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寒詩詞歌詞集 · 一九五八年

望江南 漫寫梅枝寄許紹南 江南好，松竹鬬精神。雪後愛看臨水影，尊前長憶賞音人。聊寄一枝春。 八聲甘州 寫紅梅寄錢默存教授 看一枝春色逐人來，雙臉暈潮妝。對遙山斜睇，修篁倦倚，照影寒塘。曾是霜侵雪壓，歲月去堂堂。留得芳心在，省識東皇。撩撥何郎詩興，便胡沙掃盡，難近昭陽。甚才通一顧，贏得幾迴腸。是冰肌、何曾點污，記那回、憔悴損容光。橫斜影，映簪花格，淡月昏黃。 八聲甘州 長江大橋 任狂濤怒捲欲何如，一揮起長虹。看奔車箭激，燕雲嶺樹，來去匆匆。熠燿征帆上下，驚覺睡魚龍。妙算資羣力，成此奇功。不問仙人乘鶴，愛漢陽煙樹，佳氣蔥蘢。是神州綰轂，澹蕩喜春融。更從他、移山倒海，聽浩歌、高唱太陽紅。寥天淨，望岷峨雪，照映晴空。 八聲甘州 天成鐵路 問秦關蜀棧幾艱難，難於上青天。記青蓮詩句，猿猱欲渡，愁絶攀援。幾處晴轟霹靂，重繡舊山川。宛宛遊龍去，洞口迴旋。　　險阻低頭讓路，看剷平疊嶂，衝破荒煙。算誰當戰勝，頑石亦瞠然。溯蠶叢、王兮幾歲，遣六丁、歸去醉瓊筵。飆輪好，共穿雲處，未怕高寒。 清平樂 賀張文銓、黃文卿婚禮 杏林春好，洞口桃花笑。佇看翩翩雙翠鳥，託得通辭真巧。　　情知兩小無猜，緣深佳偶終諧。喜見玳梁棲燕，黃昏並影歸來。 七絶 題吳湖帆畫雙蕖贈張文銓、黃文卿夫婦 灼灼雙蕖出水清，含苞早自孕深情。朝陽並影無邊好，斜倚薰風逸興生。 六言絶句 戊戌元宵前二日即事用半山老人《題西太乙宮》韻二首寄陳寅恪翁嶺南。沈尹老與馬湛翁屢用半山老人韻相唱和，而見仁見智，亦復殊途。病中有懷，因亦效顰求教 蝦舞短瓶自適，梅含紅萼半酣。斗室高天厚地，看看春到江南。 境幻難空物我，心同不隔東西。誰挹曹溪一勺，鶯啼緑樹煙迷。 七絶 戊戌元宵後一日寄錢默存教授北京 豈緣多病故人疏，窗外春光畫不如。柳蓓纔黃梅露白，傾城看要好妝梳。 浣溪沙 春日忽憶謝稚柳、陳佩秋夫婦，拈此寄之 憶得秋蘭紉佩初，並肩旋看擁雙雛。春山能抵黛痕無。　　金綫舞風懷稚柳，霜皮閲世愴寒榆。未應蹤跡一來疏。 清平樂 病起寄弘公 孰醫予病，鼓起渾身勁。瞬息乾坤看變景，躍進應須相競。　　敢忘再造深情，磨揩翳鏡重明。此世此生難得，日新好頌河清。 蝶戀花 題劉嘯秋《椰風集》 誰遣覊愁侵曉動，蕉雨椰風，更聽荒波湧。縹緲蓬山煙霧重，迴腸一曲釵頭鳳。　　北望家山常入夢，裁剪冰綃，身是多情種。惱亂秋蟲吟砌縫，彩雲看把冰輪擁。 西江月 春中病起偶占寄馬湛翁湖上 翠篠徐舒嫩葉，崇蘭猶泣芳叢。一樓簾外雨濛濛，春意如今全動。　　懊恨拖泥帶水，欽遲霽月光風。詠歸鏗爾與誰同，昨夜還曾入夢。 五古五首 春晚雜詩 幽蘭久自芳，惡草在必鋤。偉哉天地心，雨露兼涵濡。萬類樂當春，枝葉縱橫舒。蕭艾不自生，乘時乃復蘇。芟夷充糞壤，良苗益豐腴。灼灼百種花，向陽開庭隅。端居澄萬慮，所患在無知。 自從省愆來，門真可羅雀。寂寞良自甘，聞聲總歡躍。夕夕喧鑼鼓，朝朝噪喜鵲。淳風頓改觀，顧我寧無覺。臥疴倏六旬，心病愧難藥。知新要勤求，溫故亦堪樂。澄慮觀物化，莫爲浮榮縛。 湛翁今紫陽，誨我以持敬。養生在其中，直內以復性。