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五回娓娓話江南芳生齒頰盈盈出水清到梅花
說話沈衣雲去訪湘林,適逢湘林小病,退出門來站在牆隅痴望,忽水閣上面,推窗伸出個美人粉臉來,對衣雲盈盈一笑,真如拈花天女,豐致嫣然。衣雲一望,怎麼不是朝思夕慕的湘林呢。當下神情已亂,翻覺無話可說,只道:「湘妹,你頭痛麼?可有寒熱?我來探你呀。」湘林點點頭,也不回話。衣雲又道:「你可能下樓來談談麼?」湘林雙眉鎖著,低低道:「我腦子脹痛,腳里也沒氣力,過一天和你談罷。」正說著,窗子裡又伸出個頭來,衣雲見是秋菊,正想問起昨天魚塘的話,不料兩個頭統縮了進去。衣雲再等一回,不見動靜,便只好失望而回。一路走,暗忖昨天只見雙腳,今天只見雙臉,總算得緣慳一面的了。當晚走回書房吃罷夜飯,叔父對他說道:「那個丫鬟蓮香,倒還玲俐,做事也極巴結。只是她一口江北土音,這塊那塊的委實難聽,我們江南人說話,她十句中有三四句聽不懂,做樣事情,要給個手勢她瞧,你想周折不周折。上午你嬸母喚她拿只水桶,她拿了煙筒來,大家都好笑她。她說的話,你嬸母也聽不大清楚,你道有法子想麼?」衣雲道:「她到江南來時間還不久,因此不能懂吾們的江南話。她從前一向軋在江北人淘里,沒聽得江南人說話,一時便懂不來。現在她軋在我們江南人一起,只有江南話聽得,我想她不久便會改化的。」禎祥道:「這倒要人去教她,否則憑他軋在江南人一起,沒有人教她,怕她總說不出哩。」衣雲道:「倘叫別的傭人教教她也好,那人簡實怪可憐的,叔父收她,也是積的陰德。」禎祥道:「陰德不陰德尚談不到,不過偶然做一件快事,安安自己的心罷了。」說著,禎祥又領衣雲到內帳房算租米帳去。
禎祥吩咐衣雲把租簿上沒清還的姓名摘下,衣雲依他指示,一個個摘了一張橫單。禎祥道:「這幾個佃戶,都是頑皮不過的,我要去托公差提他們,開追他們哩。」衣雲數數單上人名,二十多戶,心想這二十多人,又要該晦氣了。不但租米一粒不能少,再要受催租吏的么喝,難為許多差費,可憐他們這一筆錢,不知在那裡呢,我們這裡已像瘟神派晦氣派定了。正在想著,那蓮香丫鬟,捧上兩杯茶來,她為了自己口音難聽,人家要笑她,她索性不開口,只把兩碗茶輕輕放著便走。衣雲手臂一橫,把碗茶碰翻了半碗,那張橫幅人名單,也浸濕了,禎祥恨恨的叫蓮香來揩拭,又罵她道:「你端上兩碗茶,為何一句話都不說?你做丫頭,一張嘴不能這樣緊法的,像你這樣子,只配幫太太去。」蓮香連忙揩乾桌子,紅著臉,拿張人名單把弄,已是腐爛不中用了。衣雲忖她心裡很急,老大不忍,對她道:「你別弄他罷,橫豎我重寫一張很容易,不要緊的。只是你任便做什麼事情,總要多開開口。」蓮香點頭自去。衣雲又重新研墨,再寫一張,寫好夾在租簿里,又把租簿塞到屜子裡,和叔父約略談了幾句,蓮香又走來喚禎祥說:「老爺在這塊,那塊太太叫老爺進去。」禎祥笑著走到裡邊去了。衣雲叫住蓮香,對她道:「你的江北話,簡直難聽,你總要留心些,人家說的江南話,你不會說,自己受累,別人笑你,還是小事。」蓮香會意得,說我暫時話不來,將來總會的,請你少爺教教我,我很感謝你少爺。衣雲當下真的像教員一般教她蘇州白,又把她常說的幾句江北話,把蘇州白來對照翻譯,教她道:「你說『這塊』,官話喚做『這裡』,蘇州人喚作『個搭』。你說『拉塊』,官話叫做『那邊』,蘇州人喚作『噲搭』。你說『你不時來頑頑』,官話叫做『你可常來逛逛,蘇州人叫作『絶常常來白相相』。」說得蓮香笑嬉嬉,學了一回,衣雲也就去睡。從此一連三天,等到衣雲在里帳房算開帳,蓮香便求衣雲教她蘇州話。衣雲見她記性倒很好,便當件功課似的,每晚教她十來句話,她便會得應用起來。有時說「阿要對絶弗住介」,衣雲聽得一口江北白里,夾一句蘇白,委實可笑。然而見她這般婉轉嬌憨的神氣,倒也實在可憐可愛。有時教畢,她要問蘇州人說:「謝你」怎樣的?衣雲道:「那也不過說『謝謝絶』罷了。」蓮香便對衣雲道:「那末你教了我,謝謝絶!多多謝謝絶!」衣雲羞著道:「你這小丫頭,倒很聰明,我只教你『謝謝絶』三字,你又添上『多多』兩字,那末將來我要求教你了。」蓮香笑著自去。
