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理解論 · 第十三章 論簡單情狀:第一先論簡單的空間情狀
1 簡單的情狀(simple modes)——簡單的觀念是我們一切知識的材料;這是我在前幾部分屢屢提到的。不過我在那裡論究它們時,只論到它們進入人心的途徑,並不曾把它們同其他較複雜的觀念參照對比。因此,我們不妨在這個觀點下,重新考察它們,並且再一考察同一觀念的各種變狀。因為人心可以在實際存在的事物中,看到一個觀念的各種變狀,而且不借任何外物的幫助,或任何外面的暗示,它自己在自身亦能看到一個觀念的各種變狀。
任何一個簡單觀念的各種變狀(我們叫它們做簡單的情狀),在人心中,個個都是完全差異,完全獨立的一些觀念,就如那些最遠隔,最相反的觀念一樣。因為「二」的觀念同「一」的觀念之互相差異,正同藍和熱之互相差異一樣,亦正同它們(藍、熱)和數目之互相差異一樣。不過「二」的觀念只是由重複簡單的單位觀念做成的;而且各種簡單的情狀如一打、十二打、百萬等等,亦都是由這些簡單的觀念複述而成的。
2 空間觀念(idea of space)——我現在可從簡單的空間觀念說起。在前第四章中,我已經說過,我們的空間觀念是由視覺和觸覺兩者得來的。這一點是很明顯的,因此,我們並不必再來證明:人可以憑其視覺看到顏色不同的兩個物體間的距離,或同一物體的各部分間的距離;因為這一件事情,是同人們能看顏色是一樣明顯的。再其次,我們還分明看到,人們在暗中亦可以借著觸覺或感覺分辨出距離來。
3 空間同廣袤(space and extension)——我們如果只思考兩個物體間的長度,而不思考其間的任何事物,則這種空間便叫做距離 。如果長、寬、厚都計算進去,則我們可叫那種空間為容量 (capacity)。至於廣袤 一詞,則我們不論如何思考它,都可以應用在空間上邊。
4 博大(immensity)——每一種不同的距離就是空間的一種不同的變狀,任何一種距離或空間,觀察亦是這個(空間)觀念的一個簡單情狀。人們因為慣於計算,所以他們心中就有了一些確定的長度觀念,就如一吋、一呎、一碼、一噚 (fathom)、一哩、地球的直徑等等,(這些都是單由空間[觀念]造成的許多獨立的觀念。)人們的思想既然熟悉了這些確定的空間長度或尺度,因此,他們就能夠任意在心中重複這些觀念,而且在重複時還無須把任何物體的觀念摻雜上去,添加上去。不止如此,他們還可以自己來形成長、平方、立方的呎的觀念,碼的觀念,或噚 的觀念,而且所形成的觀念,近可以寓於宇宙中的各物體,遠可以超乎一切物體的邊際之外。因此,他們可以把這些觀念進一步加起來,任意擴大其空間觀念。我們所以能有博大觀念,就是因為我們有一種能力來重複,來加倍我們所有的距離觀念,並且可以任意一直把它加在以前的觀念上,而且我們縱然盡力把它擴大起來,亦萬不能停止住,再不前進。
