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三回阱設東窗貞魂蒙垢變生蕭寺艷魁含沙
話說先哲有言:寡婦不夜哭。小奎妻為甚通宵飲泣,徹夜悲啼起來呢?這也是她所處的環境,所感的刺激,有不能不使她悲從中來,淚隨聲下。先王制禮,原只限於經常,不能使變故頻乘,淒心酸脾的人,守他的禮法,抑恨含悲,吞聲忍淚。當下小奎妻凝對孤燈,覺得一陣淒風,把燈焰吹得慘綠,光芒驟斂,只有一粒谷似的。她不覺對此生出一種幻境,仿佛一粒谷里張開張一頂火傘來,火傘中有她朝思暮想的丈夫小奎,正要和小奎重聚夫妻之愛,不料小奎已勘破情緣,把她一推,不顧而去。這也是她結想所至,幻由心生罷了。小奎妻幻想失戀之外,暈了過去,傾跌一交,一手正拉著床柱,連床都傾覆了,轟的一聲,鬧到後院。炳奎夢中聽到,嚇了一跳,要想扒起來罵她一頓,只覺得窗子裡穿進來的風,很尖銳,吹得毛髮竦然,便也顧不得什麼,只管鑽在被窩裡,呼呼的睡去。小奎妻跌了一交,悠悠醒來,已是東方微白。重把張床搭好,和衣睡下。
且說秦炳奎住的屋子,三間兩進,門沿走路,前進正中一間客室,西邊一間書心,東邊一間小奎妻的臥房,後進正中一間膳堂,西邊一間炳奎臥室,東邊一間廚房。炳奎年近五十,妻子已死了好幾年,只有小奎一子。小奎死後,他便嗣了長房炳剛的次男兆芳為子。兆芳年只八歲,炳剛撫育在家,宿在書房裡。兆芳的母,即炳剛的妻,好算是個長舌之婦,堂日無事,背著人總在炳奎面前,說長道短,無非說小小奎妻的壞話,吊起炳奎無名之火,把媳婦痛罵一頓。幸虧他媳婦逆來順受,只有含悲飲泣。前幾天兆芳娘又偷偷的告訴炳奎,誣衊小奎妻與鄰人金大有什麼勾搭,說小奎妻常常到金大家去擠眉弄眼,賣弄風騷。惟恐炳奎不信,話中還裝了許多頭尾。炳奎想起一雙鞋子的事,也不免相信起來。當問媳婦道:「你做的那雙鞋子呢?二十來天,難道還沒上好麼?」小奎妻道:「當時我托金大去上的,不知金大為了什麼,我向他索了七八次,他只是延挨,說小皮匠不在街上,只不替我拿還。公公你到街上,問問小皮匠,怎麼不交還金大,拿來給我。」炳奎聽她說完,一聲冷笑,接著道:「嚇!我不要問小皮匠什麼,鞋子怕早給金大穿破了。你做得好事,敗壞我門風,你和金大的事,吾通通知道。莫說我知道,怕連安樂村上的人都知道。連福熙鎮上的人,都知道。我們書香牆門,怎容你敗壞!我炳奎場面上要做做人哩。面頰上的肉一塊一塊給你削光了。」說著,便把桌子上一隻茶杯甩上去,幸虧小奎妻把身子一偏,沒甩中,連忙跪著,帶哭帶辯的訴了一番。炳奎卻不去聽她,只狠狠的道:「你的污點,怕洗盡西江之水也洗不清了。我不和你辯什麼,便是這雙鞋子,我天天上街的,你怎麼不給我自去上,要托金大,此其一。一雙鞋子上了二十來天,為什麼不拿回來,此其二。你說!你說!你不是和金大有勾搭麼!還要在正人們前說假話。你的丈夫已給你淫婦害死,你是個孤孀了,還要做出這樣不端的事來,你丈夫死在陰司里哭,你聽得嗎?我鄭重告訴你,我們的牆門,好算一村之主,老實不比種田人家,不容你藏垢納污,敗壞我的門風,你快快替我滾回你的家去,不要做在我炳奎眼裡。」當下小奎妻哭得淚人兒一般,再要辯時,也不容你辯。可憐此哀哀無告的孤婦,惟有一條死路。只是欲死不得,那長舌之婦,卻來假意周旋,偽為憐惜,以實行她監視軟禁的職務。炳奎早容不得媳婦,惡之欲其速死,不死惟有休回她娘家。只苦的一時沒有真憑實據,給她娘家作征,不能立刻使她大歸,私心引為憾事。因此他媳婦也只得忍死偷生,宿在炳奎家下。當十月二十七冬至這天,也是合該有事。他媳婦正在小奎墓上哭奠,炳奎這天也沒上街,坐在家裡養神。兆芳的母,卻又偷偷地走來,和炳奎密密的報告一個消息,並商量一番,把件什麼東西授給炳奎,炳奎非常快活,四望天色垂晚,他卻顧不得什麼,一路走向福熙鎮去,直到夜半,始籠燈而歸,也不發作什麼。