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三十七回娼門送嫁一片痴情客館談心兩行清淚
話說幼鳳死後不到一月,夫人月仙女士也因悲傷過度,香銷玉殞。消息傳到海上,好事者大家說他們同命鴛鴦,世所罕覯。尤其是海上一輩子小說家,當他們艷事爭傳,更把幼鳳生前的作品,平空提高起來,在報章雜誌上,批評他甚麼清才雋永,妙筆迴環,王實甫再世,曹雪芹復生,說得天花亂墜。可惜幼鳳已死,只好在九泉之下,感激他們的盛情。更有人學著幼鳳筆路,句摹字擬,雜湊成章,署上個"幼鳳遺"的名字,售給書賈,潤資加倍,不知者還道幼鳳生前積稿。曉得這玩意兒的,也大家稱讚他一聲"洪派小說家。」誰想幼鳳一世清苦,死後挑發了那洪派小說家,利市十倍,大概也是幼鳳生前積下陰,不讓子孫發展,專挑那人享受。閒言休表。自從幼鳳死後成名以來,海上書賈,爭先恐後的把幼鳳遺著披露。衣雲一天見一冊遠東書局出版的遊戲雜誌上,特刊一篇幼鳳遺著小說,貴名是個"瘧"字,猛然想起這篇小說,當初那書局經理孫某,搖頭咂舌,視為絕無風趣,不肯付給潤資,現在幼鳳一死,便把這篇小說,排著三號大字,當他奇貨可居,未免可笑已極。不覺悲嘆一回。那時忽接郵差送來一封書信,衣雲一看是鄉間錢玉吾寄的。信上說,不久同尤璧如到申。此番抵當常住海上,做番事業。衣雲不勝歡喜,明日早上到綺雲寓中,告知綺雲夫婦,也很歡迎。衣雲那天垂晚,在書局裡接到個女子口音的電話,問他可是是瓊秋表妹,回說:「不是,你猜錯了,你大概心上只有個瓊秋,再想想看,我究竟是誰?」衣雲驚詫道:「奇哉,你倒底是誰,我向來沒有女朋友,怕你打錯了。」那邊說:「我怎會打錯,你自己猜錯了,你再平心想想,除瓊秋外,還有第二個從小認識的人嗎?」衣雲心中一怔,私村從小認識,舍陸湘林外有誰呢?當又問道:「你不是九壽里打來麼?」回說是的。衣雲道:「那麼你是湘林妹妹,你幾時到的?」那邊道:「你來九壽里再說吧。」衣雲道:「我立刻便來。」說罷掛上聽機,心中思潮起落不定,想到湘林,已分別四年,此來不知怎生責備我。自己一身飄泊,依然故我,見面時把甚麼話去安慰她呢?不覺惶恐萬狀,汗顏無地。習靜了一回,把顆跳蕩的心,按捺住了,整整衣冠,走出編輯所,要想徑到九壽里,走了一程,又折回定一里舅父寓所。瓊秋問道:「雲哥,怎麼你今天回來得很早呀。」衣雲道:「抵當去訪位朋友,乘便回來坐坐。」說罷無精打採在書房裡坐了一刻鐘光景,慢吞吞踱出門去,走到九壽里陸嘯雲宅,不見主人,只見幾位娘姨丫頭,內中有個湘林帶來的秋菊,還認得衣雲,迎著說:「雲少爺,好久不見了,小姐剛同姨太太出門買東西去了。她和我說,你來請你坐坐,她就來的。」衣雲坐在廂房裡,秋菊倒茶敬煙。
衣雲問幾時到申?秋菊回說昨天剛到。又問小姐一人來的呢,全家來的?秋菊說:「老爺回家同來的。」又問老爺呢?回說老爺早上出門,沒回來過。
