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二十二回情場報知遇一粒香丸客邸謔嬌容三杯蜜酒

平襟亞 《人海潮》
話說阿金娘講一樁花叢笑史,給李大人、亞白、空冀聽,正講到那時候,和王大少扳談,要想問他怎麼七月半生意最佳?忽地外面跳進一個人來。阿金娘道:「那時我定睛一看,便是王大少的朋友俞大少。見他面紅頸赤,手臂上咬著一排牙齒印,衣袖子上點點滴滴的血跡,只穿件短衫,扯得粉碎,子上印著幾個泥腳印。我嚇了一跳。王大少見他這副神氣,冷冷的對他道:你們又要吵了,踉蹌到這樣子,還成大人物麼?你快快回去,我馬上就來。俞大少蹙喪著臉還不肯跑,我連忙招呼他道:俞大少,這樣冷天,不要凍的嗎?究竟為的什麼一回事啊?俞大少搖頭切齒道:反了反了,公司里工人齊了心,一起罷工,我總理去干涉干涉,反給他們打一頓,打得我這樣子。唉!此次非開董事會,一個個停他們生意不行。王大少還問他道:那麼公司里生財等打壞沒有?俞大少道:不可說,不可說。此次損失毛算算,總在五十萬左右。你也是董事,公司出了這樣大的岔子,還安閒著,坐在堂子裡說笑麼?快同我一起回去。說罷,拖了王大少便走。自從這天一去之後,如泥牛入海,杳無消息,直到二十過後,我們實在也給菜館上逼得無路可走,只好同老四去找尋。誰知走遍一條五馬路,沒有一家較大的百貨公司。回來兩人發怔了一會,剛巧先前那位吳大少來還局帳,我便告訴他一番情形,他還不相信。承他很熱心,陪著我們一同到五馬路一家一家細探,走到正豐街那裡,一家紙紮店門口,吳大少兩隻腳呆住了,一動不動,只管對著四塊新招牌出神。我問他怎麼,他道:王大少便在這裡。我一望那半間門面的紙紮店裡,只有一個婦人一個學徒,在柜子上揚漿糊,粘紙衣服。店堂內堆著一疊紙箱籠,門口停一輛紙包車,一頂紙轎子,居然有兩個紙人抬著。那時我們三人,想想他平日的行徑,平日的談吐,越想越像,不禁笑了一陣。吳大少笑定了,走上前去,問個訊道:這裡有一位王先生,可在店裡麼?那婦人道:「你問的大王呢小王?還是中王?吳大少呆了呆道:四十多歲,沒有鬍子的。婦人道:中王到鄉下去了。吳大少又問要幾時回來?鄉下在什麼地方?大王、小王是他的誰?那婦人道:回來沒一定,最早明年過正月半。鄉下便在浦東,大王、小王是他兄弟。你有什麼事情問他?吳大少道:我替朋友來還他一筆款子,他既然不在店裡,明年再來罷。那婦人眯花朵眼,對吳大少打量了一會道:你不妨交出,我們店裡出還你收據。這爿店,他大股東,你有多少錢還他,相信得過麼?吳大少道:『交在店裡,本來一樣,只是還有一句話問他,非和他當面會一會不行。』那婦人也就不響了。 吳大少那時望到裡面樓梯腳邊,粘張條子,寫著甚麼『俞春記蘇廣成衣店在樓上』。一轉念又問那婦人道:『俞春記成衣店老闆,可在樓上嗎?』那婦人道:『也到鄉下去了,你問他,可是也有錢財還他麼?』吳大少道:『便是這筆錢,王先生介紹做的衣服,年底我們不得不來結算。你們靠手藝的,一個年關不好拆你們爛污,不來清算,現在上廟不見大王,那也不能怪我們戶頭不好,你們自己不當生意經做。』那婦人聽得,連忙站起身來,揩揩手,賠笑招呼我們裡邊坐。我們也不客氣,走進裡面,坐下一條長凳上。四面一瞧,只見一房間外國木器,外加銅床,綢帳床上堆著一疊時式新衣,床頭堆著六隻皮箱。