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四十八回偵探奉公偷看西洋鏡警官守法細玩模特兒
話說王川正在對鏡理晨妝,調朱敷粉的當兒,忽見明鏡裡面,映出一張雪白粉嫩的臉蛋兒來,比王川更加漂亮。王川回頭看時,正是自己雇用的一位模特兒邢小倩。小倩出身也是個小家碧玉,窮無所依,來做王川臨寫的範本,賺十六塊錢一月工資,卸下衣服,一日到夜,盡讓王川畫個暢快。王川畫得興發,還說不定要把她聊以解騷,用一用,另貼她兩毛錢外快。這也是畫家應享的權利。除畫家以外,誰也沒有此種艷福。看官上海美術界,也是一時風尚,畫家提著畫具出外寫生,每每前後左右,跟隨一兩個模特兒,路人往往認錯,當作烏師先生陪同倌人阿姐出堂唱。加著畫家多數喜歡修飾,臉兒抹得雪白,腰身束得窄細,衣服花花綠綠,走在馬路上,娉娉婷婷,兩爿屁股,上馬路扭起扭到下馬路,同模特兒招搖過市,又像揚州人打花鼓耍連箱的一般,害馬路上走過人要替他們忍得汗毛筆卓豎,這大概也是美術家的習性使然。講到他們雇用的模特兒呢,說也可笑,當初上海始作俑的,要算美術大家柳天稷。天稷能夠打破中國數千來禮教的大防,提倡這一絲不掛,赤裸裸地描寫,不能不算他是模特兒的一個功臣鼻祖。據說柳天稷開辦的老牌美術學校里,有一年他決計要用模特兒了。這個炮放出去,頓時轟動了一方有志求學者,大家不遠千里,負笈而來,不知模特兒是件甚麼希世奇珍,天仙活寶,大家想來見識見識。柳天稷特地把這個暑假期展得極長,差不多首尾兩個多月,好籌備這個模特兒大典。他想到模特兒,是西洋一種最高尚的事業,有表現玉潔冰清的價值,第一須到文藝界裡去找,臉蛋兒既須妖冶,身段兒更要苗條,肚子裡有了一點墨水,似乎舉動一切可以文明一些,不致有傖俗氣流露在外。誰知連找了兩三天,問問他幾個女朋友,肯提任這個職務不肯,幾個女朋友愣起眼睛,幾乎把殺千刀都罵將出來,說柳先生,你也有夫人,也有妹子,何把來賣幾個錢,總比一隻銅版看西洋鏡生意來得好些。柳天稷沒法,便想找小家碧玉,身家清白的,一則為生計所困,再則餌以重利,或者肯擔任這個職務。一訪兩天,大家都誤會了,以為柳先生要娶妾,怕沾染了楊梅瘡,所以要看一看下部,因此都回答道:我們窮雖窮,做小是不願意的。其中即使有幾個願意,怕柳先生騙來看看,看了說聲不對走,豈不給他白看了麼?柳天稷找模特兒找得昏悶極了,末著棋子,便想到娼妓身上,心想娼妓本來是件玩物,只要有錢給他們,總好商量。當下便叫朋友代了幾個長三麼二的堂唱,叫了幾回,開口向他們商量這件事,說只要脫去衣服,供學生們臨寫臨寫,保你們險,汗毛都不碰歪你們一根。誰知娼妓們大家搖搖頭,說我們雖然也賣身,不過是關了門,下了帳,蓋了被,才辦這秘密交涉。倘使脫光了衣服,叫幾千幾百雙眼睛看著,除非偷漢子,給丈夫捉住了,雙雙綁出來,給人看,那是沒法。否則像蓮英阿姐一樣,給人謀殺了,官廳來驗屍,才有這個給人瞧看的機會。