那晚衣雲睡在小屋內,掛念著湘林,心中好生委決不下,想起窗前一瞥,真像驚鴻般說話,沒講幾句,可是現在病好沒有?明天不免再去探她一次。當下睡在床上,月光漏入,一室如畫,黃昏將盡,仍不能熟睡,姑且閉了眼睛,息息思慮,好久一會,才朦朦朧朧做起夢來。仿佛湘林走進小屋,坐在床沿上。衣雲把玩她一雙蝴蝶繡鞋,順手捏捏她的腳。她秋波一橫,羞紅著臉。衣雲自覺太孟浪,正要向她道歉,忽聽門外高叫他道:「湘林小姐歸來吧!」湘林小姐歸來吧!」湘林驚慌失措,匆匆出門。衣雲道:「半夜三更,你怎好獨自走路,我送你回去吧。」當下衣雲穿件袍子,拖雙鞋子,一直送她。只聽得叫她的聲音,幽咽淒楚,聲聲不絕,衣雲送到半路,覺得泥濘霜滑,退了回來,也不知湘林去向。正在發怔,忽聽外面依舊有人高叫湘林歸來,他心裡十分疑訝,當下換雙皮鞋,一直趁月光尋去,尋到前日魚塘邊岸,見一婦人提著燈前走,一男子捧著斗後隨,口中不住的喚道:「小姐走好吧。」「小姐回去吧。」衣雲細認兩人當中,又沒湘林的影子,不免心中納罕。那婦人見衣雲十分驚駭,說雲少爺,半夜三更,來此做甚麼?衣雲羞著道:「夜間睡不熟,出來走走。」婦人道:「天氣很冷,要生病的,我送你回去吧。」那婦人提燈,送衣雲到小屋門首,才走回去。衣雲聽聽窗外面,沒有叫喚湘林的聲音,方才安心入睡。明天醒來,細味夢境,委實奇怪。瞧瞧自己雙皮鞋底上的泥,踐了不少,好像穿過似的,很覺詫異。當下被衣起身,重到魚塘邊走走,見霜地留著皮鞋腳印還在,心中老大起疑。正在一邊想一邊走,打算早上便去探探湘林,忽見陸家的張媽挽著籃走出,見衣雲便道:「雲少爺,昨夜我送了你回去,誰想今天早上,又碰見你了。」衣雲一怔,問張媽道:「你怎麼說昨夜見我呢?」張媽笑道:「你怎會糊塗起來,昨夜你獨自在塘岸上走,碰見我,我送你回去的,怎說沒見呢?」衣雲不敢再辯,當問小姐病好麼?張媽道:「寒熱倒不重,只是昏昏沉沉,聽說前幾天晚上,她同秋菊到塘岸邊走走,跌下一交起的,老太太怕她失了魂,昨天叫我和個男傭人,拿只斗到塘岸上化四十九張甲馬,叫四十九聲天喜,在岸傍捉個小蟲,用紅紙包回,塞在小姐胸前,小姐今天已清醒得多,那時我還碰見你的啊,你那時還聽我們叫哩,那會模糊起來呢?」衣雲才醒了一半,走回去細想著,說他不是夢,湘林怎會到我這裡來?說他是夢,怎會和事實相符?那事真奇極,大約上半是夢,下半是真的。照昨夜情景看來,他一定是失魂病。想到出神,猜測湘林這個夢,或者他也覺得,我待她病好,定要問她個明白咧。
正想著那小屋上一扇玻璃小窗,呀然而辟。衣雲望望窗外沒甚麼人,恐怕曉風吹入,重行關上。不想才關上,又開了。心中納罕,再望時,那窗下忽伸出個人頭來,把衣雲嚇了一跳。那人道:「少爺晨光弗早哉呀,絶啥還弗起來介?」衣雲聽得一口江北蘇白,便猜到是蓮香,當下責她道:「你為何在此嚇人,我停會告訴老爺去。」蓮香道:「少爺你別嚇,我怕你還沒醒,因此張張你呀,你可憐我,不要告訴老爺,老爺要罵我的。」衣雲一笑,問道:「老爺起來麼?」蓮香道:「老爺今天沒起身,昨夜有病。」夜雲怪道:「昨天黃昏,我還見他好好的,你怎說他有病。」蓮香道:「他半夜裡發冷,叫我起來燒茶,我方曉得有病。此刻阿福去請醫生了。」衣雲當下走出小屋,到內宅去見嬸母,問起叔父,嬸母道:「發寒熱,大約冒了風,不要緊的。」衣雲也就走向書房裡去讀書。過了三四天,聽得叔父病很重,只是醫生吩咐要清靜,房中莫給外人混入,衣雲也只好在外房問問嬸母,嬸母揩著眼淚,也不大和衣雲多講。
