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向何處去 · 第七章　重塑自我的人類

1.第一個超級大腦 力圖培育出超級大腦的人在地球某個偏遠的角落開始實施其宏偉的計劃，進行研究和實驗。我們不必詳盡地講述他們的研究歷程。他們的工作起初是保密的，後來卻公開地盡力勸說全世界的人們贊成他們的計劃，可結果將人類分成了兩派。政治體制四分五裂，還爆發了宗教戰爭。但在幾個世紀斷斷續續的流血衝突後，兩派終於平靜下來，在不同的地區不受煩擾地追求他們各自的目標：一派力圖培育出通靈交流者；另一派則力求培育出超級大腦。最終兩派各自發展出了一個民族，由自己的宗教信仰和改革精神團結在一起。雙方之間沒有什麼文化上的交流。 超級大腦派使用了四種方法，即選擇性繁殖、對（實驗室培育的）生殖細胞中的遺傳因子進行重組、對（同樣在實驗室培育的）受精卵進行加工處理、對生長的身體進行處理。起初他們經歷了無數次慘痛的失敗，我們不必對此評論。但在實驗開展數千年後，研究者取得了一些進展，這預示著最終的成功。精心挑選的人類卵子在實驗室條件下受精，然後主要通過人工方法進行重組。通過抑制胚胎和大腦自身低級組織的生長，同時極大地刺激大腦半球的生長，不屈不撓的研究者最終成功地培育出了一種生物：大腦橫切長度三點五米多；軀體極度退化，位於大腦下面。只有強健的胳膊和雙手大小和自然狀態一樣，用人工方法固定在肩膀上，整個身體被放進一個堅固的磚石建築，研究者就有足夠的空間安裝起重裝置以進行工作。超級大腦的手仍如第三代人類有六個手指，但尺寸大了許多，而且機能得到了改善。這個奇異的生物就是在這裡被研究出來並發育成熟的。該建築是特別設計和製造出來的，目的是收容這個生物和維持其生存的複雜機械。電動的自我調節泵充當心臟的角色，化學注射裝置將基礎原料輸入其血液，並清除掉產生的垃圾，替代消化器官和一些腺體。他的肺是個巨大的腔室，裡面有許多用於氧化作用的管子，一台電扇不停地將空氣吹進去。這台電扇還將空氣吹過人造發聲器官。這些器官的結構能利用語言中樞中的自然神經纖維激發電控裝置，發出與人用喉嚨和嘴發出的相同的聲音。這個無軀幹相連的大腦的感覺器官是自然和人造結構的混合體。視神經在外界刺激下沿著兩個柔韌的長鼻狀器官伸出，這兩個器官大約一點五米長，在末端有一個巨大的眼睛。但通過對眼睛結構進行的非常有獨創性的改造，眼球的晶狀體可以自由地向一邊移動，這樣視網膜就可以貼伏在任何光學儀器的表面上。耳朵同樣可以在肉莖上伸出去，這樣神經末梢就可以直接接觸到不同類型的人造共鳴器，或者直接聽到最微小的生物體發出的微弱節奏。鼻子和舌頭髮育成化學感覺器官，它們能夠通過味道辨別出幾乎所有的化合物和元素。超級大腦只能用手指來感覺壓力和冷暖，但手指具有很高的敏感度。疼痛知覺應當從生物體身上被徹底消除，但尚未實現。 這個生物體被成功地賦予生命，但壽命只有四年。儘管最初一切進展順利，可是在這個（是否可以被稱作）不幸的孩子出世後的第二年，他開始遭受極大的痛苦，並表現出了精神錯亂的症狀。儘管他的養父母盡了最大努力，但他還是逐漸陷入精神錯亂狀態，最終死亡。死因是過重的大腦和喪失某些化學調節能力的血液。 我們可以跳過隨後的四百年，在這段時間裡人類又徒勞地進行了多次嘗試，試圖在第一次實驗的基礎上更上一層樓。讓我們直接來看看培育出的第一個真正的第四代人類吧。與之前的超級大腦一樣，他也是按照相同的整體計劃被構思設計的，並用相同的人工手段培育出來。但是他的機械和化學構件更加高效，而且他的製造者希望通過細緻調整生長和衰老機制實現他的永生。總體計劃也在某個重要方面做了修改。他的製造者建了一個大的圓形「大腦塔樓」，分割成許多部分，從中心區向外呈輻射狀，所有地方都用小框架結構進行覆蓋。憑藉一項幾個世紀才研發出的技術，他們用人工方法引導正在生長的胚胎腦組織中的細胞向外生長，進入為它們準備好的小框架，而不是像正常情況下大腦半球的生長方式。於是，這個人造頭骨成了空間極大的鋼筋混凝土大廈，直徑超過十二米。一扇門和一個通道將外面與塔樓中心連接起來，從中心處向外延伸出許多通道連接每層的小框架。無數塑料、金屬和硬橡膠製成的管子將血液和化學物質輸送到系統的各個部位。電熱器通過無數細心保護的神經纖維構成的通道，保持著各小框架內部的溫度，使它們處於適當溫度。設施內廣布溫度計、各種儀器調節器、氣壓計和數據指示器，讓監護者們可以隨時了解這奇異的半自然半人工系統（不妨稱之為「可笑的心智工廠」）的各種物理變化信息。 這個生物體在其出世後的第八年已經填滿了全部的生長空間，並獲得新生兒的心理意識。在養父母們看來，他的發育速度慢得令人沮喪。直到他即將走過五十歲時，才真正達到無憂無慮的少年的智力水平。但人們也沒有真正感到失望的理由。又過了不到十年，這個第四代人類的先驅已經學會了第三代人類教授給他的所有技能，同時發現他們有很多愚蠢的念頭。