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群星閃耀時 · 攻陷拜占庭
對危險的認識
1451年2月5日,一名密使前往小亞細亞帶給蘇丹穆拉德(Murad)二世的長子、21歲的穆罕默德一條他父親業已去世的消息。這位多謀而精力旺盛的王子沒有對他的臣屬和顧問官們透露哪怕一個字,就立即飛身躍上他最好的馬匹,讓那匹純種馬一口氣跑了120英里,抵達博斯普魯斯海峽,渡海來到歐洲一側岸邊的加里波里。上岸以後,他才向自己的心腹隨從公布了父親的死訊。為了能從一開始就將任何覬覦王位的人擊垮,他集合了一支精銳部隊,率領他們到了亞得里亞堡。在那裡,他實際上順利地被認可為奧斯曼帝國的最高權力擁有者,沒有受到任何反對。隨後而來的第一個統治舉措,馬上就顯示出穆罕默德那種可怕的、無所顧忌的決絕。為了事先清除嫡親中的對手,他讓人將自己年幼的弟弟淹死在泳池裡,之後又馬上將謀殺者、那位奉他指派去行兇的人與被謀殺者一起送上死亡之路——這也證明了他那心思細密的聰慧和野蠻。
這位年輕、充滿激情、渴求功名的穆罕默德二世接替行事謹慎的穆拉德二世成為土耳其蘇丹的消息,讓拜占庭的人們感到一片驚恐。無數個密探的探報讓拜占庭人知道,這位野心勃勃的穆罕默德曾經發誓要將這座世界古都據為己有,為了實現這一人生計劃,他年紀輕輕卻不吝惜將白晝黑夜都花在戰略研究上。與此同時,所有的情報也都一致表明,這位新上任的蘇丹有出色的軍事能力和外交能力。穆罕默德的身上兼具雙重的秉性:他虔信宗教卻為人殘忍;他充滿激情卻心懷狡詐;他是一個有學問、熱愛藝術的人,能閱讀拉丁語的愷撒大帝和其他羅馬名人的傳記,同時他也是一個野蠻人,讓人喋血就如同潑水一樣。這位男人長著漂亮的、憂鬱的眼睛,有線條清晰的鷹鉤鼻子,在這個人的身上可以看到一位不知疲倦的勞作者、一位勇往直前的士兵和一位肆無忌憚的外交官。現在,所有這些危險的力量都集中在同一個想法上:他的祖父巴耶塞特(Bajazet)和他的父親穆拉德曾經讓歐洲人首次領教了這個新崛起的土耳其國家在軍事上的強大,而他的建樹還要超過前輩們。他首發攻擊瞄準的是拜占庭,這顆還留在君士坦丁(Konstantin)大帝和查士丁尼(Justinian)大帝皇冠上的最後一塊寶石——大家知道、也能感覺到這一點。
在這樣一個志在必得的強人面前,這顆寶石的確也已經沒有什麼保護了。拜占庭帝國,即東羅馬帝國的幅員曾經延伸到幾個大洲:從波斯擴展到阿爾卑斯山,再回來伸展向亞洲的沙漠—— 一個世界帝國。一個曾經用幾個月時間都無法穿越的帝國,現在步行上三個小時就可以輕鬆走遍。令人悲傷的是,那個曾經的拜占庭如今尚存的無非是一個沒有身體的腦袋,一個沒有土地的首都而已。君士坦丁堡,這君士坦丁之城,這古老的拜占庭文化。即便是這個拜占庭,屬於東羅馬帝國皇帝的也只有其中的一部分,即今天的伊斯坦堡(Stambul),而加拉太(Galata)已經落入熱那亞人之手,城牆以外的土地都為土耳其人所占。這個末代皇帝的帝國只有巴掌大,只有厚重的城牆圍起來的教堂、宮殿和房屋,人們稱之為拜占庭。這裡曾經遭遇過十字軍的徹底劫掠,被黑死病奪去大量人口,為了抵禦遊牧民的侵犯而財力消耗殆盡,因為民族和宗教的爭端而陷入分裂。這座城市既沒有人員也沒有勇氣靠自己的力量來抗擊敵人,而敵人卻早已從四面八方將它鉗住。拜占庭的末代皇帝康斯坦丁·德拉蓋斯的紫袍飄零在風中,他的皇冠依賴於機靈的技巧。正因為被土耳其人所包圍,因為上千年的共同文化根基讓歐洲大陸對拜占庭產生神聖的感情,拜占庭象徵著歐洲的尊嚴。只有基督教世界協同一致來共同保護這最後一個業已衰敗的東方堡壘,索菲亞大教堂才有可能繼續成為信仰之地,這是東羅馬基督教最後一座大教堂,同時也是最美的大教堂。
康斯坦丁馬上意識到了危險。儘管穆罕默德發出各種和平的言論,他還是帶著可以理解的恐懼向義大利派出一批又一批的使節:派往教皇那裡、派往威尼斯、派往熱那亞,他們應該派出戰船和士兵。但是羅馬在猶豫,威尼斯也在猶豫。在東部與西部的信仰之間,一直存在著神學上的鴻溝。希臘教會憎恨羅馬教會,他們的教會長老拒絕承認羅馬教皇是最高牧首。鑒於土耳其帶來的危險,在斐拉拉(Ferrara)和佛羅倫薩的兩個大主教會議上早已做出了兩個教會重新統一的決定,以便保證拜占庭獲得足夠的支持來抗拒土耳其。但是,只要拜占庭的危險稍微得以緩和,希臘教會的主教集團就拒絕讓這一決議生效。直到現在,穆罕默德成了土耳其的蘇丹,形勢的危急終於戰勝了東正教的執拗:拜占庭在請求快速支援時,也向羅馬教廷表示了讓步。現在戰船裝備上了士兵和大炮,但是在一艘船上有教皇的特使隨行:他們要隆重地完成歐洲兩大教廷和解的儀式。他們要對全世界發出這樣的訊息:誰攻擊拜占庭,誰就是在挑戰整個基督教世界。
和解的彌撒
