動。
一陣輕輕的哨子聲傳來,是盧博發出了開車信號。機車長鳴一聲,九點五十分的慢車啟動了,車速愈來愈快,最後消失在耀眼的金色陽光之中。
【四】
三月份第二周某一天,預審法官德尼澤先生再次把格朗莫蘭案件的主要人證召到魯昂法院他的辦公室里。
三周以來,此案在法國引起很大轟動,特別是在魯昂城,震動甚大。在巴黎,反對派以此為藉口,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反對帝國政府運動。由於大選在即,一切為大選服務成了政府的當務之急,這又為這場鬥爭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議會舉行了幾場辯論,爭論十分激烈。一次是辯論兩名皇帝親信議員的資格問題;一次是抨擊塞納-馬恩省省長干預財政工作一事,要求選舉市參議委員會主管財務工作。格朗莫蘭一案來得正是時候,為辯論火上加油,奇談怪論廣為流傳,滿城風雨,報紙上天天都有咒罵政府的文章。有的文章暗示,格朗莫蘭生前是杜伊勒利皇室成員、老法官、榮譽勳章獲得者、百萬富翁,實際上他卻是個荒淫無恥的酒色之徒。另一方面,由於預審工作至今仍不見眉目,有人指控警方和法院被人買通;還有人取笑說,殺人犯是一位無法尋覓的傳奇人物。在這些攻擊性言辭中,有許多情況屬實,所以更叫當局惱火。
因此,德尼澤先生深感責任重大。他野心勃勃,早就希冀辦理一件大案,以顯示自己的敏銳洞察力和毅力,所以對受理此案感到很高興。德尼澤是大牧主之子,原在卡昂學法律,很晚才當上法官。由於他來自農村,加上後來父親破產,這對他都十分不利,晉升無門。他先在貝爾內、迪埃普和勒阿弗爾擔任代理檢察長,十年之後晉升為蓬·奧德梅皇家檢察長,然後又到魯昂任代理檢察長。他在這裡當了十八個月的預審法官。他年已五旬,沒有家產,只靠微薄的工資難以應付各種開銷。像他這類收入低微的法官,只有平庸之輩才肯干;而聰明者則在相互吞食,互相出賣。其實,德尼澤聰明絕頂,目光敏銳。他為人還算正直,熱愛本職工作,陶醉於法官那至高無上的權力之中。在他的辦公室里,他是主宰,對人犯的自由權,他說一不二,但只有對他有利時,他才會積極工作。他早就希冀得到一枚勳章或者能被調到巴黎去任職。第一次審問,基於對真理的追求,他曾大動肝火。而現在,他變得十分謹慎,擔心一著不慎影響自己的前程。
德尼澤先生本應明白此案的利害關係,因為在調查之初,有位朋友勸他去巴黎司法部跑一趟。他同司法部秘書長卡米·拉莫特先生聊了很久。秘書長位高權大,同皇宮關係密切,握有人事任免大權。秘書長是個美男子,原先同德尼澤一樣,也是代理檢察長。由於靠拉關係和妻子之力,他當上了議員並榮獲了法國榮譽勳章。為此,這一案件當然就轉到了他的手裡。魯昂的皇家檢察長感到格朗莫蘭一案太棘手,便呈報到司法部,部長就把此案交給秘書長辦理。也是無巧不成書,原來卡米·拉莫特同格朗莫蘭是老同學,拉莫特略小几歲。他倆的關係親密無間,拉莫特對格朗莫蘭的為人很清楚,知道他的不良習氣。他一聽說老同學被殺,十分痛心,他希望德尼澤先生儘早將兇手緝拿歸案。但他同時又表示,對社會上的傳言,皇宮深為不安。他要求德尼澤在審理時注意分寸。總之,德尼澤心裡明白,他不得魯莽從事,沒有上司允許不要去冒風險。回到魯昂之後,德尼澤就認定秘書長肯定已派便衣調查案情。秘書長調查案情的目的是為了在必要時設法掩飾真相。
然而,歲月如梭,時間一天天過去了。德尼澤雖一再忍耐,但報界的流言蜚語叫他難以忍受。還有警方,他們也出動了,像獵犬一樣把鼻子伸得很長,急於尋找真正線索,急於搶到頭功。假如上司同意,德尼澤打算放棄此案。他一方面等待司法部的來函、建議或暗示,但遲遲不見上頭的文件;另一方面他只好邊等邊審理。他們拘捕了兩、三個人,但都不是兇手。他從格朗莫蘭的遺囑中發現一個疑點:盧博夫婦有可能是兇手。格朗莫蘭在遺囑中把遺產分贈給許多人,令人感到奇怪,其中有一條,就是把他在德莫法十字架的房產贈給塞芙麗娜。法官從這裡找到了謀殺動機。盧博夫婦了解到遺囑內容之後,為及早繼承那片房產,便下手殺害了恩人。這個想法早就在法官腦海里盤旋。拉莫特秘書長就對他提到過塞芙麗娜。在她還是小女孩時,秘書長在格朗莫蘭府上見過她,但這一疑點又似乎不足為信,因為不論從物質利益還是從道義上講都說不通。德尼澤沿著這條線索調查時,每前進一步都會發現同傳統的調查思維悖行的事例。事已至今,毫無收效,主要線索不清楚,犯罪因由也找不到。
