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獸心 · 第2章

左拉 《人面獸心》
三點半,盧博在房間裡踱來踱去,豎著耳朵傾聽著樓梯上的聲音。他無事可干,便走到鏡子前照了一下。他年近四旬,但一點也不顯老,油亮的棕發還沒有變灰,金黃的鬍子既濃又密。他中等身材,長相精神、小平頭、低前額、肥脖頸、圓臉蛋、大眼睛。盧博十分欣賞自己的長相,神態得意。他的兩道濃眉連在一起,橫在額頭下方,一看就是位愛嫉妒的男性。由於妻子比他小十五歲,老夫少妻,所以他經常照鏡子。 聽見腳步聲,盧博忙到門窗,把門推開一條小縫,原來是住在隔壁的女報販回來了。他只好回頭欣賞碗櫥上的那盒貝殼。那是塞芙麗娜送給奶媽維克圖瓦大嬸的禮品。一看見這個小玩藝兒,他就想起了結婚時的情形。他結婚已經快三年了。他生在法國南部的普拉桑,父親是馬車夫。他本人原是憲兵隊的上士,後來多年在芒特火車站當郵差,後來晉升為巴朗唐火車站郵差主任,他是在那裡遇見塞芙麗娜的。塞芙麗娜是陪董事長格朗莫蘭的千金貝爾特小姐從杜安維爾去那裡坐火車。她後來就成了他的愛妻。塞芙麗娜·奧布里的父親是格朗莫蘭家的園丁,早已去世,所以格朗莫蘭就成了塞芙麗娜的教父和監護人。他很愛塞芙麗娜,讓她同自己的女兒一起到魯昂一所寄讀學校讀書。塞芙麗娜也自視出身高貴,在很長一段時間,盧博只敢在遠處望著她,就像文雅的工人在欣賞珍貴的首飾。盧博一生只有這麼一段羅曼史。為了把塞芙麗娜弄到手,他一分錢的嫁妝也沒敢要。他大膽追求她,誰知夢想竟變成了現實。他不僅得到塞芙麗娜一萬法郎的嫁妝,還得到了格朗莫蘭董事長的保護。董事長現在已經退休,但仍是西方鐵路公司董事會成員。婚後第二天,盧博就升為勒阿弗爾火車站副站長。盧博一求婚就得到應允,並很快晉升為副站長,這可能是因為他人緣好,工作認真負責,為人正直等優點。他雖不十分聰明,但為人十分豪爽。但盧博明白,他自己的一切都是妻子給他的,所以他十分鐘愛妻子。 盧博打開沙丁魚罐頭之後,感到有些不耐煩了。他倆約好三點鐘吃飯。她到哪兒去了呢?買一雙高筒皮鞋和六件衣衫怎麼會用一天的時間呢?他又走到鏡子前,發現自己雙眉緊鎖,額頭上有道深溝。在勒阿弗爾,他從來沒有對妻子產生過疑心。但在巴黎,他擔心妻子出危險,擔心她誤中圈套或一時失足。一股熱血湧上腦門,他那雙常握機車制動器的大手攥得緊緊的。他又變成了莽漢,變成不能控制自己的粗人。他無名火起,異常憤怒,真想把妻子撕成碎片。 塞芙麗娜推門進來。她長相嬌嫩,神色愉快。 「喂,我回來了!你以為我失蹤了,對吧?」 她芳齡廿五歲,細高條兒。由於骨架小,所以略顯肥胖,但身腰靈便。乍一看她並不漂亮,長臉、大嘴,一口白牙,但愈看愈耐看,愈感到她嫵媚無比,一雙大而亮的藍眼睛,秀髮漆黑,十分迷人。 丈夫沒有吱聲,只是盯著她。她熟悉這種目光,這是一種恍惚又猶豫不定的目光。 塞芙麗娜又說:「喂,我是跑著回來的,你知道嗎?我根本找不到馬車,又捨不得坐出租汽車,就步行回來。你看我這一身汗!」 盧博厲聲說:「得了吧!我才不信你會從便宜商場一路走回來!」 她立即像孩童一般,上前親熱地摟住丈夫的脖子,用漂亮的小手捂住他的嘴。 「你壞,你真壞!別往下說了,你明明知道我愛你嘛!」 她顯得是那麼誠懇,丈夫相信了,認為她仍是那麼單純和直率,便狂熱地一把把她抱住。他每次產生疑心都是這樣消散的。妻子似乎有些忘情,任憑他愛撫。他連連吻她,但她不肯還吻,這一點叫他擔憂。她總是很被動,像少女那樣天真多情,但毫無情人的味道。 「怎麼,你又到便宜商場搶購去了?」 