這場輝煌的表演發生在12月的某一天:在這座富麗堂皇的大教堂里,大理石和鑲嵌畫曾經賦予它無盡的豪華,無數珍寶曾經在這裡熠熠發光——在這座後來被改成清真寺的建築里,這些是我們今天幾乎無法設想的——慶祝和解的重大儀式就在這裡舉行了。拜占庭的皇帝康斯坦丁帶著王冠,被這個帝國中全部的重要人物簇擁著成為這個儀式的最高見證人和永久和睦的保證人。這個巨大的空間被人填滿,無數蠟燭被點起。在聖壇之前,羅馬教廷的使節伊斯多魯斯(Isidorus)與東正教牧首格列高利(Gregorius)如兄弟般共同主持了儀式。自基督教分裂以來,在這座教堂里教皇的名字第一次再度出現在祈禱詞裡面;同時用拉丁語和希臘語唱起的虔敬歌曲第一次繚繞在這永恆聖殿的穹頂上,而在這同時,達成和解的兩個教派的神職人員隆重而肅穆地將聖人施皮利迪翁的聖體抬出。東方與西方,兩個信仰似乎永遠結盟在一起;在多年充滿罪惡的爭執之後,歐洲的理念和精神能再度得以實現。
不過,在人類歷史上,理性與和解的時刻總是短暫易逝。當教堂裡面各種虔誠的聲音在祈禱中還真誠地融合在一起時,在教堂外面的一個修道院裡,博學的修士格納迪奧斯(Genadios)已經在抨擊拉丁人以及他們對真正信仰的背叛。和平的絲帶剛剛由理性織就,極端主義已經將它再度撕裂。希臘的神職人員並不太考慮會做出真正讓步,而地中海另外一端的朋友也同樣不太拿那些幫助承諾當真。會有幾艘戰船、幾百名士兵被派過來;但是,除此以外,這座城市就只好聽天由命了。
戰爭開始了
使用暴力的統治者的一貫做法是:在戰爭準備期間,只要還沒有完全裝備停當,他們就會大談和平。穆罕默德在登基時接待康斯坦丁皇帝的使團時,也使用了最為友好的、最讓人感到安慰的詞語。他公開而隆重地面對上帝和他的(伊斯蘭教的)先知們、對著天使和《古蘭經》發誓,他要最忠誠地信守與拜占庭皇帝的合約。與此同時,這個詭計多端的人卻與匈牙利和塞爾維亞達成了保持雙邊中立三年的協約——他要用這三年不受干擾地將這座城市據為己有。在穆罕默德承諾了夠多的和平之後,他才以破壞律條的方式挑起戰爭。
到現在為止,土耳其人只是占領了博斯普魯斯海峽的亞洲一側,拜占庭的船隻可以輕易通過海峽抵達黑海——這是拜占庭的糧倉。穆罕默德現在要將這個通道堵死。他根本不去找什麼藉口,直接就命令在歐洲的海岸一邊、在魯米里西塞爾(Rumili Hissar)附近,也就是在海峽最窄處修建一個防禦工事。當年那無畏的波斯國王薛西斯(Xerxes)一世就曾經從這裡跨過海峽進入歐洲。一夜之間,成千上萬的土方工出現在歐洲海岸一側,而按照和約這裡是不可以修築工事的(對於使用暴力的人,和約算得了什麼?)。他們搶劫周圍地區來給自己提供補給;他們不僅拆毀民房,也拆毀了古老而負有盛名的聖米迦勒教堂(Sankt-Michaelis-Kirche),用這些建築的石頭來修建工事。蘇丹穆罕默德親自督促城堡的修建,不分晝夜。無計可施的拜占庭只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通往黑海的自由通道被切斷——這有違公理與和約。尚在和平狀態中,有幾條想要通過公海的船卻遭遇了炮火攻擊。在這首次的權力嘗試獲得成功之後,所有掩飾很快就都成了多餘之舉。1452年8月,穆罕默德將全部的文武高級官員召集在一起,向他們表明自己要攻下拜占庭並取而代之的意圖。緊隨其後的便是殘忍的行動。徵兵者被派往整個土耳其帝國境內,能使用武器的人被召集在一起。1453年4月5日,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一樣,望不到邊際的奧斯曼大軍占據了拜占庭周圍的平原,一直到它的圍牆之下。
騎馬立於隊伍最前面的,是穿著最為華麗的蘇丹穆罕默德。他的大帳扎在呂卡斯要塞(Lykaspforte)的對面。在讓戰旗在大帳前迎風飄揚之前,他先命人在地上鋪開祈禱用的地毯。他赤足走上前去,俯身朝向麥加的方向跪拜三次,每次都額頭著地。這是一場巨大的表演,他後面是成千上萬的士兵和他一起——朝著同樣的方向、帶著同樣的節奏——向安拉祈禱給他們以力量和勝利。祈禱過後,蘇丹才站起身來。那謙卑者現在又成了挑戰者,他從神的僕人變成了主宰者和戰士。這個軍營里急急地傳遞著他的諭令,他的公開宣告伴著鼓聲與軍號傳播開來:「圍城開始了!」
城牆與大炮
拜占庭只剩下一種力量、一個強項:它的城牆。這是那曾經幅員遍及世界、曾經偉大而幸運的時代碩果僅存的遺產。這座三角形的城市受到三重的保護。護衛沿馬爾馬拉海(Marmarameer)和金色號角灣(Goldene Horn)兩邊的石牆比較矮,但是仍然非常結實。相比之下,面向空闊陸地一面的城牆是形體巨大的防衛城牆,即特奧多西斯牆(Theodosische Mauer)。康斯坦丁大帝已經預見到將來拜占庭有可能受到威脅,開始用四方形石塊將這座城市圍起來,到了查士丁尼大帝時,城牆被擴建並加固。真正意義上的防禦工事、七公里長的城牆是特奧多西斯才完成的。這些巨大石塊的殘骸,在被常春藤覆蓋著的斷壁殘垣中還有所保留,成為歷史的見證。城牆上有很多凹型的雉堞,牆下有護城河,有堅固的四方形的瞭望塔守望這城牆,這些都是雙層或者三層平行而建的。一千年來,每個皇帝都無數次地修補和更新城牆工事,這座具有帝王氣象的環城牆完美地標誌著這座城市難以攻克。它曾經抵擋過散亂的蠻族進攻以及土耳其人的作戰隊伍,現在這些方形大石塊也一樣對迄今發明的戰爭工具予以嘲諷:面對這堅不可摧的城牆,無論舊式還是新式的撞城杵(Sturmbock)都無法撼動它,哪怕最新的火炮和投石器對它也都無能為力。沒有哪座歐洲城市受到的保護比特奧多西城牆對君士坦丁堡的保護更堅固、更可靠。