一天,衣雲剛起身,尚沒走出小屋,那窗子忽又推開,衣雲猜到蓮香,便叫道:「蓮香,你不要和我鬼混,老爺的病怎樣了?」蓮香一手搭在窗檻上道:「少爺,我也不大曉得底細,只見昨夜老爺起身了。」衣雲怪道:「這樣重的傷寒,昨天怎會得起身?你又來胡說。」蓮香道:「真的呀!只起身一趟,我告訴你,問問你,倒底甚麼一會事?昨夜老爺病很重,三個醫生都皺著眉頭。老爺卻心裡很清爽,到半夜時光,吩咐吾擺一張半桌在房裡,供上一副香案,太太點對香燭,抱一本租簿放在桌上,扶著老爺起床,當空拜下四拜,磕三個響頭,又默默的禱告一會,當時老爺險些昏厥,太太和我忙扶著去睡。老爺今天清早又喚塾中老師進去,寫一張甚麼紅紙條,粘在帳房裡。少爺,你起來瞧瞧那紙條兒上寫的什麼?」衣雲聽得不懂何種用意,當下又問蓮香幾句叔父的病狀,忙走到帳房去瞧那紅條子,字卻不多,寫得極細,粘在門角旁邊。衣雲讀道:「本棧今年租米,只須帖糧。親戚二成,外人減半。」當下心中明白,大約昨夜叔父禱告,減租延壽的意思,雖說他急來抱佛腳,一念之善,也未始不能上格蒼冥,那種田人減半還租,更是感恩不淺。衣雲不覺快樂一陣,走向塾中和老師說。老師年近花甲,閱歷較深,當時不說什麼。過了幾天,衣雲和老師談起叔父的病,問老師去探過沒有?老師道:「好得多了。我雖沒去探過,只要每天瞧瞧帳房裡粘的一張條子,你不信去瞧瞧吧。」衣雲當真走去一望,那個「親戚二成」的二字上頭,填上一個減字,那個「外人減半」的半字下頭,填上個成字,讀下便成「親戚減二成,外人減半成。」衣雲呆得說不出話來。
又過幾天,塾中老師道:「東翁的病,大概已經痊癒。」衣雲好奇心發,又去尋那條子,卻已不知去向,只剩一些漿糊的痕跡了。當去問問蓮香,蓮香道:「我這幾夜每夜服侍老爺,老爺已能喝一碗粥,只是枕頭旁邊放一本租簿,每天總要翻看十來回,太太搶也搶不掉。大約再睡幾天,便好起來。」衣雲聽得,才信老師的話,不覺嘆了口氣。那蓮香天真爛縵,只管和衣雲嬉皮笑臉搭訕,要衣雲教她蘇州話。衣雲道:「你在這裡耳中聽的,無非蘇州話,為何要我當件事情的教你呢?你只要每天留點心,便會得講。」蓮香道:「少爺講話,格外來得好聽。」衣雲道:「呸,講話管什麼好聽不好聽,只要說得人明白就是。」蓮香道:「那末你不肯教我,我來問你,你回答我吧。」衣雲見他纏不清,便道:「你說呢。」蓮香想想想道:「倘說『我心中很愛你』,怎樣話?」衣雲道:「那是『我心裡交關歡喜絶。」蓮香又道:「倘贊『你的臉很好』怎樣話?」衣雲道:「那是『絶格面孔啥能標緻介』。」蓮香點點頭,學著話道:「我心裡交交歡喜絶,……絶格面孔啥能標緻介。」說罷,微微對衣雲一笑。衣雲覺得,驚出意外,啐了她一口道:「痴丫頭,你壞到這樣地步,我教了你,你來取笑我,以後我再不教你了,今天我要告訴太太去。」說著,假向內房走,嚇得蓮香險些哭出來,求饒道:「下次再不敢了。」衣雲又可憐她,白她一眼,才跑回書房。正踏進門,見學生冠英,站在先生案桌旁,先生卻跨在一條長凳上,手中執一根界盡,口講指劃,精神抖擻。衣雲見狀一怔,細聽之下,才知先生正和冠英講書,講的是《論語》孟之反不伐一章,講到「策其馬,」他就把條長凳作馬,界尺作馬鞭,提起馬鞭,猛向馬屁股上一鞭,誰想長凳角倒沒打壞,老師一隻無名指上打了個紫血痕出來,頓時眼睛一閉,牙關咬緊,停會又把指頭伸進口中含了好久,痛定重複講下道:「非敢後也,馬不進也。」