5 形象(figure)——空間觀念還有另一種變狀。所謂形象就是有限空間(或有邊際的廣袤)中各部分間之關係。可感物體的邊沿如果可為我們所觸摸,則我們可以借觸覺發現出這種關係來;物體的界限如果可以為我們所看見,則我們可以借眼官由物體和顏色兩者中發現出這種關係來。因此,人心在觀察任何物體(或空間)邊沿的各部分時,便看到它們的相互關係,便看到那些邊端有的終止於直線,成了分明的角子,有的終止於曲線,無角子可尋。因此,它就得到了無數的形象觀念。形象所以無數,不僅因為在有黏合性的物團中,實際存在著多數不同的形象,而且人心自己所做成的形象數量亦完全是數不盡的。因為人心可以任意重複,任意聯合它自己的觀念,把空間觀念變化了,做成新的組織。因為如此,所以它能無限地重疊各種形象。
6 人心有一種能力,可以重複任何直向的長度觀念,使它同別的直線在同一方向中接起來,加倍了原來直線的長度;或使它同別的直線以任何傾度相交,任意夾成任何角子。不但如此,它還可以任意把任何線縮短,任意去掉其一半,四分之一,或任何部分,而且一直下去,從無停止縮短的時候。因為如此,所以它可以做成任何大小的角子。至於角子的各邊,當然它可以任意變化其長度。這些線因為又可以同別的長度不同的線在不同的角子相連合,圍住任何空間,因此,它就可以把各種形象的體量,積疊至於無數。不過這些形象仍然都是許多不同的簡單的空間情狀。
人在直線方面所能做到的,在曲線方面,或曲直兩種線方面亦可以做得到,它在線方面所能做到的,在面方面亦能做得到。因此,我們更可以想到,人心能以做出無數花樣的形象來,因而重疊了簡單的空間情狀。
7 位置(place)——此外,在這個項目下邊,還有另一種觀念,我們叫它做位置 。在簡單空間方面,我們所思考的為兩種物體或兩點間的距離關係。在位置的觀念方面,我們所思考的為一種事物和其他任何靜止的,距離不變的兩點(或較多的點)的距離關係。因為我們如果在昨天以一個事物同任何兩點或較多的點相比較,而且今天又看到它同那些點的距離仍同昨天一樣,而且那些點的互相距離亦沒有變,那麼我們就說它仍占著舊日的位置。不過它如果同那些點中的任何一點,距離明顯地變了,則我們便說它的位置有了變化。自然,按照通俗的位置意念說來,我們在觀察距離時,並不精確地依據於確定的點,只是依據於可感物象的較大部分。因為我們只是大略地觀察所置的物體同那些部分的關係,以及它們中間的距離。
8 棋盤中一些棋子如果仍在原來所置的那些方格中,則我們說它是在舊位置下,沒有變動的(實則在那些時候,棋盤亦許由此一室中搬到另一室中),因為我們只把它們同棋盤中各各部分相比較,而那些部分的距離是沒有變更的。那個棋盤如果又置於船艙中,而不變化其位置,則船雖往前航行,我們仍可以說,棋盤的位置不動。又如地球雖或轉動,可是那隻船如果同鄰近陸地的距離不變,則我們亦可以說,它仍占著以前的位置。因此,棋子、棋盤,同船的互相距離雖然沒有變,可是它若同較遠的物體相較,則它們已經各個變化其位置。不過棋子同棋盤中一些部分的距離,確乎能決定了棋子的位置;棋盤同船艙中一些確定部分的距離,確乎可以決定了棋盤的位置;而且船同地球上確定部分的距離亦確乎可以決定了船的位置。在那幾方面講,這些東西各個可以說是存在於舊有的位置。不過它們同別的東西的距離,仍分明有了變化,因此,它們在那方面又分明變化其位置。但是我們在這裡亦不去理會那種變化,只在我們以後把它們同別的東西相比較時,我們才會如此著想。