吳大少道:『你瞧他們內囊里倒還很殷實,不好小覷他們。』那婦人倒了三碗茶來,我問她:『這一房間外國木器,連銅床綢帳要多少價錢?』他道:『這是張公館定做的,不算數,十二塊錢,外加送一輛包車。』吳大少聽得,不覺抽口冷氣。 那女人道:『承蒙諸位尋來,那是再好沒有。老實說,我就是,……算得老闆娘娘,你們還錢還在我手裡,再妥貼沒有了。你們不信,問問店裡學生意的阿金罷。』吳大少道:『你既是老闆娘娘,怎麼說算得呢?內中未免……』那婦人面孔一紅,兩隻媚眼,對吳大少一瞟,笑道:『你位先生,盤問倒也會盤問的了。你相信付我,不相信等他回來,親手交給他罷。』吳大少道:『交給你本來一樣的,只是為數大一點,況且我也是經手人,錢財他人的,不好不慎重,最好你教老闆出來,我親手還他,了清一篇帳目。』那婦人道:『不瞞你說,老闆夫妻倆相打,回鄉去了,怕今年不見得再來,上海你總也找他不著。』吳大少噗哧一笑道:『老闆夫妻倆相打回去了,那末你到底不是老闆娘娘啊。』那婦人自覺失言,羞紅著臉,兩隻眼睛,又對吳大少一瞄道:『老實告訴你,老闆是我姐夫。』吳大少道:『那末有些相像。只是阿姨管不得姐夫那篇帳,我想還是等你姐夫來再算罷,實在並不是不相信你。姐夫和阿姨,本來一家人,還你也不妨事。老實說,有折扣關係。』那婦人忙道:『那末橫豎好說的。老主顧,折扣隨便你算算好了。』吳大少道:『那卻不可,算得大,我們太吃虧。算得小,扦到你肉里去了,好像又說不過去,你姐夫回來又要怪你,一方面再來和我們倒扳帳。不是更麻煩麼。』那婦人聽得這幾句話,遍身筋骨,好像鬆了一松,兩隻眼睛,不住的釘在吳大少面上。吳大少這時,也笑嘻嘻的對著她道:『你姐夫怕睡在上面。』那人慌忙招著一隻手道:「我陪你上去瞧,有怎麼沒怎麼?我們有錢進帳,豈肯騙你。老實說罷,姐夫年底錢財緊急些,一時配不來頭寸,又沒有移挪處,只好回去度過殘冬,再出來料理,你們總算老主顧,我勸先生,行行好心,暗底下幫幫他的忙。他現在不論多少,得一錢是一錢,讓他過了這個難關,明年總好想法子,報答你先生的恩,便是我做阿姨的,也來代替姐夫謝謝你先生。』吳大少聽得這句話可笑可憐,只顧搭訕著道:『你的話我也明白了,明人不細說。只是我平日和你姐夫很要好,見他場面上很闊綽,為何弄到這樣子六腳無逃呢?』那婦人慘然道:『一言難盡,怪來怪去,只怪他自己十分放蕩。現在不容瞞你,他是個做手藝,使短槍的人,怎好軋了一群游閒浪蕩的朋友,到堂子裡胡調,天天吃花酒,夜夜打茶園,弄得把自己的東西吃盡當光,不要說起,還把主顧來做的衣服,一起送到長生庫里,結果夫婦兩人還打得個北斗歸南,逃得個你東我西,你想還弄得好嗎?』說著嘆口氣道:『唉!他們倆現在逃的逃走的走了,丟我在這裡,相幫王先生店裡做一日吃一日,你想氣苦不氣苦。』說著滴下兩點眼淚。吳大少心裡老大不忍,又問她:『王先生為甚麼也弄得不知去向呢?」那婦人道:「他是跌法很大,一身債,只要一過大年三十夜,立刻便清,憑你年夜歲邊,討債的釘著他跑,他自會有極法子想,可是這個極法子,並不是還債,簡實是賴債,他有時在馬路上假意和人打架,捉到巡捕房裡關一宵,明天放出來,已是恭喜發財,大年初一了,誰敢向他討債。