柳天稷一想,我往常太小覷人了,如今不能把模特兒三個字預先聲明了,於是在那裡找到一名縫窮的,一名拖鼻涕小大姐,都是江北人,把來養在家裡。那個縫窮的才得念四歲,已嫁過四個男人。那小大姐才得十七歲,雇她來,她也不懂做甚麼。見著東家這們好菜好飯的供養著,心裡有些疑惑不定。一吃十天,吃得臉色從枯黃里漸漸變出紅潤來。柳天稷設計叫她們洗澡,一天冷不提防推門進去,嚇得那縫窮婆怪叫起來,說柳老來強姦我們了。柳天稷道:「別瞎說,我看你們倆身上還算得白淨,要想請你們到學校里去充一名模特兒,工錢每月四十塊,月底給發,一文也不短少。」又把模特兒是怎麼一回事,講了個詳細。又替縫窮的取了張韻琴女士的芳名,替大小姐取了裘麗仙女士的芳名,教導了一番工架,當時兩人只指望來做娘姨大姐,賺五塊六塊一月的,一聽是這們一個玩意,不壞甚麼,有多麼進帳,樂得眉開眼笑,滿口應承了。柳天稷又叫裘麗仙把奶膀子要捏得大,不大要失卻自然的美,裘麗仙一一聽他吩咐。過了幾時,校中開學的那天,模特兒上場了,柳天稷已替他們預支了一個月工錢,買了一套學生裝,打扮得光潔得多了,帶著上美術學校去。柳校長站得高高的台上,介紹給眾人道:「這位是張韻琴女士,這位是裘麗仙女士,對於寫生種種姿勢,是個老法家。」末後還請入講堂里,雙雙脫了衣裳,一個表演立的姿勢,一人表演坐的姿勢。柳校長站在傍邊,指指點點道:「這根線如何美,這個曲如何美。」眾人齊聲讚嘆,都深深把張韻琴、裘麗仙幾個字印在腦筋里,誰也不知道是個江北來路貨。這是模特發軔之初的一段小小歷史。自從柳天稷一發明,上海不但只只美術學校里有個模特兒,弄得個個美術家身後跟個模特兒。當下邢小倩來訪王川,對王川帶哭帶訴道:「王先生,我要辭職了,你可好饒了我吧。」王川道:「你辭了職,到哪裡去?」小倩道:「外邊又有人新發明一件投機事業,出賣模特兒照片,價錢很貴,每張五角六角,現在有不少人,在外邊拍,只少模特兒,聽說雇用模特兒,價錢著實可觀,每個鐘頭五塊六塊錢,我現在也要去供人拍照了。」王川怔著道:「你哪裡得來這個消息?」小倩道:「畫報小報上,都登載著照相和廣告,不信你買張畫報,一看便知。」王川當同小倩奔到望平街,一問報販子說,畫報有十來種,不知你要哪一種?王川一嚇道:「怎麼風起雲湧,有如許之多呢?」報販子道:「也是個潮流,出版得越多,越有人請教。」王川道:「那麼你統統賣一張我。」報販子道:「全份十二張,一共八百四十文。」王川又是一怔,報販子道:「小報還不在其內咧。近來小報比畫報更多,共有七十二張,名目繁多,花樣翻新,平時我們在外邊喊賣,十幾種報,浪著調,只喊一條弄堂。現在新世界喊起,直要喊到晝錦里口,一時還喊不盡許多名目。再隔幾時,一定喊到外灘,那要害我們喊得上氣不接下氣了。」王川聽得,呆了呆道:「可觀可觀,我且買了畫報再說。」當下如數給了錢,捧著一疊畫報,同小倩回到家裡,逐張披閱,當真張張刊著模特兒照片,全身精赤條條,一絲不掛,好說得纖毫畢露,下面題著一行小字,不是說"冰清玉潔",便是說"玉軟香溫",一個不算數,還有兩人三人合拍的,也題著"珠聯璧合""三美爭春"等字樣,王川看得眼花撩亂,看到一張《禮拜畫報》上,登的一幅喚做"鏡屏春艷",不覺心頭火發,拍案而起道:「樓東傑那廝,可惡已極。