9 距離的這種限制就是所謂位置;人們所以定位置乃是為的公共用途。定了位置,人們才可以在必要時來指定一些事物的特殊地位。不過人們在決定這個位置時,只參考那些合乎當下用途的鄰近事物,至於別的東西,在另一方面,雖亦一樣能決定同一事物的位置,可是我們在這方面,並不必考究它們。就如在棋盤中,我們如果要想指定各個棋子的位置,則我們的範圍一定超不出那個畫方格的木片;我們如果要以別的東西來計算它,那是不合用的。不過如果把這些棋子裝在一個袋裡邊,則人們如果問黑王(Black King)在那裡,則我們只當以那個袋子所在的那個室的各部分來決定它的位置,不應當以棋盤來決定它。我們在指定它的現在位置時,同在指定它在棋盤遊戲的位置時,所用的方法並不能同,因此,在這裡,我們應該以別的物件來決定它。同樣,如果有人問,描寫尼色(Nisus)和幼戀樂(Euryalus)故事的那些詩句在什麼地方,則我們在決定這個位置時,萬不當說,它們是在地球的某一部分,或寶得來(Bodley)圖書館內。我們只應當以維琪兒(Virgil)的作品的各部分來指定其確當的位置,而且我們的答覆應當是說,這些詩句大概是在他的旖旎(Æneid)第9卷的中部,而且應該說,自從維琪兒的作品印出以後,它們的位置是從未改變的。不論那部書本身移動了幾千遍,這種說法總是真的。位置觀念的功用只在於求知那個故事是在書中那一部分;這樣我們在必需時,便知道在那裡找尋它、參考它。
10 前邊說過,位置的觀念不是別的,只是一件事物的相對地位,這一層我想是很明顯而容易為人所承認的,如果我們一思考,我們雖能觀念到全宇宙各部分的位置,卻不能觀念到宇宙本身的位置。我們所以不能有這種觀念,乃是因為超出宇宙以外,我們便沒有其他確定的、獨立的、特殊的事物觀念,因此我們亦就不能想像宇宙和那種事物有任何距離的關係。因為超出宇宙之外,只有一律無分別的空間或廣袤;人心在這裡,並看不到有任何變化、任何標記。因為要說世界存在於某個地方,那意思只是說它是存在的;這種說法雖然亦含有位置之意,可是它所指的,只是世界的存在,並非指其方位。人如果能在自己心中清晰地看到宇宙的位置,則他一定會告我們說,它在一律不分、無限廣大的虛空內,是運動的,還是靜止的。不過這是不可能的。(自然位置一詞常有一種含混的意義,而且常指一個物體所占的空間,因此,宇宙亦可以說是占位置的。)由此看來,我們所以得到位置觀念亦正同得到空間觀念所由的途徑一樣(位置只是特殊考慮下的空間),都是由視覺和觸覺來的,因為借著這兩種感覺,心中才能得到廣袤或距離的觀念。
11 廣袤和物體不是相同的——有些人們強使我們相信,物體和廣袤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他們所以如此說,或者是因為他們把這兩個名詞的意義改變了;不過我又想他們不至於如此,因為他們所以一向嚴厲地責難別人的哲學,正是因為別人哲學的意義雙關、名詞曖昧、語句可疑。但是他們對物體和廣袤所加的解釋,如果亦同別人的一樣;他們如果亦以為所謂物體就是一種凝固而占空間的東西,它的各部分可以由各種途徑被人分拆開、隔離開;他們如果亦以為所謂廣袤就是在凝固的各部分的邊緣間所隔的空間,而且那個空間又為各部分所占據——那麼他們就把很不相同的幾個觀念混淆在一塊了,我可以請任何人來思考,空間觀念之異乎凝性觀念,是不是如其異乎紅色觀念一樣?自然,所謂凝性離了廣袤便不能存在,所謂紅色,離了廣袤亦不能存在。