有時沒錢開旅館避債,假扮生病,替慈善機關里討一張施症住院券,到病房裡住下兩三天,一過大年夜,頓時百病全除,生龍活虎,走回家來,你想他的本領這樣大,我家姐夫,怎好軋他的淘。』吳大少道:『那末現在姓王的,究竟到哪裡去了呢?』婦人道:『不在捕房裡,總在醫院裡。』吳大少嘆口氣道:『原來這樣子一對大闊客。』說著,對我瞧了一眼道:『阿金娘,也算你霉頭觸進。』那時婦人已瞧科到六七分,不是好兆,吳大少站起身來道:『今天叨擾你的茶,並且耽擱你許多工夫,你們那筆款子,還是一定還他的,不過其中還有一點小交涉,明年再說罷。』三人走出紙紮店,那婦人露出十分失意的樣子,兩眼釘著我們,我們反覺得可憐他起來。跑回自己房間裡,回想他從前說的話,句句有意思,可惜想不出他開的紙紮店……」 李大人等聽得,大家拍手譁笑。亞白道:「上海花叢里,空心大少真多,只是總沒有這樣子空法的啊。那真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老四道:「烏大少去年一節工夫,我們替他白做也不夠,房間裡人分擔賠帳,一人擔著好幾十塊錢哩。」亞白道:「那末禍根都在我身上起,今年只有我來補償你們,過正月半,做一打花頭。」空冀道:「那是不可少的了。」阿金娘笑道:「說說罷了,對不起你烏大少的,今天本不該講客人的壞話,只是說說笑笑,你想他們一個開爿紙紮店,一個做做裁縫司務,這樣大吹牛皮,海闊天空,還說送一輛汽車給我,送一輛包車給小阿囡,這樣紙糊的東西,除非上西方用得著他。你們想,阿要觸霉頭。」老四道:「聽他的話,句句有骨子,他簡實暗暗裡尋我們的開心。」 空冀道:「老四,你的心怕還給他們大開而特開哩,你暗底里大概總得著他幾件紙衣服的。」老四對空冀瞅了一眼道:「連紙衣服也沒見一件,那姓俞的裁縫司務,總算有良心,送了我兩雙拖鞋面。」說得李大人等全笑了。亞白道:「只把兩雙拖鞋面的代價嫖堂子,好算得聞所未聞。」李大人也道:「上海地方,簡直無奇不有。只是他們一過新年,怎好出面呢?」阿金娘道:「只要麵皮一老,我昨天晚上送小阿囡到醫院裡診病,還見他在病床上跳上跳下很起勁,當下叫應他一聲王大少,老四牽記你,你怎麼來也不來?他聽得,假裝生病,鑽到被窩裡了。那時天色將明,我想年初一已到,況且他借著生病的題目,我總也開口弗出,只好把一口氣咽下肚子去,現在想穿,不替他們再討,他們大少爺轉念頭轉到我們婊子身上來,總也弄不好,眼看他有好日子過沒有。一個人靠良心吃飯,良心一壞,就到處沒有飯吃。我們做生意,好在這項意外損失,也講在其內的。不過數目大一些,大家賠出一筆錢,心疼一些。」空冀道:「姆媽的話不差,明中去了暗中來,現在李大人就是天意叫他來補償你們的呀。」阿金娘笑得眼睛沒了縫道:「倒不是啊,李大人真正是我們的救星。去年年底,沒有李大人來照應,老早關門大吉。」空冀道:「那末你要想法子謝謝李大人哩。」 阿金娘道:「只有屁股里吃人參後補,讓我自己鋪好了房間,叫小阿囡來謝謝李大人。」空冀道:「你這一節定奪在什麼地方?」阿金娘道:「大概在小花園,明天我拿片子給你,要你馬大少幫幫忙。小阿囡我好作七分主張,包你們稱心滿意。」空冀道:「小阿囡很不差,這場酒,一定我來包辦。」阿金娘道:「謝謝你,那真對不住馬大少了。」說罷,搭訕著辭別眾人,同老四一起走出房去。 亞白也作揖而別。這裡李大人和空冀說說談談,已過十二點鐘。