這一幅床上睡著一男一女,不是我自己和張小鸞嗎?當初我在亞細亞旅館,和小鸞以及徐女士兩人過夜,給他知道了,早上把快鏡對準床上拍的,現在公然披露在眾目昭彰的畫報上,那還了得,該死該死!」小倩奪來細強一看,笑得前仰後合。王川氣昏著,半晌才說:「此恥不雪,非丈夫也。」小倩苦勸一番,王川氣平了,又對小倩說:「現在外邊果然盛行模特兒,那麼你也不必辭職,我同你組織一個兩合公司,不用你拿出錢,你只消把身體當資本,待我多買幾筒乾片,開一間精緻些的房間,將你拍照,多拍幾個花樣,印出來堂堂皇皇登報出售,每打大洋兩元,預備銷他五千打,不是有一萬塊錢嗎!我和你三七拆,你拿三千,我拿七千,不是好撈一筆大大的外快嗎?」小倩快活得眉開眼笑。王川給她十塊錢,叫她先去開好近西飯店,牌子上只消寫小王兩字,停回我自來找你。小倩領命而去。王川獨自尋思,樓東傑此人,委實可恨,我不過脫掉一星期課,便在畫報上宣布我的證據,我非得去責問他不行。或者我竟請律師,起訴他個"公然侮辱"的罪名。既而一想,打官司打不得,我同他校里學生睡覺,也有個引誘成奸的罪名,還是私下和他交涉吧。
打定主意,出門徑往北京路亞洲中學。誰知走到校門口,只見雙扉緊閉,門上粘張條子,說"有事接洽,請至宋家弄六十八號",王川曉得是庶務員家裡,當去一問情形,說校長樓東傑前天和新娉的一位女教員不知去向,現在那女教員的家長,正在公堂起訴,大概東傑不能再到上海。王川怔了半晌,問道:「那麼這所學校如何辦法呢?」庶備員道:「沒辦法,只有召盤。」王川道:「不知可有人盤麼?」庶務員道:「一切校具,便宜一點,總有人受領,所為難的,還有件活貨,一時不容易出盤。」王川道:「甚麼活貨?」庶務員道:「便是那位校長夫人徐女士,她家裡現在不能回去,住在校里,開支很大,她又聲明,誰來受盤亞洲中學,誰供給她費用,差不多要連校長夫人一起盤進在內的,人家就不肯輕意接手。」王川嘆口氣道:「樓東傑弄到如此一敗塗地,卻非始料所及。」說著別了庶務員,回到家裡。孫蓮渠來訪,說邵農已回粵州,入軍政府,當個書記,好賺七十塊錢一月。自己也想到廣東。王川道:「你到廣東,言語不通,諸多不便,還是在上海弄弄筆墨罷。」蓮渠連聲嘆氣道:「弄筆墨,真沒有味兒。廣東不去,我想托人介紹進旦晚銀行,做個行員了。」王川道:「也好。你在上海,好不時敘敘,現在散客、鄧堅等跑了,只有我和你談談天。」當下兩人閒談一陣,吃過飯,蓮渠獨自回寓。王川溜到近西飯店,正在細認牌子上小王字樣,忽見三四位畫家,大家提著快鏡,同兩個女子,也走進近西來。王川要待不招呼時,已給他們瞧見,只好一同登樓,王川問一位姓胡的道:「小芙,你也來拍模特兒照片嗎?」小芙道:「是的,我這裡老主顧拍模特兒老拍手了,我常開著上面一百七十號雙房間,有浴室、電風扇,你要拍時,儘管在我房間裡拍,可以不必另開房間。拍時我還好替你導演。」王川道:「我已托人開了這裡一百五十號。」小芙道:「一百五十號在三層樓,光線不足,不能拍照,你還是同那人合併在我們一起拍罷。老實對你說,現在市面上單人模特兒片子已不賣錢,非得三四個人大會串,拍在一起不行。」王川道:「很好,我們來合作罷。」