聽他媳婦哭了一夜,他卻心頭乾笑。早上起身,瞧瞧媳婦,正蒙頭而睡。他不作一聲,走向炳剛屋子裡去。看官見此情景,當然要猜到炳奎媳婦,又有什麼不幸的消息來了。瞧他們叔嫂偷偷密密的商略,晚上匆匆忙忙的來去,當然沒有什麼好消息。只是做書的人,傷心怵目,不忍即行宣布,又要賺得閱者諸君兩行清淚,因此特地擱過一旁,按下不提。且說小弟昨夜驚心動魄了一黃昏,睡到日上三竿,一隻老牛吼著叫他起身。他一骨碌跳下牛棚來,走向河邊,雙手捧些冷水,淨淨面,心想今天的三餐茶飯,又不知在那裡,獨自站在河畔出神。忽見東邊一條小浜里,一陣喧嚷,劃出五六艘小船來。這小船真像一葉扁舟似的,兩舷排列著十來只鵜鶘,鄉人不稱鵜鶘,只叫他鳥,又叫水老鴉。那鵜鶘比較飛鴉略大,黑羽巨喙,頸寬如囊,鄉人用他捕魚,叫做放鳥,這小舟便叫放鳥船。放鳥的人,穿件棉布襖,束條線網巾,氈帽翻著沿,像拿坡侖之冠,先把一條線,繫著鳥頸,使他食不下咽,才把他驅向水中捕魚。這是鄉間很多見的。當捕魚時,那放鳥的人,手執長竿,足蹲木板,劈拍作聲,口中更一片亂嚷,只聽得合罕……合罕……趕著那鳥,那鳥便向一片碧波中,穿花蝶蛺似的,和魚類奮鬥。魚類見他,便失卻抵抗能力,給他生吞活煙。任意摧殘。可是他雖負了水國軍閥的威望,只恨不能把魚類咽下肚子,可憐他每日挨飢忍餓,供人類的驅使,毫沒實惠。然而人類中,也不少負了絕大威望,嚷著枵腹從公的,倘瞧瞧這放鵜鶘的玩意兒,也當要自笑不已咧。閒言少表,當下小弟瞧那鵜鶘,穿來穿去,魚卻不多,認得一個放鳥的人,便高叫道:「張海哥,這幾天弄弄還好麼?」那人道:「西風一起,魚就少了,遠不及幾家斷上的蟹生意來得好。小弟,我前晚吃醉了,虧你送我回去,有勞你,對不起,說著,把船傍岸,揀一尾較大的柳條魚,把根柴穿在魚鰓子裡,提了送給小弟,小弟客氣一聲:「不敢當的,吃你魚。」接著,重和那人講了幾句話,那人便道:「晚上會罷。」一隻小舟,如飛而去。小弟拿了魚,無從煮起。兩個哥子那裡,他這幾天負氣不去。一轉念間,拿到丁福那裡去。丁福的家,便在秦炳奎隔壁,也是三間兩進屋子。丁福和兄弟丁全、丁祥合住著,丁全到福熙鎮開茶館去了,丁祥年幼,在茶館裡做幫手,晚上回來和丁福同住,丁福一向在鎮上抽頭聚賭,近幾天患了虐疾,不大上街。當下小弟把條魚送給丁福,不由得丁福不留他吃飯。小弟一飯之緣,便藉此上階。小弟吃了飯,要想上福熙鎮去,丁福道:「小弟,你街上別去吧,索性替我把三副麻雀牌揩拭揩拭乾淨,晚上在這裡吃夜飯吧。」小弟只要有飯吃,便隨遇而安,無可無不可,即答應丁福,把三副麻雀牌逐只揩拭起來。直到垂暮,還沒揩好。那邊金大走來,對丁福說道:「我家來三個客人,要在這裡叉麻雀,你快把桌了排好,他們就來了。」丁福道:「是誰呀?」金大道:「一位親眷,其餘兩個也是老叉客,在你兄弟丁全茶館裡,叉過好幾回了,你都認識的。只是你想不到他們要來這裡,停會你自知曉。」說著依舊回去。丁福便喚小弟幫忙,排好場子,把副新牌倒在桌上,分配好了碼子。停會,三個客人來了,丁福笑迎著道:「原來幾位爺們,想不到來這裡。」一人道:「我們來瞧瞧龍官的,給金二留著,領我們來叉麻雀。這裡倒很幽靜。丁福,近來為甚街上不大見你?你站家裡做甚?」丁福道:「生病呀」!不生病怎肯不上街去。你家老太爺好?」那人道:「好的,掛念你呢。」正說著,小弟捧上四碗茶。一人道:「我們趁早叉吧,八圈要近黃昏了。」丁福道:「時光晏,好叫金小弟送你們的。」當下三客坐下,少一位金二湊數。金二這幾天,懷裡來得,麵團團像富家翁一般,坐下便叉。一客道:「我們第一回在鄉間叉麻雀哩。」一客說,怎麼你忘懷了,對河那裡,不是叉過的!」那人道:「不差,你記憶很好。」說時,各人砌牌。在下做書的趁他們砌牌時,把三客的來因約略報告一下。那客原非別的,便是在下書中主人翁錢玉吾、汪綺雲、尤璧如等,那天玉吾吃飯對福爺說,要去安樂村瞧瞧龍官。