李大人道:「今晚樂得暢快,昨夜眼也沒合,我們早些睡罷。」空冀道:「是我回去睡了,明天來望你。」李大人道:「你住在這裡,另開一間房間吧。」空冀道:「不好,兩天沒去回,今夜不能不去掛掛號。」李大人道:「那末不苦留你,你回去當心踏斷耗子尾巴。」空冀一笑而去。這裡李大人登床安睡。 一宿無話。次日醒來,已是十二點鐘,等等空冀不來,獨自吃罷一客西菜,走到洋台上望望,一輛紅色汽車,早停在門口。當下走下樓來,吩咐西崽有客來,請房間內稍待,我出門一趟,片刻即返。西崽道:「理會得。」李大人坐汽車回平安公棧,料理一切公務。直到敲兩句鍾,回到一苹香。西崽道:「房間裡有客。」李大人走進房間,見坐在沙發上的,正是奇俠樓老四。老四道:「李大人,你昨夜可是住到別處去的?」李大人道:「上海人地生疏,半夜三更,叫我住到哪裡去?」老四道:「我不信,你一定有好去處,不見得肯安安逸逸一個人住在這裡。」李大人不禁噗哧一笑道:「好去處便是你那裡,你不留我去,我只好一個人縮在這裡,冷落一宵,此刻還要尋我開心,豈有此理。」 說著,跌到沙發里,同老四膩著。老四叫道:「快點,我身上坐不起,你這樣大的身坯,要壓死我了,讓我來坐你身上。」李大人站起身來,老四走到房門口,把門上一把司別靈鎖的保險輕輕推上,慢慢走到李大人身邊,擺一擺屁股,扭一扭腰肢,斜拴在李大人懷裡。李大人道:「你說我身坯大,你也不見得小,坐在我懷裡,我兩隻腿有數目,很擔些斤兩。」老四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對李大人一橫道:「大人壓得起嗎?你們男人的一雙腿,總比我們女人利害些。我們出名軟腳黃牛,那真壓不起的。你李大人不要緊。」說著把身子顛了兩顛,李大人頓時一雙腿里有些麻中帶癢,伸手掇著老四的屁股道:「顛不得,顛不得,再顛顛我兩條腿要變四條腿了。」老四道:「飯桶,這樣沒用。」李大人捋捋鬍子道:「年老了,你別笑我。我年輕時,也戰過潼關,殺過韃子的,你莫小覷我。」老四伸手摸出一塊妃色荷葉邊的小帕子,替李大人揩揩鬍子,一股甜香,直透李大人腦府。老四道:「你鬍子上的油,不知誰嘴上去沾來的?」李大人道:「怕是你嘴上的。」老四道:「我嘴上只有胭脂,你要染點嗎?我來把你一撮白花鬍子染紅了,等你做戲台上的紅牙須去。」說著不問情由,替李大人染鬍子。一回兒李大人道:「我兩條腿里的力氣,統併到第三條腿里去了,再熬不住,你饒饒我吧。」老四道:「也好,我就饒了你一回兒罷。」 且說馬空冀在家裡吃罷飯,馬夫人硬要他叉小麻將,他懾於閫令,不得不從。骨牌嘩喇一倒,早走過一位前樓嫂嫂,一位寧波姆媽來,扳莊坐下。寧波姆媽道:「犯關犯關,缺一隻牌。」馬夫人道:「缺只白皮,昨天給大囡丟到樓下去的,讓我去找來。」前樓嫂嫂把已砌好的牌重複摸了幾摸,忽地把雙小腳一縮,對空冀瞅了一眼,空冀心裡一慌,一粒骰子又落到地上,蹲身下去拾骰子,寧波姆媽對前樓嫂嫂面上相了一相道:「嫂嫂,你今天酒喝得太多了,叉麻將留心些,不要打差牌。」前樓嫂嫂站起身來,扭轉屁股,走向樓梯邊問道:「大囡娘,牌找到麼?」馬夫人走上樓梯來道:「找到了。」兩人重複坐下。空冀骰子還沒拾起,只管東尋西找,大家站起身來,拍拍衣服,杳無影蹤。寧波姆媽道:「亞格亂經,真像叫化子吃炒三鮮,要樣沒樣。」