在手部的靈巧性方面，他已經能和最強的人競爭，不過儘管操控能力給他帶來了強烈的喜悅感，但使用雙手幾乎全是為了滿足無盡的好奇心。事實表明，好奇心是他最大的特點。他是一個有著最靈巧雙手的、充滿著好奇心的怪物。為了照看和教育他，國家專門成立了一個部門，大批專家隨時準備回答他提出的急切問題，並幫他完成自己的科學實驗。他成熟後，這些不幸的專家們發現自己被無情地拋棄，淪落為文書、侍從和差役。為他服務的有好幾百人，這些人總是急急忙忙到全球各地搜索最新信息和實驗材料。憑藉他們的頭腦，往往不能領會自己工作的重要性，但他們還是小心翼翼地避免讓公眾發現自己的無知。工作的神秘性反而為他們帶來了聲望。 除了好奇心和積極性以外，這個有巨大大腦的傢伙完全缺乏所有正常的本能反應。例如他毫無出自本能的恐懼感，但他確實對有跡象要傷害他或妨礙其執著研究的任何情況持有輕微的謹慎心理。他也沒有憤怒感，只是在面對敵對力量時會表現出剛毅的意志。他同樣也沒有正常的饑渴感，當他的血液不能獲得充足的營養時，他會覺得虛弱無力。性慾在其內心是絕對不存在的。天生的柔情和歸屬感對他來說是不存在的，因為他沒有慈悲心腸。他最親密的侍者所表現出的奉獻精神絲毫沒有喚起他的感激之情，只有冷冰冰的認可。 起初他對這個養育他、崇拜他、幫助他實現一切狂想的社會並不感興趣，但後來他開始樂於為一些社會組織存在的問題提出絕妙的解決之道。人們越來越希望獲得並接受他的建議。他成了世界國家的權威人物。他自身的智慧和完全公正的心態與人們表現出的狂熱崇拜結合在一起，為他贏得了遠比普通統治者更加牢固的地位。他從不關心人們的瑣碎問題，反而決定讓和睦、健康、有力的人類為他服務。為了緩和過於嚴肅的物理學和天文學研究帶來的緊張情緒，他對人性的研究產生了興趣。一個完全不懂人之常情的傢伙，竟然有能力理解感情豐富的第三代人類，這似乎有些奇怪。但是，他已經為自己積累了行為主義心理學的相關知識，而且與熟練掌控動物的主人一樣，他完全了解能從他的人群中得到什麼，儘管他對他們的精神世界一無所知。例如，雖然他完全鄙視人們對動植物的崇拜和生活中的宗教信仰，但他很快學會了不對這些痴迷心態表現出敵對姿態，而是利用它們為自己的目的服務。他對動物的興趣僅限於作為實驗對象。在這方面，他的臣民們隨時準備幫助他，一個原因是他向他們保證，自己的目標是改良各種牲畜；另一個原因是他在實驗中完全不使用平常的止痛方法，這讓人們著迷不已。人類內心中對殘忍的欲望一直被壓抑著，而他終於將其喚醒了。儘管他們對動物的本性有直覺般的深刻體悟，但這種欲望卻是第三代人類體內強大的遺傳因子。 超級大腦逐漸地開始探索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的奧秘。他掌握了生物進化理論。為了滿足自己的興趣，他開始了詳盡的地球生命史研究。他利用驚人的考古技術了解了所有早期人類的歷史，包括第三代人類一直一無所知的火星人入侵。他揭示了相對論和量子理論的奧秘，和原子作為複雜的波列系統的特性。他對宇宙進行了測量，並用他的精密儀器對許多遙遠宇宙的行星系進行了計算。至少令他感到滿意的是意外地解決了許多古老的問題，例如善與惡、心與物、一與眾、真理與謬誤等對立事物之間的關係。他建立了許多新的部門和機構，任務是用他專門發明的一種人造語言記錄他的探索成果。每個部門都由許多學會組成，成員都是經過專門培養和教育的專家，對所在部門的學科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所有部門之間的協調和各學科真正深刻的洞見，全都由超級大腦自己掌握。 2.第四代人類的悲劇 這個獨特的個體出世後大約三千年，他決定再培育多個像他這種類型的生物體。這並非由於他深受孤獨之苦，並非他渴望愛情，也並非他需要有智力相類的同伴陪伴。他這樣做僅僅是為了進行更多的深入研究，他需要與一些思維高度與其相同的生物體進行合作。於是，他在地球的各個地區設計並製造了與自己相同的塔樓和工廠，而且性能得到了提高。他派助手向每一處遞送一個自己退化掉的身軀細胞，並在當地指導人們培育新個體。同時他啟動了一些針對自己的重大手術，這樣他就可以更全面、更詳盡地自我改造。他賦予自己和後代的最重要的全新能力之一就是直接地、敏感地感受輻射。這是通過將火星人體內的寄生菌進行特殊培育後植入每一個新生物體的腦組織內實現的。此後，這些寄生菌將在他們的大腦中作為細胞的一部分生長發育。每個大腦還裝備了強大的無線傳輸裝置。這樣的話，分布在各地的具有這種敏感能力的生物體之間就可以保持直接的「心靈感應」。 這項事業最終完成了。大約一萬個新個體加入第四代人類的行列，每個都在當地從事專業化的工作。人類在世界最高的山上建設了許多天文台，一些超級天文學家使用人造的觀測儀器或生長在大腦里的超級器官進行觀測工作。在地球的每一個角落，都有器官耐高溫的第四代人類在研究地熱能，並時刻與天文學家通過「心靈感應」保持聯繫。