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獸心 · 第14章
雅克戰慄一下,思忖片刻,鼓起勇氣說:「不,我不回去!」他絕望地後退了一步。
芙洛爾沒有動,但粗壯雙臂下垂,說明她心裡難過,為求對方原諒自己晚上的反抗動作,她低聲下氣地說:「那,你不回去,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呀!」
「不,我不回去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沒有同他握手,也沒有撲向他的懷抱,因為他似乎有意讓屍體攔在他倆中間。她只是像孩提時那樣友好地望了他一眼就告辭。她可能哭了,聲音哽咽,消失在夜色里。
轉眼間,站長和米薩爾已經趕來,後面還跟著兩個人。站長認出死者正是格朗莫蘭董事長。因為董事長到杜安維爾妹妹家去,每次都在巴朗唐站下車。站長讓隨從把一件大衣蓋在屍體上,讓屍體暫留原地。他已派人坐車去魯昂通知皇家檢察官,但檢察官在五點,甚至六點之前不可能趕來,因為他還得去找預審法官、法醫和書記官。因此站長決定派人守屍,幾人輪流,提燈守候在那裡,直到天亮。
雅克決定去巴朗唐車站貨棚下睡一覺。等七點二十乘車去勒阿弗爾。但他並沒有走開,而是著了魔似的又在那裡等了很久。後來他擔心預審法官到來後,把他當成同案犯,有些不安。他從快車上看到的那件事情要不要講出來呢?他認為應該講,以儘自己的義務,況且自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但轉念一想,感到講與不講關係不大,因為他無法提供任何重要事實,也說不出兇手的特徵,一旦牽連進去,勞心費力,對查明真相又毫無裨益,豈不是自討苦吃!對,還是不講為好!他回頭又望了一眼燈光下的屍體,終於離開了現場。蒙蒙天空灑下一片涼意,灑在荒漠上,灑在乾裂的坡地上。列車不時奔馳而過。去巴黎的長列車回頭也要經過那裡,列車交錯而過,開足馬力奔向遠方。但對路邊的屍體,誰也不予理睬。
【三】
第二天是星期日。早上,勒阿弗爾的鐘樓剛響五下,盧博就從車站廊棚下來接班。天還沒有亮,海風吹得很猛,驅趕著晨霧。從聖·阿德雷斯到圖爾納維爾的高地,全都籠罩在迷霧之中。西邊大海上方閃出一抹亮光,天空閃爍著幾顆晨星。廊棚下,瓦斯燈還在閃亮,在陰冷潮濕的晨曦里眨巴著蒼白的眼睛。在夜班副站長指揮下,工人正為開往蒙蒂維利埃的頭班列車掛車頭。候車室尚未開門,繁忙的時刻尚未到來,月台上冷清寂靜。
盧博的住宅在站台候車室上面,他下來時遇見出納員之妻勒布勒太太,她正一動不動地站在職工宿舍對面的中央走廊上。近幾周以來,這位太太常在半夜三更爬起來,監視售票員吉雄小姐,她疑心這位小姐同站長達巴迪先生在一起鬼混。她總是悄悄監視,不驚動任何人,使人不見其身,難聞其聲。
今天早上亦是如此,她一閃就鑽回自己家裡。恰好那時盧博開門出來,剎那間,她瞥見漂亮的塞芙麗娜已梳洗打扮停當,等候在餐廳里。勒布勒太太感到吃驚,因為平時塞芙麗娜天天都要睡到九點才起床。勒布勒太太回到家,把這一發現告訴了丈夫。前一天,十一點五分從巴黎來的快車進站時,勒布勒夫婦尚未入睡,他們急於了解副省長那件事情的結果。他們發現盧博夫婦的神態同往日一樣,沒有看出什麼破綻。勒布勒夫婦一直豎著耳朵聽到十二點,這是實情。但隔壁無聲無息,似乎盧博夫婦一上床就睡熟了。今晨塞芙麗娜起得這麼早,說明他們巴黎之行結果不佳。出納問塞芙麗娜臉色如何,妻子便著力描繪了一番:緊繃著臉、面色蒼白、藍眼睛在黑髮下閃動,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恰似夢遊症患者。不過他們過一會兒就會知道盧博此行的結果了。