空冀道:「大家尋尋鞋子裡有沒有?」須臾前樓嫂嫂面孔一紅,在一隻繡花小腳鞋肚裡,倒出一粒骰子來,倒在桌上。空冀喊道:「麼!麼!」前樓嫂嫂又對他暗暗瞅了一眼,空冀道:「叉幾圈?怎樣大小?」馬夫人道:「叉兩圈,一千摧。」前樓嫂嫂道:「五百摧罷。」空冀道:「大一些就一千摧。」寧波姆媽道:「一千摧我錢不夠,讓我去拿塊錢來。」馬夫人道:「我也要去兌一塊錢。」兩人又站起來。前樓嫂嫂伸手在貼肉粉紅小馬甲里摸錢,對面空冀閉著一隻眼睛,向嫂嫂馬甲里,打了一會千里鏡。嫂嫂對他翻翻白眼,空冀笑嘻嘻,又把一粒骰子塞進鼻子管里。馬夫人走來,空冀來不及挖出,一笑打個噴涕,一粒骰子噴到桌上,拌在一管鼻涕里,像奶油鴿蛋湯一般。空冀忙把一張粗紙,揩乾骰子,擲點起莊。一會兒,沒有甚麼大輸贏。空冀心裡記掛著一苹香李大人,不知昨晚老四,重複來陪他沒有?老四入手之後,我便好辦移交,結清總帳。正想時,摸進一張四索,用不著他,打出去道:「老四!」馬夫人和前樓嫂嫂,不約而同,對他笑笑。空冀自覺失言,抄過一圈,又摸一張西風,用不著他,只留著不打,揀張六索打出道:「第六!」對家前樓嫂嫂不聲不響,攤出牌來,一副清索子三番。 馬夫人把空冀的牌,推出一瞧,急得蹬足道:「你怎樣叉法的?好好聽張嵌五索的牌,見兩西風弗打,偏打一張六索,七弄八弄,弄個弗聽張,並且銃對家一副大牌,你心在肝上嗎?嘴裡老四、老六的。」空冀啞口無言。寧波姆媽道:「我給你們死蟹夾煞人。」馬夫人推開牌來,給寧波姆媽瞧道:「你看我那副牌,白皮克,中風克,單吊一隻西風,他西風來,你一樣要輸干。」這時前樓嫂嫂算算和數道:「二百四十和。」馬夫人道:「不要算得我已幹了。」寧波姆媽也道:「幹了幹了,空冀解去一千二百文,只勝四個銅板。」對前樓嫂嫂道:「我不干,尚有一滴滴一米米一眼眼一屑屑。」馬夫人道:「你六神放點身上罷。」 空冀道:「我只要有一個銅板,便不怕他。」當下又叉過兩副,馬夫人和寧波姆媽各和一副。空冀瞧瞧手錶,已過三點鐘,發急起來,放出一些小手段,砌牌時,留心一下,頓時白板暗扛,發財克子,和出一副三百和限子大牌。瞧瞧前樓嫂嫂面前,只勝一千三四百文。空冀逢莊,又連一副大雙番,就此如數合訖。前樓嫂嫂得而復失,心中十分懊惱。空冀急急忙忙,要想逃出脂粉陣。誰想又給前樓嫂嫂看出破綻,和馬夫人低低說了幾句話。馬夫人又下一條閫令,著他伴同遊逛新世界。空冀急得搔首挖耳,只因閫令嚴於軍令,不敢不遵。當下空冀夫妻兒子三人,又加前樓嫂嫂,一起僱車直到泥城橋畔,售券走進裡面,人頭擠擠,軋得插足不下。空冀引著三人,在群芳會唱場坐下一坐,又恐碰見熟人,引到屋頂上坐下,泡一壺茶,呷了一口,站起身來,望望跑馬廳野景。 這當兒,忽有人拍拍空冀的肩膀道:「老兄,老四等你好久了,你怎麼一苹香來也不來,獨自在這裡遊逛?」空冀聽得,忙對座上瞧瞧,見夫人正仰著頭,聽得明白,心中老大吃驚,連忙賠笑道:「我剛才同內子到此,正想來候候你,巧極巧極,你們茶泡在哪裡?」那人指指對面,空冀一望,老四坐著,對自己微笑,不禁又是一驚。那人道:「你原來陪嫂夫人在這兒,那末不便驚擾你,停會你來吧。」說著走過對面去。老四道:「李大人,你眼睛沒帶來嗎?你瞧桌子上兩副冷麵孔哩,鐵青著活像七月半的鬼王菩薩,阿要氣數。」