福爺雖不回答,卻默許了他。玉吾一腳走到璧如店裡,見璧如正和綺雲說笑。璧如一眼瞧見玉吾,忙道:「你外祖母來找過你,她此刻在隔壁豆腐店裡,你快瞧去。」玉吾去一望,裡邊妙貞迎面叫道:「玉少爺,你飯用過麼?老太爺在家麼?」玉吾一怔,只點點頭,走回璧如店裡,埋怨璧如。璧如道:「你昨天說雙慧是我娘,那麼妙貞是你外祖母。」玉吾羞著道:「你真一句話不肯讓人,現在好得宿債還清,再莫取笑,我們一起到安樂村走一趟吧,二位贊成麼?」綺雲點頭,璧如有些不屑和金大認親似的,很勉強,見綺雲願往,也便跟著跑。當下三人一路走去,路上碰見金大,他聽說到他家裡,樂得眉開眼笑,引著三人先到金二家看過龍官,再引到自己家下。金大妻見著新妹夫來,快活得攝手攝腳,吩咐銀珠煮茶,陪笑著道:「我們種田人家,真不像什麼,害三位少爺,坐也沒坐處。」揩著兩條長凳,讓三人坐了。約略問了幾句,妹子好,回去過沒有,說罷,便去瞧銀珠煮茶。銀珠難得見這樣美少年來家裡,當下看呆了,茶壺裡茶葉沒放,已把滾水開下。她娘道:「你心在窩裡嗎?」銀珠緋紅了臉,把茶葉約略放一點。停一會,端著三杯茶出去。玉吾見銀珠雖是鄉間女兒,卻生得秀眉媚目,楚楚娟娟,不覺出了一回神。金大道:「我家煙都沒有。」玉吾道:「吾們統不吸的,你別忙。」說著金二走來,說說談談,講到賭經,眉飛色舞。望望時光尚早,便約三人入局。玉吾麻雀最精,鎮上很有名氣。只怕老子,不敢多叉,聽著正中下懷。綺雲最起碼,大家叫他鴨腳手,只是雖不精,很喜玩。璧如是老資格。三人就此走過丁福那裡來入局,金二加入其中,面上很得意似的。當下砌好牌,綺雲道:「小點吧,一樣玩。自己朋友,做甚輸贏。」璧如道:「洋二兩吧。」金二道:「大點不妨。」玉吾道:「准洋二兩,各加一番叉八圈莊。」第一副,金二起手中風一對,白板一對,一筒一克,二筒一對,其餘四張雜牌。停了一回,碰中風,又摸進白皮克三四筒,等二五筒,嵌三筒的張。不久對家玉吾出張白板,下家璧如瞧見,正要說話,金二嚷道:「開槓開槓。」璧如便不開口,望著他把三張白皮攤出,再往槓頭上取一張牌。這張牌,金二不看猶可,看了三屍神暴跳起來,連嚷著什麼什麼,三人見他手裡又是一張白板,大家呆了。璧如冷笑道:「你連槓吧,還有一張哩。」說著便把自己的兩張白板給他瞧道:「吾也有一對在這裡,本想碰的,見你三張比吾多,只好讓你開槓,誰想你運氣真好,槓頭上又摸到一張,那麼連我兩和都不能算了。」說得玉吾、綺雲大笑一陣。金二空開心了一會,怪丁福不該如此疏忽,把四張閒白板一起放在裡面,觸我的霉頭。丁福道:「都是你家小弟拆爛污。不想有這樣巧法,倒也好笑。」說著把四張白板,丟在一旁。玉吾對著璧如道:「你說話真像死人一般,陰閣閣的,可是這樣要吃不成壽麵的啊。」璧如道:「壽麵吾本來不喜歡吃的,我最喜歡吃青麵條子,又柔又滑。」玉吾對他白了一眼,他才住口。叉罷四圈,銀珠來喚吃夜飯。丁福因抽頭關係,也留三人吃。金大走來道:「我家狹窄,倒不如搬幾色菜來這裡一起吃吧。」大家說很好,當下五人一桌子吃。丁福兄弟和小弟另外吃了。吃罷飯,重行扳莊坐下,叉到將完,已是黃昏時分。玉吾走向屋子外面小便,三人等了好一回,只不見來。
正在焦急,忽見玉吾紅漲著臉,抱頭踉蹌而至。帶喘帶哭的說道:「不得了,我在外邊碰見個凶神模樣,不辨是人是鬼,剪了我的髮辮去,那還了得!那還了得!」嚇得一屋子人都呆了,圍攏來瞧他頂上,剪剩六七寸長頭髮,一盆石菖蒲似的。額角上更有一塊剪子擦傷,隱隱有血痕。眾人驚寫,問他細情,玉吾喘了一會,拍拍心頭道:「我在牆角小便,忽聽得一縷哭聲,不禁好奇心發,走向隔壁人家一個小窗子外細聽,聽了一會,又在窗縫子裡瞧瞧,忽地背後有人把吾一把辮子,拖住便剪,那人力氣很大,我強也沒用,他不顧什麼,剪掉便逃,又沒開口,不辨口音,急得我冷汗一身,逃回這裡。」