在熱帶地區、在北極、在森林、在沙漠、在海底，第四代人類的極大好奇心得到了滿足。在第三代人類的家園周圍，一群群巨大的建築物裡面容納著一百個超級大腦生物體。為了給這些遍布全球的第四代人類提供服務，以前合作培育新人類的第三代人類此刻在耕種著農田，照料著家畜，生產著全新文明所需要的大量物質產品，同時還運用一成不變的古老培育生命的技藝滿足他們的精神生活。第三代人類的整體卑微化是緩慢地、不知不覺發生的，但最終的結果依然令人厭煩。第三代人類中時而會發生些零星的叛亂，但都沒有導致嚴重的動亂，因為第四代人類的威望和說服力是不可抗拒的。 最終，危機還是發生了。第四代人類在長達三千年的研究工作中取得了不斷的成功，但在後期進展有些緩慢。設計新的研究方法變得越來越困難。的確，即使他們對地球和其他星球研究的知識尚有許多細節需要補充，但他們已毫無希望開闢全新研究領域，進一步理解事物的本質特徵。實際上，他們開始意識到，自己從未激起神秘莫測的知識海洋的哪怕一點漣漪。他們的知識有著完整的體系，但也是完全地令人費解。他們越來越強烈地意識到，儘管在某種意義上，他們對所有的事物都有所了解，但了解得並不深刻。 心理正常的人若遇到思想的挫折，可以通過友誼、運動、藝術放鬆。但第四代人類卻沒有這樣的解脫方式。對他們來說，這些活動是做不到也是無意義的。超級大腦全神貫注地關注著客觀世界，但只是將其作為對思考的激勵，而從來不是為了客觀世界本身去關注它。他們只重視思考過程以及通過思考而發明的解釋性公式和原理。他們對男人和女人的關注不如對試管里的物質關注多，他們相互間的關注不如對機械計算器的關注多。不僅如此，幾乎可以說，他們只有將自己視作了解知識的工具時才會去關注自己。實際上，許多第四代人類已經犧牲了健全心智，甚至在某些情況下犧牲了生命，全身心地投入對思考的執迷中去了。 由於挫折感變得越來越沉重，第四代人類對自然的認識越發片面，這使其痛苦不堪。儘管當精神生活進展順利時，他們心平氣和，但由於現在遭遇到了挫折，他們便開始被一些愚蠢的用某些藉口掩蓋起來的幻想和渴望沖昏頭腦。此時他們不知所措，也無法表達自己的感受，只能目睹著僕人們自由自在地群體生活、打情罵俏。這些活動對他們來說就是一種冒犯，使他們內心充滿了一種令人沮喪的嫉妒感，留意這些活動完全有失他們的體面。僕人們的事務開始由他們的主人來管理，但並非依照慣常的公道原則，所以導致僕人們的抱怨。 一場據說將會掃清無形障礙，推動知識繼續向前發展的偉大復興將科研工作帶到了高潮。超級大腦的數量將呈千倍地增加，全球的資源將比以往更加嚴格地用於探索與思考。卑微的第三代人類將因此不得不承受更多的工作，犧牲更多的快樂時光。以往他們會為了服務超級人類大腦這一榮譽而心甘情願地接受這一命運的安排，但他們盲目奉獻的時代早已不復存在。他們會互相低聲抱怨說，先輩們所進行的偉大試驗已被證明是場大災難，且第四代人類——超級大腦除了體型巨大、詭計多端，根本就是個畸形的怪物。 這些暴君們宣布要將所有無用的動物全部宰殺，因為飼養它們對全世界人類來說是一個巨大的經濟負擔，事態到了緊要關頭。另外，以後只有超級大腦自己才能進行培育生命的研究。這個決定的宣布使第三代人類陷入劇烈的騷亂，並將他們分為兩派。那些將畢生精力都用於為超級大腦提供直接服務的人們都贊成，並表示絕對服從，儘管他們的內心感到非常痛苦。但是，大多數人都斷然拒絕邪惡的屠殺行為，甚至寧可放棄培育生命的特權。他們說，殺光地球上所有的動物群會抹殺宇宙中最美的容貌，從而褻瀆宇宙的美麗外表。那將是對「生命之神」的侮辱，而且宇宙肯定會對這一行為進行報復。所以他們極力強調，此時所有正直的人應該團結起來，推翻暴君的統治。他們指出，這個目的很容易達到，只需切斷連接超級大腦與地下發電站的電纜，這樣電泵就會停止向大腦塔樓提供充氧血。或者，個別超級大腦所在的位置能使其自行操控風能或水能，這時也只需停止向他們的消化研究室提供食物即可。 親自侍奉超級大腦的人對這樣的行動有些畏縮，因為他們將一生的時間都驕傲地甚至深情地投入到服務這些可敬的生物體上。但農民們決定中斷營養供給。於是，超級大腦給僕人們提供了大批精妙的武器，最終造成了巨大的破壞。由於大量反抗者被消滅，所以奇缺在田間幹活的人。一些超級大腦和許多他們的侍者死於飢餓，而且由於處境越來越艱難困苦，所以一些侍者也隨波逐流加入反抗者的行列。此時對第三代人類來說，超級大腦似乎很快就會走向衰朽，地球將再次被掌控在自然的人類物種手裡。但那些暴君不容易被打敗，因為他們在幾個世紀的時間裡一直在秘密地做實驗，掌握了非常周密的統治自然物種的方法，在最後時刻獲得了成功。 在這場戰鬥中，他們受惠於多年前自然人類取得的成果甚多，後者當時的目標是培養專人與不可見世界溝通。這一批人類叫作神權民族，為此奮鬥了幾個世紀，最終取得了他們認為的成功。很快，一個世襲階級產生了：使者。現在儘管這些生物體能通靈入神，與其他世界的居民做些明顯的交流，並接受關於地球事務的命令，但實際上只不過是受到了異常的暗示。