穆罕默德比任何人都了解這座城牆,知道它的厲害。多年以來,在無數個不眠之夜和夢裡,他都在一心考慮如何將這無法攻克的防禦工事攻克下來,將這不可摧毀之城摧毀掉。他的桌子上堆積著各種圖紙、量尺、敵方要塞工事的示意圖,他知道城牆前面和後面的每一塊丘地、每個下坡、每條水流,他和他的工程師們一起徹底考慮過每一個細節。只有失望:計算之後的結果是,使用目前所用的大炮無法搗毀特奧多西斯城牆。
得有更厲害的大炮!炮筒更長,射程更遠,射擊力更強,超出戰爭藝術現有的認知!要用更硬的石頭做成另外的炮彈,比現有的更重,更能砸毀,更有破壞力!要對付這個倨傲的城牆,必須得發明一種新的大炮:除此以外,別無他法。穆罕默德心意已決,要不計代價來獲取這個進攻手段。
不計代價——這樣的表態總是能從其自身中喚起創造力和驅動力。在宣戰後不久,一位可以說是當時世界上最有創造力、最有經驗的鑄炮人就出現在蘇丹的面前。烏爾巴斯(Urbas)或者叫做奧爾巴斯(Orbas),一個匈牙利人。他是一個基督徒,此前也在康斯坦丁皇帝那裡供職服務。不過他真正期待的是能在穆罕默德這裡為他的手藝拿到更好的報酬,同時也能有些不同尋常的任務。他聲言,如果給他提供的材料應有盡有的話,他能鑄造出來的火炮之大,這個地球上還沒有人看見過。這位蘇丹如同任何一位對某個想法走火入魔的人一樣,根本不在乎價錢,馬上同意他隨便僱傭多少人工都行。上千輛車將鐵礦砂運往亞得里亞堡。三個月的時間,這位鑄炮師費盡千辛萬苦,用一種特殊的加硬辦法製作成黏土模子。接下來就是令人激動的澆鑄了,也就是將滾燙的鐵水倒入模子裡。作品成功了,那巨大的炮管——這世界上最大的——脫坯而出並冷卻下來。在進行第一次試驗開火之前,穆罕默德讓傳令兵跑遍全城去知會孕婦們當心炮響。當巨大的石球帶著震天的響聲像明亮的閃電一樣落地時,一下子就將一段牆垣給擊毀了。穆罕默德馬上下令用這個尺寸的大炮來裝備整支炮兵隊伍。
第一個大型「投石機」—— 一位希臘記錄者充滿驚駭地稱呼這種大炮——現在成功地製造完成了。但是,還有一個更困難的問題:如何將這個龐然大物拖過整個色雷斯(Thrakien)地區,運到拜占庭的城牆這條土石巨龍的腳下?一個前所未有的奧德賽之旅擺在眼前。他們用了兩個月的時間,全民全軍投入在運送這個僵硬的、長脖子的怪物上。騎兵隊伍在前面巡邏,以免這個無價之寶受到任何攻擊。接下來是幾百個甚至上千個土方工在挖土運土,將道路上的不平之處剷平,以便讓這個巨重之物通行。運送之後,幾個月以內這些道路又被毀掉了。五十對公牛來駕車,巨型炮筒的分量準確地分布在各車軸上,就像當初將方尖碑從埃及運往羅馬時一樣。兩百個男人一直從左邊和右邊扶著這因自身的重量而搖晃的鐵管,同時五十個車匠和木匠不停地替換木滾、給木滾上油、加固支撐、鋪設橋段。人們明白,只能一步一步用最緩慢的水牛般的步子才能讓這個巨型的大車穿過山地和草原。由於吃驚,村子裡的農民聚集在一起在這個鐵制的龐然大物面前驚恐不已,就好像它是一位戰神,被它的僕人和祭司從一地運送到另外一地。不久以後,出自同樣的黏土母模的鐵鑄兄弟們又被從這裡拉過去。人類的意志再一次做成了原本不可能之事。已經有二十個或者三十個這樣的怪物將黑乎乎的大嘴對著拜占庭張開,重型炮從此進入了戰爭的歷史。東羅馬帝國皇帝的千年城牆與新蘇丹的新大炮之間的對決開始了。
希望再度燃起
巨型大炮帶著閃電的火光撕咬著拜占庭的城牆,進展雖然緩慢而膠著,但是城牆的坍塌和毀壞無可避免。一開始每門炮每天只能發射七八次,但是蘇丹一天天地調來更多的新裝備。每有一炮擊中,就會塵土飛揚、碎石亂迸,已經碎渣剝落的城牆上就會出現一個新的缺口。儘管到了夜裡那些被圍困的人就會用越來越湊合的木柵欄和麻布包將這些破洞堵上,但是畢竟這不再是過去那座恆久的、未受損壞的城牆,不再是那座足以依憑著它來戰鬥的城牆。城牆後面的八千名士兵帶著恐懼想著那決定性的時刻:穆罕默德的十五萬士兵向這道已經千瘡百孔的防禦工事發起決定性的進攻。的確,到了千鈞一髮的時刻,基督教世界該想起他們曾經做出的承諾了。婦女們帶著孩子整天跪在教堂里供奉聖人遺骸的聖龕前面;所有的瞭望塔上都有士兵在日夜守候觀察,查看在土耳其船隊密集的馬爾馬拉海上是否會有他們所期待的羅馬教皇和威尼斯的船隊出現。
終於,在4月20日凌晨三點亮起了信號燈。人們看到了遠處的船帆。雖然那不是人們夢想中的基督教世界的船隊,但總還是聊勝於無:有三艘熱那亞的船在海風的吹動下慢慢駛過來,在它們後面是一條小船——拜占庭的運糧船,為保護它,三艘大船把它夾在中間。整個君士坦丁堡的人立刻都來到海岸城牆上,向援助者致意。與此同時,穆罕默德騎上馬以最快的速度從他的紫色大帳飛奔到土耳其船隊停泊的碼頭,下令要不計一切代價阻止船隻進入拜占庭的港口,即金色號角港灣。