「對,這事回頭再告訴你。現在還是先吃飯,我的肚子都餓癟了!喔,我給你買了一樣東西。你說:『我的可愛的禮物!』」 她望著丈夫的臉發笑,右手從口袋掏出一件東西,但不肯亮出來。 「快說:『我的可愛的禮物!』」 盧博不由地也笑了,並且打定了主意。 「我的可愛的禮物!」 原來她為丈夫買來一把小刀。半月前,盧博丟了一把小刀,心裡十分難過。這是一把嶄新的刀子,象牙刀柄,刀刃閃亮。盧博不由地高興地叫起來,他馬上就可以用上刀子了。妻子見丈夫高興,心裡也很愉快。她又開玩笑似地向丈夫討了一枚硬幣,以表示他倆的情誼沒有一刀兩斷。 塞芙麗娜連聲說:「快吃飯,快吃飯!」她又對丈夫說:「別關窗子,我太熱!」 她走過去和丈夫一起站在窗口,靠在他肩上望著樓下廣闊的火車站。煙塵已經消散,褐色的太陽掛在羅馬大街房屋後面的薄霧裡。窗下,一輛機車開過來牽引一列車廂。這是四點二十分開往芒特去的列車。機車把車廂拉到廊棚下月台旁才走開。環行路口車棚下傳來緩衝器的碰撞聲,這說明那裡正在編掛車廂。鐵軌上停著一列慢車,顯得很孤單。笨重的機車懶洋洋地喘著粗氣,蒸氣不時從閥門噴出。由於旅途勞累,司機和司爐都是一臉髒污。他們在等候綠燈,以便把車開進巴蒂涅勒停車場。紅色信號燈一滅,機車便開走了。 盧博離開窗子,說:「多韋涅家的女孩多快活!你聽見她們彈鋼琴了嗎?剛才看到亨利了,他要我向你問好。」 塞芙麗娜叫道:「吃飯,吃飯!」 說著她叉起沙丁魚,大口吃起來。喔,在芒特吃的小麵包早就消化掉了。她很高興到巴黎來,幸福得渾身抖動,因為她可以上街觀景,可以到便宜市場採購。她每年春季都要到便宜商場採購一次,把一冬的積蓄花銷掉。她的全部東西都從便宜商場買的。她說這樣可以把路費省出來。她邊說邊吃,在說到一共花銷了三百多個法郎時,她感到不好意思,小臉有些發紅。 盧博聽後不由地一驚:「見鬼!幸好你是副站長的老婆!可是,你不是說只買一雙皮鞋和六件襯衣嗎?」 「喔,朋友,機會難得呀!我還買了一塊漂亮的條格綢布,一頂典雅的帽子,這是我早就夢寐以求的東西。我又買了幾件繡著花邊的襯裙。這些東西都十分便宜,要在勒阿弗爾,得付雙份的錢!耐心等著吧,他們很快就會把東西給我寄來的!」 塞芙麗娜既高興又羞澀,顯得更加嫵媚,盧博止不住也笑起來。況且他們並未料到會在這裡用餐。在這裡比在飯館強多了。塞芙麗娜平時只喝白開水,這天也不知不覺喝了一杯白葡萄酒。沙丁魚罐頭已經吃完,他們開始用漂亮的小刀切餡餅。小刀很鋒利,這是塞芙麗娜的勝利。 妻子問:「你的事兒怎麼樣了?你問了我半晌,但對副省長那邊的事兒,你一點也沒有談,結果如何呢?」 盧博詳細介紹了營業部主任接見他的經過。喔,一場不折不扣的訓斥!他自我辯解,講明了事實真相。他指出副省長十分蠻橫,一定要把他的獵狗帶進頭等車廂,而旁邊就是供獵人和獵狗乘坐的二等車廂。結果雙方發生口角,對罵了幾句。營業部主任承認盧博執行規定的作法是對的,但批評他不該對省長說:「我不相信你能永遠是主人!」盧博承認自己講過這話。結果人家就疑心他是共和黨人。由於剛開幕的一八六九年議會大辯論和下屆議會普選,政府對此十分憂慮。要不是格朗莫蘭董事長據理力爭,盧博早就被調走了。在董事長的勸告下,盧博才在董事長為他起草的道歉信上籤上了名字。 塞芙麗娜打斷他,大聲說:「是不是在你去挨訓之前,我給他寫了封信,並領你一起去拜訪他,我這樣做對了吧!我知道他一定會幫我們擺脫困境的!」 盧博說:「對,他很喜歡你。他在公司里又權高勢大!唉,當個好職員又有什麼用!公司經常表揚我,我雖建樹不多,但行為正直、服從領導,又很勇敢。