大患惟私慾，無欲何由病。我思濓溪語，所務在虛靜。謙謙君子德，物來斯順應。盈虛理則同，往哉期自證。 秉翁吾父執，聞聲慳會面。偶緣覩詞翰，神契適所願。翁精動物學，名譽馳荒甸。乃復厲清操，內美采自絢。偶一發謳吟，朱絃疏以淡。時時辱書問，德我以相勉。中夏盛文化，歴久遭踏踐。曠古見休明，吾道當及遠。善保有用身，修己毋自炫。謹將書座右，日與故吾戰。 槐聚實我師，論交及兩世。悠悠衆口中，相勉不相棄。奬飾每逾量，匡救情彌摯。我亦有心人，肯自外明世。愆尤忽叢集，憂來不可制。邯鄲夢早醒，但欲豁蒙蔽。悶來一窺窗，萬木足生意。逝魂渺天末，慰我望書至。 浪淘沙 擬元遺山《妾薄命辭》 無分浴春陽，獨倚蓬窗，當年悔作嫁衣裳。待到花時蜂也妒，難訴衷腸。　　未羨綺羅香，自掩啼妝。思君如月怯更長。有限年光無限感，魂夢飛揚。 西江月 再用前韻報湛丈湖莊，兼爲七十五壽 復性宏開絶學，傾樽樂傍珍叢。緑楊垂手絮濛濛，坐聽南屏鐘動。　　半嶺徐傳鳳吹，四時不斷花風。故應四海此心同，報道先生無夢。 【補校】 「鳳吹」，原作「鳳吟」，據手稿改。 五古 春晚雜詩 山石可攻玉，磨礲賴麤礪。《二程遺書 》二引邵堯夫説 。況此叢垢身，刮剔要尖鋭。盡言寧取咎，無知乃有蔽。風露浩前庭，草木感上遂。何以暢我懷，轉側不成寐。 浣溪沙 程明道拈出石曼卿「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一聯，以爲此語得浩然之氣，惜不得窺其全。因效雙井道人以《浣溪沙》歌張志和漁父詞例，足成此闋 過雨池塘漾彩霞，好春來到野人家。鑪灰閒撥試新茶。　　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此時幽思滿天涯。 七絶三首 寄方君璧海外 三年不見鱗鴻到，阿姊心情近若何。夢 家山新樣錦，幾時重對醉顔酡。 江城重見老冰如，往事尋思淚眼枯。祇爲殘棊差一著， 陵煙樹總模糊。 壓倒西風萬姓歡，天邊明月共團圞。將雛老鳳春方好，他日歸來畫 看。 點絳唇 農曆三月十九日爲予五十八歲生日，已過立夏一日矣，濛濛細雨中感成此闋 負了芳時，修椽愧殺飄流燕。呢喃自怨，不是春韶淺。　　尚有童心，凡骨從頭換。平生願，加鞭自勉，未覺征途遠。 木蘭花 五月二十三日晨起口占 燈前促膝情難了，負了深期躬自悼。此時凝望祇慙魂，他日相逢終脫帽。　　緑陰滿院宜清曉，煦我朝陽無限好。要同飛躍答芳時，丟卻背包心未老。 【補校】 「丟卻背包心未老」，原作「丟卻背心尚未老」，據手稿改。 臨江仙 晚獲新人堪託命，幾曾夢向邯鄲。捲簾喜聽鳥關關。柳花纔撲面，梅子已含酸。　　偶向樓頭擡望眼，迴風漾起微瀾。所思無奈隔雲端。畫眉勤攬鏡，深淺入時難。 金縷曲 嶺表歸來，忽逾廿載，滄桑幾度，幸際休明。葉君子琳賦詞見寄，謬欲相從問業，不知衰朽之一無所當也。今日願以掃空萬古相期，且勿罪其荒率 塵夢仍來否。愛當春、紅棉燦發，料應如舊。幾輩推排催鬢白，孰問王前盧後。但夜起、恆依南斗。屈指廿年真露電，溯深期我亦沈吟久。花自坼，意良疚。　　新聲未比朱絃好。聽謳歌、移山倒海，怎容心老。旋轉乾坤今日事，莫羨詞場周柳。要爭取、專深紅透。