當去一百五十號找到小倩,同往五層樓小芙房間裡。只見小芙帶來兩人,一個老拍手,叫阿寶,右手多一個指頭。一個黑蒼蒼面孔的叫老五,還是第一回拍,阿寶去招來的。先拍雙人片子,小倩不加入。阿寶小芙手裡搶了個香菸屁股狠命吸了幾口,丟在痰盂里。一回兒,下衣像落蓬一般褪到腳踝骨上。眾人覺得頓時眼前一亮,下衣脫掉,再把短衫襪子等,一件件脫得精光。老五還在解鈕子,阿寶把她褲子一抽,也落到腳板上。老五面上一紅,阿寶道:「這老規矩,美術學堂派,先脫褲子的,脫了褲子,一切都不害羞。便是你慢條廝理,旁人好不性急。」小芙道:「不必多講,我們拍吧。第一張拍個"夜坐悄思"的樣子,老五坐在椅上,阿寶站在傍邊,兩人裝作想一件事情。」阿寶道:「有數有數。」照小芙所說的樣子扮著。小芙道:「下面顯豁一些,腿子不要夾緊。」阿寶說:「有數,你拍就是。」小芙拍了兩張,再叫他們睡在半銅床上,拍一張"雙鳳齊飛。」坐在浴盆里,拍一張"雙鴛戲水"。連拍了十多個樣子,再叫小倩加入,拍三人片子。又拍了二三十張,說不盡形形色色,怪怪奇奇,直拍到垂晚,房間裡沒有光線,才始住手。三位模特兒,已是嬌汗盈軀,各去了個浴,才始分道揚鑣而散。過得三四天,王川印出雙美三美的片子不少,便在閘北西門兩處地方,設立南北機關部,公然陳列出來,登報發售。報上說得天花亂墜,甚麼"雙美裸體照相冊""三美模特兒照片",外加說明,甚麼"並非圖畫描寫,完全真身攝影。」"本公司覓到全球國色,大會串,拍成三美雙美裸體照片,共有三十六套花樣,套套新奇,一見銷魂。」更有甚麼"鬚眉畢現,玉體橫陳"等字樣,有人疑惑這"須"字別致,其實雙美一顛一倒橫陳著,自然鬚眉不分,有甚麼詫異呢。自人從這廣告披露以後,頓時又鼓動了一種潮流,買的人千方百計收羅,出賣的人天天增加,廣告一天多一天,登登小報不夠事,索性登起全國風行的大報來。,這消息傳給地方官知道了,說那還了得,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只差幾件衣服而已。現在索性剝掉衣服,公然拍照出售,貽害青年,實匪淺鮮。當下會同警察官,出示嚴禁,不許公然出售。此後有一位某軍長,初到上海,在某處開會,瞧見許多交際明星,個個袒胸露臂,體態輕盈,忽然想起一件事,問左右道:「上海有一種不著褲子的女人叫甚麼?」左右回說:「叫模特兒。」軍長皺了皺眉頭道:「傷風敗俗,該當嚴禁。」這兩句話,鑽入當地警官耳中,如奉綸音,回到警局,重行出示嚴禁。又恐那批模商,陽奉陰違,當同偵緝長商量,教他嚴密訪拿。偵緝長曉得奉上官命令,不便塞責,當真同全班偵探,四出搜查,一時破獲模特兒機關不少,捉進模特老闆很多。王川不幸,也在其內,判押三月。偵探立此巨功,警官各有賞賜。當下偵緝長把幾箱模特兒照片送到堂上時,警官眯擠著眼睛,逐張察看,一時看得出神,對偵緝長說:「這模特兒,委實可觀,莫怪鬨動萬人,不知外邊可有什麼新奇的嗎或是兩人或是三人合拍的,你們再去設法抄查,查到了來給我看個仔細。」偵緝長說聲得令,走下堂來,對眾弟兄說:「模特兒,模特兒,現在弄出事來了。