不過這仍然不妨其為各個獨立的觀念。因為有許多觀念雖然必須要別的觀念,才能存在、才能想像,但是它們仍個個都是獨立的觀念。離了空間,則運動亦不能存在、亦不能想像,可是運動仍不是空間,空間亦不是運動。至於空間則離了運動亦可以存在,因此,它們都是個個獨立的觀念。因此,我想,空間觀念和凝性觀念亦是各個獨立的。凝性觀念和物體觀念是不可分離的,有了凝性,物體才能充滿空間,才能互相推動,才能互相傳達運動。因此,我們如果因為「思想」中沒有包含著廣袤觀念,就以此理由來證明精神異於身體,則我們亦可以同樣理由來證明,空間不是凝性,因為空間觀念中並沒有包含著凝性觀念。因此,空間和凝性之為獨立的觀念,正同思想和廣袤之為獨立的觀念一樣,它們都是可以在人心完全隔離開的。因此,物體同廣袤顯然亦是獨立的觀念。因為:
12 第一,廣袤中不含著凝性,它亦不含有抵抗物體運動的力量,至於物體則正與此相反。
13 第二,純粹空間的各部分是不能互相分離的;因此,不論在事實方面,或心理方面,它的連續性並不能分離開。因為人們在這裡並不能把純粹空間的各部分互相分離開,甚至於在思想中亦不能如此。在實際上,要想有所分割,我們就得把原來連續的各部分互相隔離開,分成兩個面積。在心理方面,要想有所分割,人心就得要在原來本是連續的地方,存想兩個面積,而且把它們分離開。(不過人心必須先知道它們可以分割,而且在分割後,還能得到本無而卻能有的新面積,然後它才能在思想中想像那種分割。)不過真正的同心理的這兩種分割途徑都是不能適用於純粹空間的。人們自然可以只思考與一呎相應的一段空間,而同時並不必思考其他部分。不過這雖是一種片面的思考,卻並非是心理的分割或分離。因為人在實際上實行分割時,他不能不使不相系屬的兩個片段互相分離開;同樣,他在心理方面實行分割時,亦不能不存想兩個片段互相分離開。因此,片面的思考同心理的分割並不是一回事。一個人自然可以只思考日的光而不思考它的熱,自然可以只思考物體的被動性而不思考它的廣袤。不過他在這樣思考時,卻不曾以為它們是能分離的。總而言之,局部的思考,只歸結在一方面;至於他在思考分離作用時,則他在同時要思考兩方面,而且以為它們是獨立存在的。
14 第三,純粹空間的各部分既然不可分離,所以它們亦是不能動的。所謂運動只是任何兩個事物中間距離的變化,因此,各部分如果是不可分離的,則運動是不可能的。因此,純粹空間的各部分必然是永久靜止的。因此,確定的簡單空間觀念,便和物體有了明顯的,厘然的分別,因為它的各部分是不可分離、不能運動、不能抵抗物體的運動的。
15 廣袤一詞的定義並不能解釋廣袤——如果有人問,我所說的這個空間究竟是什麼樣的,那麼他如果能告我,他的廣袤是什麼樣的,則我亦可以告他,我的空間是什麼樣的。要照普通的說法說來,人們自然會說,廣袤就是部分之外又有部分(parts extra parts)。不過這種說法,正如同說廣袤是廣袤一樣。因為人們如果告我說,廣袤是在有廣袤的部分以外又有有廣袤的部分,或者說,廣袤成立於有廣袤的部分,那麼我能對廣袤的本質,能有進一步的了解麼?一個人如果問我,纖維是什麼?我如果答他說,它是由多數纖維合成的一種東西,那麼他現在對於纖維的本質,能較以前有了進一步的了解麼?他不是會因此想像,我的意思只是同他開玩笑,不是嚴重地來指教他麼?