當下孟老夫子一鞭打下,誰想那匹瘟馬,像木驢一般,一點不覺得痛癢,他只管強著,也不敢後退,也不敢前進。……說到這裡,便呆呆的不說了。冠英問道:「先生,那末如何弄法呢?」老師跨下長凳道:「馬不肯走,也沒法想,只好像我一樣,豁下馬背。」冠英又問道:「先生,那隻馬到底為何弗肯走呢?」老師忽拍一下案桌,搖著頭道:「為何不走,你想!你想!你難道又忘懷麼?上文不是說『奔而殿』,那隻殿,說不定是三官殿,是土地殿,大概總很狹窄,你想那匹瘟馬奔到這裡,怎樣還走得來呢,正合著句成語,叫做『船頭上跑馬走投無路』了。」冠英似乎解得這番意思,不住點頭。老師又道:「我講書,不肯馬虎,這樣有聲有勢講你聽,你再不能忘掉,辜負我一番苦心。」衣雲聽得,心上好笑。
衣雲本來從小是爺教讀的,爺死後只有自己揣摩,這位李老師,人家說他秀才,他自己也說是個秀才,可是衣雲總不相信他進過學。衣雲從他讀書,喚他先生,委實像和尚道士拜懺誦經,目的無非騙齋主三餐茶飯而已。他吃叔父的飯,不好不替叔父念念消災經,總算在書房讀書,一日坐七八個鐘頭,聽聽笑話,解解悶懷。那天老師正在想出副對子,只是想上聯,比下聯要難到十萬倍,讀在口上順口好聽聽的對,真不容易給他找到。他正在絞腦汁,幸虧得一位救星走來,那人是老師的好友,特來拜訪。衣雲也認得他是福熙鎮上汪四先生,汪綺雲的父親。汪先生和李老師談了一陣,又問衣雲道:「世兄,你福熙鎮上可是好久沒去了?」衣雲道:「是的,我已念多天沒出里門,令郎綺雲兄好,我很想念他。」汪先生道:「他荒盪透,那裡肯像你一般用功。」衣雲道:「玉吾也好久沒有信來,不知可好?」汪先生冷笑一聲道:「你見他面,定要呆一呆哩。他現在該苦,給老子關在書房裡,門檻不許他跨出一步,真像坐監牢一般。」衣雲聽得,很疑訝,問道:「福爺為甚這樣嚴束起來?」汪先生道:「一言難盡。你碰見自知。」汪先生凝一會神,又道:「世兄,隔天你到鎮上來,我有件事要和你談談。你和我家綺雲很說得來,吾那件事,便要托你勸勸他。他的終身大事,叫他不要模模糊糊。」衣雲道:「甚麼事?」汪先生道:「今天已晚,不便細談,等你來鎮奉告。」當下汪先生辭了李老師回福熙鎮去。
衣雲送到門口,碰見蓮香,喚道:「少爺,裡面老爺,正叫吾來請你呀,你進去一趟罷。」衣雲跟著走進內宅,他嬸母道:「你叔父坐在床上,有話對你說,叫你走進房去見他。」衣雲入內,見叔父在床上斜靠著半個身子,面孔慘白無人色,當下衣雲問了幾聲病狀,蓮香端只凳子,衣雲坐。他叔父道:「我的一條老命,大概祖宗有靈,去從那些鬼判官、鬼錄事手裡搶來的了。現在四十九歲一重關,好算過去。大病不死,說不定有壽麵好吃。只是此番損失可不小啊,一年租米要耗去三分之一呢。你想我睡在床上,心痛不心痛?」衣雲接嘴道:「叔父吉人天相,現已死裡逃生,可稱鴻福齊天。那些錢財,仿佛鴨背上水,來去不定,畢竟小事,請叔父莫放在心上,等到起了床再說吧。」他叔父微微嘆口氣,接著道:「我此番雙腳一伸,兩眼一閉,倒也隨便他們去怎樣揮霍無度吧。可恨又從鬼門關打了回票,那末留得青山在,雖則不怕沒柴燒,只是總要想法子去把柴樵來的,你不去樵,難道柴會生腳跑來給你不成?你想對麼?我叫你來,不為別事,我帳房裡的租米,你替我帶著眼睛,前日摘一張橫單,你去把租簿上對一下,我生病這幾天裡,聽得有好幾戶來還過,只是沒還清,有的還三成四成,也有少一升半升,至於情讓不情讓,帖糧不帖糧,統統要我自己作主。除我之外,誰作得主!我生病在床上,別人做事,怎好算數,你替我對秦催頭說,仍要叫他們補足,這筆帳才好算清,否則耕田不耕總在牛身上,我們這裡仍舊要開追出差。並且那些零零碎碎戶頭,更不容他延宕。可是為了他一升半升,一斗二斗米,我再多開一本帳簿麼?