李大人偷眼望了望道:「老四,我們換塊地方好嗎?」老四道:「怕他們甚麼!我偏不走,偏要做做他們的眼中釘。」李大人笑了笑道:「今天也算巧極,老馬給內務部這樣子監督著,真沒趣極了。」老四道:「我們只管喝我們的茶,別去理會他。」正說著,一陣粉香,走過兩位娉娉婷婷的美人,長裙委地,珠鑽耀目。 李大人打量打量問老四道:「這兩位大概是大家閨媛。」老四道:「說不定三點水。」李大人道:「什麼叫做三點水?」老四道:「淌白就是下等妓女。」李大人道:「哦淌白有這樣漂亮,你瞧跟在他們後面的美少年,倒也不少。」老四道:「這叫拆白黨釘梢,算最最討人厭的了。」李大人道:「這樣如蠅逐臭,如蟻附膻,的確很討厭。」老四想了想,格格格笑個不休。李大人道:「你痴了麼?有甚麼好笑?」老四道:「我想起去年一樁笑話。」李大人道:「笑話不妨講我聽聽。」老四呷了一口茶。笑道:「去年八月里,大千世界新開,我從小南門吃喜酒回來,同一個小姊妹叫老三,老三一個小女,三人進去白相。那時已是晚上十點多鐘,我們泡一壺茶,在屋頂上亭子裡坐下。誰知來了一個拆白黨。一張刮骨臉擦了一臉子雪花膏,衣服好像在花露水裡浸過的,頭髮梳得滴滑,反負著手,先在亭子邊轉了一轉,好像拔拔苗頭。我們知道他不懷好意,他見我們穿了裙子,插了花朵,一時吃弗准甚麼路道,還道是人家姨太太,所以很有長性的只管守著。我們瞧也不去瞧他一眼,誰知一會兒茶房來說,茶錢已有人會過,我們不覺一怔,問他誰會的,他道:一位少年。我道:你去還給他,我們不認識他,誰要他會鈔。那茶房去後不多時,來回覆我們道:那人會了便走,現在已不知去向。我道:那麼你留著還他。這裡該給你兩毛錢,你拿去。茶房接下,眉開眼笑。我們攜手走下屋頂,進影戲場看影戲。誰知眼睛一霎,老三的小女二囡手裡,捏一包可可糖,問她哪裡來的,她指指背後坐的一人。我和老三回頭一望,便是先前那人,堆著笑臉,露出一種說不出的神氣。那時我奪下糖來還他,他又走開去了。老三笑道:我們只管吃,瞧他用什麼法子來,我自有手段對付。一會兒他又來了,伸手送上兩支前門牌香菸,一匣洋火。老三老實不客氣,劃根洋火吸菸,正吸上兩口,茶又來了,接著茶葉蛋,五香豆,黃連頭,一色一色的送過來,老三隻管揀配胃口的亂吃,我當時羞著一聲不響。等到電影做完,我們跑出影戲院,那人像同來的一般,小心引導著,問老三道:你們回公館嗎?辰光還早,還好逛逛,不久要放焰火了,看了焰火去正好哩。老三也不回答他,他只管一疊連聲的胡纏。我們在場子裡兜了兩個圈子,他跟在後面,跟了兩個圈子,當下我低低對老三道:老三,你引鬼容易退鬼難,有手段好放出來了。老三道:你別擔心,這算得甚麼一會事,那時走到跑冰場畔。坐下藤椅子裡。那人老實不客氣,一齊坐下,挽挽二囡的手道:小寶寶,你爸爸一淘來的嗎?二囡搖搖頭。他膽大起來。又問道:小寶寶我買你吃的糖甜嗎?你再要吃嗎?二囡點點頭。那人道我買了糖你吃,你也該替姆媽討塊糖我吃吃,你姆媽有糖在那裡,你討給我吃了,我再去買給你。二囡只四歲,哪裡懂得什麼,向娘討糖,娘哪裡有甚麼糖,二囡只管哭著吵著,老三逼不過,扭扭屁股伸手不知在甚麼地方,摸出一粒雪白的糖來,大小像樟腦丸一樣,二囡見了,搶去給那釘梢人。那人拈在手中,笑嘻嘻的走來道:這粒糖可是你叫二囡給我吃的麼?老三點點頭,那人又道:這粒甚麼糖啊?老三道:薄荷糖。