衣雲坐守了好一回,天色已暗,只不見湘林回來,只得辭了出來,回家晚餐。明日清晨,再去訪她,說同姨娘進香天竺,趁早車到杭州去了,要耽擱兩三天才回來。衣雲又撲個空,心中十分悶損。晚上空冀拉他同到居仁里菊雲房間,找老四打諢。衣雲已好久不見老四,當和老四說笑道:「你的身坯格外肥胖了,不知又裝進了幾多脂肪。」老四翻著白眼道:「你總沒好話的。」空冀接嘴道:「九雌十雄,油水越足越好,他沒有說錯你呀。」老四要擰空冀,房門外走進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來,打扮得清清潔潔,對空冀偏偏身子,叫聲:「馬大少,常久弗見哉。」空冀認得她叫嘉興老大,上海老鴇中,算得個魁首,經手嫁過十來個倌人,多數嫁給富商豪賈,軍閥偉人,身價一萬八千,在這裡面著實撈到一票錢。堂子裡倌人阿姐,誰不趨奉她,當她是個天上福星。空冀還是叫福祥里慧貞那時認得她。老大見空冀手面很闊,朋友很多,眼裡也有他一個人。當下空冀問她生意怎樣好法?老大微微嘆口氣道:「現在做這行生意,一天難一天了。這裡自從副總統老四出嫁以後,生意一節清一節,到端陽,我想就此收場。吃這碗飯也吃得怕了。」空冀道:「你們老前輩一個個走完之後,只剩些新出道的做手,總也不會得服伺客人,要使客人大大掃興。」老大道:「那也不見得,像老四的手面,也不推扳。」老四接嘴道:「我是一點弗懂敷衍客人格,弗知要那能才稱你馬大少的心。」說著秋波對空冀一瞟,空冀乘勢把她一拖拖到懷裡。老大搭訕著跑了。衣雲一人覺得沒趣,要想先走。空冀道:「我替你請個同鄉來,包你不寂寞。」老四便去端上只多盛盤,空冀寫張局票發出,一回兒走進個明眸皓齒,天仙化人的女子來,一見衣雲瓠犀微露,叫聲:「沈大少,怎麼好久不見了?今天難得想著我。」衣雲見是凌菊芬,打量她一下,嘖嘖讚賞道:「凌菊芬,你生得益發苗條了。」凌菊芬不響,坐下衣雲一傍。空冀也道:「紅姑娘畢竟不錯。」凌菊芬秋波一轉道:「馬大少包荒點,我一徑老樣子,有啥紅弗紅。承你稱讚,是弗敢當格。」一壁說一壁握著衣雲的手,衣雲覺得受寵若驚,面上微紅。空冀又道:「凌菊芬,你還記得在奇俠樓那裡做拖鼻涕小囡嗎?只有得幾時,長得這樣子漂亮。」凌菊芬羞著不響。老四道:「實在是阿金娘會得替她修飾,一手把她漂成功的。」說時,問阿金娘可在生意上?凌菊芬道:「杭州去了。」老四又問:「老阿寶怎麼不跟?」凌菊芬說:「在房間裡發寒熱。」衣雲當敬她一支香菸,凌菊芬推說不吸。又道:「先生沒來,不唱了。」衣雲道:「你的《馬前潑水》上回聽過了,不必再唱,和你談談鄉情罷。你姨夫尤璧如不久要來上海。那個小白臉錢玉吾也要同來。隔天我領他來,你歡迎嗎?」凌菊芬說:「姨夫你別領他來,我很難為情見他。錢玉吾儘管同他來坐坐。」衣雲笑道:「等錢玉吾來,我替你做個媒,喝杯喜酒好嗎?」凌菊芬把衣雲的手一捻道:「別替我瞎三話四。」衣雲道:「並不和你瞎說,像這樣子花朵兒一般的年紀,能有幾年,總要好好嫁個人,有了歸宿,才是道理。」凌菊芬默然半晌。老四插嘴道:「平常人真討她不起咧,阿金娘當她一件寶貝,人家轉她念頭的不知有多少,都給阿金娘嚇退了,她將來不知要嫁給大總統呢皇帝?」凌菊芬道:「四阿姨,你弗要亂話三千,我今生今世弗嫁人的了。」老四冷笑一聲道:「嚇!弗嫁人,怕不由你做主,把汽車送你出門。」