玉吾說罷,摸摸頭頂,又跳腳起來道:「這個樣子,教我怎生回去呢?別的不打緊,髮辮是萬萬不可碰傷的,我父親的脾氣,你們幾位都知道,不好弄的,火發起來,統做得出。今晚回去,怎生說法?」眾人面面相覷。璧如道:「清平世界,這裡又不是荒山野岸,那有什麼鬼怪。」金大兄弟倆被他提醒,忙叫丁福點了盞紙燈,一起往外面去勘察,覺得西風瑟瑟,夜氣沉沉,黑里,不辨人影。附近走了一遭,毫沒動靜。屏息聽聽,也沒哭聲。眾人又走到秦炳奎門首細察一番,覺得裡面暗無一人,聲息俱杳,大家不覺有點毛髮竦然,悄悄回來,咄咄稱怪。璧如不信神權,眼見玉吾剪去辮子,也有口難分,只是呆呆推想,總難索解。綺雲神鬼觀念較深,只嚇得索索發抖。金大、金二想起故老相傳白蓮教剪辮事,更是驚魂不定。當下璧如最機警,拉著玉吾的手,到丁福房間裡細問道:「玉吾,吾知道你平日喜管人家閒事,自分這地方有沒冤家。老實和你說,河水好量,人心難測,和你要好的,也說不定便是你的仇敵。一條髮辮,本來沒甚要緊,怕的是要在這條髮辮上發生出別種問題來,那就糟了。一番話說得玉吾毛髮直豎,忖了一會道:「我自分沒什麼對人不起的地方,有事沒事,也顧他不得。天下凡百事情,總有一個實在,便是我們今晚叉叉麻雀,也算不得什麼喪德。聽聽哭聲,也算不得什麼敗行。要了我的髮辮怎好奈何我呢?只是今天不能回去,這倒是個先決問題。」璧如凝了會神道:「那總要替你想法子的,你莫慌。」說著又對玉吾笑了笑道:「我從生了眼睛,沒見過賭錢連爺娘製造的辮子都會輸掉回去的。正好說開千古未有之奇觀咧。」玉吾道:「你莫打哈哈吧,快替我想想法子。」璧如:「只是想法替你編個謊,別的沒有能力。實際不在我的見解,你條尊辮,早好剪掉。你在場面上走走,拖著像什麼樣子。現在也莫惜他,今晚索性在這裡叉一夜麻雀吧,明天護送你回府,我自有粲花妙舌,說得你父深信不疑,好像你條尊辮,有不得不剪之勢,你明天瞧著吧。」兩人依舊出房,和眾人商量長夜叉麻雀的意見,當下一致贊同。金二道:「我回去一趟便來。」璧如見玉吾腦後鴨屁股似的,便道:「你把頂小帽子帶了吧。方才小便,你帶了帽子,或者沒有這回事,你為甚光著頭出去呢?」金大接口道:「明天若查得出是那個,告訴福爺,辦他一辦。」璧如道:「發斷再難復續,明天還是不聲不響,去軋個光頭,人家誰曉得你有這回事,聲張出去,便是自己獻醜。綺雲道:「這話不錯,見怪不怪,其怪自滅。民國時代,辮子本來和贅瘤一樣,何足惜呢。明天事,有璧如兄弟包辦,他一張嘴,死人說得活來。這些事,值得什麼,玉吾,你放心吧。」璧如道:「我們不必再談,還是說說笑話吧。明天送你回府,奉贈歪詩一首,恭賀你祝髮大典。」說著,朗誦道:「有辮離家無辮回,蓬鬆短髮兩肩垂。老親相見不相識,笑問癲僧何處來?」綺雲道:「妙啊,那麼我也來和你一首。你取巧改唐詩,我比你還要取巧,便把你大作改幾個字,奉贈玉兄。」說著,也誦道:「有辮離庵無辮回,蓬鬆短髮兩肩垂,慧、嫻相見不相識,笑問師兄何處來?」璧如拍掌道:「調侃得妙啊,可稱入木三分。」兩人一吹一唱的,把玉吾羞得面泛秋霞。幸虧金二來了,入局雀戰,直至村雞四啼,紅日東升,才始罷手。清晨,金大妻煮了幾色粗點心,遣銀珠送來。玉吾心中有事,食不下咽。拉著璧如、綺雲,別過金大兄弟,回到福熙鎮來。綺雲恐福爺見怪,別過自去。
璧如送玉吾到家,幸虧福爺不在,兩人在書房裡坐下。璧如道:「玉吾,你趁空喚個理髮匠來軋一軋。」玉吾依言喚來,忽問璧如道:「軋個和尚頭好看嗎?」璧如道:「隨你高興,軋和尚軋尼姑通好。」玉吾笑了笑。璧如等著好久,不見福爺歸來,對玉吾道:「吾走一走店裡,即刻便來。」玉吾道:「你莫拆吾爛污。」璧如只管一路跑回,經過板橋堍下,忽見金大和地保金全,在橋上走來。璧如便問金大,為甚趕早上街?金大道:「福爺遣金全喚我,說在丁全茶館等著,不知有甚事情?」璧如道:「吾也要和福爺說句說。」