16 只把事物分為物體同精神兩種,並不能證明空間和物體是一樣的——主張空間和物體為一致的那些人們,又提出一個難題說,所謂空間是否是一種東西?如果它不是一種東西,則兩物之間即無物,它們一定會接觸在一塊,如果它是一種東西,則他們又會問,它是物體呢?還是精神呢?不過我亦可以另一個問題來答覆這個問題說,誰告訴他們說,世界上只有,而且亦只能有不能思維的凝固物體和沒有廣袤的思維實體呢?(這就是他們所說的物體和精神。)
17 人們並不能用我們所不知道的實體,來反對無物體的空間——如果人們要問(這是常有的),沒有物體的這個空間,還是實體 ,還是附性,則我可以立刻答覆說,我不知道。發問的人們如果不給我指出明白清晰的實體觀念來,則我亦不覺得我自認不知道是可恥的。
18 人們往往愛把文字當做事物,這實在是一種大錯,因此,我就要想盡力使我自己免除了這種錯誤。因為我們如沒有清晰明白的意念,而且只是造作名詞,虛聲聒人,強裝有知,那並不能使自己的愚陋得到救藥。我們任意所造作的名詞,並不能把事物的本質變了;我們之能了解它們,亦只以它們能標記,能表示確定的觀念為限。因此,我很希望那些強調「實」和「體」兩個字的人們,來思考思考,我們如果把實體一詞應用在無限的上帝、有限的精神和物體三者時,它的意義是不是前後相同的?而且這三種互異的實有既然都叫做實體,那麼實體一詞所表示的觀念,是不是前後一致的?如果是這樣的,則我們是否可以說,上帝、精神同物體,三者都具有公共的實體性質,其所差異的只在於那個實體的各種不同的變狀,就如樹和小石一樣,都可以說是物體,都具有公共的物體性質,其所差異的,只在於那種共同物質的變狀。如果我們可以這樣說,則這種學說真夠不入耳了。如果他們說,他們把實體一詞用在上帝、精神和物體時,他們有三種不同的意義,而且他們說上帝是實體時,實體代表著一個觀念;說靈魂是實體時,實體又代表著另一個觀念;說物體是實體時,實體又代表著第三個觀念;——如果實體一詞代表著三種各異的觀念,他們應該把那些觀念弄清楚,或者至少給它們三種不同的名稱,以免在這樣重要的一個意念方面,因為名詞含糊、意義混雜,自然而然引起紛亂和錯誤。不過這個名詞不但不曾被設想有三個清楚的意義,而且在平常用法中,連一個清晰的意義亦沒有。退一步說,如果他們能分別實體的三個清晰的意義,則別人何以不能再加上第四個意義呢?
19 實體和附性在哲學中並無多大的功用——有的人們忽然發生了附性 的意念,並且以為各種附性雖是真實的實有,卻需要一種寄寓的所在,因此,他們便不得不找出「實體 」一詞,來支撐它們。可憐的印度哲學家(他們想像地球需要一些東西,來支撐它),如果想到實體一詞,則他便不必費心來找一隻象,來支撐地球、再找一個龜、來支撐他的象;只有實體一詞就很夠他用了。歐洲哲學家如果不知道實體是什麼,就說它是附性的支托,則印度哲學家雖不知道實體是什麼,亦可以說實體是地球的支托。印度哲學家的解答如果不滿人意,則歐洲哲學家的解答亦不能獨外。因此,我們對於實體並無任何觀念,只是對它的作用有一個含糊的觀念。
20 不論有學問的人在這裡作何解答,我相信,一個解事的美利堅人,如果要想研究事物的本質,如果要想知道我們的建築,則我們如果只告他說,柱子是被基礎所支撐的一種東西,基礎是支撐柱子的一種東西,那他很難滿意你這種解釋。你這樣解釋以後,他不覺得你是同他開玩笑,而不是指教他麼?照這樣說,則我們如果告一個生人說,一切有價值的書籍都成立於紙和字,而且字是寄寓於紙中的,紙是呈現字的,那他亦就很可以明了了書的本質,和其所含的東西了。我們如能由這種途徑清晰地觀念到字和紙,則這種途徑亦就太高妙了。不過拉丁文寄寓(inherentia)和實體(substantia)兩詞,如翻成英文中的附著 (stickingon)和支撐 (underpropping)兩詞,則他們便會給我們發現出實體和附性的學說是如何清晰而有理致的,便會給我們指示出,它們在決定哲學問題時,有多大功用。