當然還有一條線索,德尼澤也沒有忘記。這就是盧博提供的那條線索:有人可能趁上車時的混亂擠進包廂。反對派報紙就利用這一點開玩笑,說兇手是個難以尋覓的傳奇人物。調查工作就先從那人的相貌特徵著手。那人應該從魯昂上車,到巴朗唐下車,但找不到任何其他細節。有人認為根本不會有人鑽進包廂,其他證人的話又矛盾百出。看來沿這條線索調查下去,恐怕也不會有什麼結果。法官在詢問道口看守米薩爾時,無意中發現了卡布希和路易塞特那出悲劇。路易塞特在被董事長施暴之後,躲到朋友家死去。這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預審法官馬上構思了一份起訴書,主要內容有:採石工卡布希行為不端,曾揚言要殺死格朗莫蘭,然後再捏造一個假證人。接著他在前一天派人到密林深處把卡布希抓來,並從他家搜出一條沾有血跡的長褲。德尼澤在為自己這一作法辯解的同時,也沒有放棄盧博夫婦。他感到自己嗅覺靈敏首先抓到了兇犯,不由洋洋自得,喜形於色。為進一步證實自己的推理,他才在次日再次把一些犯人召來。
預審法官的辦公室坐落在貞德大街一所舊樓上,緊挨著諾曼底公爵官邸。公爵官邸已改為法院辦公處。法官的辦公處同公爵府邸相比,那可真是相形見絀。他的辦公室位於底層,很寬大,但光線不足,十分昏暗。冬季一到,下午三點鐘,室內就要點燈。牆上糊著綠色裱牆紙,但早已褪色。室內只有兩把沙發椅、四把普通椅、法官的辦公桌和書記官的小辦公桌,此外再無其他家具。冰冷的爐台上放著兩隻青銅高腳杯,杯子中間是個黑色大理石座鐘。辦公桌後有一道小門通向裡間,法官有時就把要用的人員暫時安頓在那裡。正門對著走廊,走廊寬大,放著長凳,供證人等候時就坐。
傳訊定在兩點鐘,但盧博夫婦一點半就來了。他們從勒阿弗爾趕來,由於時間緊迫,他們在大路街小飯店匆匆吃罷午飯就趕來了。他倆都是一身黑裝。盧博是黑禮服,塞芙麗娜像貴婦人那樣穿著絲質連衣裙。他倆像剛剛失去親人,神色嚴肅,疲憊不堪,又憂心忡忡。她坐在長凳上默默無言;他則雙手背在腰後,在妻子面前踱來踱去。他每次靠近她時,四目相望,憂慮的陰影就會悄悄爬上他們冷漠的面頰。他們能得到德莫法十字架的房產既高興又不安,因為董事長的家屬,特別是他女兒十分生氣。她沒有料到父親會把相當於二分之一的家產留給塞芙麗娜。她揚言要對遺囑提出異議,加上丈夫從旁煽動,德拉什納耶夫人對孩提時代的好友塞芙麗娜十分氣惱,十分懷疑。此外還有一個物證,盧博原來忽略了它。現在想起它,盧博坐臥不寧。這就是為引誘格朗莫蘭動身,他讓妻子給董事長寫的那封簡訊。假如董事長沒有銷毀那封信,那遲早會被別人發現的,從信上就可以查出是誰的筆跡。可是幸運的是這麼多天過去了,還沒有人提及那封信的事情,看來那封信可能燒掉了。預審法官每次傳訊他們,他們表面沉著,像繼承人和證人一樣,可是實際上他倆都會嚇出一身冷汗。
兩點剛過,雅克來了。他是從巴黎趕來的。盧博馬上走過去,熱情地伸出了雙手。
「喲,您來了!您也被驚動了。唉,這件討厭的事情沒完沒了,真叫人心煩!」
雅克見塞芙麗娜默默坐在那裡,便收住腳步。最近三周以來,他仍是每隔兩天開車去勒阿弗爾一次,他每次去,盧博副站長都要對他大獻殷勤。有一次,盧博還請他吃午飯,他只好接受。雅克站在塞芙麗娜身旁感到身上發抖,局促不安。難道他想占有她?他感到心頭髮跳,手掌發燙,呆呆盯著女性那露在緊身內衣外面的白脖頸。雅克暗下決心,今後一定要躲開塞芙麗娜。
盧博問道:「在巴黎,大家是如何議論這一案件的呢?也沒有什麼新鮮東西吧?是呀,我們什麼也不知道。永遠無法知道!來,去向我妻子問個好!」
他推著雅克。雅克只好過去同塞芙麗娜打個呼。塞芙麗娜顯得有些扭捏,像個靦腆的小孩,微微一笑。雅克儘量說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但盧博夫婦卻一直盯著他,似乎想從他的表情中尋找他自己也還不清楚的想法。他為什麼這樣冷淡,似乎有意迴避他們?難道他的記憶甦醒了?難道法官傳訊他倆是要他們同雅克對質?雅克是他們最為擔心的證人。盧博夫婦想同雅克建立親密的兄弟情誼,把他拉過來,使他不講對他們不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