當下三人一同走到茶館,璧如見福爺正中坐著,兩旁炳奎、炳剛,更有兩個老者不認識,五人一桌子喝茶。璧如見有事情,便在另一桌子坐下,丁全泡上茶去。璧如見金大走進茶館,那一桌五人,十隻眼睛不約而同的,把視線釘在他背後一條髮辮上去。金大呆了一呆,眾人深為疑訝,心中仿佛金大不應有這條辮子拖著。炳奎瞧瞧金大辮子,又瞧瞧炳剛面孔。這當兒,各人眼睛裡,好像開什麼談話會。炳剛發急,站起來假意招呼金大坐下,一手把金大帽子掀下,放在桌上,那時四人重複瞧瞧金大辮子根上,一無什麼,面上很覺失望,只管對炳剛看。金大失魂落魄一般,到底不懂什麼一會把戲。便是旁坐的璧如,也疑團莫破,呆呆地瞧著。當時桌上一位老翁先開口對炳奎、炳剛道:「你們的話不對啊!他辮子好好在頂上,這事一虛百虛,我不和你們說什麼,你們拉一個新剪辮子的人來再講。」說著拉了另一老翁,憤憤而去。炳奎兄弟,只管你覷著我,我覷著你,一語不發。福爺怒著道:「你們做事,做些什麼?睡在夢裡麼?便是三歲小孩了,也不會弄出這種笑話來。我年紀一把了,不想給你們兄弟倆,蒙在鼓裡。你們當我什麼」只管對我胡說亂道。」炳奎兄弟倆,連忙站起來陪個不是,又對金大作了一揖道:「對不起你,弄錯了一件事,害你走一遭,晚上請你喝酒。」金大道:「不要緊,我們都屬鄉鄰,只是到底什麼一會事,請你說個明白。」炳剛那時,只好堆下一副哭不出笑不出的臉道:「老哥,晚上和你到三娘娘那裡講吧。」說著,乾笑了一聲,福爺忍不住走出茶館。璧如跟了出來,趨前一步,喚聲:「老伯,小侄有事奉商,屈駕到小店一談。」福爺道:「使得。世兄有甚要事?談談不妨。」當下璧如引福爺到店中內堂坐下。璧如道:「小侄所商的事,也好說,令郎的事,總之變生意外,令人防不勝防。」福爺聽得,心中一怔道:「什麼一會事?你快說吾聽。」璧如道:「我先要請老伯把方才茶館裡秦炳奎的事,告訴小侄,小侄才好奉白。」福爺道:「這事我也不知底細,約略曉得一二。炳奎有個寡媳,不守婦道,炳奎前天夜裡,特地來舍,說他媳婦和金大有暖昧,我問他有否憑據,他拿出一塊帕子,說這帕子,自己媳婦的,今天炳剛妻在金大家搜得,好算真憑實據。當下我道:一塊帕子,算不得什麼憑據。捉姦捉雙,非要在奸所捉住姦夫,或把那姦夫的辮子剪下作證,使他無可抵賴,方好休退這個婆娘。不料昨夜黃昏已過,炳奎兄弟倆,又來我處,炳奎道:金大的一條辮子,已經給我兄弟炳剛剪得,媳婦當夜送回娘家,約今晨在茶館裡喚到金大,只要他承認姦夫,便好休退無事。誰想金大走來,那條辮子依然如故,你道奇乎不奇?炳剛那漢,也算是個莽張飛了。」璧如心中,方才明白真相,陪笑問道:「不知這條辮子,炳剛曾否給老伯看過?」福爺道:「見過的。」璧如道:「老伯認得出是誰的辮子?」福爺道:「辮子上又沒眉眼,那裡認得是誰的?總之,便是炳剛剪錯,那被剪的,也一定不是好人,大概和那婆娘有了勾搭,戀姦情熱,因此把父母血發都不顧了。否則好好的人,辮子生在腦後,怎會給人剪掉?無故剪掉,又怎肯不聲不響,當作沒事一般。這其間,也就可想而知,有暖昧難言之隱了。一言以蔽之,那髮辮雖非金大的,也不外乎另一姦夫的。炳剛剪掉,算不得枉。更有一層,那婆娘已是個寡婦,敗壞寡婦的名節,罪加一等。莫說剪他一條辮子,殺之有餘辜咧。昨晚我見那條髮辮滑滑的,大概這姦夫是個浮蕩少年,喪行敗德,也是他爺娘沒家教,祖宗沒積德,生出這樣的淫棍來,敗壞寡婦名節。他一點不想淫人妻女,妻女淫人,報應是不爽毫髮的。像這種父母,應該和兒子一起伏法。世兄,你道我的話對麼?」璧如聽他說罷,不覺盪氣迴腸,接著說道:「老伯的高論,真是藹然仁者之言,小侄當敬書諸紳。只是小侄也有一種見解,凡百事情,變幻莫測,也說不定有出常理恆情之外的。現在世界,更屬人心險詐,便是起古代皋由折獄,也不能逐案無枉無縱。質言之,耳聞總不如目見,理想總不如實驗。即以此事而論,小侄覺得含沙射影,委實可怕。