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獸心 · 第4章

左拉 《人面獸心》
兩個人都坐在床邊上。盧博用手摸著臉蛋,似乎想把臉上的熱氣趕走。塞芙麗娜見丈夫老實了,便親切地在丈夫臉上吻了一口,表示她仍舊愛他。他們就這樣坐在那裡,沒有再說話,也沒有站起來。他握著她的左手,撫摸著她那枚嵌著寶石的蛇形金戒指。這枚戒指同結婚戒指戴在同一個手指上。她一直就是這樣戴的。 「我的小蛇戒指,這是我十六歲時,他在德莫法十字架送給我的生日禮品。」塞芙麗娜以為丈夫在看她的戒指,認為必須講一句,便夢囈似地吐了這麼一句。 盧博大吃一驚,猛地抬起頭來。 「他是誰?是董事長?」 兩人目光相遇,她清醒了,感到雙頰發冷。她想回答說是,但吐不出口,似乎癱軟了。 盧博又說:「可是過去,你一直說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呀!」 在這一剎那,她本可以把剛才緊張時遺忘的話講出來。她只要笑一下,裝裝傻就可以搪塞過去。但她不知不覺失去了理智,脫口而出:「親愛的,我從來沒有說過戒指是母親留下的呀!」 盧博馬上盯住她,臉色顯得十分蒼白。 「什麼?你沒有說過?你至少講過二十次!董事長贈給你一隻戒指這沒有什麼不行。他不是還給過你別的東西嗎?可是你為什麼要瞞我?為什麼騙我,說是你母親留給你的呢?」 「親愛的,你記錯了,我沒有說過是母親留給我的。」 塞芙麗娜這麼固執是愚蠢的!她發現失策了,被丈夫看透了隱情。她想改變主意,收回前言,但為時已晚。她一時失態,無意中承認了這件事兒,感到臉上的涼氣傳遍全身,嘴唇緊張地抽搐著。盧博呢,他神態嚇人,滿臉通紅,似乎血液把血管衝破,冒了出來。他抓住妻子的手腕,死死盯住她的臉,想從她那驚魂未定的眼神中發現她心頭的秘密。 盧博結結巴巴地說:「媽的!見鬼!」 塞芙麗娜在戒指一事上忘記了撒謊,幾個回合就露出馬腳了。她害怕,擔心丈夫打她,忙低下頭,用手捂住臉。盧博愕了一下,便猛地把妻子推倒在床上,左右開弓狠揍了她一通。婚後三年,他從沒有動過她一根毫毛,而今天他像瘋子,似醉漢,如野人,要用火車司機的粗壯大手置她於死地。 「媽的!臭婊子!原來你陪他睡過覺!陪他睡覺,嗯!」 盧博發瘋似地重複這句話,講一句就打一拳,下手很重,似乎要讓拳頭砸進對方的肌肉里。 「一個老色鬼,一個臭婊子,你和他睡覺,和他睡覺!」 他吼聲狂怒。而她只有喘息聲,說不出話來。她否認此事,被動地挨打。她只有這個辦法,想以此保住性命,求丈夫手下留情。她的哀叫和固執對丈夫是火上加油。 「快承認吧!你是不是陪他睡過覺?」 「不,沒有,我沒有……」 塞芙麗娜想把臉藏到被子下,盧博卻將她揪起來,雙手架住她,逼著她望著自己。 「說實話,你是不是陪他睡過覺?」 她往下一滑,掙脫開丈夫,想奔向門口。盧博一個箭步衝過去,鐵拳高高舉起,在飯桌旁一拳將她打倒在地。接著他撲上去,抓住頭髮把她按在地上。他倆這樣面對面停了片刻,誰也沒有動彈。可怕的寂靜,只有樓下多韋涅家兩位小姐的歌聲、笑聲和狂亂的鋼琴聲。幸虧這些聲音蓋住了樓上的毆打聲。克萊爾在唱輪舞曲,索菲彈著鋼琴伴奏。輪舞曲是小女孩最愛唱的舞曲。 「說,你陪他睡過覺!」 塞芙麗娜不敢再否認,只好閉口不言。 「說,你同他睡過覺!媽的,不然我就捅破你的肚皮!」 她從丈夫的眼神發現,他真敢殺死自己。在她倒下時,曾看見刀子放在桌面上,鋒利的刀刃閃著寒光。她以為他要伸手去拿刀子。她一陣恐懼,改變了主意,想儘早了卻此事。 「那好,我說,這是事實,放我走吧!」 真糟糕!他想用武力得到供詞,現在供詞卻像洪水猛獸,向他迎面撲來。盧博永遠不能容忍這種可恥行為,他揪住妻子的頭髮向飯桌腿撞去。塞芙麗娜要掙扎,盧博就抓住她的頭髮在地上拖來拖去,把椅子撞得東倒西歪。她每次想站起來,盧博就把她壓到瓷磚地上。他喘著粗氣,咬緊牙關,像個莽漢。他們撞倒飯桌時,幾乎把爐子撞翻。碗櫥角上黏有塞芙麗娜的頭髮和血跡。後來盧博打累了,只好停下喘口氣。一個打人打累了,一個被打得暈頭轉向,兩人都感到恐懼。他們回到床邊,她躺在地上,他蹲在一旁,抓著她的肩頭。他們喘息著,樓下傳來音樂之聲。女孩的朗朗笑聲在空中迴蕩。 盧博用力架起塞芙麗娜,讓她靠在床上。他自己跪在地上,歪身靠在妻子身上。他不再打她,而是連珠炮似地向她提問題,他需要馬上弄明真相。 「你真陪他睡過覺,嗯,婊子?你再說一遍,說你陪老傢伙睡過覺!你在幾歲時陪他睡覺的?很小很小的時候吧,嗯!」 