你叫秦催頭催他們盡年底統要清帳,倘秦催頭三四天內不來,你橫豎他家裡已去過一趟,替我特地去催他上勁些。催頭和佃戶一樣,統像只蠻牛,你不趕急他,他總是不去,不去催便不來還,那末我們業主望眼將穿,受他們的苦。衣雲你快替我想法,我不能起床,你要替我三分心力才好。」衣雲聽說,曉得叔父的脾氣,對於田租,說情也是無用,只有唯唯惟命。叔父又道:「你這幾天可在用功?不要上街去胡調,小屋子內早些去睡,鑰匙可是交給嬸母的?你早起夜眠,第一要當心門戶,別給外人來偷米。」衣雲道:「侄兒不敢閒逛,一心讀書。鑰匙從叔父臥病之後,一向交給嬸母,晚上替嬸母取的,一切請叔父放心。」說著也就別了走出內房。小三已來喊吃夜飯,吃罷飯,踱到帳房裡問問一個外帳房陳先生,秦催頭來過麼?陳先生道:「他昨天來的,本棧租米收得差不多了,現在只弄僵一筆情讓的成數,當時內宅粘出條子來,減成不減成,我們也只有奉命而行。誰料到現在要去倒板帳呢。你想田戶何等貪小利,既然占了這個便宜,好像已咽了下肚,怎嘔得他出口。只是我們吃東家的飯,兩頭受氣,天天像倒拔蛇一般和田戶爭執,結果還是頂了石臼做戲,吃力弗討好。」衣雲聽得話很有理,便安慰了那帳房先生幾句,走向內帳房,取出租簿,把前天開的張橫單對對,只剩六七戶完全沒還,其他還二成五成八成的,都蓋著個「讓訖」的圓章,紅燦爛,十分觸目。心想這件事,叔父真太不應該,正合著句諺語,叫做「落水要命,上岸要衣」,只是我們做小輩的,怎好向他說法呢。想想不覺越想越氣悶,也不高興再看下去,仍放在屜內,走進裡面,問嬸母取個鑰匙去睡覺。
過了兩天,衣雲又想起湘林,晚上到陸宅問問病好沒有,碰見湘林的媽,說好了多日,同老太太到福熙鎮姑夫家去了,要耽擱幾天回來咧。衣雲走出,嘆口氣,心想又撲個空,總算沒緣。又想湘林姑夫,便是錢福爺,好久沒去望過玉吾,何不到福熙鎮去走一趟,任便瞧瞧湘林,也算一事兩勾當。那晚回來之後,打定主意,明天便去。到得明天,不料叔父起床一連六七日,吵著租米的事。衣雲不能脫身。
那日已是十二月初上,晚間下了一片大雪,四野堆著像銀山玉海。衣雲這天一心想到福熙鎮,只恨天不做美,非船不行。早上湖濱踱踱,見岸頭一堆白雪,在水中搖搖蕩蕩,不覺納罕,走近一瞧,原來湖上停三四艘江北船,船棚上滿鋪著雪,船頭有人劈柴,那艘船便搖盪不定起來。衣雲望見艙里,有個一兩歲小孩子,坐在一條破棉絮中,上身只穿件單衫,露出雪白兩段小臂,毫不覺冷,一手捏只筷,筷頂扦個米粉糰子,一口一口咬嚼。劈柴的大概是他娘,也不去瞧他一眼。衣雲望望,便一直走過去,見另一圈棚小船,停在石岸邊,一個江北男子,只穿條單褲,精赤著上身半爿身子,一隻手臂,伸在水中,摸石岸縫裡的魚,好久好久,摸出一尾土婆魚來。這土婆魚巨口細鱗,好像松江之鱸,鄉人又叫他盪鯉魚。那人摸了一會,覺手臂凍得僵麻,漸失知覺,便伸到後艄煮的一鍋熱水內燙燙,重複伸到水中摸魚。衣雲走過沿湖,到一處種田人家門口閒逛,望望茅屋上的雪,厚厚一層,壓得屋子歪斜,足有三四寸,接壤那垛壁上,露出一條縫子,上闊下狹,住居的人,一些不怕。有個老媼,依舊捧著火缽,陪一小孩檐下曝日。小孩手中握一炳風乾蕃麥,把小手一粒一粒剝給老媼,放在火缽內爆,只聽泊的一聲,爆裂開來,雪白耀眼,像一朵木棉,小孩大喜,搶了塞進小嘴內,的一聲,又燙得哭了出來,老媼連忙心肝寶貝叫他。那時另一小兒走來,約七八歲,執根長竿,把茅檐下冰箸,敲下五六條來,先把一條送進口中,覺得奇冷,便把其餘五條,一起塞進火缽內,嗤!嗤!幾聲,頓時煙消火滅,老媼忙來拉他,他一溜煙逃了。