堂上瞧得出神,嫌比一個人拍的不有趣,要我們再去抄查雙人三人的給他看。外邊模特兒機關,都抄盡了,教我們再到那裡去查呢?」偵探中有一個工於心計的,叫阿毛道:「老哥,你放心,把這件事交託在我身上,莫說堂上要看雙人三人,便是看十個念個在一起的也容易。」偵緝長笑逐顏開道:「那麼專托你阿毛哥吧。你查到了,自己送給大人瞧,有賞賜,我們也不來拆你分兒。」阿毛道:「理會得。」當下走到城隍廟,只聽一片叮叮......!叮叮......!的鑼鼓聲,又聽得那江北口音喊著道:「一隻銅子看十門噯......看了一門又一門噯......看到孫行者大鬧天宮噯......看到那個揚州女混堂噯......還有那個大小姣娘好耍子噯......」
說到這裡,阿毛丟上一仙銅子去看,誰知裡面早已變換花樣。
阿毛看完十張,一無破綻,好生納悶。心想江北人很壞,非偷看不行。又走過一處,聽得又在那裡喊著,阿毛輕輕走上前去,只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同一位老太太,看得緋紅著臉走了。阿毛乜著一隻眼睛,偷偷一瞧,裡面果然一幅秘戲圖,一男一女,正在顛鸞倒鳳,雖是畫的,畫得維妙維肖,當下沿途喊了個崗警,便把那擺西洋鏡的人拘住,抄出西洋鏡裡面,不少誨淫畫片。阿毛把他立刻解進警局,一面將畫片呈上警官。警官不敢怠慢,慌忙戴起老光眼鏡來,仔細察看,嘖嘖嘆賞道:「妙則妙矣,可惜呆板一進。」阿毛何等乖覺,連忙接嘴道:「大人在上,小的有個意見,供獻大人。假使如此這般,便好捉幾個活模特兒來,供大人一個個細賞。」警官驚喜欲狂,說我簽手諭給你,你立刻去照辦,辦得好,重重有賞。阿毛拿了手諭,得意洋洋走下堂來。偵緝長和幾位弟兄們,問阿毛模特兒案如何辦法?阿毛說:「早已辦妥。今兒堂上要看活模特兒了,我們大家好趁此機會,廣廣眼界。」眾位弟兄說:「阿毛,你痴了,活模特哪裡捉去?便是捉了來,解到堂上,也不過是個女子,哪裡好剝掉她衣服,當堂供人玩賞呢?」阿毛笑道:「不但供我們玩賞,還要精赤條條,給全上海人玩賞。」眾位弟兄說:「吹牛皮,你做了大總統,也辦不到把個女子,精赤條條供眾人玩賞。」阿毛道:「我自有手段,這條法律,便是我訂的法律,你們不信時,看顏色吧。」眾弟兄當他夢話,阿毛一人自去進行。
且說上海地方,有一種嫂嫂,軍紀雖只二十來歲,可是沒一個人不稱他一聲嫂嫂,便是稀小的小孩,垂老的老翁,也一例叫他嫂嫂。照倫理學講起來,有了嫂嫂,便該有一個對待的哥哥,然而哥哥沒一定,不論誰,只要是陽性,都有做哥哥的資格,只要嫂嫂承認罷了。但是今天做了哥哥,也許明天便退任。這種嫂嫂,上海很多很多,統名之曰白相人嫂嫂。嫂嫂的面龐,也很白嫩,兩隻水汪汪的眼睛,也能攝人魂魄。然而細細瞧起來,水汪汪中實在帶著一股殺氣。嫂嫂的裝束,衣是黑衣,褲是黑褲,襪是黑襪,鞋是黑鞋,加著本身的黑髮,黑眉,黑眼,照烘雲托月的古例推測起來,嫂嫂的臉蛋兒,自然要白了。嫂嫂嘴裡鑲著兩個金牙,據說不是脫落了才去裝的,是把好好的牙齒拔了,去裝上金的。