21 在物體的極限以外,定有虛空——我們可以話歸正傳,討論我們的空間觀念。我們如果不假設物體是無限的(我想人都不會如此說),則我們可以問,上帝如果把人置在有形事物的邊緣上,人是否能夠將其手伸在自己的身體以外。如果他能夠,那麼他就將把他的手臂伸在以前曾有空間而無物體的那個地方;而且他如果把他的手指張開,則各個手指中間,一定會有無物體的空間存在。如果他不能把他的手伸出去,那一定是由於外面的障礙,(因為我們假設他是生活著的,而且有能力來運用他身體的各分;這種能力,如果上帝願意的話,人是可以有的,否則我們至少亦可以說,上帝能移動他;)因此,我就可以問,能阻止他的手上升的,還是實體,還是附性,還是一些東西,還是完全虛無?他們如果能解決了這一層,那他們就會自己來解決,相距的兩物間,那種既非物體又無凝性的東西畢竟是什麼?同時我們還可以說,人們如果可以主張,「兩物中間無物阻礙時,則它們必然會接觸」,則我們亦可以主張,「在無阻礙的地方(在一切物體的極限以外,就是這樣的),一個在運動中的物體,亦一定會繼續往前進行。」他們那種論證如果是合理的,則我們這種至少亦是一樣合理的。因為純粹空間足可以使兩物不至非接觸不可;而且止有空間相隔,並不足以使運動停止。因此,這些人們或則承認自己以為物體是無限的(自然他們不喜如此說),或則斷言空間不是物體——總不能逃出這兩種途徑。我很願意,一個能思想的人在自己的思想中,試試能給空間下一個限制不能(在時間方面他是不能的),試試能借思想達到兩者的盡處不能。不過他的永久觀念如果是無限的,則他的博大觀念亦一定是無限的:因為兩者之為有限或無限,都是相等的。
22 毀滅的能力可以證明有個虛空——再進一步說來,人們如果主張空間離了物質便不能存在,則他們不止把物體認為是無限的,而且不承認上帝有毀滅任何物質部分的能力。我相信,人人都不會否認,上帝能把物質中一切運動停止了,並且能把宇宙中各種物體確立在完全的寂靜狀態和靜止狀態,任意使它們繼續存在各種長的時間。因此,任何人只要承認,在各種普遍的寂靜狀態中,上帝能毀滅了 這部書或讀這部書的人的身體,則他必得承認虛空 是可能的。因為我們分明看到,被毀滅的那個物體的各部分以前所占的空間,仍然可以存留,仍然可以是一段無物體的空間。因為周圍的物體既然完全不動,就如鋼筋的牆似的,因此,它們在那種情形下,一定會使別的物體絕對不能進入那個空間。實在說來,人們所以相信,一個物質分子移動後,別個物質分子就非填其地位不行,乃是因為他們假設空間是充滿物質的。不過這個實空不能只以假設的事實來證明,它必須要一個更好的證明,可是這種證明,我們是不能以實驗來做出的。據我們的清楚明白的觀念看來,我們分明知道,空間和凝性並沒有必然的聯繫,因為我們存想空間時,並不必非存想凝性不可。人們只要主張虛空 或否認虛空 ,則他們就已自己承認了,他們能清晰地觀念到虛空 同實空 ,能清晰地觀念到沒有凝性的廣袤(只是他們不承認它的存在),否則他們所爭執的是完全沒意義的。因為人們如果把文字的意義改變了,竟然叫廣袤為物體,竟然以物體的全部本質就是無疑性的純粹虛空,則他們談說起虛空來時,一定會陷於荒謬的,因為無廣袤的廣袤是不會存在的。因為所謂虛空,不論我們承認與否,它是指著無物體的空間而言;既然如此,則人們只要不承認物質是無限的,只要不否認上帝有能毀滅任何物質分子的能力,則他們一定會承認這種虛空的存在。