在樓下,盧博遇見夜班副站長穆蘭。交接班之後,穆蘭又在那裡同他邊走邊聊了幾句,把前一天發生的幾起小事故對他講了一下:幾名流浪漢妄圖闖進行李房,結果被有關人員發現;三名工人因違紀受到批評;在編掛去蒙蒂維利埃的那趟列車時,斷了一個掛鉤。盧博仔細聽著,神色平靜安詳,但他的臉色略顯蒼白,並罩著黑眼圈,這可能是疲勞尚未消失的緣故。穆蘭講完之後,盧博似乎還想問點什麼,或者說他仍在等候對方講什麼新聞,但僅此而已。接著盧博低頭望了一下地面。
兩位副站長順月台走去,來到一個大棚子的一端。右手是車庫,停放著機動車廂,這是前一天開來的,供第二天編組使用。盧博抬起頭,盯著一節掛有一個甲等包廂的車廂,編號是293。一盞瓦斯燈照在車廂上,燈光搖曳。
穆蘭叫道:「啊,我差一點忘記……」
盧博那蒼白的臉漲紅了,身體不由自主地抖動了一下。
穆蘭說:「我差一點忘記,這節車廂先別開走,別把它掛到早上六點四十分的快車上!」
短暫的寂靜。然後盧博口氣自然地問:「喔,為什麼呢?」
「因為今晚的快車需要一節包廂,但不知今天包廂能否運到,所以要把它先留一下。」
盧博依舊盯著對方,回答說:「那當然了!」
另外一件事兒引起了盧博的注意,他生氣地說:「真叫人噁心!瞧他們是如何擦洗的車廂!這車廂像是有一周沒有擦洗過!」
穆蘭說:「喔!凡是晚上十一點以後進站的列車,他們都不會好好擦洗,檢查工作也是如此。有一天夜裡,一位乘客在車廂睡到第二天上午,檢查人員都沒有發覺。」
穆蘭想打哈欠,但忍住了。他正要上樓休息,突然又想起了什麼,好奇地問盧博:「同副省長那樁公案完結了吧,嗯?」
「對,完結了。這次巴黎之行十分順利,我十分滿意。」
「這太好了!請記住,把293車廂留下!」
穆蘭走後,盧博站在月台上,然後慢慢走向開往蒙蒂維利埃的列車前。此時,候車室的大門,已經打開,旅客走出,其中有幾位獵手還帶著獵犬,有幾個商人趁星期日外出拜客訪友,一句話,旅客寥寥無幾。由於這是當日第一趟車,盧博只好忙乎著指揮工人編掛五點四十分開往魯昂和巴黎的慢車。早上,車站上人手較少,值班副站長對每件事情都必須多加關照。他先監督列車編掛工作,工人像推小車一樣把車廂從車場推出來,放在廊棚下。然後,魯博還要到售票處檢查售票工作和行李託運情況。一群大兵同一名車站職工發生口角,要他去解決。在這半個小時之內,在刺骨的晨風裡,在擁擠的人群里,盧博忙得不可開交,無暇去想私事。人們睡眼惺忪,凍得發抖,怨天尤人。等這列慢車開走之後,盧博得到扳道房檢查一下,看那裡的工作是否一切正常,因為從巴黎開來的直達車馬上就要進站,它已經誤點了。然後他還要檢查乘客下車,旅客接客的車子停在站台前用柵欄和鐵道隔開的廊柵下。要等到潮水般的乘客交出車票,坐上旅店的汽車開走,那時站台上車少人稀,盧博才能休息一下。