他們從兒童時期就受到了有關不可見世界知識的教育，所以他們的大腦在入神狀態下可以奇妙地產生一些來源於這些知識的幻覺。平時，他們異常缺乏主動性和才智。確實，他們如此天真和呆滯，以至心理上更像牲畜而不像人類。然而在心理暗示的影響下，他們變得既聰明又有活力。他們此時的智力超群完全是由於心理暗示的作用，而毫無對心理暗示本身的批判能力。 在這裡沒有必要再次提及神權社會的衰敗，我們只能說，由於私人和公共事務受到使者言論的左右，事態不可避免地陷入混亂。第三代人類的另一個群體，即培育超級大腦的自然人類逐漸控制了整個地球。然而那個通靈種族繼續存在，只不過對他們的尊重之中夾雜著一半的鄙視。在某種程度上，靈媒們仍被廣泛視為一種具備神聖精神的天才，但人們認為，從他們說的話來看，他們太神聖了，與地上的事情無關。 超級大腦們就是想憑藉這種通靈特徵鞏固他們的地位。第三代人類從前的努力已成為過去。但他們最終還是培育出了一個有生命的，甚至充滿智慧的機器，而且他們的意志可以完全被第四代人類控制，哪怕相距遙遠，因為第三代人類所培育的新人種與主人之間是通過心靈感應聯繫的。火星人的組成單元已經被植入他們的神經系統。 在最後時刻，超級大腦將由這些完美機器奴隸組成的軍隊派赴戰場，他們都裝備著最具殺傷力的致命武器。殘存的早期侍者很晚才意識到，其實他們一直在為製造自己的替代者而賣力。他們加入反抗者的隊伍，不料也都被一起消滅。在幾個月的時間裡，所有的第三代人類都被消滅，只剩下那些新的溫順的成員，還有一些被關在籠子裡用作實驗標本的人也幸免於難。在幾年的時間裡，各種尚不清楚是否與人類生活有直接或間接聯繫的動物都被殺死。即使作為標本的動物也沒有被保留下來，因為超級大腦已經對它們進行了無數次詳盡的研究。 儘管超級大腦此刻成了地球的絕對控制者，但他們在實現其目標的道路上並未有絲毫的進展。與自然人類的真正較量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奮鬥藍圖，但既然這場較量已經結束，他們又開始對自身智力上的缺陷耿耿於懷。通過痛苦的分析和領悟，他們意識到，儘管他們有宏大的神經組織，儘管有大量的知識和計謀，但比起其前輩們來說，自己在實現終極真理的道路上幾乎沒有取得進展。雙方距離終極目標都幾乎還有無窮遠。 對第四代人類——超級大腦來說，他們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生活，只是思想意識層面上的生活，而這種生活一直是空洞的。顯然，要想解決智力上深層次的問題，除了巨大的大腦外還需要有其他器官。為此，他們必須創造一種「腦體」，也就是大腦的有機構造。它要擁有現在不可能達到的洞察力或理解力。他們必須學會按照一個新的計劃去重新培育自己的大腦組織。在這個目標的激勵下，還有潛意識裡對創造了他們的更協調的自然人類的嫉妒，他們通過觀察被關押的人類，對人類腦組織的特性展開了全新的研究。他們希望通過這些研究找到一些新的快速進化方向的啟迪。那些不幸的人類標本經受了無數次特殊的生理和心理折磨，有的人雖然還活著，但他們的大腦被取出，並永久地放在實驗室的桌子上，以便在他們做出不同心理反應時用顯微鏡去觀察。有的人陷入奇妙的神智錯亂狀態，還有的人一直維持著良好的身體和心理健康狀態，但最終卻要被精心設計的悲劇式體驗折磨致死。新的人種被培育出來，研究者希望能從中發現更高等的大腦思維特徵，但實際上他們只在探索精神錯亂方面取得了成功。 研究工作持續了大約幾千年，但逐漸地減緩下來，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隨著這種挫折感的愈發明顯，第四代人類的思想發生了改變。 當然，他們知道自己並不欣賞自然人類看重的許多事物和活動。在此之前，這些事物和活動都被認為是智力低下的自然人種的特徵。但通過觀察他們用作實驗品的不幸樣本的行為，第四代人類逐漸更多地體會到了自然人類產生的喜愛和讚美的感情，這樣他們就學會了如何區分基本需求和合理思維會排斥的偶發需求。實際上，他們慢慢地意識到，某些活動和事物會受到同樣思想清明的自然人類的欣賞，這就如同他們欣賞知識一樣。例如，自然人類互相尊重，而且有時能夠為他人利益而做出自我犧牲，他們還珍視愛。除此之外，自然人類還非常重視藝術活動。自然人類自身的和動物的身體活動有一種內在的卓越性。 第四代人類逐漸地意識到，他們自身的錯誤不僅僅是知識有局限，更為嚴重的是他們對事物價值理解的局限性。第四代人類發現，這個弱點並不是大腦智力低下造成的，而是身體缺陷和腦細胞不活躍造成的，但這些缺陷他們無法彌補。很明顯，他們無法從根本上改造自己，最終使自己成為正常類型的生物體。他們是否應該集中精力培育出一個比他們自己更加協調的新類型呢？我們可能會認為這樣一項工作對第四代人類來說不會有什麼吸引力。