23 運動可以證明虛空——不過要想發現虛空 我們且不必遠遠地超出宇宙中物體的極限以外,亦不必求助於上帝的無限能力,只有我們在鄰近所看到的那些物體的運動就能證明這一層。人如不相信,則他可以做一個試驗。他可以把任何體積的一個凝固物體分為許多部分,看看如果在各表層中間,不曾有任何大的虛空,甚至不曾有物體分解後最小部分那樣大的虛空,那麼,他是不是可以把那些凝固的各部分在各表層的範圍以內,自由在各方面上下移動。物體所分成的最小分子如果同芥子一樣大,而且物體分化後那些分子如果要在各表層的範圍以內自由運動,則它們必須要有和芥子體積同樣大的虛空才行,同樣,物體的分子縱然小於芥子萬萬倍,它們亦必須要有小於芥子萬萬倍的無物體的虛空才能運動。這種真理如在前一方面是真的,則在後一方面,亦一定是真的,如是一直可以推至無限。這種虛空無論小至如何程度,它總會把實空的假設取消了。因為只要有一個沒物體的空間。同自然中所能存在的最微小的物質分子相等,則它仍會是一個無物體的空間,仍可以使空間和物體大有分別,而且兩種分別就如無底的裂縫(měga chásma)似的,成了自然中最遠隔的距離。我們縱然假設,運動所必需的虛空,同所分的凝固物質的最小部分不相等,而只等於它的十分之一或千分之一,我們仍會得到相同的結果,仍會有一個無物質的虛空。
24 空間觀念和物體觀念是互相差異的——不過我們如果要問,空間(或廣袤)觀念同物體觀念是否一體,則我們要解答這個問題,並不必來證明虛空 的真正存在,我們只需證明虛空的觀念就是了。人們既然討論、研究,事實上究竟有無虛空 ,這就足以證明他們有一個虛空的觀念,因為他們如果不曾有「無物體的空間觀念」,則他們萬不會過問到它的存在。他們的物體觀念所包含的,如果不是於赤裸裸的空間觀念之外,還另有一些東西,則他們亦不會猜想世界之為實空。倘或不然,則我們如要問是否有無物體的空間,那正同要問是否有無空間的空間,或無物體的物體一樣荒謬,因為這些名詞都成了同一觀念的各種不同的名稱。
25 廣袤雖同物體不可分離,亦不能證明它們是一致的——真的,廣袤觀念同一切可見可觸的性質是完全不可分離的,因此,我們在看到或觸到任何外界物象時,很少不同時接受了廣袤的印象。人們所以認物體的全部本質就成立於廣袤,我猜想就是因為廣袤太容易同別的觀念在一塊被人注意。這一點是不足驚異的,因為他們的視覺和觸覺已經使廣袤觀念充滿了他們的心,並且完全占據了他們的心,因此,任何東西只要沒有廣袤,他們就不承認它是存在的。不過人們所以說物體的本質就是廣袤,有的只是因為他們在判斷事物的可能性時,只依據於自己的狹隘粗疏的想像;有的乃是因為他們說,他們離了廣袤,便不能想像物體的任何可感性。前一種人,我是不同他們討論的,我只可以同後一種人來研究。我希望他們知道,他們如果能反省自己的滋味和嗅味觀念,一如其反省自己的視覺觀念同觸覺觀念一樣;而且他們如果能考察自己的饑渴觀念,以及別的痛苦觀念,則他們一定會看到,那些觀念完全不包含廣袤觀念。實在說來,廣袤觀念亦只是感官所發現的物體的一種性質,正同別的性質一樣,而我們的感官在這裡是難以足夠敏銳地洞見事物的純粹本質的。
26 各種觀念如果只因為同別的觀念常常聯合在一塊就被人認為是別的事物(同那些觀念常相聯合的)的本質,而且同別的事物不可分離,那麼,所謂單一亦一定是任何事物的本質,因為任何感覺對象或反省對象,都帶有「一」的觀念。不過這種辯論之為脆弱,我已經充分證明過了。