六點,盧博悠閒地從站內走出。外面十分空曠,他抬頭吸了一口氣,發現天色已經大亮。晨霧已被海風吹散,是一個晴朗的早晨。他舉目朝北面的坦古維爾方向望去,一直能看見公墓上的樹木,在蒙蒙無際呈現出一抹淡紫色。接著,他又朝南方和西方瞧了一眼。海面上,殘存的白雲在慢慢飄動,猶如一支前進的艦隊。東方,寬闊的塞納-馬恩省河入海口被旭日映得一片通紅。
盧博像是要讓額頭在涼爽的晨風中涼快一下,有意無意地摘下了銀邊帽子。他對這一帶的環境十分熟悉。那裡有龐大的附屬建築:左手終點站的停車場,右邊是發車站台。這使他心頭平靜了一些。這種工作天天如此,他早已習以為常,當然會感到平靜。在夏爾·拉菲特街道上方,廠房裡的煙囪冒著黑煙;沃邦煤場,堆著許多煤山。別的煤場裡傳來響動,還有貨車的汽笛和喧譁聲,及隨風飄來的海腥味兒。他猛然想起,今天是條輪船的下海儀式。他能想像出那艘下水的巨輪和圍在周圍的人群。
盧博再次進車站時,發現工人正在編掛六點四十分開出的快車。他以為工人想把293號車廂拉走,他那平靜的心頭頓時升起一股無名怒火。
「媽的,不准掛那節車廂!別動它,要到晚上才掛它!」
編組組長解釋說,他們要掛的是293號後面那個車廂。但盧博根本不聽,異常憤怒地吼叫道:「笨蛋,聽見了嗎,不准動它!」
後來他雖然明白人家不是要掛那節車廂,但怒氣未消,轉而咒罵車站地方太小,連放車廂的地方都沒有。其實,勒阿弗爾站原是那條在線最好的車站之一,但現在已經不適用,同勒阿弗爾市的地位極不相稱。車場框架陳舊,月台的廊棚是木架錫皮頂,機車調頭處彎度太小,房屋也顯得陳舊、土氣,裂痕斑斑,很不雅觀。
「這簡直是公司的恥辱!我真不明白為什麼還不把它拆掉?」
工人們定睛望著副站長,他一向十分遵守紀律,如今怎麼也亂髮表起議論來了?他們感到驚訝。盧博發現後,便不再吱聲了。他緊繃著臉,一言不發地望著工人在編掛車廂。他神態不滿,眉頭緊鎖,紅潤的圓臉上布滿了棕色鬍鬚。看得出,他在竭力克制著內心的激動。
從此時起,盧博鎮定了,忙碌地照料快車的編掛工作,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他發現車廂沒有掛好,命令工人馬上返工。一位母親帶著兩個女兒,求盧博把她們安頓到女客車廂里。這位母親同塞芙麗娜有過交往。在發出開車信號之前,盧博又檢查了一遍列車的編掛情形。他是行家,知道稍有疏忽就有可能斷送乘客的性命。然後,他急忙穿過鐵路去迎接從魯昂開來的列車,那列火車正要進站。在那裡他遇見一位郵遞員,他倆每天見面時總要聊幾句,互通情報。在繁忙的早上,只有這一刻他可以喘口氣,因為在這個時刻沒有急件要辦。他同往日一樣,卷上一支紙菸,高高興興地同郵遞員聊起來。天色愈來愈亮,月台的廊棚下,瓦斯燈剛剛熄滅,但那裡還比較昏暗,因為廊棚的窗玻璃太髒。而廊棚外向著天空的一角,一輪紅日升起,把天空映成了粉紅色。冬天的早晨,在晴朗的天底下,一切都清晰可辨。
照老習慣,每天早上八點,站長達巴迪就會從樓上下來,聽取副站長匯報工作。達巴迪是個棕發美男子,身體保養得很好,像位經商的經紀人。他對客運情況不甚關心,而十分重視港口的吞吐情況,以及與勒阿弗爾和世界各地大商行有關的貨運狀況。這天,他遲到了,盧博兩次到他辦公室都未能找見他。他辦公桌上的信函還沒有啟封。盧博發現信函中夾有一份電報,似乎有什麼東西吸引著他,他不肯離去,眼睛不由自主地望著桌上的信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