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補完計劃 · 來自賈斯特伯之星
慶祝太空探索屆四千年的慶典後不久,安格瑞·J.賈斯特伯發現了賈斯特伯之星。然而,這起發現卻是一場悲劇性的錯誤。
賈斯特伯之星的住民是一種具備中階心靈感應能力的高智慧生命體,接觸之後,他們立刻讀取了安格瑞·J.賈斯特伯的腦袋,以及他的一生,並以他最近一次離婚作為題材,創作一部歌劇。這搞得賈斯特伯非常尷尬。
歌劇的高潮是他的妻子拿茶杯扔他——這不只讓地球文化的形象變得有點不佳,這位帶著補完組織代理總長身份,並且成立預備工作委員會的安格瑞·J.賈斯特伯尷尬地發現,自己給這些居民的印象並非地球較高等的樣貌,而是一些令人不快的私密情事。
隨著交涉慢慢展開,其他窘境也逐一浮現。
賈斯特伯之星的居民自稱「阿皮基烏斯」,看起來很像特大號的鴨子,有四至四點六英尺那麼高。阿皮人的翅膀尾端演化出並列的拇指,如槳的形狀足以讓他們用來進食。
賈斯特伯之星在某些方面與地球相當契合:居民不誠實、對美食熱衷,並且具有能秒懂人心的能力。在賈斯特伯要返回地球的前夕,他發現這些「阿皮」複製了他的宇宙飛船玤。要想隱瞞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複製得像一個模子印出來,所以,在地球人發現賈斯特伯之星的同時,阿皮也發現了地球。
真正悲劇的發展,是在阿皮跟著賈斯特伯回家時才揭露:他們有一種界面重塑宇宙飛船玤,能像他的船一樣輕輕鬆鬆地在虛無太空里航行。
賈斯特伯之星最重要的特徵,就在於其生物化學與地球異常相似。阿皮能感受人類所感受的色香味,能確實體會人類音樂的樂趣,還能吃遍、喝遍眼前一切事物,這樣的智慧生命體,人類是初次遇見。
迎接最早來到地球的阿皮一族的那些大使,多多少少受到了驚嚇。他們發現,就一群初來乍到的貴賓而言,這些外星訪客對於慕尼黑啤酒、卡芒貝爾乾酪、墨西哥薄餅、安吉拉卷以及上等炒麵有著無與倫比的好胃口,完全超越對重要的文化、政治或戰略事務該有的興趣。
補完組織針對這項特殊事件派出補完閣員代表——亞瑟·強恩,他委派了一位名為卡爾文·德瑞德的補完組織探員,擔任地球首席外交官,負責處理此案。
德瑞德施和一位似乎是阿皮領導者的大人——施梅克斯特——進行接觸。但,這是一場極為不幸的會晤。
德瑞德的開場白是這麼說的:「高貴的殿下,我們很高興能歡迎您到訪地球。」
施梅克斯特只說了「那些可以吃嗎?」接著就開始吃起卡爾文·德瑞德禮服外套上的塑膠紐扣。因為,即便德瑞德還來不及開口說這不能吃,它們看起來實在非常誘人。
「啊,別吃這個,這實在不是什麼好東西。」施梅克斯特說。
德瑞德看著他的禮服垂下,整個大開,於是提議:「容我為您提供一些食物?」
施梅克斯特表示:「噢,當然好。」
於是,施梅克斯特變便一邊吃著一份義大利餐點、北京菜餚、紅燒辣味四川菜、日式壽喜燒、兩份英式早餐、北歐小菜以及四份全套、外交等級的俄式開胃菜,一邊聽著來自補完組織的提案。
但是,這一切的一切都無法打動他。儘管飲食習慣粗俗無禮,施梅克斯特依舊非常精明。「我們兩邊的武器對等,不能開打。聽著……」他提出了他的看法,以脅迫的語氣命令卡爾文·德瑞德。
卡爾文·德瑞德用上過去學到的方法,紋絲不動;施梅克斯特也紋絲不動。