土耳其的船隊有一百五十艘船,不過都是小船。穆罕默德的命令一下達,馬上就有上千隻船槳在海中嘩嘩地划動起來。這一百五十艘三桅帆船裝備著鐵爪篙、擲火器、投石器,一起駛向那四艘大櫓艦。但是,得力於強大的順風,這四艘大船速度超過土耳其的船隊,從滿是彈藥和怒罵的土耳其船隊旁邊掠過。它們鼓滿風帆,根本不理會那些進攻者,徑自朝向金色號角港灣駛去。那裡被一條鐵鏈所保護,即橫貫在斯坦布爾(Stambul)和加拉太(Galata)之間的大鐵鏈,可以防禦所有的進攻和襲擊。四艘大櫓船離它們的目標已經很近了:城牆上的人都能看清楚船上人的面孔。男人和女人們跪下來感謝上帝和聖人給予榮耀的救助,港口的鐵鏈已經放下,以便迎接這些增援的船隻。
一下子卻發生了令人吃驚的事情。風突然之間就停了。四艘帆船如同被磁石吸住了一樣在海上一動不動,就在離那救命的海港還有一箭之遙的地方。敵人的搖櫓船上響起了狂野的歡呼聲,他們向著這四艘癱瘓的帆船——它們像海中的塔樓一樣一動不動——猛衝過來。就像群狗撕咬山鹿一樣,小船上拋出的鐵鉤搭在大船的船幫上,他們用斧頭使勁砍大船的木頭,好讓大船沉沒。一直有新的隊伍加入,他們爬上錨鏈,將火把甩向船帆,力圖將船帆點燃。土耳其船隊的旗艦船船長毅然決然地命令自己的旗艦船向那艘運糧船撞去,以便將它撞翻:這兩條船像是兩個角鬥士一樣扭打在一起。一開始,熱那亞的水手仗著自己所處的地勢高,還有頭盔的保護,還能抵抗爬上來的土耳其水手,還能用鉤子、石頭和希臘式噴火器抗拒進攻者。但是,這場搏鬥註定很快就會結束,因為多寡懸殊太大。熱那亞的船隊失敗了。
對於牆上的數千觀戰者來說,這是太觸目驚心的場面!從前人們在賽馬場裡看血腥搏鬥的樂趣有多大,現在親眼目睹這場海戰的痛苦就有多大。他們這方的毀滅看起來是不可避免的了,因為最多還需要兩個小時,這四艘船就會在這海上搏鬥場裡死於敵人之手。援助者白來了,白來了!君士坦丁堡城牆上絕望的希臘人離他們的兄弟只有一箭之遙,卻無法給他們的拯救者以幫助,只能在無助的憤怒中站在那裡,握緊拳頭大聲喊叫。有些人用狂野的姿勢為戰鬥中的朋友鼓勁助威;另外一些人則將雙手向上天舉起,呼喚著耶穌基督和天使長米迦勒以及他們教堂和修道院裡的一切聖人:這麼多個世紀以來他們保護了拜占庭,他們要讓奇蹟出現。但是,在對面的加拉太岸邊的土耳其人也帶著和他們一樣的激情為己方的勝利在等待、叫喊和祈禱。海上變成了舞台布景,海戰變成了角鬥士表演。蘇丹本人騎馬而來,身邊簇擁著一群高級將領。他騎馬進入水中,濺起的水將上衣都弄濕了。他用雙手圍成話筒,用憤怒的聲音向將士發布命令:不惜代價將基督徒的船隻拿下。每當有他的船被擊退,他就揮舞著彎刀咒罵並威脅長官:「你要是不能取勝,就別活著回來。」
那四艘基督徒的船隻還挺得住。但是戰鬥趨近尾聲了,他們反擊土耳其船隊的武器發射已經稀稀落落了,在與兵力五十倍於己的敵人戰鬥了一個小時以後,水手們也開始疲倦了。天色漸晚,太陽落到地平線以下。再有一個小時,這四艘船就完全失去抵抗能力了。即便他們不被土耳其人擒獲,也會被海流衝到加拉太后面被土耳其人占領的海岸。完了,完了,徹底完了!
恰好在此時發生的事情,對於那些在絕望中哭喊、哀怨的拜占庭人來說不啻一個奇蹟。開始有了一絲微風,一下子風颳起來了。四艘船上軟沓沓的風帆立刻鼓起。風啊,這被渴望、被祈禱的風啊,終於又醒了過來!大櫓船以勝利的姿態揚起船頭,猛地一動,船一啟動就將周圍的圍困者甩在後面。他們自由了,他們得救了。在城牆上上千人潮水般的歡呼聲中,第一艘、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船進入了安全的海港。封鎖海面的鐵錨鏈剛剛被放下,現在又被拉起來。在這錨鏈後面的海面上,分散著土耳其人一籌莫展的小船船隊。充滿希望的歡呼,如同被夕陽染紅的雲朵一樣再次在這座昏暗而絕望的城市上空響起。
船隊翻山越嶺
被圍困者無法言喻的喜悅持續了整整一夜。夜晚總是引發充滿幻想的感覺,將希望與夢想的甜蜜毒藥摻雜在一起。在一個夜晚那麼長的時間裡,這些被圍困的人以為他們獲得了安全、被解救了。他們夢想著,像這四條滿載食物和士兵的船幸運抵達一樣,從此以後每星期都有船隻到來。歐洲並沒有忘記他們:帶著過於急迫的期待,他們仿佛已經看到圍城的解除,敵人垂頭喪氣地被戰勝了。
穆罕默德也是一個不憚於做夢的人,不過他當然屬於另外一種非常少見的類型——這類人知道如何通過自己的意志將夢想變成現實。當那幾艘大櫓船覺得在金色號角海灣的港口裡找到了安全時,穆罕默德正在設計一項極其大膽的計劃:那是完全可以與戰爭史上漢尼拔或者拿破崙最為大膽的行動相提並論的。拜占庭就在他的眼前,像一個金果子一樣,但他就是夠不到。妨礙他摘取或者說進攻拜占庭的最大障礙便是這道縱深的海岬,即「金色號角」這個盲腸形狀的海灣,它防衛了君士坦丁堡的一側。從海面上挺進這個海灣現實上是不可能的,因為入口在熱那亞的城市加拉太——穆罕默德跟這座城市簽訂了中立協議。從那裡還有一條封鎖性的鐵鏈伸向這座敵對的城市,因此,通過正面衝擊,他的船隊不可能進入海灣。只有從內部的盆地,從不屬於熱那亞的地方才可以去碰基督徒的船隊。可是怎樣才能讓船隊進入內陸灣呢?當然,可以在那裡建造一支船隊。但是,這需要好幾個月,這個缺少耐心的人可不想等這麼長時間。