突然塞芙麗娜嚎啕大哭起來,無法開口回答丈夫的問話。 「媽的!見鬼!你不願意講,是不是?當時你還不到十歲,老東西就看中了你,是吧?為此,他才收養了你。他收養你是為了他自己,對不?好的,快說!不然我就再揍你一通!」 她哭著,說不出話來。他舉手又狠狠打了她一拳。他連打三拳,她還是不肯吱聲。他又用力揍了她一耳光,厲聲問道:「說,在你幾歲時?快說,婊子!」 她為什麼還要抗拒呢?塞芙麗娜感到自己的靈魂已經脫殼。丈夫本可以用工人那粗壯的手把她的心肝扒出來。他又審問了一會兒,她才全部招認。由於羞臊和恐懼,她的聲音很低,剛能聽見。盧博心頭燃燒著嫉妒之火,妻子所講的叫他痛苦難忍。他從來沒有料到妻子有那麼多的事情瞞著他。他威嚇妻子,讓她把細節和事實全講出來。他高舉拳頭,耳朵貼在妻子嘴邊。他威脅她,假如她不肯坦白,他就繼續揍她。聽著妻子的懺悔,盧博心頭沉重,痛不欲生。 塞芙麗娜的童年和青少年時光是在杜安維爾度過的。一幕幕往事一起湧現在她心頭,歷歷在目。那是發生在大花園樹叢深處,還是發生在城堡走廊上?父親死後,董事長就將她收留,把她同自己的女兒一起撫養,難道董事長當時就心存邪念?看來確是如此。別的小女孩一見董事長就趕忙躲開,惟有塞芙麗娜卻笑著伸出嘴巴等候他的親吻。從那時起,老東西就打定了主意。後來,還敢直接同董事長講話,向他要這要那,難道她當時就意識到她是他的情婦?老淫棍用玩弄保姆的手法,向塞芙麗娜獻殷勤,而對別人則是一本正經,十分嚴肅!啊,可恥,卑鄙!老傢伙像爺爺那樣看著小塞芙麗娜慢慢長大,親她、吻她,而骨子裡卻覬覦小丫頭的美色,一步一步勾引她,不等她成年就對她下了毒手。 盧博喘息著問:「到底在你幾歲上?快說,在你幾歲那年?」 「十六歲半。」 「你說謊!」 說謊?天哪,她為什麼要說謊!塞芙麗娜輕輕一聳肩,顯得十分懶散疲憊。 「第一次是在什麼地方?」 「就在德莫法十字架那所房子裡。」 盧博猶豫片刻,嘴唇抖動,雙眼冒火。 「講出來!他同你乾的什麼勾當?」 塞芙麗娜沒有吱聲。盧博又舉起拳頭。她害怕了,說:「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 「說下去!他沒有得逞,是不是?」 妻子點了點頭,果真如此。但盧博急於了解當時的情況,想把事情徹底弄明白,所以他不惜使用粗魯言詞,向妻子提出十分下流的問題。她羞於開口,只用點頭或搖頭表示回答。她把實情全盤托出之後,盧博和她也許就會感到輕鬆。她講了不少細節,想以此來減輕自己的責任,而這些細節卻叫盧博十分痛心。假如塞芙麗娜源源本本把經過講出來,丈夫也許還不至於如此痛心。淫蕩行為像一把有毒的嫉妒之刀,捅進盧博心臟,使他疼痛難忍。現在,一切全完了,他無顏再留在人世,因為他不願意想起那個可憎的場面。他不由地抽噎起來。 「媽的,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他!不,不行!這也太過份了!不能就這樣忍下去!」 突然,他惡狠狠地罵道:「媽的,臭婊子!那你為什麼還嫁給我?難道你不知道欺騙我是可恥的嗎?牢房裡的女賊也不至於像你這樣沒有良心吧?過去,你瞧不起我,也不愛我,可是你為什麼要嫁給我?」 塞芙麗娜做了個含混的表示。難道她現在明白了?她嫁給他,感到幸福,希冀從此與另一位一刀兩斷。人生在世往往會違心去做某件事情,因為只有那樣做才是明智的。是的,她根本不愛盧博,要是沒有前面所講的事情,她絕對不會成為他的妻子。但她沒有把話講出來。 「他想給你找個婆家,對不對?結果就看中了我這個善良的傻瓜,嗯?他讓你嫁給我,以便繼續同你來往。你兩次去他那裡小住,就是為此。今天他要帶你去也是同一原因,對不?」 塞芙麗娜作手勢,承認了。 「這次,他請你去還是為了那種事兒?你們想永遠如此,直到死亡!看來我不掐死你,你們還會來往!」 盧博痙攣著伸手去掐妻子的脖子,她馬上表示抗議:「行了,你這樣做太不公正!是我拒絕再到他那裡去,你忘記了嗎?你逼我去,我還對你發過火。你該知道,是我不同意再幹了!我同他之間的那種關係結束了,永遠結束了。況且一開頭我就不樂意。」 盧博感到妻子所講的是實話,但他並未感到輕鬆,痛苦猶如刺入胸膛的刀子叫他無法忍受。看來老淫棍同妻子之間的事情已無法挽回。他為自己的無能而痛心,因為他無法阻止他們來往。他貼近妻子的臉,手仍然抓著她不放。他像是著了魔,被她吸住了,似乎要從她那纖細的血管中去尋找她剛剛承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