不瞞老伯說,小侄對於這件事,比較老伯是較詳,並且也曾目見。」福爺聽得道:「咦!你怎見得,倒要請教。」璧如道:「那炳奎媳婦的行為,我不深悉,不敢斷定。只是這條辮子的歷史,我肯保險在一個清白少年頭上剪下的。那人年紀雖輕,尚沒什麼污行,他給人剪掉,委實變生不測,一時難以抵抗。」福爺聽得,驚道:「這也奇了,你目見的麼?」璧如道:「我在他後面,怎會不見。昨夜黃昏時分,那人同一朋友,經過炳奎門口,聽得裡面哭聲,駐足而聽,這也常事,不想暗中鑽出一個強盜似的人,把那人一把辮子拖住,不顧皂白,剪掉便逃。那人還道是個鬼祟,什麼白蓮教的遺系,只嚇得冷汗淋淋,逃到一個朋友人家,一夜驚魂未定,今晨才逃回家中。老伯這是小侄親眼見得,你道那人臨時應該怎樣防禦,事後應該怎樣對付?」福爺忖了忖道:「照你說,這是無端飛來的橫禍,臨時也無從防禦起。莫說割去一條髮辮,便是割去一個頭顱,也奈何那強盜不得,只好事後緝兇。至若事後對付,查得兇手,應該嚴重交涉,否則便是心術不端,情虛乖避。」璧如道:「小侄有個愚見,秦炳奎剪了辮,無非要做他媳婦有姦夫的鐵證,他始初認為金大的,等到覺得剪錯了,只好將錯就錯,說這辮子不論誰的,總是媳婦的姦夫,那麼承認失辮的人,便無異承認他媳婦的姦夫,因一辮之怒,甘冒污名,已為智者所不取。況尤足使對方含冤莫白,失卻冰霜之操,歸無以慰父母,死無以對泉下,名節攸關,性命所系,請老伯權其輕重,應該怎生辦法?」福爺凝了一回神,說道:「世兄,你話倒很有見地。要保全對方名節,還當含垢忍辱、不要聲張,使炳奎剪了條辮,無從質對起,含了口血,無從噴人起,倒是個上策。」璧如又道:「更有一層,假使昨夜炳剛剪了金大的辮,今他媳婦便要冤沉海底,幸虧剪錯了那人的,炳奎無從查究起,冥冥中保全了他媳婦的名節與性命,這樣看來,那人舍一辮,救一命,剪他的簡實不是秦炳奎,是碧翁翁借著炳奎那雙手剪的。古人說,順天者昌,逆天者亡,這是天意,那人怎敢有違!」福爺聽到這裡,不禁拍案道:「世兄的話真透徹到極點了,後生可畏,佩服得很。只是那人恐未必有世兄一般大度,怎肯忍恥不宣呢?」璧如道:「那人的見地,誰想較小侄更進一層,剪掉他的辮,他非但不怒,心中還很快樂。他道橫逆之來,應當順受。救人一命,功德非淺。髮膚雖受諸父母,不敢毀傷,只要有益於人,有功於世,不得已如古人之拔一毛以利天下,亦復何惜。這話老伯以為怎樣?」福爺道:「此種古聖賢的言行,那人竟效法起來,可敬可敬。期人也,我雖為之執鞭,所忻慕焉。不知此人姓甚名誰,年齡若干?倒要請世兄介紹介紹,一瞻丰采。」璧如連忙對福爺一恭到地道:「老伯在上,小侄奉賀,不敢相欺,那人便是賢哲嗣玉吾是也。他昨晚同行的那位朋友,便是小侄,因此曉得真切。」福爺聽得呆了一呆,半晌跳腳道:「他他真把頭髮剪掉麼?那那還了得。披髮左衽,像甚麼樣子?炳剛的狗才,敢如此猖獗,吾不輕饒你。」說著便要走。璧如連忙拉住道:「老伯還當息怒,請細細考慮,此事切不可張揚出去,各有不便。無論怎樣,暫時還當隱忍。至於詳情,小侄早已奉告,令郎可對天地,可質鬼神,此種無妄之災,也莫可奈何的。」福爺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般,坐著凝思了好一會,嘆道:「那也沒法了,發斷不能復續,亦猶人死不能復生,玉吾他適遭其害,我也不好苛責他。我且回去,世兄你停會來談談。」說著踱了出去。璧如見他火退,只好讓他回去,可是心裡總有些委決不下,跟了出來,一路遙遙尾著,經過十來家門面,街坊上一群人蜂擁而來,險些把福爺撞倒。福爺心中有事,只管踱回家去。