一句話,我是個大好人!然而,親愛的,要是沒有你這個妻子和格朗莫蘭替我辯護,當然他替我辯護是看在你的份上,那我就完蛋了。他們一定會懲罰我,把我調到小站上去工作。」 妻子凝視著天空,像是自言自語,喃喃地說:「喔,當然了,他是位有權勢的人物!」 一陣沉默。塞芙麗娜瞪著大眼睛,望著遠方,連飯也忘了吃。她大概想起了在杜安維爾城堡度過的童年。城堡離魯昂四法里(註:一法里等於四公里)。她從來沒有見過生母,父親奧布里是花匠,把她帶到十三歲,也去世了。當時董事長妻子已經過世,他便將小塞芙麗娜收留,將她同女兒貝爾特一起交給妹妹博納翁太太撫養。博納翁太太原是廠長夫人,但那時已成孀婦。她後來就成了杜安維爾城堡的主人。貝爾特比塞芙麗娜小兩歲,在塞芙麗娜出嫁後半年,嫁給了魯昂法院推事德拉什納耶先生,一位又瘦又小的黃臉男子。去年,董事長在魯昂法院任首席法官時,德拉什納耶就退休了,他一生順利,功名顯赫。 董事長生於一八〇四年,自一八三〇年起,他先後在迪涅、楓丹白露和巴黎擔任代理檢察長;後來到特羅瓦擔任檢察長,在雷恩任總律師,最後是魯昂法院的首席法官。他家境富足,有萬貫家產,從一八五五年起就是董事會成員,退休那天,他被授予國家榮譽勳章。塞芙麗娜從遙遠的回憶里,想起了董事長的長相:五短身材,體魄健壯,一頭金髮過早地蒼白了;他留著小平頭,短短的絡緦鬍鬚,大鼻頭,藍眼睛,方臉膛顯得很嚴厲。他是位不易接近的人,周圍的人都怕他。 盧博高聲連問兩句:「喂,你在想什麼?」 塞芙麗娜不由地一哆嗦,像是害怕,又像是吃驚似地說:「我什麼也沒有想。」 「你怎麼不吃,難道你不餓了?」 「不,你看我這不是還在吃嗎?」 她喝乾白葡萄酒,又吃完盤裡的餡餅。這時他們才發現,那一磅麵包已經全部報銷,吃乾酪時就沒有麵包了。他倆說著笑著,翻遍了各個角落,最後才在碗櫥一角找到了一塊乾麵包。窗子雖然開著,屋裡照舊很熱,年輕的妻子靠在火爐旁更熱,加上剛吃罷午飯,她的小臉興奮得紅撲撲的。從維克圖瓦大嬸,盧博又想到了格朗莫蘭,他也是大嬸的恩人。大嬸是個喪子後又遭人誘姦過的女性。塞芙麗娜生母過世後,就由大嬸哺養。後來大嬸嫁給公司的一位司爐工。由於丈夫貪嘴,她的生活十分艱辛,在巴黎靠做針線餬口。後來她遇見自己哺養大的塞芙麗娜,並同她恢復了來往,這樣她也就成了董事長的保護對象之一。董事長為她找了個工作——看守車站豪華的女廁。這是個美差。公司每月只給她一百法郎,但她的總收入(包括工資)可達一千四百法郎,外加這間有取暖設施的住房。總之,她現在的生活是寬裕的。盧博計算了一下,要是大嬸的丈夫佩克不將司爐工資和獎金(共計二千八百法郎)揮霍掉,他們每月收入可達四千法郎,比他這個副站長在勒阿弗爾的收入多一倍。 最後盧博說:「當然,願意照看廁所的女性不多。不過,工作並無高低貴賤之分!」 肚子塞飽之後,再吃就顯得有點兒無精打采了。他們把麵包切成小片,說話的速度也慢多了,目的是在延長吃飯時間。 盧博高聲說:「我忘記問你,你為什麼不願意陪董事長到杜安維爾小住兩、三天?」 酒飽飯足,盧博很興奮,不由地想起了上午拜訪董事長的情形。董事長住在火車站附近的羅歇大街。盧博被領到那莊嚴而寬敞的辦公室里。董事長說次日將去杜安維爾。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要盧博夫婦和他乘晚上六點三十分的快車到他妹妹家去,他妹妹早就想見見塞芙麗娜。但塞芙麗娜說出了一大堆理由,說自己不能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