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們表示了贊成的態度，並說：「我們的天性就是最關注知識。只有比我們思維更敏銳、更廣闊的頭腦才能掌控完整的知識體系。所以讓我們抓緊時間，爭取實現這個目標吧。更確切地說，努力培育出一種擺脫了我們局限的生物體，通過他們，我們可以間接地實現獲得完美知識的目的。培育出這樣的生物體將需要發揮我們的全部聰明才智，同時也會創造出我們最高端的成果。這項工作必須要做，否則就是愚蠢的。」 人工培育的第四代人類充滿著新的熱情，利用倖存的第三代人類的樣本開始了培育他們自身取代者的工作。 3.第五代人類 第四代人類對新型人類計劃進行了詳盡的設計，然後開始具體的個體培育工作。從本質上說，這個個體會是一個正常的人類有機體，擁有自然人類的所有身體功能，但他需要被徹底地完善。第四代人類還意識到，為了滿足如此細緻的設計要求，必須注意，新個體必須擁有儘可能大的腦容量，但又不能太大。設計者們耐心細緻地計算出身體各部位必須達到的尺寸和內臟比例。他的大腦不能像第四代人類那麼大，因為他是要四處行走的，還要用自己的生理機制來運轉。另外，如果比自然人類的大腦尺寸大，那麼頭部以下的部位就必須相應地結實強壯。如同第二代人類一樣，新的人類必須要體型巨大。實際上，他要比自然人類中的大塊頭還要大。然而其身體絕不能太龐大，那樣體重會嚴重妨礙他的活動，再加上必要的骨骼，整個身體會因太過笨重而無法活動。 在設計新人類的整體比例時，設計者考慮到需要設計更加高效的骨骼和肌肉。在經過了幾個世紀耐心的實驗後，他們最終發明了一種方法誘使生殖細胞生長出非常強壯的骨骼組織和肌肉，並專門設計了神經組織。新設計的大腦比他們自身的要小許多，無論是單個細胞還是細胞組織。新大腦尺寸雖小，但運行效率非常高。 另外，他們發現可以通過改善消化系統來節省大量的生命能量。新型微生物被研製出來，它們以共生的形式生存在人的腸道內，使整個消化過程更便捷、快速、穩定。 他們還特別改善了所有組織的自我修復系統，使系統首先修復磨損的組織。同時，通過對控制生長和整體衰老機制進行精妙的設計，新培育的人兩百歲時才進入成熟期，之後能夠一直保持活力，壽命至少有三千歲。一旦出現嚴重的衰老跡象，他的心臟就會突然停止運行。在決定是否讓這些新生命體具有如其培育者一樣永恆的生命時，分歧出現了。最終決定讓其擁有有限但適當延長的壽命，這樣會比較安全，因為設計該生命體的初衷只是將其作為過渡，絕對不能讓他自認為是生命的最終表達形態。 在感官方面，新的人類兼有第二代人類和第三代人類的所有優勢。另外，所有的感覺器官要有更廣的識別範圍和更精準的識別能力。更重要的是，火星人的生命單元被植入到新生殖細胞內。隨著生物體的發育，這些生命單元會自行繁殖並在腦細胞中聚集，所以每個大腦區域都會對輻射波有微弱的敏感性，整個大腦會發出強烈的、有規律的輻射波。但在這裡，設計者專門讓新人類的「心靈感應」能力保持順從狀態，還確保了個體不會僅僅成為群體的回音。 通過長期的化學研究，第四代人類對新人類內分泌系統的改造同樣重大，使其保持了完美的生理平衡和神志健全的性格。他們決定，儘管他應該經歷所有類型的感情生活，但他的情感不應該陷入不幸的過渡狀態，也不應該總是陷入某一種狀態。此外，詳盡地修改自然的條件反射也是必要的，包括刪改與強化。人類從直立人開始就越發複雜的「本能」反應也要從兩個方面加以修改：一個是活動形式；另一個是反應對象。新人類必須在憤怒、恐懼、好奇、幽默、親切、利己、性慾和社交方面都有反應，但不能達到失控的程度。實際上，與第二代人類一樣，或許更明顯一些，新人類會有一種天生的能力和傾向對所有高級活動和對象產生反應。對初人來說，這些行為只能通過艱苦的訓練才能達到。於是，雖然設計中包括對自我的關注，但新人類主要還是具有社會性和智能性的物種，而非原始的野蠻人。另外，儘管他們具有強烈的社會性，但在他們的本能中，他們主要關注的社會就是「一切有智力的人組成的群體」。再者，新人類的性慾和撫養欲都很強，也有第二代人類身上那種天然的心理升華，例如對個體精神中奉獻之愛的自然傾向，以及對藝術和宗教思想的理解天賦。超級大腦性情冷漠，而且註定不能親身體驗這些活動，他們竟然能憑藉純粹的智力，通過研究第三代人類就能發現這些活動的重要意義，然後精妙絕倫地設計出能夠進行這些活動的生命體，這是一個奇蹟。這就好比目不視物的種族通過研究物理學設計出了視力。 當然，他們已經意識到，對平均壽命一千年的人種來說，生育行為肯定是很罕見的；與此同時，為了讓心靈得到全面的發展，性行為和生育對兩性來說又都是必要的。這個難題部分地通過漫長的嬰兒期和童年期加以解決，這對複雜生物體的正常心理和身體發育是必要的，同時也為成年個體提供了更長的撫育時間。同時，實際的生育過程也被設計為與第三代人類一樣輕鬆。憑藉極大改善的生理組織，嬰兒的撫養過程不會那麼令人焦慮和消耗精力。