凌菊芬羞答答不做聲,一回兒有人來轉局,說王到一苹香,老四催著她道:「去罷,王大人要心焦的。」凌菊芬只不肯走,又和衣雲切切私語了一刻多鐘,免不得挨步下樓,衣雲見空冀還沒去志,獨自先歸。這裡馬空冀和老四不免敘敘舊歡,過一點鐘,兩人悄悄去開了一苹香九號,當聞隔室十號里,牌聲劈拍,笑語喧譁。空冀在壁子上找個小洞張張,見裡面一桌麻將,四人儀表非凡,沙發上坐著兩人,和兩個倌人膩著,其中一人,便是凌菊芬。空冀告知老四,老四張了一張說:「哦,我道是誰,便是王大人一批朋友,他們這裡常包房間,叉麻將的有兩位,便是王蘊華兄弟。沙發內一個姓鄧,一個姓張,都是我們老客人。那王蘊華做凌菊芬也可以的了。第一回梳櫳,首飾一項,也化掉動萬塊錢。單單一副金剛鑽鐲子,要七千多,也算闊極闊極。」空冀道:「橫豎那批軍閥的錢,都是搶來的。一萬兩萬,不在他們心上。」老四道:「挑發了凌菊芬,將來總須嫁給王蘊華。我聽嘉興老大說,那邊已在提議條件,大約不久將成事實。那姓鄧的,也有二三百萬家私。說也好笑,前幾年外國回來,和他老子,同日娶親,娶的人家兩姊妹。不過他爺已七十多歲,娶那妹子做小。兒子娶那姊姊作正室。姊妹倆面龐絲毫沒兩樣,還是雙胞胎生的。現在聽說都生了兒子。你想七十歲老頭會得生養,不是奇聞嗎?外人說他兒子體惜老父,兩個小孩,一手包辦的。這句話不是笑話嗎?」空冀道:「當真是笑話。」說著拉了老四,登床安宿。看官還記得本書第二集裡說的兩枝活手杖嗎?當初鄧雪齋父子各得一杖,當他活寶一般。現在果然兩枝手杖各生了一枝小手杖出世,父子們歡喜不盡,視為天上玉麟。不過鄧賓才當初,反對多妻制度的,現在也隨便變遷。自從娶了那枝活手杖之後,連納了兩位小星,尤其最愛一位三姨太太。那三姨太太的出身,在本書里早已敘過,是個薦頭店要送去的大姐。那大姐非她,便是錢玉吾老相好,在南溟莊闖鄉村捉牙蟲的玉鳳。前年玉吾到滬,曾見一面,當時尚未收房,現在裝玉琢,早已換了個模樣。賓才金枝玉葉般看待她,也是她一步幸運。鄧賓才和王蘊華朋友,所以常在一塊兒玩著。一苹香十號房間,那批軍閥偉人常包著,無夕不是花天酒地。王蘊華從前掌過兵權,名重一時,現在養晦海上,醇酒婦人,聊以自遣。一年以來,在堂子裡征歌選色,選到凌菊芬這樣個人才,也心滿意足了。本想早日迎歸桃葉,所怕閫威嚴厲。加著堂上不准納妾,所以好事未諧,尚在疏通期內。這是王蘊華一邊的事,作者表過不提。再說第二天,馬空冀清早起身,算開房間帳先跑。老四睡到午晌起身,梳洗一番,走出房間,碰見凌菊芬也在十號走出,彼此相見一笑,走下樓來,分道回去。老四回到居仁里菊雲房間,給嘉興老大一眼瞥見,說笑他道:「老四,昨夜裡辛苦哉,碰著老朋友窩心。」老四啐了一口道:「弗要瞎三話四,我在小姊妹那裡叉麻將。」老大道:「真人門前,說甚麼假話,眼腔子上招牌也高掛著咧。」老四隻不做聲,一回子吃過飯,嘉興老大到小花園凌菊芬那裡一趟,回來和老四說道:「凌菊芬嫁王蘊華的事,現在統統說好,身價八千,從前掙的首飾,一件不帶過去。王大人檢的初十好日子,初十須要來接人,凌菊芬已差人到鄉下叫親爺娘上來。