穆罕默德想出了一個天才的計劃:他要將船隊從派不上用場的海上運送到金色號角的灣內港口裡。將上百條船運過山地,這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大膽想法顯得那麼荒謬、那麼無法實現,拜占庭人和加拉太的熱那亞人在他們的戰略計劃中根本沒有考慮到這一步,正如在他們之前的羅馬人沒有想到漢尼拔、他們之後的奧地利人沒有想到拿破崙能神速翻越阿爾卑斯山一樣。按照世人的經驗,船隊只能在水上航行,不能翻山越嶺。不過,這正是那種魔鬼意志的標誌,能將不可能之事轉化為現實。人們總能在一個軍事天才的身上發現它,這樣的天才在戰爭中嘲笑任何戰爭的規則,在某些時刻用富有創造性的臨時發揮取代飽經試驗的方法。一次不可思議的、在編年史上幾乎無與倫比的行動開始了。穆罕默德讓人運來無數根圓木,讓木匠將它們製成巨型雪橇,將從水裡拉上來的船裝在這些雪橇上,就像是裝在能進行的陸地上的船塢一樣。同時,幾千名土方工也開始動手了:為了運輸的需要,他們將翻越佩拉(Pera)丘陵,儘量剷平這些上坡和下坡的窄路。為了在敵人面前遮掩有這麼多人集結在一起工作,蘇丹命令每日的白天和夜裡都對加拉太以外的地區發射數枚臼炮。這些發射本身並無意義,唯一的功用在於轉移敵人的注意力,掩護將自己的船隊從一個水域翻山越嶺運送到另外一個水域的行動。當敵人正忙著備戰而且只考慮到來自陸路的攻擊時,無數個浸滿了油脂的圓木正滾動起來,這圓木上面是裝著船的雪橇,前面有無數頭牛在拉,後面是水兵在推。就這樣,一條條船被拉過山去。每到夜幕降臨之後,這不可思議的遷移就開始了。像一切偉大壯舉那樣不事喧囂,像一切聰慧者那樣深思熟慮,這個奇蹟中的奇蹟完成了:整支船隊完成了翻山越嶺的行動。
在所有的重大軍事行動中,有決定意義的總是那出其不意的時刻。在這方面,了不起的穆罕默德是一個特殊的天才。誰都沒有想到他的計劃,而且他的計劃實施得完美無缺。「要是我的一根鬍子知道我的想法的話,那我也會將它拔掉。」這個天才的謀略者曾經這樣談到自己。在臼炮大張旗鼓地攻打城牆時,他發布了命令。在4月22日這天夜裡,七十艘船從一個海域運輸到另一個海域,穿越了山地和河谷,穿過了葡萄園、田野和森林。第二天早晨,拜占庭的居民以為自己還在做夢:一支像是由魔鬼之手帶來的敵人的船隊掛著三角旗、滿載著水兵,巡遊在他們自以為固若金湯的海灣中心地帶。他們再次揉著眼睛,還是不明白這樣的奇蹟從何而來,軍號、銅鈸和戰鼓在城牆下面響起來。這面城牆一直是被港口保護著的。現在,通過這個天才的計謀,整個金色號角海灣都屬於蘇丹和他的軍隊了,只有加拉太那一片狹小的中立地帶算是例外,而基督徒的船隻被圈進那裡。現在,他可以毫無障礙地架設自己的浮橋,把軍隊運送到相對薄弱的城牆處。防衛力量弱的邊線受到了威脅,本來業已不多的防衛人員不得不攤分在更大的空間上。掐在獵物喉嚨上的鐵拳現在攥得越來越緊了。
歐羅巴,伸出你的救援之手!
被包圍者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了。他們知道:哪怕守住這能被撕裂的一側,如果增援不能馬上到來的話,在這被轟得千瘡百孔的城牆面前以八千人抵抗十五萬人,他們斷不能堅持很久。不過,威尼斯的執政官不是信誓旦旦地說要派戰船來嗎?要是歐洲最華麗輝煌的聖索菲亞大教堂正面臨著變成異教清真寺的危險,羅馬的教皇還能無動於衷嗎?歐洲——陷入紛爭難以自拔,因為層出不窮的無謂猜忌而四分五裂——難道還不明白,整個歐洲文化在面臨著怎樣的危險?遭受圍困的人還一直這樣安慰自己:也許一支增援的船隊早已準備就緒,只是因為對情況不明才沒有起航;也許只需要讓他們意識到,不去救援將會導致滅亡,這將意味著怎樣重大的責任。
可是,怎麼才能去告知威尼斯船隊他們的險情呢?馬爾馬拉海上到處都是土耳其的船隻。倘若整個船隊突圍出去,這意味著冒著整個船隊毀滅的危險;何況這樣一來,防衛上一下子就少了幾百人,而在那裡每個人都是不可或缺的。最後的決定是,只用一條小船、用一小隊人來完成這個任務。一共有十二個男人——如果歷史中真的有公正可言的話,他們的名字就應該像阿爾戈英雄們那樣名聲顯赫,但是我們連他們當中的一個名字都不知道——勇敢地加入了這個英雄的行動當中。在一條小小的雙桅船上,他們掛起了敵人的旗幟。十二個男人穿戴成土耳其人的樣子,頭上纏著穆斯林的頭巾或者戴著非斯帽。5月3日的夜裡,防衛的鐵鏈被無聲地放下了,這艘大膽的小船在夜幕的掩護下劃將出去,儘量不發出划槳的聲音。看啊,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這條小船沒有被敵人認出來就划過了達達尼爾海峽,駛入了愛琴海。事情總是這樣:恰好是超級的膽略才讓對手無計可施。穆罕默德什麼都想到了,只是沒有想到這個無法可想的事情:單獨一隻船載著十二個英雄居然敢穿過他的船隊,做這樣的英雄航行!