嫂嫂的手上共有六個金戒指,左手三個,右手三個,嫂嫂的蹤跡,白天最多在四馬路,昇平樓,大馬路,日升樓,打狗橋,上海樓,這幾處地方,最容易看見她,這是嫂嫂的大概情形。我書里說的嫂嫂,是一個嫂嫂中的老資格。有一天晚上,嫂嫂在霞飛路初寧里十三號家裡,正坐在電燈光下吸菸,走進個梢長大漢來,連聲喊著道:「嫂嫂!嫂嫂!!嫂嫂!!!」嫂嫂只不答應,嘴裡銜支大英牌香菸,頭上積著菸灰有一寸多長,並不彈去。等了好一回慢吞吞答道:「你嫂嫂又沒死掉,要你死鬼叫喜般叫。」那男子道"嫂嫂真死了,送喪的準定有一里多長。」嫂嫂跳起來道:「死鬼,你說什麼?老娘臂膀上吊得起人,肚子上站得起人,老娘只用了你幾個錢,你便想管我嗎?嚇!對便罷,不對咱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那男子道:「唷唷,我又沒得罪你嫂嫂,你欠的幾個錢,又不問你討,你要用五十一百,只管拿去。」嫂嫂歡喜道:「老娘這幾天賭運不好,一口氣輸了三四百。」男子道:「洋鈿鈔票我多著,明天親自送給你。只是我要問你,你身上的東西,讓我瞧一個暢。」嫂嫂一笑道:「死鬼,你是個近視眼,休想。」等一回又道:「老娘今天放一個大人情,你拿本領來找罷。」那男子喜得笑起來道:「你大腿上刺著兩條龍,我是知道的。胸脯口一隻鳳,我也知道的。難道小肚子上還有甚麼好玩藝嗎?我非得看個清楚不行。」嫂嫂道:「爽爽快快,要看便看,多說話不是生意經。」那男子聽得這般說,便拉下電燈細看。一回兒說,原來這玩藝兒在夾縫子裡,叫人粗看哪裡看得出。又問嫂嫂道:「不知你刺了幾年?」嫂嫂道:「三四個年頭了。」又問有幾個人一同刺著這東西?嫂嫂道:「小姊妹十個,我年紀最大,輩分最長,刺的花紋也最多。像前樓嫂嫂,樓下嫂嫂,就沒有像我刺得多。」那男子道:「不知她們可在家裡?」嫂嫂說:「在家裡,你想看嗎,那是辦也辦弗到。」男子道:「辦不到,我就不看,請她們來喝杯酒吧,拿十塊錢買去。」嫂嫂拿了十塊錢去買來不少酒菜,當真請到前樓嫂嫂和樓下嫂嫂,一同暢飲,直到一深黃昏,大家喝得爛醉如泥,膩在一塊兒,不能動彈。第二天早上醒來一望,已在警察局女看守所里。大家嚇得目瞪口呆。一回兒,有人來提她們上堂。警官戴著玳瑁邊眼鏡,吩咐把三個女刺花黨衣服完全剝掉,細細檢驗她們身上刺的龍鳳鴛鴦。阿毛深知警官是個近視眼,怕他一時瞧不清楚夾縫子裡的花紋,在旁細細指點道:「大人在這裡!大人在這裡!」警官微微點首。阿毛又道:「大人這活模特兒,委實不錯。」警官看得津津有味,把玩了好一回,拍案怒叱道:「好無恥的賤婦,本官奉命嚴禁模特兒,你膽敢在模特兒上刺著模特兒,那個雙料的罪名,還當了得。」一邊說一邊翻著違警罰法,只不見有雙料的罰法,一回兒又拍案道:「本官只把法律以外的刑罰來處治你們。」當下吩咐把三個精赤條條遊街示眾。這消息傳到外邊,早已驚動了全上海市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到馬路上來觀光。大家說,上海自從禁止了模特兒西洋鏡以來,這玩藝兒好久沒見了,我們沒有模特兒西洋鏡看,還是來看看這遊街示眾的活模特兒吧。