他們鄉下人見花花綠綠的鈔票,那有不答應之理。這件事大概十有九成了。」老四道:「那要賀賀你老大咧,又有媒人錢進門了。王大人手面很闊,此番一定好發注小財。」老大笑笑道:「你和凌菊芬很要好,初十也該送送她。王大人那邊,不無有些好處。」老四道:「當然要去的,今天不是初八,明天我想去買幾件梳妝檯上的紋銀小擺設送她,她小囡脾氣,一定很歡喜。」老大道:「也好。」老四又道:「老大,你以前不知做了幾次媒人。」老大道:「我也記不清楚,最闊要算桂雲老七,嫁給北京周二老爺,身價一萬,我媒人錢也一千多咧。最有趣,要算清和坊寶琴那裡的金珠老二,嫁給蘇州小陸,我替他一手經理,想出種種挖空心思的方法,彌補得一無痕跡,後來陸少也謝我不少媒人錢。」老四問道:「你想出些甚麼方法呢?」老大笑了笑道:「說來話長,那金珠老二,是蘇州落鄉福熙鎮上人,她早有了人家,出嫁前兩天,她爺來拉她下鄉,她抵死不肯,我勸她回去做了親再見機行事。哪知她嫁到男家歇不多幾天,便溜到上海來,哭著吵著,說鄉下住不慣,要我替她想法,休退那頭親事,錢不論多少,小陸肯替她拿出。我又當面問了小陸,小陸一口應承,要討老二。那時我便替他窮思極想,剛巧我有一位討人老七,新死在生意上,面孔和金珠老二相差不多,我一時觸機,冒一冒險,便把老七那口棺材,送到金珠老二男家,只說金珠已死,還怕他們不信,造出許多鬼話,說金珠是給當地城隍神捉去做夫人的。隔了幾天,我還當真塑了個像,送到他們那裡南溟莊,和城隍神結婚,鬨動一時,簡直沒一個人不相信這件事,便隱瞞了過去。雖則也化上一千多銀子,究竟少數,你道這件事幹得有趣不有趣。」老四道:「也算你海膽,敢把死人去觸一觸當,真虧你想得出,不知現在那金珠呢?」老大道:「聽說在小陸那裡養了個兒子,又出來了,我從未見過。」老四又道:「算你本領大,可惜生意上幾個有名倌人嫁完了。」老大道:「一個一個嫁,一批一批生出來,那裡嫁得完。只怕討的人少,不肯化錢。」老四道:「我也請你做做媒。」老大嘴一披道:「你要嫁人嗎?你只好嫁個紅頭阿三,兩個銅版身價,媒人錢倒要你一根大英牌。」老四把老大一推道:「觸霉頭。少替我嚼嚼罷。」
到得初十,老四一清早起身,梳洗一番,換套新衣,打扮得如花如錦,出門到楊慶和賣了幾件小擺設,徑到小花園,走進凌菊芬房間,老大和阿金娘笑迎著,在大房間坐下,老四問小阿囡呢?阿金娘嘴努努,說在小房間裡。老四走去張張,見凌菊芬正和娘老子講話,淚痕滿面,帶哭帶訴。老四不去聽她,退出和阿金娘說:「小阿囡真做得出,今天嫁老公,也會哭哭啼啼。」阿金娘冷冷道:「不要說起,我真一場空。她見親爺娘心酸煞哉,其實我比她親爺娘疼過十萬倍咧。平常一顆心那一刻不在她身上,她到今日之下,一些沒我眼裡。老實說句話,她沒有我,哪裡會到這地步,黃毛丫頭仍只好是個黃毛丫頭,你道對嗎?」老四說:「寄娘的話一些也不錯。小阿囡我看她大起來的,沒有你寄娘,的確弄不到這樣子,她要忘記你寄娘,真要天打咧。」阿金娘嘆了口氣。