剛開始德瑞德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接著他就意識到,自己正受到這位外星訪客低等但強大的心靈操控能力玩弄,身體被拗成一個僵硬的姿勢,無法控制。他整個人僵在那兒,直到施梅克斯特哈哈大笑著放開他。
施梅克斯特說:「你看看,我們很合:我可以定住你,無論你怎麼掙扎都逃不了。如果你們想打過來,我們伸伸舌頭的就能讓你們全趴在地上。我們要搬到這裡,跟你們住在一起。我們的星球也不小,你們也可以過來和我們一起住。我們想聘一大堆你們的廚師,現在你們就只能跟我們對半分了,沒有其他解決辦法。」
這件事真的沒得談了。亞瑟·強恩對其他補完閣員回報。就現況而言,他們對這群來自賈斯特伯之星的討厭鬼束手無策。
他們把貪婪的心控制得很好,這是他們自己說的。來到地球的阿皮人差不多七十二萬個。這些傢伙橫掃這個世界每一間酒行、餐館、小吃店、飲料店和娛樂中心,吃下爆米花、苜蓿、新鮮水果、活魚、連翅帶膀的鳥類;吃掉所有還在準備、剛煮好或罐裝的食物,還吃了食品濃縮液和各類用藥。
除了擁有比人類多吃數倍食物的能力,他們的抵抗力其實跟一般人沒兩樣。幾千個阿皮得了各種荒唐的地區流行病(病名都很荒唐),比如長江猛流、德里腹瀉、羅馬唉唉叫之類的。另外幾千個則因為生病,必須用古代帝王使用的方式才能讓自己舒服一點。儘管如此,他們仍源源不絕地湧來。
沒人喜歡他們。但也沒有討厭到想開打一場毀滅性的戰爭。
實際上,他們之間的交易次數非常少。他們用稀有金屬買了一大堆食品,但母星上的經濟體系卻鮮少生產那個世界真正需要的物品。人類的城市早已發展完備,夠舒適也夠腐化,以至於一些文化相對單調的種族——像是賈斯特伯之星的居民——也不會太注意。「阿皮」這個字逐漸發展出別的意涵,指稱沒禮貌、貪婪還有即刻付款等等讓人討厭的事物。雖然即刻付款對信用社會是種粗鄙的行為,但總的來說,還是比沒付要好一些。
這兩個種族之間的悲劇始於趙女士那場不幸的野餐會。趙女士擁有久遠的古中國血脈,並因此自豪。她有自信能滿足施梅克斯特及其他阿皮的胃口,讓他們可以開始講點道理。她安排的宴會內涵與規模之浩大,可說是史無前例——這裡指的是經歷多次戰爭、文化崩壞又重建之前的時候。她還聯絡了全世界的博物館,就為了要食譜。
晚宴在全世界的轉播中展開了。這個場地設於一座古中國式亭樓之中,乾燥竹材與紙糊的牆面極為夢幻,還有純正古風的茅草屋頂,使用真正的蠟燭的紙糊燈籠照亮全場,五十位受邀的阿皮基烏斯貴賓猶如古代神像,閃閃發光。他們的羽毛在燭火中閃爍光芒,說話時還會愉悅地拍打自己槳狀的拇指,一邊使用心靈感應,一邊利落地從談話對象的腦中汲取適合的地球語言。
這齣悲劇的源頭來自火。火焰點燃了亭樓,破壞了晚宴。趙女士被卡爾文·德瑞德救出來,阿皮四處逃竄,所幸全員生還,除了施梅克斯特。他讓煙給嗆到了。
他發出一聲心靈感應中的尖叫,在全人類、全阿皮,以及範圍內所有動物的嘈雜聲響中迴蕩。剎那間,電視邊全世界的觀眾都接收到一陣像是混了尖銳鳥叫、狗吠、貓喵和水獺哭嚎的噪聲。某隻孤單的熊貓還發出了一聲異常高亢的咕噥聲。不久後,施梅克斯特就仙逝了。真是太遺憾了。
地球的領導人站在一旁煩惱,想著該怎樣處理這場悲劇。而在地球的另一端,補完閣員正注視著這驚人又恐怖的一幕。身為一位冷酷、紀律嚴謹的探員,卡爾文·德瑞德走向亭子的殘骸,他的臉部表情極為扭曲,讓人無從理解其中的含義。直到他四度舔了自己的嘴唇,他們才注意到一道口水沿著下巴流下:他胃口大開。在一股(不帶任何內疚的)力量牽引下,趙女士也緊跟了上去。