衣雲見著可笑,慢慢踱回家去,進書房喝了粥,叔父吩咐,代他到秦家莊去一趟,催秦催頭討租米,當把一張細單給衣雲,又道:「你叫他逐家去關照,盡十天內來還清。年底將到,再要延挨,便托公差開追,到那時莫說我無情。」衣雲奉命,喊阿福備船,一路向秦家莊去。衣雲坐在艙內獨自出神,心想前天出門下雪,今天又逢冰天雪地,前天無意中碰見湘林在漁塘岸邊,只因叔父在船,僅見一雙腳,今天獨自在船,大可飽看一會,可是不能再見湘林,現在福熙鎮,大概還沒歸來,怎會湊巧相見呢?想到此,正經過魚塘岸傍,衣雲伸首窗外,呆望一會。又想前天倘這樣的和他隔水清談,何等情致纏綿,親切有味。可惜此境此情,輕輕錯過,無端回憶,不禁悵觸,衣雲想像到此,爽然若失。
衣雲一路痴想,將到秦莊市稍,遠望著一所巨廈,可是屋頂上有十來個小工蹲著掃雪。衣雲納罕,暗想這家主人,倒膽小透了,難道怕雪壓坍這樣根牢固實的屋子麼?不免問問搖船的阿福道:「阿福,你瞧這邊屋頂上,不是有十來個人蹲著掃雪嗎,屋頂上的雪,不知掃他則甚?這家主人,你認得是誰呀?那住宅不小啊。」阿福道:「少爺你不認識麼?這住宅便是薛百萬的呀。前清時候,那家有百萬家私,良田不下三四千畝,只為主人黑心不過,算盤太精,收租太兇,只管欺瞞種田人,種田人性命,他當個螞蟻也弗如。冬天收租,公差捉到佃戶,私刑拷打,真不算數,他把個人合在兩隻栳栳里,用麻繩縛住,在雪地里拋東拋西,拋了一回,放出來,噴口水在面上,待他悠悠醒來,然後再拋,這樣拋法憑你是個銅筋鐵骨的漢子,拋上三回,筋酥骨軟,一個人像肉糰子一樣,你想慘弗慘。他主人呢,站在月樓上面,身穿狐裘,手捧暖爐,哄著小孩子嘻嘻哈哈的瞧看,取個名字叫『獅子滾繡球』。倘使那佃戶吃不消死了,苦主家屬在旁哭吵,那主人的小兒,抓幾把銀洋撒下樓去,那苦主見人已死掉,告狀沒錢,只好搶著地下幾塊雪白的東西,自去成殮了。可是不滿百年,敗這到樣,主人死了,沒有子息,嗣兩個侄子,搶著賣田,到光復那年,只剩這所破大宅子,賣也沒有人請教。現在聽說那所住宅的主人,前天夜裡縊死在宅內。他老婆沒錢殮,把所住宅賣給江北人,講定三百千文,拆屋剩地。只因江北人付不出定洋,他要把磚瓦木料卸下賣出付錢,那邊呢,人死在板門上,等著此款入殮。雙方依舊擯僵,又擱了一天,經人調停道:好在天冷,把死屍搬到祠堂里擱著,盡五天內趕快卸下屋頂磚瓦,先賣掉付三十千文作殮葬之用。當下照此辦法,今天大概還擱著死屍,等江北人拆屋瓦呢。」衣雲聽得,頻頻嘆息道:「怪不得十來個人拚命掃雪,天下真有這樣果報神速的事啊。」阿福又道:「這所宅子可也不小,統共七開間五進,四隻大廳,聽說從前造他,化兩萬多銀子,現在賣幾個錢,只抵得從前木匠吸的菸酒費。」衣雲道:「為什麼賣得這樣賤法?」阿福道:「不賤誰要?內中門窗戶闥,想早賣光,現在賣的屋殼子了。你想江北人真會想法,聽說合著十來股,做這筆生意,倒包可發財。」衣雲道:「本村人為甚麼不塌這項便宜貨呢?」阿福道:「本村人碰也不敢碰。說也奇怪,村不無知小孩,偶然走進宅里,拾一段木屑,挖一塊泥沙,回去立刻發寒熱,給父母知道,買幾串紙錠去焚化了便好。因此互相傳說,這宅子裡的鬼,凶得出奇出格,相率裹足,平常走過那裡,瞧也不敢瞧一瞧,那麼誰有此膽量,敢買他屋料呢!」衣雲笑道:「照你說法,那江北人不怕死的麼?」阿福道:「現在大概那個吊死鬼已向陰司里幾個凶鬼說通,不拆,他要做冰凍殭屍的,那也沒法,只好不作祟了。」說得衣雲好笑。阿福道:「船已到埠,少爺登岸吧。」衣雲走去訪秦催頭,秦催頭的妻子笑迎著道:「他剛往附近催租米,吃飯總回來的,你等一回吧。」衣雲道:「我到莊上踱踱,喝碗茶,他回來,教他到茶館裡來談談。」說著踱到莊上去。那秦家莊,也有一條小街,十多家鋪子,內中茶館要占三家,其他酒店、麵館、藥鋪餅攤,倒也人事粗備。