老四又問嘉興老大幾點鐘來接?老大道:「大概總要到下半日罷。」老四又問可是接到大公館呢?另租小公館?老大道:「王大人是怕家婆的,不敢租小公館,接到大公館去,停回你送送她罷。」老四道:「我原想來送她的呀。」阿金娘接嘴道:「對不住你,害你起早起。」
正說著,凌菊芬一手拭淚,一手拉著娘走出房來。金大跟在後面,走到阿金娘跟前,深深一揖,說了幾句感激話。金大妻也道:「一切要你寄媽招呼,你寄媽說怎樣是怎樣,我們鄉下人純弗懂。」阿金娘道:「你停回再來,送上汽車,總要你們親爺娘來的。」金大道:「理會得,停歇會。」說罷,走出門去。
凌菊芬送到門口回進來,老四拉住她的小臂道:「小阿囡,我今天來吃你的喜酒了。你說永不嫁人的呀,哼!今天你做甚麼?」凌菊芬羞得不響。老四把幾件小紋銀擺設送給她,凌菊芬當真非常歡喜,說聲謝謝四阿姨,倒破費你許多錢,真意不過去的。老大道:「不要客氣,你嫁了過去,將來也好謝謝她的。」
老四道:「瞎說,不要你謝的。」凌菊芬笑了笑,走進小房間去摒擋一切。阿金娘留老四老大吃過飯,直守到四點多鐘,還不見來接,當打個電話去問問王公館一位帳房姓張的,說要到六七點鐘才來,只好守著。又一回子,已是上燈時分,這天的局,早已不出。凌菊芬打扮得像新娘子一般,束條粉紅繡花裙,穿件妃色法國閃光緞襖子,胸前綴上兩隻鑽蝶,一朵大紅山茶花,頭上梳個墮馬髻,插一條茉莉花。正中兩朵仙人花,這般妝束,越覺得雍容華貴,明麗動人。這時候外邊莽莽撞撞闖進兩個打茶圍客人,凌菊芬見了一怔。原來一位沈衣雲,一位錢玉吾,都是凌菊芬同鄉。衣雲瞥見凌菊芬打扮得這般簇新,很覺詫異。當問她道:「你今天可是往那裡吃喜酒嗎?怎麼堂差也不來,我們剛在杏華樓叫你的呀。」凌菊芬羞紅著臉道:「今天有些小事,沒空來,對不住。」
玉吾這時只管對凌菊芬臉上出神。衣雲又替玉吾介紹道:「這位便是福熙鎮上錢玉吾,他今天剛到,一到便來望你。」凌菊芬只點點頭,回答不出話來。那時外邊老四走進小房間來,坐在一傍,和衣雲打個招呼。衣雲哪裡想得到凌菊芬今天出嫁,只道往那裡吃喜酒,因此又對凌菊芬說:「玉吾准明天在這裡請客,不知房間空不空?」凌菊芬並不回言,只點點頭。老四打趣衣雲道:「承情你們大少爺,還要來幫場面,我看免了罷。」衣雲說:「難道房間不空嗎?」
老四道:「房間怎會不空,明天只怕小阿囡人不空,不能陪你們。」衣雲道:「小阿囡不空,我們好隔一天來的,你老四不必替她回絕我們。」老四一聲冷笑,凌菊芬只顧低頭不語,半晌才坐近衣雲身畔,和衣雲、玉吾談談鄉情,又托玉吾照顧照顧家裡爺娘,玉吾一口應承。又問她可要回鄉逛逛?凌菊芬想到自己身世,再無回鄉之望,不覺一陣悲酸,吊下淚來。玉吾見此情形,不覺神醉。衣雲也覺悽然。老四拉衣雲到外房,告知詳情,恍然明白。
這時外邊一輛紅色汽車已到,來接的人便是王公館帳房姓張的。老四因小房間有客,不讓他進去,陪他在大房間坐下。裡面凌菊芬收拾一切,玉吾哪知其細,悄問凌菊芬到那裡去?凌菊芬支吾道:「小姊妹家吃喜酒去。」玉吾又問:「明天要回來麼?」凌菊芬低著頭道:「怕不......」玉吾道:「不回來麼?後天呢?」衣雲已心裡明白,見玉吾憨態可掬,不覺笑道:「玉吾,你別和她玩笑罷。名花有主,今日便是佳期,那邊王大人正寶扇迎歸。