27 空間觀念和凝性觀念是互相差異的——總而言之,不論人們對於虛空 的存在有何意見,而我們依然看到,我們的空間觀念之異乎凝性觀念,正如凝性觀念之異乎運動觀念,運動觀念之異乎空間觀念一樣。我們所有的觀念再沒有比這兩個觀念更為分別清楚的;我們很容易想像無疑性的空間,正如同我們很容易想像無運動的物體或空間一樣,——雖然我們再切實不過地知道,物體和運動離了空間都是不能存在的。在這方面,人們亦許會認空間只是由遠離的一些別的事物的存在而來的一種關係,或者亦許要把最賢明的國王所羅門的話語,同受了靈感的哲學家保羅的更有力的話語,按字面來解釋一番。因為所羅門說過,「天,和眾天之天,都不能容納你」。保羅亦曾說過,「我們在他以內生活、動作、並存在。」是否應當這樣認識,我請任何人來思考好了。不過我想,我們的空間觀念,如我方才所說,仍是同物體觀念有所分別的。因為不論我們在物質中來考察凝固的各部分的距離,並且對那些凝固的部分而言,叫空間為廣袤;或者以為空間是在任何物體的各端間存在著的,並且因那些不同的量向,而叫它為長、寬、厚;或者以為空間是在兩個物體(或積極實有)間存在著的,而且不考察其中間是否有物質,只叫它作距離——不論我們如何稱謂它、考察它,而它仍是由感官所熟悉的各種物象而來的簡單一律的空間觀念。我們心中對於這些對象有了確定的觀念以後,便會屢屢把它們回憶,把它們重疊,把它們增加;而且我們會把這樣想像到的空間或距離,認為是被凝固部分所充滿的,或不被它們所充滿的。如果是充滿著的,則另一個物體來時,一定會把原來的物體代替了,或投出去;如果是不充滿的,則與那段純粹空間相等的物體,可以置在那段空間內而並不必把以前存在的任何東西移出去,或排斥開。不過在這回事體方面,要為避免言語的分歧起見,我們不妨把廣袤 一詞只應用於物質,或特殊物體中各端間的距離;並把擴延 (expansion)一詞概括地應用到有凝固物質或無凝固物質的空間上。因此,我們就可以說,「空間是有擴延的,物體是有廣袤的。」不過在這方面,人們完全可以隨自己的意。我這層建議,亦只是希望人們有一種較清楚,較明白的說法罷了。
28 在清晰的簡單觀念方面說,人們都無甚差異——我們只要精確地知道了文字代表著什麼東西,則我們便可以在這種情形下,同在別的許多情形下,立刻把辯論停止了。因為我相信,人們在互相談論中,雖或以差異的名稱來混淆了他們的簡單觀念,可是他們如果肯來考察一下,則他們會看到,各人的簡單觀念大體是可以互相符合的。人們雖然受了各學派的薰染,按各學派的說法,使自己被各種文字所迷亂,可是他們只要能抽象自己的思想,並且能仔細考察自己心中的觀念,則他們彼此的思想總不至相差很遠。至於在不思想的人們方面,他們當然會興起不盡的爭吵、口角和妄說來,因為他們不能精密地、詳盡地、來考察他們的觀念,不能把他們的觀念由人們所用以表示觀念的那些標記中剝脫出來;而且他們如果是有學問的書呆子,篤信一種教派,習於一套術語,模仿他人談話,則更會有這種情形。不過能思想的兩個人,如果竟然真有了互不相符的觀念,則我真不知道,他們如何能互相談話、互相辯論。因此,我可以合理地說,人們腦中的想像,所以浮游不定,都是因為我們具有我所說的那種紛亂的觀念。人心由習慣、忽略和普通談話習來的那些紛亂的意念和偏見,它很不容易把它們排斥了。只有費著辛苦 和勤勞,人心才能考察它的觀念,把它們分化成組成它們的那些簡單清晰的觀念,才能看到,在它的簡單觀念中,哪一些是互有必然聯繫的,那一些沒有。在事物的原始意念方面,人如果不能做到這一層,則他的基礎一定是建立在浮游不定的原則上,而且他會看到自己將陷於茫然不知所措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