頓時萬人空巷,把三個嫂嫂,看個暢快。這當兒本書裡面的馬空冀、褚箜篌,也在路上觀光。看了一回,空冀問箜篌道:「這個罰法,不知依照新刑律第幾條?」箜篌搖頭道:「我做了律師,還沒有讀過這條法律咧。」空冀道:「大概這部法律,是警官的袖珍秘本,所以連你大律師也不知。我代表全上海市民,謝謝那位警官,這麼把真身活模特兒公諸同好,也算開千古未有之奇觀,百歲難逢之盛會。」箜篌笑了笑,同空冀走到租界上事務所里。空冀道:「停回晚上,我請你吃夜飯,定下地方,再寫請客票你,請你同如夫人一齊來。我並沒第三個客。」
箜篌道:「理會得。」空冀回到局裡,見尤璧如留下條子,說回里一星期。衣雲又不知那裡去了。局中只留幾位辦事員和帳房,當下整理一回局務,等天一晚,便到新利查。西崽迎進十號房間,空冀寫了張請客票,具名只寫一個"知"字,送到新馬路延慶里箜篌小公館。不一回,箜篌同如夫人來了,各人寫張菜單發下。空冀問可要叫局?箜篌道:「免了吧。」正說時,走進一男一女來,把三人嚇了一跳。這一男一女,並非別人,便是空冀日夕思慕的墜歡五娘,男的當然是汪雪三。箜篌招呼著道:「雪三兄,你怎知我在這裡?」雪三道:「我們到你公館,見請客條子,曉得地點,因為有件要公,特來找你談談。」說著又招呼空冀,只叫聲楊先生,多日不見。空冀見五娘跟在後面,趁此機會,竭力邀雪三坐下。雪三推讓了一回,才允入座。又為五娘介紹道:「這位楊先生見見。」五娘對空冀一瞟,低下頭盈盈不語。雪三又道:「這位小妾,一些不懂禮數,今天叨擾你了。」空冀道:「這算什麼話,我們都是一見如故的,不必客套。」這時箜篌夫婦默然旁觀。空冀又請雪三點了菜,喚西崽斟上酒來。雪三當和箜篌娓娓談正事。空冀不時偷瞧五娘,見她面泛桃紅,露出萬種羞慚的樣子。空冀有意引逗著她,斟上一杯葡萄汁,叫一聲汪夫人請用酒。五娘伸手招了招,瞧她一隻玉手,好像在那裡索索發抖。空冀心中,也像萬箭穿心一般,悲酸欲涕,只覺有萬言千語,相對不能道只句。此種境界,直能使身當其境的人,哭又不是,笑又不是,只索呆呆地裝著痴子。一回兒,雪三和箜篌正事談完,各人吃菜。吃罷一道菜,空冀無心問起褚夫人,幾時往杭州,褚夫人說,我剛才杭州來,杭州西湖上出了一件新聞。空冀問:「甚麼新聞呀?」褚夫人道:「奇怪奇怪,幾千年的雷峰塔無端坍倒了。」空冀心裡一怔,五娘心中也是一跳。褚夫人又道:「雷峰塔一倒,白娘娘好活動了。」空冀和著調道:「白娘娘好活動,可惜許仙官已氣死了。」褚夫人笑了一笑。這時五娘低頭不語,好像盈盈欲涕。虧得門外走過兩個妓女,便是空冀常叫的愛琴,當問一聲馬大少,耐要轉嗎?空冀連忙說:「不轉不轉。」望望雪三面上,已覺有些驚異。箜篌湊趣道:「轉轉何妨。」那時愛琴、老三、老七已走進房間,坐在空冀一旁。空冀怕她再叫馬大少,只覺驚魂不定,仍舊嚷著不轉不轉。老三含嗔薄怒道:「不轉也要你轉了。」說話時,外邊又走進一個人來。正是:
坐上弄嬌聲不轉,夜來攜手夢同游。
不知走進個甚麼人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