那人不等說完,早已送進嘴裡,一陣咭咭刮刮亂嚼,嚼細了,辨辨味兒,覺得很辣,吐了出來,笑嘻嘻道:我上你當,這粒一定是樟腦丸。老三這時再忍不住,拉了二囡一同走出遊場,雇兩輛黃包車回去。那人一道送到我們門口,老三謝他一聲對不住,明朝會,他無可如何。那晚我宿在老三家裡,不敢回去。你想釘梢的,討厭不討厭。」李大人道:「你們有東西吃,有人相送,也不見得討厭。只是那粒樟腦丸究竟從甚麼地方來的?有這樣湊巧,剛剛身邊帶此一粒。」老四笑著說不出口,低低道:「這是婦人常用的白帶球呀,你道真的樟腦丸。」李大人道:「白帶球婦人們吃的呢擦的?」老四道:「塞的。」李大人道:「塞在甚麼地方?」老四羞著對李大人瞅了一眼道:「笨坯,你怎麼一點不懂的,我不告訴你了。」這時馬空冀走過來,坐在李大人一傍。李大人道:「老馬,我要出一個行,問問你,上海有一種白帶球,怎樣用法的?」空冀道:「這件東西是塞的吧。」李大人道:「塞在哪裡?」空冀道:「塞在哪裡,要問塞的人去了。」李大人笑了一陣,忙呷口茶,漱漱嘴,搖頭道:「老四,虧你那位小姊妹帶一件隨身法寶,把釘梢的收拾到這田地。我聽得心出來,非去呷杯白蘭地不行。」空冀道:「甚麼一回事?」李大人道:「停會講你聽吧,你老夫人還在嗎?我們倆先行,你快去安頓好了老夫人就來,我們等著你吃夜飯。」空冀道:「理會得。」 李大人當同老四走下屋頂,回一苹香。西崽道:有一位清和坊的老七,來望過李大人。吩咐李大人來了,叫我打電話給她,她立刻就來。李大人道好,你叫她來。老四偷偷地對西崽扮了個鬼臉。西崽點點頭煞煞眼,把扇房門隨手乒的一聲帶上。李大人道:「老四,你講的那個白帶球,害得我烏痧漲氣,你替我叫西崽斟一杯白蘭地來。」老四道:「真的噁心嗎?你自己截樹問根,我本來不講你聽。」說著按一按鈴,西崽走來,吩咐他一聲。須臾,送上一杯白蘭地。李大人喝下半杯,睡在沙發內養一會神。老四趁閒去了個浴,天已黑了。空冀走進房間,一望兩人大家軟洋洋地躺在沙發內,桌子上剩半杯白蘭地,心裡明白。李大人道:「老馬,你此刻可是內務部特許了來的麼?」空冀道:「還是溜出來的。要得著內務部特許的護照,那是千難萬難。」李大人道:「老哥,你這樣子懼內成癖,閨房之中,笑話一定不少,老夫可得聞乎?」空冀道:「閨房笑,不足為外人道。便是盡情宣布,也不過抄著古人的老文章。」老四插嘴道:「馬大少,你和夫人相打相罵過嗎?空冀道:「我們夫妻反目,並不相打相罵,只是各不開口,兩頭分睡。」老四道:「每次反目,總隔幾天再要好。」空冀道:「三天四天,沒有一定。」老四道:「要好時,誰先開口搭訕著?」 空冀道:「那末當然我先開口。」老四道:「你把開口時的神氣閒話,說給我聽聽,怎樣的」」空冀道:「那也沒有一定,隨機應變。譬如你此刻剛過浴,坐在沙發內,我走到你面前,問你一聲浴得脫力嗎?你不響時,我去找你的襪子來,蹲下身子替你著襪。你不要我著時,我一定要替你著。這時你擯不住,總要開口了。你一開口,我就坐到你懷裡來,那時候就不用說,心心相印了。」老四聽得,粉腮上一紅。空冀又道:「假使自己覺得怕難為情時,最好先喝半杯白蘭地壯壯膽,等到睡在床上,暗裡交談。」老四對桌子上半杯白蘭地,望了望,面上又是一紅。空冀接著道:「一睡到床上,鑽進被窩裡,統是我的世界了,要惹她開口時,隨時隨地有法可想。