可是,他們得到的是令人悲傷的失望:在愛琴海上沒有威尼斯的風帆在熠熠閃光。沒有船隊做好了出戰的準備。威尼斯和教皇,他們都把拜占庭給忘記了;在計較雞毛蒜皮的教會政策時,他們都忽略了它,忽略了尊嚴和誓言。這樣的悲劇性時刻在歷史上總是一再重複:正當最有必要將一切力量統一在一起來保衛歐洲文明時,歐洲的各公侯與國家都不願意撇開彼此間不足掛齒的敵意。對熱那亞來說,壓制威尼斯遠比與它聯合若干時日來對付共同的敵人更為重要;反過來,對威尼斯來說也是如此。海面上空空如也。這些勇敢的人坐在核桃殼一樣的小船里,從一個島嶼劃向另外一個島嶼。到處都是被敵人占領的港口,沒有哪個友邦的船隻還敢進入這處於戰爭狀態的區域。
現在怎麼辦?十二個人當中有幾個失去了勇氣,這不無道理。重回君士坦丁堡,再走一遍這危險之路,到底為的是什麼?沒有他們可以帶回去的希望。也許那座城市已經陷落。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們回去,等待他們的不是被俘就是死亡。可是,這些誰也不知道其姓名的英雄總是這樣出色!他們決定還是回去:他們被派出來打探消息,現在就必須將打探到的消息帶回去,儘管這消息令人非常沮喪。於是,這條孤獨的小船再次重新穿過達達尼爾海峽、馬爾馬拉海和敵人的艦隊返回。5月23日,也就是在他們出發後的第二十天,當君士坦丁堡的人們早已認為這船已經不復存在、早已不指望它還能帶回來任何消息時,站在牆邊瞭望的人突然用力揮動手中的小旗子,因為有一條小船飛快地劃著槳駛向金色號角海灣。從被圍困者雷鳴般的歡呼聲中土耳其人才意識到,原來那條穿過這裡的水域、掛著土耳其旗幟的雙桅船是敵人的船。他們的船從各個方向靠過來,還想在小船馬上抵達安全港之前擒獲他們。有那麼一小會兒,拜占庭響徹著千人的歡呼聲,帶著幸福的希望,他們以為歐洲想起了拜占庭,讓這條小船先來報告消息。直到晚上,糟糕的真相才傳布開來。基督教世界將拜占庭忘記了。這些被圍困的人孤立無援:如果他們無法自救的話,那麼一切都將完結。
決戰風暴的前夜
經過六個星期幾乎每天都有搏鬥的圍城之後,蘇丹變得不耐煩了。他的大炮將城牆上的許多地方打破,但是他下令的幾次衝鋒都被血淋淋地抵擋回來。對於一位統帥來說,他只有兩種可能的選擇:要麼放棄圍城行動,要麼在這些零星的小進攻之後發起一場大規模的決定性衝鋒。穆罕默德召集他的將領們舉行作戰會議。他那充滿激情的意志戰勝了一切顧慮。這次大規模的決定性進攻將在5月29日發起。蘇丹以他慣有的決絕態度來進行準備工作。他安排了一次宗教性的盛典。十五萬人的軍隊,從最高統帥到普通士兵都必須嚴格按照伊斯蘭教規定的風俗來行事,做小淨以及白天做三次大型禮拜。所有現存的火藥和石彈都被運來用作炮擊城牆,好為發動衝鋒創造條件。各組的任務分派完畢。從早晨到深夜,穆罕默德不曾休息片刻。從馬爾馬拉海到金色號角灣之間的大片範圍,他騎著馬從一個營帳到下一個營帳,親自去鼓舞頭領,去激勵士兵。他也是一個出色的心理學家,知道如何才能讓十五萬士兵的作戰興致獲得最大的激發:他給出一個可怕的承諾。對這個承諾的徹底兌現給他帶來了榮譽,也帶來了恥辱。他的傳令兵打著鼓、吹著軍號向士兵們宣告他的承諾:「以真主的名義、以教祖穆罕默德的名義和四千先知的名義,穆罕默德起誓,他以他父親穆拉德蘇丹的靈魂起誓,他對著自己孩子的頭顱和自己的彎刀起誓,他的軍隊在奪城以後有三天不受任何限制地實行搶劫的權利。城牆之內的一切:家什器具、財物、首飾和珠寶、錢幣和金銀以及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屬於勝利的士兵。他本人放棄自己應該得到的份額,只要那份攻占東羅馬帝國最後一座城池的榮譽。」
士兵們用沸騰的歡呼來接受這份狂野的宣告。歡呼聲如同大海的濤聲,還有上千人呼喊「安拉」的聲音傳到了對面那座充滿恐懼的城市。「搶劫!」「搶劫!」這個詞成了戰場上的口號,它與鼓聲應和在一起,與銅鈸及軍號一同響起,夜裡軍營變成了燈火的海洋。被圍困的人從城牆上向下看到平原和山丘上到處燃燒著燈光和火把,敵人們在取得勝利之前已經用喇叭、哨子、銅鼓、手鼓來慶祝勝利,那場面與異教徒的祭司獻祭時那種殘忍而嘈雜的場面一般無二。但是,到了午夜時分,穆罕默德一聲令下燈火全部熄滅,幾千人合成的火熱聲音戛然而止。可是,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和令人不安的黑暗,帶著一種威脅性的決絕,壓迫在心神不定的偷聽者的心頭,其令人心驚膽戰的程度更甚於喧囂的燈光中發出的瘋狂喊叫。
聖索菲亞教堂里的最後一次彌撒