在早期的人類中，大多數母親都為這項工作付出了許多精力。 第四代人類為改良人種擬定初步規劃就花費了幾個世紀的時間，主要是研究和計算。這些工作要求超級大腦充分利用他們的創造天賦，同時也給他們造成了很大的負擔。隨後，他們就實際培育這樣的人類進行了相當長時間的探索性試驗。又過了幾千年仍沒有取得任何進展，結果只是表明，許多看似有希望的計劃根本沒有得到任何結果。在這期間，由於超級大腦們之間的策略分歧，這個計劃多次中斷。有一次還真的訴諸武力，一方用化學品、細菌和機器人大軍襲擊了對方。 總之，經過多次失敗，經歷了許多個毫無收穫的時代，尤其是在這期間，許多因素導致第四代人類的進取心被磨滅，但最終還是培育出了兩個幾乎完全符合最初設計的個體。這是由一個受精卵在實驗室條件下培育出來的。兩個個體是異性同卵雙胞胎，立刻成為光榮的新一代人類——第五代人類的亞當和夏娃。 我們可以貼切地說，第五代人類是第一個擁有真正的身體和頭部協調比例的人類。一般來說，他們的身材比初人高兩倍多，比第二代人類也高許多。他們的四肢較短，所以與軀幹相比要特別粗壯。整個身體在寬大的雙腳支撐下如同石柱。儘管他們的身材粗壯，但身體各部位顯現出了驚人的精確度甚至精巧度。他們巨大的雙臂和雙肩與更加粗大的雙腿相比要更短小，不僅有力，而且極其靈巧。他們的雙手同樣兼有力量和精度：拇指和食指構成了無比強大的「老虎鉗」，第六根手指則負責靈巧，指尖發育出兩根小指和一根大指。四肢輪廓很清晰，整個身體沒有毛髮，只有顱頂有密長的頭髮，最早的兩人頭髮是紅褐色的。眉毛突出，下垂時會遮擋住敏感的眼睛，以防陽光照射。身體的其他部位沒有必要長毛髮，因為巧妙培育出來的棕色皮膚恆溫性極強，在熱帶和極地都能維持同樣的體溫，所以不需要毛髮或衣服來禦寒。與巨大的身體相比，第五代人類的頭部並不大，但腦容量是第二代人類的兩倍。最初培育出的兩人眼睛呈深紫色，五官稜角分明又靈活無比。他們的面貌沒有經過專門設計，因為對第四代人類來說這無足輕重。但是由於生物力量的作用，他們的面部與第二代人類不無相似，只是表情之豐富是以往人類無法比擬的，也是難以言狀的。 如何從這一對最初的個體逐漸培育出新的人口？他們的創造者起初是如何真摯地撫育他們的？他們如何在隨後的時光中主張獨立並決定自己的命運？超級大腦如何悲哀地無法理解也無法同情他們的心態，並試圖壓制他們？一時間，整個地球是如何被分裂成兩個勢不兩立的群體，並最終浸透在人類的鮮血中？直到機器人被摧毀，超級大腦要麼被餓死，要麼被炸碎，而第五代人類之間也殘殺不斷。作為這些事件的後果，一團野蠻的濃霧再次襲擊了地球，所以第五代人類與其他人類一樣，不得不從基礎開始去重建文明和文化。限於篇幅，我們不能一一詳述。 4.第五代人類的文化 我們不會講述第五代人類在達到文明頂點之前經歷了哪些階段，因為我們關心的是他們發展完善時的文化。光是他們持續數百萬年的輝煌，我就談不了太多，不僅因為我不得不快馬加鞭地把故事講完，更因為他們取得的成就完全超出了該書讀者的理解能力。在這裡，人類終於首次開始調整自己的整個心智，去應對之前的人類從未認識到的神秘事物。人類還在努力地去實現那些早已制定的目標，並取得了前所未有的進步；但隨著閱歷的日漸豐富，他們內心又浮現出了一些新的理想，它們在不斷地激勵人類，並使他們越發成為這些新理想的奴隸。就如同初人的關注點和理想是同時代的猿猴無法理解的一樣，鼎盛時期的第五代人類的目標和理想當然也是初人所無法領會的。另一方面，就像猿猴也能理解初人的部分生活一樣，第五代人類的生活中也有些事物是初人所能夠把握的。 讓我們設想一個世界社會，其物質文明的發展是連美國人都想不到的。無限的能源部分來自原子的人工裂變，部分來自電子和質子結合帶來的物質湮滅。這無限的能源徹底消除了所有繁重單調的工作負擔，而在此之前，這種負擔都是文明——乃至生活本身——發展所帶來的無法擺脫的代價。世界社會中，大量日常的經濟活動只通過按鍵就可以完成。交通運輸、採礦業、製造業甚至農業都是如此。在大多數情況下，這些活動之間系統化的協調都是通過自動調節裝置得以實現。這樣，再也不需要任何人花費畢生的精力去從事枯燥的低技能工作，另外大量被早期人類視為需要高技能，但實際上常規性很強的工作現在都由機器完成。只有工業領域中的研發、不斷令人振奮的科研、發明、設計和改進仍然需要人類的智慧來完成，因為這些活動都是不斷變遷的社會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另外，儘管這些工作很龐大，但它們不會占用偉大世界社會中人們的全部精力。因此，人們的很大部分精力可以用在做一些在困難度、精確度要求並不亞於研發的事情上，或者投入許多令人嚮往的體育和藝術消遣中。從物質方面來說，每個人都是千萬富翁，因為他們有非常多樣化的強大機械裝置，而且有求必應；同時他們又是身無分文的修道士，因為他們對任何其他人絲毫沒有經濟控制權。