你瞧紅色汽車已在門外。」玉吾猛聽得,不覺怔住了,半晌問衣雲道:「真的嗎?」衣雲道:「誰誑你。」玉吾一顆熱辣辣的心,頓時冷了一半,說不出別的話,只道:「巧極巧極。我不遠千里而來,送你的嫁......」凌菊芬含淚別了衣雲、玉吾,走出小房間去。那時大房間裡正在辦理交割手續,一回兒諸事完畢,龜奴摘下花標,砰!砰!放了幾聲爆竹,老四老大等,扶倩著凌菊芬登車。金大夫婦也眼淚索索送到汽車上。阿金娘老例囑咐幾句話,汽車夫跳上汽車,準備開車。那時候衣雲、玉吾兩人,也已走出房間,站在馬路畔,目送一輛紅色汽車風馳電掣而去,不覺呆呆若有所失。半晌玉吾才邊說邊走道:「我們想不到今天來送凌菊芬的嫁。」衣雲再把詳情說一遍,玉吾悵悵若失。看官那錢玉吾此番仍同尤璧如來滬,住在大西旅館,偶然聽得衣雲說起,凌菊芬便是金大女兒銀珠,回想到從前在安樂村見過一面,又想起前次到申,叫過一回堂唱,若即若離,很有情愫,不免心中熱辣辣地,存了個不該轉的念頭,悄悄瞞著璧如,拉衣雲叫她的局裡來,又趕到小花園適逢遣嫁,眼見佳人已屬沙叱利,只得懊喪歸來,在璧如面前,推說姑夫家來。璧如此番來滬,本想開辦書局,因股本未足,暫任東方中學教員。玉吾本想住到姑夫家裡,因湘林在申,自避嫌疑,暫與璧如同住。衣雲連日陪他們遊逛,一天適逢禮拜,飯後到大西旅館走訪,不見一人,茶房說看戲去了。衣雲走出大西旅館,正想往戲館找尋玉吾、璧如,忽見湘林的丫鬟秋菊,同一娘姨,在馬路上行走。衣雲問她小姐杭州回來嗎?秋菊道:「昨夜回來,剛到半淞園去。她打個電話給你,怎麼沒有打到?」衣雲道:「今天星期,我不在局裡。」秋菊道:「那末雲少爺,你到半淞園去找她罷,老爺也在半淞園。」衣雲道:「理會得。」當下搭電車到西門,接高昌廟電車直達半淞園門口,售票入內,下找尋了一回,只不見湘林,走得腰酸腳軟,坐在水閣里喝茶,靠窗眺許多小划船上,雙槳齊劃,往來如織,不覺心曠神怡。一回子忽見遠遠一艘船上,坐著個女子,幽嫻澹雅,正是湘林,待她劃近水閣,對她招招手。湘林也便吩咐舟子傍岸,衣雲跨上船去,並肩坐下,喜形於色。打量湘林,龐兒雖略覺消瘦,丰采依然婉約,服妝樸素,態度凝靜,衣雲眼為一明,當問湘林,你家爹爹呢?湘林說他送我來了,原車回去。衣雲道:「停回他來接你嗎?」湘林說:「是的。」衣雲道:「我剛才在路上碰見秋菊,方知你在這裡,特來找尋。」湘林說:「我剛才打電話給你,本想同你來的,那知你不在局裡。」衣雲道:「今天星期,未到局裡。前天我到過你府上兩次,都撲個空。」
湘林說:「我杭州去了,昨晚才回來。」衣雲道:「我們一碰已四年多不見了,誰想今天在這裡相見。」湘林默然。衣雲又道:「玉吾也在上海,湘妹你見過他麼?」湘林憤憤道:「我要見他則甚?」衣雲不敢再提。一回子泊舟登岸,兩人仍走到水閣里啜茗,隨意清談一陣。湘林望望表上,說六點鐘已到,汽車怕已等在園外,我們同車回去吧。兩人走出園門,果見汽車夫迎上前來說:「老爺在莊上,吩咐我接小姐回去。」湘林道:「理會得。」當同衣雲登車。衣雲在汽車裡邀請湘林,到新利查吃夜飯去。湘林允應,吩咐衣雲先等在新利查,她回去一次便來。