她完全失去理智了:她的眼中閃著光芒,像只貓般地悄悄走近,左手揣著碗和筷子。
全世界正看著熒幕的觀眾都沒看懂那是什麼意思,兩名受到驚嚇而困惑的阿皮也跟上去,想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
卡爾文·德瑞德突然伸出手,把施梅克斯特的身體拖了出來。
大火已將施梅克斯特處理妥當。他身上的羽毛一根不剩,在完全乾燥的竹子、紙張及成千上萬的蠟燭引起的烈焰下,他火烤熟透。電視台的轉播人員靈機一動,開啟了氣味按鈕。
剎那間,地球上,每個為了要看這場出人意料又有趣的慘況轉播的群眾,都聞到一股人類永難忘懷的味道——烤鴨香。
那是超乎任何想像、世上最美味的香氣。數百萬張嘴同時滴下口水。此時,全世界的人類都將眼神從電視機前轉開,想找找看附近有沒有阿皮。當補完閣員下令停掉這噁心畫面的同時,卡爾文·德瑞德和趙女士開始大快朵頤施梅克斯特——那位火烤阿皮基烏斯。
在接下來二十四小時內,地球上大部分的阿皮都上了菜盤。有的火烤、有的佐以蔓越莓醬,有的則用美國南方的油炸菜式。性格嚴肅的地球領袖對這種野蠻行為的後果感到害怕。他們一面覺得這種行徑實在離譜,一面擦著嘴,再追加一份鴨肉三明治。
阿皮本來可以對人施加阻礙,讓人活動受阻。但是,對於嚴重受到本能缺陷影響的人,對於注視著阿皮、並被超越一切文明教化的狂暴飢餓感驅動的人,這個能力完全無效。
補完閣員設法找到施梅克斯特的副官和一些剩下的阿皮,將他們送回他們的宇宙飛船玤。
看守他們的士兵舔著嘴,隊長甚至想問一下能不能在護送這些國賓時製造一點意外事件。很可惜,只是絆倒阿皮是沒辦法害他們摔斷脖子的。而阿皮人為了保命,也努力朝人類丟出一些強烈的心靈阻礙。
其中一個阿皮太過愚蠢,竟然要求吃一份雞肉色拉三明治。結果某位因為聽到食物名字而激起食慾的士兵,差點把他活生生拔下一隻翅膀來。
僅存的幾名阿皮基烏斯生還者就這樣回去了。他們喜歡地球,也喜歡美味的地球食物,但只要一想到住在上面的兇殘人類竟這麼泯滅人性,會吃鴨子,就覺得非常可怕!
離開的阿皮人將身後的太空通道一併關上時,補完閣員也發現了這件事——他們終於鬆了一口氣。沒人仔細地去了解一下他們關閉通道的方式,或到底擁有什麼防禦系統。這些邊流口水邊滿心羞愧的人類無心認真追究。相反地,他們正努力地拿雞、鴨、鵝、鴿子、海鷗、可尼西鬥雞和其他口味的三明治,嘗試複製賈斯特伯之星住民那種無與倫比的美味。很可惜,沒有一個夠地道。但在理智正常的狀況下,人類也還不至於那麼野蠻,只為了把另一個星球的居民當作珍饈野味就展開入侵。
在後來的會議中,補完閣員高興地相互告知(也公告全世界),阿皮基烏斯人已把整個賈斯特伯之星都鎖起來,並且沒有跟地球進行任何進一步交涉的意願。阿皮的科技似乎也只能讓人類的眼和嘴找不到他們,其實和人類的技術相去不遠。
阿皮人幾乎全被遺忘。直到一位星際貿易處的機要秘書看到某個甲烷行星上的冰寒智慧種族訂購了四萬箱的慕尼黑啤酒,他覺得非常意外。他猜,買家應該是批發商,而不是一般消費者。他在主管的指示下將相關事宜保密,並批准了啤酒的運航命令。
船無疑是開往賈斯特伯之星,但對方並沒有拿任何國民來換。
檔案就此關閉。餐巾折得好好的。貿易與外交事務也到此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