他們可以通過一個小時的高空飛行到地球的兩端消磨時光，也可以一整天無憂無慮地懸浮在雲層之中。他們的飛行器不是笨重的飛機，而是無翼飛船或是飛行服，只要穿上就能像鳥兒一樣快樂翱翔。不僅在空中，在海上也可以自由馳騁。他們能在海床上散步或與深海的魚類嬉戲。在住所方面，他們可以隨意地在野外或在比美國摩天大樓還高聳的塔樓里安家。他們可以獨自占有這宏偉的宮殿，把自己的所有物擺放進去，享受全自動的服務；也可以與其他人住在一起，營造一片群居生活的天地。如同原始人視呼吸的空氣為理所當然，他們也把這些便利視為天經地義。另外由於這些設施如空氣般隨處可見，所以沒有人過多地貪求，也沒有人對其他人的使用表現出厭惡。 然而現在地球上的人口數量非常龐大，大約一百億人將家安在積雪蓋頂的塔樓里，塔樓密密麻麻地擠在各個大洲上。在這些巨大的方尖塔式建築之間分布著良田、公園和荒地，有許多丘陵地帶和森林被建成遊樂場。人們將一個從熱帶延伸到北極的完整大陸儘可能地維持在自然狀態，選定這一區域主要是為了利用其中的山脈，因為大部分山地已經被水力和冰霜消磨，雄偉高山由此被人類珍視。不同年齡段的人們共同將這裡建造為荒野大陸。他們經常會來這裡住上幾年，享受原始人的生活，不需要文明世界的任何幫助。人們意識到，高度進化的人類幾乎將一生的精力都花費在藝術和科學上，他們必須採用特殊的方法保持與野性的接觸。所以荒野大陸中隨處可見稀稀疏疏的「野蠻人」，他們攜帶著打火石和骨制工具，但很少能看到鐵制工具，這些工具都是他們或其朋友從泥土中挖掘到的。自願來到這裡體驗原始生活的人主要專注於打獵和簡單的農業，為數不多的閒暇時間都投入藝術欣賞和深刻思考之中，他們還充分地感受原始人的價值觀。對文明社會的人們來說，這確實是一場主動尋求的艱難危險的生活。當然，儘管他們對此有極高的熱情，但常常還是不免對其中的艱險感到擔憂，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去，因為危險確實存在。第五代人類彌補了第四代人類愚蠢的滅殺動物的過錯。他們在荒野大陸投放野生動物，創造出了一個由許多新物種組成的完整動物體系，其中有的物種是非常可怕的食肉動物。由於人類自身只攜帶原始武器，所以恐懼絕非空穴來風。在荒野大陸，人的死亡率自然很高，許多前途無量的人悲慘地死在這裡。但人們堅定地認為，從整個人類未來發展的角度看，這種犧牲是值得的，因為定期體驗野性生活產生的精神力量是無窮的。自然壽命長達三千年的人類幾乎將所有時間都用在對文明事務的追求上，偶爾抽出幾十年的時間體驗野生環境，可以極大地提高活力，增長見識。 第五代人類的文化在許多方面都受到了心靈感應的影響。這種能力的顯著優勢已經相當穩定，而不會有任何危險。每個個體都可以隨意將自己與同類的感應聯繫切斷，無論是全部切斷，還是只切斷心理過程的某個方面，這樣他們就不會有失去自身獨立存在的危險。但從另一方面來看，第五代人類比那些只能通過符號溝通的生物體具有更加強大的體驗能力。這樣的結果就是，儘管意志衝突仍存在，但由於第五代人類比早期人類更能相互理解，衝突更容易解決，所以在思想欲望上根本沒有永久的或極端的衝突。人們普遍地認識到，每個意見和目標上的矛盾都可以通過心靈感應討論加以化解。有時這個過程容易又快速，有時則必須耐心細緻地「把心靈互相敞開」，只有這樣才能發現分歧是如何形成的。 人類利用這種普遍的「心靈感應」能力的結果是不再需要言語，但言語仍然被保留並被珍視，僅僅作為藝術的媒介，而不是作為交流的手段。當然人們還要進行思考，但主要通過文字的方式，溝通本身不再需要開口說話，只要在自己頭腦里思考就夠了。書面語言因為有記錄、儲存知識的用處而被保留下來。語言和書面表達變得比以往更加複雜和精確，而且成了能夠更準確可靠地表達產生的思想和感情的工具。 心靈感應、長壽、極其精緻的大腦結構，三者結合在一起，便為每個個體提供了建立大量親密友誼關係的機會，也有助於對整個人類更普遍的了解。對我的讀者來說，這恐怕有些不可思議，除非我能說服他們，讓他們將三者視為人類心智高度發育的表征。不管怎樣，事實是每個人都對其他所有人有一定的了解，至少知道他們的長相、名字或職位。這種個人交往的便捷性怎樣說都不算誇大。這意味著，即便說達不到人人親近的程度，至少整個種族形成了一個龐大的俱樂部，或者說社團。除此之外，由於每個個體都能從很多人的角度看待自己的思想傾向，而心理類型又是如此千差萬別，所以每個人對自我的認識都極其精準。 對火星人來說，心靈感應的結果是形成了一個真正的群體心智，即整個種群內部通過電磁輻射進行聯繫，匯成同一個心理意識。但是群體心智並不優越於它的每一個組成個體，因為個體在其最佳心理狀態下無法參與群體心理模式的交流。但對第五代人類來說，「心靈感應」僅僅是個體之間交流的一種方式，更不存在群體心智。另外，最優秀的思想成果也能通過心靈感應來傳播。第五代人類的群體——或者說群體文化——就是因為人們會通過「心靈感應」在藝術、科學、哲學及個性欣賞方面進行交流才得以存在的。