璧如舍了福爺,跟著一群人,走到街西一家破舊牆門,一直進去,裡面站著一屋子的人,靠西一個小房間裡,一個骨瘦如柴、二十來歲的少婦,靠在床上只管嘔吐,嘔得兩眼翻白,淚痕滿面,旁邊站個老媼,一手拭淚,一手執碗肥皂水,只管餵著少婦喝,苦苦勸道:「兒啊!你再喝一碗吧。」少婦搖著頭道:「媽!我喝不下了,連肚腸要嘔出來了,兒總是一死,媽!你可憐我的,讓我好好死吧,兒對不起媽,白白的養到我二十一歲。只是兒失了媽,以後誰憐惜媽?」說罷又是一陣嘔,接著一陣喘,喘得暈了過來。璧如不忍睹此慘狀,要想走出,聽說那少婦便是炳奎媳婦,眾口議論不一。有人說很可憐見的,她今年四月里死了丈夫,吃盡苦辛、誰想依舊走了這條路,她昨夜給男家送回來,說她偷漢,他卻沒有話說,只管對娘乾笑道:「媽!兒回來常伴你了。」他娘那裡知她打的什麼主意,當晚還自去煮一碗麵她吃。誰想她乘娘不備,吃下兩匣磷寸上的紅頭。這紅磷其毒無比,醫生也無從施救,怕他總難活命呢。有人道:「偷漢婆娘,個個這樣尋死嚇人的,我見得多了,你們瞧著她,會死不會,她若死了,我肯抵命哩。那人話沒說完,房內哭聲大振,璧如忍不住伸頭望望,見那少婦兩頰焦黑,口中噴出青煙,牙關緊咬,眼睛如火,只管滿床亂滾。滾了一陣,口咬著被角,雙腳亂踐。踐了一陣,腿一挺,聲息全無,只有口中裊裊青煙,依舊不絕如縷。可憐他老母哭得暈去多時,差人去叫兩個哥子,都是年紀六十開外的人,幫著料理喪事不提。
且說璧如目睹一場慘劇,不覺一路走回,灑著傷心之淚,那天胡亂在店裡吃過午飯,走到福爺家裡,見玉吾在東書房臨帖,頂上已如牛山之濯濯,璧如不覺好笑,問道:「你家老伯呢?」玉吾道:「他在里房午睡。」又問方才回來情形,玉吾道:「倒也沒有話說。」璧如道:「很不容易,給我說得他把你當作聖賢一般,他還肯替你執鞭咧。」玉吾要問詳情,璧如道:「這話不必談他,你知道人家的慘劇,已閉慕了,在下還揮淚送她,真可憐啊。」璧如當下把所見慘事,告知玉吾,兩人嗟嘆一會。璧如別過玉吾,獨自往丁全茶館喝茶喝茶,聽得議論紛紛。有人說炳奎媳婦,真算苦命。娘家很窮,現在炳奎只肯帖三十塊錢作喪費,並且不許她葬在小奎墳上,為了她生前不規矩,什麼辮子不辮子。」
說到那裡,便有人喝住他道:「亂嚼些什麼?這話好說的,當心吃耳括子。」那人便不開口了。另一人道:「小奎夫婦倆生前守著一塊兒,片刻不離的,誰想死了,棺材都不葬在一起,這樣看來,夫妻恩愛,倒也很難。如非夫妻倆曉得要死,一起鑽到墳墓里同死呢。」正說著,有個老翁同秦炳剛走進茶館,那老翁便是炳奎死的那媳婦的舅公,當下苦苦哀求,多貼幾錢,炳剛只管搖頭道:「我家老弟的脾氣,說了阿大不賣阿二的,我那裡再好開口。」那老翁又說了許多的話,炳剛站起身來,自掏出五塊錢給老翁道:「你去積善寺喊幾個和尚,今夜誦誦經,算超度超度她吧。」說著走開去了。那老翁真的依他吩咐,囑託丁全道:「老哥費你心,替我往積善寺叫兩個和尚,晚上來做個功德。」丁全對老翁冷笑一聲道:「你家死人真死得弗巧,剛剛碰到積善寺和尚斷了種,說也笑話,一大群的光頭,統統逃光,你不信,自瞧去,這還是昨天的事呢!」那老翁也便嘆口氣道:「那末索性免了,棺材加厚些吧。冷清清入殮,也是她的苦命。」說著,也就走出茶館去了。
當下璧如喚丁全來,問他積善寺和尚的逃走,到底為什麼一會事?丁全道:「說也話長,讓我去沖一開水,坐著講你聽」璧如坐一會,等丁全走來,端只凳子讓他坐下。丁全道:「積善寺那個當家和尚叫印月,年紀六十開外,他十二三歲便在這裡做小和尚,鎮上沒一個說他不好的。可是一生忠實,規行矩步,他收三個徒弟根雲、根煙、根濤,根濤吃上烏煙,每天在燕子窠里做功課。根煙二年前死了。根雲領七八個徒弟,要想接著當家,裝出一派道行模樣,每天清早,木魚倒霉,給他敲得鎮天價響。黃昏更要在靜室里打坐,喃喃誦經。一天湊巧,有個燒夜香的老太太,在門縫子裡張張他,見他坐在個薄團上,一手數中佛珠,一手把個紙摺子翻來覆去細瞧,聽他口中觀自在菩薩念得滾熟,老太太想這折上一定抄的高王經不是大悲咒,等他走出,溜進去把個摺子偷了便走,拿回給老公瞧瞧,說老和尚送給他的。