衣雲道:「那末你吩咐車夫開到廣西路口停一停。」湘林照說一遍,汽車夫當真開到新利查門首停歇。衣雲先下車,入內找個小房間坐守。一回兒,湘林翩然而至,衣雲讓她坐下,替她點菜。湘林道:「無須點得,你叫客公司菜吧。」衣雲吩咐兩客公司菜,西崽自去照辦。兩人又講了一陣閒話,湘林免不得把玉吾一番書,訴說一遍。說到結尾,淚珠瑩然。衣雲也心如刀刺,十分難受。湘林此時不比從前羞澀,說話慷爽大方得多,慨然道:「我拒絕玉吾,為的是誰,明人不必細說。你若置我度外,我別無路走,有死而已。」
衣雲說:「我那裡肯忘你,只恨飄泊海上,不能自立,一時難作歸計。」湘林叩衣雲近狀,默然半晌。吃罷兩色菜。湘林又愀然道:「爾我神交,不比等閒。有約在前,當彼此信守,生死不渝。」衣雲說:「這個自然,豈用你說得。但是何年何月,得遂我們素願呢?」湘林拭著淚痕道:「只要你有這條心,那怕天荒地老。」衣雲又禱告似的道:「那麼天不絕我沈衣雲,總有圓滿的一日。」湘林又淚潸潸下,一回兒又道:「我這次本想多住幾天,生怕玉吾糾纏,明天便要回里,你也不必來送我,以後只消方寸間常念著荒村陋巷中,有含辛茹苦的一人守著你,那便不負我的期望了。」衣雲忍不住也吊下淚來。湘林授塊帕子給衣雲揩乾眼淚,西崽正送上兩客白汁桂魚來。湘林望了望,擱著刀叉不吃。衣雲問:「你怎麼不吃呀?」湘林搖搖頭說:「鱖魚我想起就怕,不敢上口。」衣雲道:「為的什麼?」湘林說:「那年水漲,鄉間魚蝦很賤,我家祖母,喜吃鱖魚,一天在市上買一尾二斤多重大鱖魚,哪知破開肚皮在魚肚裡發現一件東西,你道甚麼東西,見了使人毛髮悚然。」衣雲道:「可是蛇嗎?」湘林說:「不是蛇,是一隻死人的指頭。」衣雲聽得,猛吃一驚,問道:「死人指頭,怎會到魚肚裡呢?」湘林愀然道:「那年水災,鄉間不知淹死了多少人,也有為了田廬淹沒,自尋死路的往往在澄湖口,發現屍首,真說也可慘,大半腐爛不全了,鱖魚的齒最利,那裡顧得是屍首,不吞食呢。」衣雲聽說,也不敢食,叫西崽來換上兩客炸雞肫。吃罷,湘林要先跑。衣雲依戀不舍,又談了一回,直到會過帳,一同出門。衣雲要送到九壽里,湘林叫他不必多此一舉,各自僱車回去。
明日上午,衣雲又往九壽里,一問湘林已回澄涇,悵悵而返。去訪玉吾、璧如,玉吾尚未起身,璧如已到校上課。衣雲估量玉吾有久居之意,便引他到莊上弄弄筆墨,玉吾便借著站腳。從此以後,晚上衣雲、玉吾總在一塊兒遊逛。光陰迅速,春去夏來,一天空冀約衣雲、玉吾、璧如同往一苹香吃番菜。
正走上樓梯,忽聽下面砰!砰!幾響,接著一片腳聲,看門巡捕,不住吹著叫子,噓溜!噓溜!空冀奔上樓去發怔著,一回子西崽來說:「不得了,下面鬧出亂子,暗殺黨打死了人。」空冀等走向陽台上下矚,只見圍著一大堆人,巡捕押了一輛汽車前走,汽車裡橫著一位很英武的中年男子,已氣息奄奄,面無人色。空冀等各自驚嘆一回,檢個房間坐下點菜。忽的走進三四個武裝巡捕來,在四人身畔搜檢一遍,又盤問一番,方始退出房間。空冀等驚定,叫西崽來,問打死的甚麼人?西崽說:「這裡老主顧,便是貴州人王蘊華。」空冀、衣雲、玉吾各吃一驚,說王蘊華打死了麼?哎喲,可惜。