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失格 · 手記之三3

太宰治 《人間失格》
我無法忘記當時「比目魚」縮著脖子嗤笑的狡黠面影。那嗤笑的面影里潛藏著一種近於輕蔑卻又不同於輕蔑的東西。倘若把人世間比做一片大海,那麼,在大海的萬丈深淵裡就分明曳動著那種奇妙的影子。我正是透過那種嗤笑,管窺了成年人生活的深層奧秘。 最後他說道:「想當畫家的想法真是太荒唐了,你的情緒一點也不穩定。你再考慮考慮吧,今天晚上你就好好地考慮一晚上吧。」被他這樣一說,我就像是被人追攆著似的趕緊爬上了二樓。無論怎樣輾轉反側地思考,也想不出什麼別的主意。再過了一陣子,天開始拂曉了。在黎明時分,我從「比目魚」家逃了出來。 「傍晚時我肯定回來。關於將來的打算,我這就去找下面所記的一位朋友商量商量,所以,請您不必為我擔心。真的。」 我用鉛筆在便箋上寫了上面的一番話。然後,又記下了淺草堀木正雄的住址和姓名,隨即悄悄地溜出了「比目魚」家。 我並不是因為討厭「比目魚」的說教才偷跑出來的。正如「比目魚」所說的那樣,我是一個情緒不穩定的男人。對於將來的打算,我則是一無所知,而且,如果是一直待在「比目魚」家當食客的話,未免又對不起「比目魚」。即便我想發奮圖強,立下宏志,可一想到自己每個月都得從並不富裕的「比目魚」那兒接受經濟上的援助,不禁頓時黯然神傷,痛苦不堪。 不過,我並不是真的想去找堀木之流商量什麼「將來的打算」,才逃離「比目魚」家的。哪怕是片刻也好,我希望能先讓「比目魚」放下心來(而在他放寬心的這段時間裡,我便可以逃得再遠一點,正是出於這種偵探小說式的策略,我才寫下了那張留言條。不,不對,儘管不無這種心理,但更準確的說法是:我害怕自己冷不防帶給「比目魚」太大的打擊,使得他驚惶失措。儘管事情的真相遲早是要敗露的,但我還 是懼怕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因而必然要進行某種掩飾。這正是我可悲的性*格之一,儘管它與世人們斥之為「撒謊」而百般鄙棄的那種性*格頗為相似,但我卻從來也沒有為了牟取私利而那麼做,我只是對那種氣氛的驟然變化所造成的掃興感到一種窒息感的恐懼,所以,即使明知事後將對自己不利,也必定會進行那種拼死拼活的服務。縱然這種「服務」是一種被扭曲了的、微不足道而又愚蠢至極的東西,但恰恰是出於這種為人「服務」的心理,我才在許多場合下不由自主地添加上一句漂亮的修飾語。但這種習慣卻常常被世上所謂的「正人君子」們大肆利用),所以,就任憑記憶的驅使,把當時浮現在腦海中的堀木的住址和姓名隨手寫在便箋的一隅。 我離開了「比目魚」的家,一直步行著來到了新宿,賣掉了口袋裡的書。這下我真是走投無路了。儘管我在朋友中人緣不錯,可卻一次也沒有真切地體會到過那種所謂的「友情」。像堀木這樣的耍耍朋友暫且不論,甚至所有的交往都只給我帶來過痛楚。為了排遣那種痛楚,我拚命地扮演丑角,累得精疲力竭。即使是在大街上看到熟識的面孔,哪怕只是與熟人相似的面孔,我都會大吃一驚,在一剎那間裡被那種令人頭暈目眩的痛苦的戰慄牢牢地裹挾住。即使知道有人喜歡自己,我也缺乏去愛別人的能力(當然,我對世上的人們是否真的擁有愛別人的能力這一點持懷疑態度)。這樣的我是不可能擁有所謂的「親密朋友」的,而且,我甚至缺乏走訪朋友的能力。對於我來說,他人的家門比《神曲》①中的地獄之門還 要-陰-森可怕。這並非危言聳聽,我真有這樣一種感覺:似乎有一種像可怕的巨龍一般散發出腥臭的怪獸,正匍匐在別人家門的深處蠕動著。 我和誰都沒有往來,我哪裡都去不了。 還 是去堀木那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