萬古掃空先忘我，信淋漓大筆原天授。教六合，並低首。 水調歌頭 正字意何似，經歲斷音書。清泉細酌蒲澗，荔子熟來無。但愛紫綃被體，莫問瓊漿如醴，此外總區區。回首廿年夢，向晚正愁余。花自發，人空老，願成虛。紅牙按拍誰聽，寂寞子雲居。九轉丹成難料，萬事直須稱好，且自染髭鬚。翹首更南望，珍重百年軀。 七律 戊戌中秋浦東學圃歸來，有懷章秋桐丈北京，即用往年見贈詩發興 十年憔悴到秦京，重入修門悵未成。不合時宜空懇款，細思臣罪信分明。三旬學稼腰堪折，萬象生新氣自平。慚負當年親厚意，金丹換骨認歸程。 水調歌頭 馬湛丈寄示《戊戌中秋戲和東坡韻》詞，因念浦東村景，補成一闋 昨夕浦東住，素月正流天。滿村鑼鼓相競，變景看來年。送得窮神都去，突兀連雲棟宇，萬戶共暄寒。縹緲鏡中影，羞道勝人間。搗藥兔，耐霜女，苦無眠。何人何物流轉，妨我向人圓。揮斥陽開陰合，指顧乾旋坤轉，規劃最周全。桂影好低亞，起舞鬬便平聲娟。 【補校】 「陽開陰合」，原作「陰陽開合」，據手稿乙正。 七律 秉農山丈寄示《中秋追憶戊戌政變》一律，其頷聯云：「幾經萬刼千災日，有此吟風弄月天。」極能道出舊人心境，謹次韻報之 莫嗟身世幾迍邅，分我清輝一快然。桂子香凝枝上露，豐年景換鏡中天。長鑱並舉都忘我，短髮徐搔足自妍。不似前朝老詞客，欲超苦海悵無邊。 七絶二首 張文銓貽菊二盆，開後識爲佳種，燈前愛玩，爰書兩絶報之 朱衣黃 巧梳妝，燈底欣看姊妹行。不是淵明偏愛爾，胎奇原自要風霜。 媻辟金盤蠏爪黃，蜷毛細刺護幽芳。生新變種多奇致，怪道神農百草嘗。 採桑子 戊戌重陽後十日，得吉川教授寄贈《中國文學報》第九冊，賦此報謝，兼懷小川環樹先生 經年未得東來信，誰辨絃聲。霧阻蓬瀛，看取秋陽作意明。　　大同本是吾儒事，凝想澄平。蕩盡羶腥，彈壓西風好共鳴。 七律 戊戌十月既望，金月石夜攜狄平子舊藏《石淙詩》見過，取與予所獲吳湖帆藏本對讀，各有勝處，漫拈一律報之 明空才自壓羣雄，漫谷旌旗在眼中。久視料應光四表，一吟寧遣蟄雙龍。開元相業儲來舊，法曲霓裳舞未終。墨本摩挲慚結習，忍寒清興祇君同。宋人東冬同用 。 【補校】 「蟄雙龍」、「清興」，原作「醒蟄龍」、「幽清」，據手稿改。詩後原有註：「宋人東冬同用。」據補。 五絶二首 金月石折小園蠟梅枝見貽，瓶供案頭，清香撲鼻，因用山谷韻爲謝 妝面不入時，芳心向誰展。分我歲寒枝，情味知深淺。 已慣狎風霜，何期慳雨露。金蓓孕瘦肌，寒月窗前度。 水調歌頭 晨起陰霧四塞，已而開霽，披誦陶淵明詩及稼軒詞，有懷蠲戲、嗇庵二丈，率拈此闋 宿霧乍開歛，皎日耀窗明。捲簾貪看飛鳥，聊用慰予情。未要高堂施帳，瞬即池塘生草，容易到河清。折取一枝寄，立雪我猶能。金臺去，孤山隱，兩修齡。童心我亦尚在，夢向短長亭。滿眼陵遷谷變，別有光風霽月，萬姓以詩鳴。陰翳定全掃，一笑大江橫。 五古 煉鋼 鋼爲百工本，由以致富強。敵誇上萬噸，肆虐及兩洋。中邦苦窮白，奮起力耕桑。急務工業化，籌畫最周詳。喚醒六億人，大任共承當。高爐遍處處，錘聲響璫璫。深宵北窗外，射眼散星芒。長鉗夾頑鐵，炎炎閃紅光。幾輩弓其腰，鍊人非鍊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