用不著任何探報和投誠者提供消息,被圍困在城裡的人也知道他們面臨著怎樣的處境。他們知道,穆罕默德已經下達了衝鋒的命令;他們預感到巨大的責任和巨大的危險,這些像雷雨前的烏雲一樣籠罩在整座城市的上空。在這最後的時刻,平時處於割裂狀態和宗教紛爭中的居民集合到一起——人類總是只在極度的危機面前才上演空前團結一致這一幕。拜占庭的皇帝下令舉行一場意在觸動人心的儀式,要提醒人們有什麼值得他們去保衛:信仰、輝煌的往昔和共同的文化。在他的命令下,全體民眾一起參加一個共同的宗教遊行儀式:無論是東正教教徒還是天主教教徒,無論是神職人員還是普通百姓,無論是孩子還是老人。誰也不許留在家裡,誰也不願意留在家裡。不分貧富,人們在莊嚴的宗教遊行行列中虔誠地挨肩而行,共同唱著「我主垂憐」聖歌。隊伍首先穿過內城,然後來到外圍的城牆上。聖像和聖人的遺骸被從教堂里抬出來走在隊伍的前面。每到城牆被打破的地方,人們就在那裡貼上一張聖像,寄希望於它能比世俗的武器更好地抵禦沒有信仰的蠻人發起的攻擊。在這同時,君士坦丁皇帝將元老院成員、精英和作戰指揮者召集,向他們發表最後一次講話來鼓舞他們的勇氣。他無法像穆罕默德一樣許諾無數的戰利品。但是他向他們描述了當下的情形:如果能擊退這最後一次的決定性進攻,他們將為整個基督教世界和歐洲文明贏得怎樣的尊嚴;如果他們敗於這群燒殺搶掠之徒的手中,那將是怎樣的危險。穆罕默德和君士坦丁兩個人都明白:這一天將決定未來幾個世紀的歷史走向。
接著開始的最後一幕,是令人難忘的瀕臨毀滅之前的忘情,是歐洲歷史上最感人的情景之一。當時的聖索菲亞還是世界上最豪華的大教堂,可是自從東西教會結成聯盟的那一天起,就總有來自這個或者那個教會的信徒背離它。可是現在,這些難逃死亡命運的人齊聚在這裡。在皇帝的周圍,是全體宮廷人員、貴族、希臘與羅馬的神職人員、威尼斯和熱那亞的士兵及水手——他們全副武裝、手執武器。在他們的後面,幾千個口中念念有詞的身影安靜而充滿敬畏地跪倒一片,他們是那些內心深受恐懼和擔憂攪擾的百姓。蠟燭吃力地對抗著低矮拱頂帶來的黑暗,照亮這一群在祈禱中一同俯身的大眾,就如同那整個就是一個身體。這些拜占庭的靈魂在這裡向上帝祈禱。牧首現在有力地、如召喚般抬高聲音,合唱團以歌唱來向他回應,音樂——歐洲文明中神聖而永恆的聲音——在這個空間裡再度響起。接下來,由皇帝開始,人們一個接著一個走到祭壇前面去感受篤信帶來的安慰,由祈禱合成的無盡無休的聲音烈焰直達穹頂,在這巨大的空間裡迴旋不止。東羅馬帝國的最後一次彌撒、一次死亡彌撒開始了,因為在這座查士丁尼時代建造的大教堂里,這是最後一次基督教的活動了。
舉行完這令人內心震動的儀式之後,皇帝再一次匆匆返回皇宮:他要請求所有的下屬和僕人原諒他曾經加在他們身上的不公。此後他飛身上馬——和他那了不起的對手一樣,在同樣的時刻——從城牆的一端到另一端,來鼓舞士兵們的鬥志。夜幕已經深深降臨。不再有聲音響起,不再有武器發出碰擊聲。城牆裡面數千人帶著不安的靈魂等待著白日和死亡的到來。
被忘卻的城門——凱爾卡門
凌晨一點,蘇丹發出了進攻的信號。伴隨著「安拉!安拉!安拉!」的喊聲,巨大的帥旗展開,十萬人攜帶武器、雲梯、繩索、鐵爪鉤向城牆衝去。與此同時,所有的戰鼓齊響,所有的軍號都發出嘹亮的號音,大擂鼓、銅鈸、笛子的尖銳聲音與人的吶喊、大炮的轟鳴匯成一場巨大的風暴。沖在最前面的是沒有經過訓練的敢死隊,他們被毫無同情心地驅趕著向城牆衝擊。在蘇丹的進攻計劃中,這些半裸的肉體在一定程度上只是一道道人肉擋板,他們承擔的任務是,在核心部隊發起決定性的進攻之前讓敵人感到疲勞和衰弱。這些先遣人員帶著數百架雲梯在黑暗中爬上城牆,他們爬上牆垛,然後被扔下來,然後再次衝擊,再次衝擊,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後路可退:這是一群沒有什麼價值的肉身物料,註定要被犧牲掉的,他們身後的核心部隊反覆驅使他們向前,進入那幾乎必死無疑的境地。守衛者仍然占據著上風,無數的箭矢和石頭對他們的鐵網鎧甲無能為力。但是,對他們來說真正的危險是疲憊——這一點穆罕默德估計得一點兒也不錯。他們身著沉重的甲冑對付不斷蜂擁而上的輕裝隊伍,還要不斷地從一個進攻點跳轉到另外一個。在這種不得已的防衛中,他們身上很大一部分體力消耗殆盡。現在,在進行了兩個小時的搏鬥之後,天已經開始蒙蒙發亮,第二支衝鋒隊伍——安納托利亞人的隊伍——發動了攻擊,這個戰鬥會更加危險。安納托利亞人是紀律嚴明、訓練有素的戰士,況且他們也身著鐵網鎧甲,他們不光在數量上占絕對優勢,同時得到了良好的休整。相比之下,守衛者則不得不一會兒到這裡、一會兒到那裡去保衛這些進攻點不被攻破。儘管如此,進攻者還是一直被擊退,蘇丹不得不將最後的後備力量、精銳部隊——奧斯曼帝國軍隊的精英衛隊「蘇丹親兵」投入戰鬥。他親自在隊伍的最前面率領這一萬兩千名被遴選出來的年輕士兵——當時這是歐洲最好的軍隊——齊聲吶喊著沖向筋疲力盡的敵人。真是到了千鈞一髮的時刻,城裡的鐘聲響起,哪怕還有一點兒抵抗能力的人都被召集到城牆邊來參加守衛。船上的水手們也被召集到城牆上參加守城,因為現在的確是決定性的戰鬥。對守衛者來說,最不幸的是熱那亞部隊的頭領、勇敢無畏的朱斯蒂尼亞尼(Condottiere Giustiniani)被石彈擊中而身負重傷,被抬到船上去救治。他的倒下,讓守城者的力量發生了片刻的動搖。不過皇帝已經親自趕來阻擋那充滿威脅的突破:進攻者的雲梯再一次被推倒。在決絕面對決絕的較量中,有那麼片刻顯得拜占庭還能得救,背水一戰的不得已似乎戰勝了最狂野的進攻。這時,一個悲劇性的意外決定了一切,那神秘的一秒鐘一下子決定了拜占庭的命運,就像在歷史上有時候會出現的無由理解的結局一樣。