火星人的「心靈感應」聯絡主要通過消除個體間的差異來實現，而第五代人類的「心靈感應」交際可以說是一種思想多樣性的精神倍增。每個個體的心靈通過以這種方式來吸納百億人的精神財富而得到充實。因此，每個個體的心靈實際上是受到了整個人類思想的陶冶，有多少個體就有多少這樣獨立的心靈。除了那些個體的心靈之外不存在所謂的群體心智。每個個體自身就是一個意識核心，它參與並促進對所有其他核心的體驗。 如果世界社會不能將其成員的興趣和熱情引導到高尚的精神活動上，那麼上述事態是無法出現的。社會的整個結構是按照最佳文化的特性形成和發展的。哪怕僅僅是管窺這種文化的性質或者目的，那也是幾乎做不到的。另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是讓人們相信，數量龐大的第五代人類將幾百萬年的時間幾乎全部用於藝術、科學和哲學的發展，而並非工業發展，卻沒有陷入自我循環或倦怠狀態。我在這裡只能說明一點：心智發展得越高，就越會全心全意地探索宇宙的奧秘。 毋庸置疑，第五代人類早已解決了一直困擾初人的那些物理學難題。更不用說他們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宇宙地理學理論和原子論。但是，他們的科學基礎一次次地被新發現所顛覆，所以他們不得不耐心地按照一個全新的計劃重建整個體系。然而第五代人類最終將過去的心理學和物理學相結合，清晰地提出了以化學聯合為基礎的「心物學」原理，似乎為整個科學奠定了基石。在這項科學中，心理學的基本概念被賦予物理學的意義，而物理學的基礎概念則用心理學的方法進行了闡明。另外，他們發現物質宇宙中的最基本關係與藝術中的基本原理具有相同的本質。但是第五代人類也由此產生了困惑與恐懼：沒有證據表明這個美得讓人陶醉的宇宙是一位有意識的藝術家的作品，或者存在一個心靈能夠發展得如此完善，以至能在一切細節中、又在融貫統一中領會宇宙的全部內涵。 由於對第五代人類來說，某種意義上藝術似乎是宇宙的基礎，所以他們自然對藝術創作心馳神往。結果，未能成為社會或經濟機構領袖的人，未能成為科學研究者的人，還有未能成為真正哲學家的人，在自己的崗位上都成了富有創造力的藝術家或工匠。也就是說，他們生產的各類實物產品，其形態對感知者來說都應該具有美學的意義。有時實物產品的形式是口語詞句，有時是純粹的音樂，有時是移動的彩色物體外形，有時是用鋼塊和鋼筋製成的複雜結構，有時實物產品將人體作為藝術創作的材料，等等。但有時人們也通過手工製作無數常見用品表達審美衝動，有時則沉溺於裝飾，有時則依賴功用之美。第五代人類繼續使用曾經被使用的各種藝術材料，同時也採用了一些新的手段。總的來說，第五代人類更珍視非靜止的藝術類型；但是他們對時間和空間同樣著迷，對時間尤其感興趣。 無數的藝術家們相信，他們的事業意義重大。宇宙被視為四維的、具有審美性的、驚人複雜的整體。人類的純藝術作品被認為是觀察和欣賞宇宙之美的手段。據說這些作品將宇宙的所有特徵都聚焦到了一起，否則人類很難理解浩瀚縹緲宇宙的形態。藝術作品有時被比作簡明的數學公式，表達著數量龐大、錯綜複雜的事實。據說，就藝術來說，藝術客體所激發出的統一體中，充滿活力的自然和心靈本身就是重要的組成部分。 所以，人類認為要投入偉大的探索與創造的事業中去。在這個過程中，每個個體既是具有獨特貢獻的創造者，也是所有創新成果的鑑賞者。 現在，時間的飛逝是以百萬年甚至千萬年來計，人們開始注意到世界文化呈螺旋式發展。在一個時代，整個人類可能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宇宙的某些方面，過了幾十萬年，這個領域臻於完善了，人們便把它放下。下一個時代里，又轉向一個新領域，以此類推。但最終他們又會回到最初的起點，發現自己的成就已經超出了當年百萬倍不止。這樣，人類在科學與藝術領域一次次回到古老的旋律，用一絲不苟的態度再次對它們進行研究，並從中探索出新的真理和新的美，這些都是早期人類無法想像的。因此，儘管科學在默默地、堅定地拓展著人類的認識，但人類偶爾也會發現革命性的普遍原理，讓整個領域獲得全新的意義。在藝術領域會出現某個時期的作品在表面上幾乎與另一個時期的作品完全相同的情形。同樣，在人的個性方面，生活在第五代人類極漫長的最終階段的人們都會常常驚奇地發現，在第五代人類發展的初期有許多與他們非常相似的人種，但似乎這些人種表現出的特徵比自己的要更貧乏。在地圖與山地相似、圖片與美景相似，甚至點或圈與整個平面相似的意義上，早期的第五代人類與他們的後代也是相似的。 上面的論述方式可以用於任何一個文化穩步發展的時期。但在此時，它們有著特殊的含義，我之後會努力將其呈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