衣雲走過兩家茶館,見每家總有一張賭桌,入局賭的只四位,圍觀的七八人,擠得茶客,躲在壁角落裡,風爐腳邊,像煨灶貓一般縮著。衣雲覺得插足不進,再走過去,到市梢藥鋪對過一家,稍微清靜些。賭桌雖有,參戰員略少一兩位,當下塞身而入,靠窗坐下,泡壺濃茶,倒在杯內,像白水一般,啟蓋瞧瞧,茶葉倒塞滿茶壺。衣雲回頭望見窗檻上曬一大堆還魂茶葉,才始明白,心想原來這樣再泡再曬,循環不息,莫怪要變「君子之交」的了。暗想虧得泡的濃茶,倘泡淡茶,不知要怎樣淡法,那也顧不得喝兩杯,望望對門藥鋪里一塊「青囊濟世」招牌,那囊字寫作字,衣雲想大概是個「沒口袋吧」。又見匆匆奔來一人,把張藥方授給店員,嚷道:「快些!快些!病人將要斷氣。」店員道:「性急甚麼?死了吃正好哩,要緊怎不昨天來呢?」那人也不和他辯,站在櫃邊等。
店員只管慢吞吞一味一味秤,像膏藥般攤在柜上。那人忽在藥內捉出條蛀蟲,給店員瞧道:「你瞧你瞧,蛀蟲也好賣錢麼?」店員道:「這是姜蠶呀,正一味要藥。」那人道:「姜蠶怎會活呢?」店員道:「吃了我們仙丹一般的藥,自然活了。」那人道:「蠶要大些哩。」這時帳桌上另一店員走來,瞧了瞧道:「這是冬蟲夏草,冬天本來要發活的,你懂甚麼?病人冬天死去,吃下便活。」那人點點頭,仍放在包內。店員逐包裹好,再總裹一裹,那人提了說聲記帳便走,店員待他去遠,才把屜子內的冬蟲夏草和大一些的姜蠶,統統檢出,丟在街上,瞧他毫不足惜。衣雲那時,忽聽得室內一片喧嚷,原來兩個瞧賭錢的看客爭吵,經館主勸解,雙方含怒不言,依舊面對面站著,各瞧各打。那打牌的卻笑嘻嘻道:「你們爭些甚麼?我輸了錢,也不響一聲,倒要你看客著急。」另一賭客道:「這就叫『吃狗屎忠臣』、『皇帝弗急急煞太監』。」說時,摸起張牌,要想打出,旁一看客,嘴唇一披,正給對方看客瞥見,冷笑道:「你犯的嘴牽瘋麼?」那人不服,又嚷起來,各不相下,幾至用武。那時虧得走進個四五十歲的人,大家一哄叫他聲五爺,五爺點點頭,坐下正桌,泡上一壺茶,闔茶館人肅靜無嘩。跟著兩個鄉老進來,坐下五爺兩旁,氣喘吁吁,努目對視。五爺對甲鄉老道:「你說你說,吵些甚麼?甲鄉老指乙鄉老道:「他家一條水牛走到我家墳墓上來吃草,可惡不可惡!」那時乙正把個紅紙包在桌底下塞到五爺左手,五爺覺得,即道:「牛本來認不得你家墳墓,只是……」甲也把個紅紙包塞到五爺右手。五爺道:「只是養牛總要當心些啊,只是……」乙又塞過一個。五爺道:「只是吃些草,礙甚麼事呢?只是……」甲又塞過一個。五爺道:「只是踐踏墳墓這個題目倒很大啊。只是……」乙又塞過一個。五爺道:「只是墓傍該扎個籬色,牛便鑽不進了。只是……」甲又塞過一個。五爺道:「只是已經踐踏了,該當……」乙又塞一個。五爺道:「該當下次留心。只是……」甲此時三個紅紙包已塞完,只把可憐的眼光望五爺,乙卻又連塞了兩個,五爺斬釘截鐵的說道:「只是下次不踏算了吧!下次不踏算了吧!吵些甚麼?」衣雲正瞧得出神,窗外阿福來喊他道:「秦催頭叫我來尋少爺去吃飯吧。」衣雲當下跟阿福到秦催頭家,秦催頭款待衣雲吃飯,席上談及五爺,秦催頭道:「他是這裡正直無私的一個村主呀。」衣雲道:「怪不得。」飯罷,把叔父的話細述一番,橫單一張交給秦催頭。秦催頭只管搖頭咂嘴道:「祥爺這件事太作難吾們了,種田人還過算數,再要去倒扳帳,那是千難萬難,你去說說,惹他們一頓臭罵,這事雲少你回去和祥爺商量商量再說吧。」衣雲也沒話好說,只得和秦催頭作別,吩咐阿福趁早開船,任便搖到福熙鎮一趟,不過多一二里路,一直不進湖面,抄一條小港便是。阿福依他的話,搖過澄湖口子,不進澄湖,一直搖去,心裡也想去逛逛福熙鎮,吃些點心。