璧如不知王蘊華什麼人,問道:「是誰呀?你們認識的嗎?」玉吾回說:「是你的甥婿。」璧如道:「胡說。」衣雲道:「一些不打謊。」璧如道:「什麼話?我沒有姓王的甥婿。」衣去忍不住把凌菊芬出嫁的話說一遍,璧如面上羞著,心裡老大替甥女可惜。空冀也道:「惜哉惜哉,我替凌菊芬嘆口氣,從此寡鵠悲鸞,一生完結。」玉吾對衣雲笑笑道:「老哥,我們送了凌菊芬的嫁,今天又送他丈夫的死,那真意想不到,總算和同鄉人有緣的了。」衣雲也道:「奇極巧極。」當下天色已晚,西崽送上菜來,空冀吩咐西崽斟上四杯白蘭地壓壓驚,又叫了個菊雲老四的局。一會子老四來了,空冀告訴他王蘊華已死,老四說:「瞎三話四,前天凌菊芬還來望我的咧,沒有說起他丈夫生病。」空冀道:「一個人不生病也要死的,難道一定要生病會得死。實告你,他剛才給人打死在這裡大門口。你不信,馬路上還有血跡咧。」老四嚇了一跳道:「真的嗎?」空冀道:「我和他又沒冤讎,造甚麼謠言。」老四嚇得顫戰著,搖頭嘆息,又一疊連聲替凌菊芬叫苦。空冀道:「他死也死了,你替他叫甚麼?若王蘊華死了,凌菊芬不妨再嫁呀。」老四道:「再嫁這句話難說,王蘊華的家庭,我曉得細底。他家老太太非常嚴厲,蘊華見她也十分懼怕,平常早晚請安,不失時刻。當初凌菊芬進門,老太太當她丫頭般看待,要打要罵,苦頭吃足。我去望她,她總是一包眼淚對我。後來聽說虧得老太太有個內侄姓管的,在老太太面前幾次三番替凌菊芬說情,老太太很信內侄的話,算把凌菊芬看重了一些。現在王蘊華一死,那個小孤孀不知要苦到怎樣田地呢!」空冀笑道:「苦到同王蘊華一樣,也至多的了,再沒再苦。」
說得一座大笑。衣雲又對玉吾說:「照此看來,禍福無常,總說不定。當初凌菊芬嫁王蘊華,誰不艷羨,可是今兒又憐惜她了。」玉吾默然。老四插嘴道:「沈大少說話,一點不錯。一個人的命運真說不定,天公在上面管這筆帳,凡人一強也強弗轉。」
正說時,西崽進來說:「王蘊華已死在醫院裡,兇手在逃。現在通班巡捕,在馬路上踩緝。」老四聽得,又呆呆不響。空冀道:「老四你回去吧,我們要散了。」老四撒嬌著道:「我不敢走,你送我回去。」空冀笑道:「你的膽子也太小了。王蘊華雖則陰魂不散,你跑下樓,不見得轉你堂唱的呀!」老四把空冀擰了一把,空冀會過鈔,一同下樓,當真送她回去。過了十來天,報章上登著王蘊華出殯路由。空冀、衣雲、璧如、玉吾等又好奇心發,同往一苹香陽台上看出喪,果然瞧見白馬素車裡一位妙曼不可方物的女子,白頭白扎,哭得臉兒慘澹無人色,那人便是凌菊芬。大家對她發怔,玉吾尤其如醉如痴。一回兒四人走下一苹香,碰見言復生,同到平安公司屋頂茗話,講起王蘊華,空冀說:「怎會兇手始終捉不到的呢?」復生道:「那批軍閥,平日恣肆驕橫,結下冤讎,切膚刻骨,不比平常,所以刺客也非等閒之輩,那裡一時三刻捉得到呢!」空冀等嘆息一回。忽見有個丰姿綽約,舉止倜儻的中年女子,走過茶桌一邊,橫著秋波,對空冀盈盈一笑,害得眾人都像風魔了一般。正是:
瓊樓笙管銷魂地,又遇華鬟劫里人。
不知那女子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