一件基本不太可能的事情發生了。在離真正的攻擊點不遠的地方,幾個土耳其人通過外牆上的一個缺口進到城裡來。他們不敢去衝擊內層城牆。當他們好奇而漫無目的地在第一道與第二道城牆之間遊蕩時,發現了內層城牆上的一個小門,就是所謂的「凱爾卡門」(Kerkaporta)。由於不可理解的疏忽,這座小門居然敞開著。它原本就是一扇小門,在和平時期,在其他大門關閉的幾個小時內,這扇小門是留給步行者通行的。正因為它沒有軍事上的意義,人們在前一夜的緊張中將它的存在完全忘記了。「蘇丹親兵」的隊員驚奇地發現,在這個僵硬的堡壘中間正有一個小門向他們敞開。起初他們以為這是軍事上的詭計,因為這顯得太不可能,這樣的荒唐太不可思議。通常而言,防禦工事上的每一個缺口、每一扇門窗前都是陳屍疊起,灼熱的油和矛槍會劈面而來,可是這裡卻平和得如同禮拜日的氣氛,通往城市心臟的城門就這麼敞開著。無論怎樣,他們還是叫來了增援者,整支隊伍不費吹灰之力就進入內城,從背後給那些在外牆上的防衛者以出其不意的攻擊。有幾個士兵發現自己身後的土耳其人,他們發出了毀滅性的驚恐喊聲——在任何廝殺中,喊叫錯誤的消息比所有的炮彈更有殺傷力。「城市被攻破了!」拜占庭士兵驚恐地喊道。土耳其人現在聲音越來越大地興奮歡呼著:「城市被攻破了!」這一聲喊叫擊潰了所有的抵抗。僱傭兵隊伍認為自己被出賣了,他們紛紛離開自己的守衛點,以便及時回到港口撤到自己的船上。君士坦丁帶著幾個親隨與入侵者迎頭作戰,但是一切都已無濟於事。他倒了下去,在亂糟糟的人群中被人殺死,沒人認出他來。直到第二天,在一大堆屍體當中,人們通過一雙帶有金鷹裝飾物的紫色皮靴才認出他來:正如羅馬精神所要求的那樣,他充滿尊嚴地讓自己的生命與帝國一同消逝。一粒微塵般的偶然——凱爾卡門,一扇被遺忘的小城門——決定了世界歷史。
十字架倒下了
有時候歷史在擺弄數字。就在汪達爾人(Vandalen)洗劫羅馬這一令人難以忘懷的事件發生一千年之際,對拜占庭的洗劫開始了。穆罕默德這位勝利者,信守著他的誓言、他的承諾——這太可怕了。在首次大屠殺之後,他一概放任自己的士兵將房屋和宮殿、教堂和修道院、男人、女人和孩子當成戰利品來搶奪。幾千人在巷子裡像地獄裡的魔鬼一樣追趕獵物,為的只是比其他搶劫者搶先一步。第一波浪潮主要是奔著教堂去的,那裡的黃金器皿閃亮,珠寶熠熠發光。他們進了一個房子之後馬上掛出旗子,好讓後來者知道這裡的獵物已經被收走。這些戰利品不光是寶石、布料、金錢和能帶走的財物,女人也是可以供應給蘇丹後宮的財物,男人和孩子可以供給奴隸市場。那些不幸逃到教堂里的人被成群地趕出來,老人被當作沒有用處的白吃者和賣不出手的累贅被處死;年輕人像畜生一樣被綁在一起拖走。與這樣的搶奪同時發生的,還有毫無意義的毀壞。那些歷經了十字軍的浩劫,有幸得以保留下來的寶貴的聖人遺骸和藝術作品,現在又被這些強大的勝利者砸毀、撕碎、分割,無價之寶的繪畫被毀,最美的雕像被砸;那些匯集了千年智慧的書籍,本來是要將希臘的思想和詩歌這些不朽的財富永久地保存下去的,現在卻被燒毀或者漫不經心地扔掉。人類永遠也無法完全知道,在那命運攸關的時刻,通過那扇敞開著的凱爾卡門進來的是怎樣的不幸,有多少人類精神世界的財富在對羅馬、亞歷山大和拜占庭的洗劫中損失掉了。
一直到這重大勝利之日的下午,當屠殺都已告結束時,穆罕默德才走進這座被征服的城市。他驕傲而神情嚴肅地騎在鞍轡奢華的坐騎上,淡然地從野蠻的搶劫場景旁邊走過,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他忠實地履行自己許下的承諾:這些為他贏得勝利的士兵盡情去干可怕行徑,他不會打擾他們。他首先考慮的不是獲得贏利,因為他已經贏得了一切。他驕傲地騎馬去大教堂,這拜占庭閃光的頭顱。五十多天來,他每天都充滿渴望地從自己的軍帳向它望去,聖索菲亞大教堂的圓頂光芒閃閃卻無法觸及。現在,他可以作為勝利者騎在馬上跨過它的銅大門。穆罕默德再一次管住了自己的不耐心:他要先感謝真主,然後將這座大教堂永久地奉獻給真主。這位蘇丹謙卑地從馬上下來,深深地將頭俯在地上祈禱。祈禱之後,他抓起一把土撒在自己的頭上:他要讓自己記住,他本是一介凡俗世人,不應該將自己的勝利抬得太高。在向神靈顯示了自己的謙卑之後,蘇丹——真主安拉的第一僕人——才站起身來,走進這查士丁尼的大教堂,這神聖智慧的大教堂,這聖索菲亞大教堂。
蘇丹滿懷著好奇和激動仔細觀看這座華美的屋宇,那高高的穹頂、那大理石和鑲嵌拼畫閃出的熠熠光芒、那柔和的弧形門拱在黃昏的光線中凸顯出來。他感覺到,這座最高貴的用來祈禱的殿堂不屬於他,而是屬於他的神靈。他馬上讓人叫來一位阿訇,登上布道壇,從那裡宣布了先知穆罕默德的啟示,蘇丹則將頭朝向麥加的方向,在這座基督教的教堂里向安拉——世界的統治者——做了第一次祈禱。工匠們在第二天已經接到指令,他們必須將先前信仰的所有標誌剷除乾淨。祭壇被拆掉,宗教性質的鑲嵌拼畫被刷上石灰覆蓋,聖索菲亞大教堂高高挺立的十字架沉重地倒在地上——千年以來,它大張著雙臂去承受這世間的一切苦難。
石頭倒地的聲音在大教堂里轟鳴迴響,這響聲還遠遠超出了教堂的範圍,因為十字架的倒塌震動了整個歐洲。這個消息帶著震懾的力量迴蕩在羅馬、熱那亞、威尼斯。如同警告性的驚雷一樣,它也朝法國滾去,朝德國滾去。歐洲在一片驚恐中認識到,由於它遲鈍的冷漠,一股決定命運的摧毀性力量經由那個倒霉的、被人忽略的凱爾卡門破門而入,它將在幾百年內束縛著歐洲的力量,並使其癱瘓。在歷史中也正如在普通人生活當中一樣:惋惜也無法讓那決定性的瞬間重返,千年的努力也難以彌補那片刻的錯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