衣雲坐在艙里很悶,走到船頭上站著,望望四野景色。時正冬令,日晷很短,太陽已西斜,微風拂拂,樹梢雪片,撲到肩上。衣雲遠望仿佛一艘小船也在慢慢搖來,一眼瞧著他漸搖漸近,略聞乃之聲,忽艙中一人,也走出船棚,站到船頭上來。衣雲望望面孔好像湘林,只是身穿長袍,分明是個男子,再搖過些那人忽把手中一塊手帕,對他揚揚,衣雲想那人或是玉吾,也揚揚手,忽聽那人高叫道:「雲哥,你上街嗎?」衣雲聽聽口音是湘林,反不敢答應起來,只點點頭。再近一些,見那人何嘗不是湘林,風飄著絲絲拂拂的鬢髮,那股甜香也早已送了過來。只因她怕冷,穿一件水綠緞灰鼠里子的男袍子,四圍滾著闊邊,梳一條滑辮,穿一雙漿色絨暖鞋。衣雲這一喜喜得汗毛根根上勁,心花朵朵怒放,忙道:「湘妹,我本來望你呀,到街上沒別的事,你船上還有誰啊?」湘林道:「我的祖母。我到姑夫家住了十來天,很寂寞,今天逼著祖母回來。」說時,兩船已碰頭。衣雲吩咐阿福倒轉船來,跟回去吧。阿福老大不高興,只得聽他,緩緩隨著。衣雲又在窗子裡招呼一聲老太太,問幾句家常話。等到船進湖面,衣雲吩咐把兩隻船,並搖起來,兩人站在船頭清談。忽一縷幽香沁人心脾,覺得那股香味不像香水香油。衣雲問道:「甚麼香啊?」湘林伸手到艙口,拿出一大枝臘梅花來,笑道:「這是在姑夫園裡折的呀,帶回去瓶里插供插供。」說著,拗三四剪含苞未吐的,遞過衣雲。衣雲接著,拈在手中嗅嗅,笑道:「這幾枝梅花,含蕊未放的蓓蕾尚多,每枝只著兩三花,怕他要待春光才開咧。」湘林道:「你有精雅的小花瓶供養麼?我家很多。你要來取一個去,供在書桌上很清幽。前月我病中要采一枝梅花,自己園中還沒開,無從覓起,很覺悶損。」衣雲插嘴道:「湘妹病中,我很擔心,你可是從魚塘岸上驚嚇而起?那天我倒見你的呀。你不是穿雙妃色蝴蝶花鞋,我想喚你,礙著叔父,明天便來探你,你在水閣上對吾說頭痛,不能下樓,以後我又來探過你幾次,你病未痊癒,統沒見面。」湘林聽得,面上薄薄飛上一陣紅雲,聽到衣雲述魚塘月夜叫喜的話,更羞不可仰,低低道:「你不要說吧,張媽統對吾說過了,說你半夜裡像痴人般獨自閒逛,碰見她,她送你回去。明天又遇你,問你你已記不起,真有這回事麼?」衣雲道:「當真的呀。說也很怪,這一會事,我好像在夢裡,送你回家,碰見張媽,那晚不知湘妹也做過甚麼夢沒有?」湘林道:「你又來了,兩次碰見我,總要我說夢,你真是個痴人,我無論做甚麼夢,統不告訴你了,省得你尋根究蒂起來,逼得人……」湘林說到此,橫眸一笑。衣雲那時亦覺情不自勝,低頭微赧。湘林四顧道:「天色垂暮,雪景更佳。雲哥,你瞧水波鱗鱗,鷗鷺依依,湖上的晚景,真清麗啊。」衣雲放眼四矚,微微點頭。那時一雙兒女,直似湘君出水,林逋歸來,雖極化工之筆,只能繪寫一幅湖上的儷景,不能描摹兩人心底的愛絲。莫怪身當其境,神魂飛越。衣雲轉念又想到自己身世可憐,不免把顆熱辣的心冷下一半,指點樹杪鴉巢,對湘林微微嘆息道:「湘妹,你瞧飛鴉到晚,尚有歸宿可尋。憐我此身,還比不上一隻飛鴉哩。」湘林覺得,忙把閒言去岔開他悲感道:「雲哥,你說曾在魚塘見我,前面將到魚塘,你道當時我在何處?」衣雲遙指道:「你不是便在這條堤上,好似走到那裡,你腳尖便換了方向。當時我坐在船艙,只見你雙腳,腳以上始終沒見,心中好不納悶,恨不得探首窗外叫你,和你講話。」湘林接口道:「你真說痴話了,只見雙腳,那能確定是我呢?」衣雲正要回話,忽見遠遠地塘岸上一個人跳到湖中,只聽撲通一聲,浪花四濺,把衣雲、湘林齊嚇了一跳。正是:
日暮澄波殘雪裡,載將倩影一雙歸。
不知跳下水的那人,為什麼要投水,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