好在她這時候,也在專等我惹她,我不開口惹她,她也叫沒法想,不好先開口來叫我去惹她。……」 李大人發問道:「這兩句話,可是你老夫人,要好時親口對你說的嗎?……」空冀道:「隨便怎樣要好,她總不肯告訴你,只要瞧她的神氣,便猜得到她心裡。」老四道:「閒話少說。睡到床上,究竟怎樣開口呢?」空冀道:「譬如我和你兩頭睡著,你一雙腳,總要伸到我那一頭來的,那時就在一雙腳上,發生問題出來。我一覺醒來,摸摸你的腳,問道:這雙腳是誰的呀?其實何須問得,床上除自己一雙腳以外,當然只有你的腳,這就叫開場白,同沒有說一樣。那時候你一定把雙腳一縮,我趁勢道:你快快把你自己的腳,縮回到你自己枕子上去,否則我要把我自己的腳,縮回我自己枕子上來了。那時你細味我這兩句話,一定要吃吃好笑。我只要你不反對,老實不客氣,立刻把自己一雙腳,縮回過來,擱到自己一個枕子上來,這時候說不定還把別的東西,擱到你身上來,諒你也非但不反對,一定很歡迎咧。」老四聽得,站起身來,把空冀大腿上敲了兩下。空冀道:「我譬給你聽呀,不是真的同你睡在一起。倘真的這樣,你的脾氣又是各別,比眾不同。」老四道:「我的脾氣怎樣比眾不同,你倒說說看。」空冀道:「我不過略知一二,詳細還是要問李大人。」李大人捋捋鬍子道老夫髦已,連一二也不知,莫說八九。」空冀道:「不用客氣。你說到老夫髦已,我只好說孺子焉知,和你扯一個直。」老四道:「你們又要拿出書毒頭樣子來了。」李大人道:「別多談吧,辰光不早,吩咐西崽送三客西菜來。」老四忙按一按鈴,西崽走來,吩咐一聲,須臾一色一色送來。空冀道:「李大人喝什麼酒?」李大人道:「我方才有半杯白蘭地喝剩,就是他吧。」西崽把半杯酒送到李大人面前,空冀喊西崽開一瓶汽水,把一小杯白蘭地。李大人道:「我也開一瓶汽水來。」老四忽對李大人飛一眼,李大人就不敢喝汽水。空冀何等乖覺,心裡明白,當問李大人道:「剛才你為甚么喝起半杯白蘭地來?」 老四插嘴道:「你別瞎疑心,李大人因為有些噁心才喝的。」空冀又問:「為甚麼噁心?」老四瞧瞧李大人,不敢說。李大人正在吃一客奶油鴿蛋湯,想起剛才白帶球,便吃不下去。空冀未知底細,還道他們支支吾吾,越加疑心,便倒一杯汽水,故意給李大人喝。李大人道:「剛才有些肚子痛,汽水不敢喝。」空冀冷笑一聲道:「我早知你肚子痛過了,那末明日吃你們喜酒罷。」李大人面上一紅,老四道:「不要瞎三話四。」空冀道:「要我不說,除非喝一杯汽水。」老四道:「我代喝吧。」空冀道:「這不好代的。」李大人究竟心直口快,北方人本色,當下慨然道:「老馬,你也明人不必細表,明天當然請你吃喜酒,你也不用發急。」空冀道:「理會得那末不敢再強,請珍重貴體,我們換過白蘭地來,敬二位各人三杯。」老四這時低垂粉頸,一言不發。李大人道:「白蘭地喝不下三杯,換葡萄汁罷。」空冀叫西崽開一瓶葡萄汁來,各斟三杯。老四不肯喝,李大人道:「你不喝,我代你喝。」老四為的體恤李大人起見,便連喝下三杯。 李大人也一飲而盡。空冀叫聲爽快,自己陪著三杯。這時房間裡走進兩位娉娉婷婷的美人來,拍拍李大人的肩膀道:「你好。」正是: 人逢知己情能洽,酒落歡腸量自寬。 不知走進房來的兩位美人是誰?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