他老公細細一瞧,原來畫的幾幅不穿衣服的男女,摺疊起來,會變出許多套玩竟兒。當下氣得半死,把老婆臭罵一頓。更有一次。全班和尚到澄涇張家做道場,那天老和尚沒去押班,根雲立正位,到半夜裡將要送佛那朝法事,做班的手連擂了三通催班鼓,不見根雲登壇,道是他在那裡打磕銃,四面去找尋,不見影子,只好拚命的擂鼓。又擂了三通,才見根雲慌慌張張的奔進來,穿件袈裟,戴頂法帽,連鞋子也來不及換,即忙登壇做法事,接連通疏頭,大拜送,喚主人跪在後面拜佛。那主人瞥見根雲和尚穿的一條白地青花雙闊滾大腳管的女人褲,還翻轉穿著,這一怒怒得眼中迸火,耳內生煙,立喊幾個家奴拖下壇去,剝光衣服,把藤條抽上三四百抽,抽得皮開肉綻,回來睡了半個多月,才能動彈。可是江山好改,本性難移。前幾天又把個放印子錢的王大娘關在房內,給人捉穿了,氣得老和尚印月死去活來。你想王大娘是什麼一桶貨,他敢在尖刀頭上吮血吃。昨天早上,縣太爺放下一條水上警察船來,捉拿積善寺和尚,印月要想推出手不管事,心裡總為著徒弟,有點不捨得,陪了根雲趕到縣裡,直到晚上提審這起案子,誰想被告倒是老和尚印月,根雲是個證人。那末原告究竟是誰呢?便是王大娘,並且沒有稟帖,親到堂上哭喊伸冤的,倒說老和尚印月強姦她。她今年四十多歲,還稱處女,適逢鴻溝月滿,要求堂上驗傷,說是給印月奸傷的。你想這起案子奇怪不奇怪?」璧如聽得好笑著道:「那末結果怎樣呢?」丁全道:「可憐那老和尚,跪在堂上,嚇得發抖。官問他道:你出家人年紀一把,為什麼要強姦人家的處女?印月只是求饒道:老僧今年七十歲,奸也不能,莫說逞強,這是冤枉事呀,求大老爺明察。堂上吩咐提原告對質,王大娘把塊妃色帕子按著嘴,屁股一扭一裊的走來,跪著一傍,裝出千種羞慚的模樣。官問他,她忽嬌啼了一陣,接著咬咬緊牙關道:『我好恨哪!老和尚不該強姦我呀!我情願死在這裡了!』官問根雲道:老和尚是你的誰?根雲道:師父。又道:「你證明你師父強姦那個婦人麼?根雲道:「是。小僧因為強姦事大,不敢不證明。又道:你親見的嗎?根雲道:「當時我站在旁邊,那得不是親見。又道:你為甚不拉開他們?根雲道:「他是師父,是長輩,不敢拉他。官叱道:胡說。又問王大娘道:「你今年幾歲?嫁過幾年?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強姦你?你為何不叫喊?王大娘道:「我今年四十八歲,是個處女,丈夫死後,從沒嫁過,可恨老和尚有時日裡,有時夜裡,有時到我家裡來強姦,有時喊我到寺里強姦,強姦得我好苦啊。他強姦時候,還要教我把個舌尖送進他嘴裡,害得我沒了舌尖,叫喊也不能叫喊。現在強姦已是給他強姦得夠了,怕他一徑要強姦下去,求青天大老爺作主,替奴伸伸冤。那官聽得,大叱一聲道:混帳東西,誰聽你一派胡言,我瞧你不是個正當的女人……王大娘道:「我放印子錢的,將本求利,正當人呀。堂上拍案道:我問你為什麼要合了那小和尚,來誣告老和尚?你再胡說,打你的嘴巴。王大娘才嚇起來道:青天在上,小和尚叫我來的,不關我事的呀。我恨老和尚,只恨他借了我拾塊錢,一個月不滿,便趕緊來還我,這是最可恨的啊。官道:他借你的錢,趕緊來還你,你為什麼反要恨他。王大娘道:我是靠銅鈿眼裡出汗的。他還得快我利息少,他早還一日,少一日利息,怎不可恨呢。當下堂上把王大娘和根雲收押,放了老和尚。今天老和尚回來一瞧,他徒弟根濤卷了東西逃走,不知去向。小和尚沒飯吃,也四散雲遊去了。老和尚早上在街頭細細的哭訴了一番,聽說到城裡白雲寺去了,這也算他老來交的一步苦運。那根雲和尚陷害師父,無非要搶當家,誰想自扳磚頭壓自己的腳,好好日子不過,弄到監牢里去嘗鐵窗風味。」璧如聽得,嘆口氣道:「天下害人自害,木匠做枷自帶的,也不知多少,莫說無知無識的和尚,便是一輩子大人先生,自作聰明的人,弄巧成拙的地方,也說不盡許多。只是他不肯告訴他人,無從去引證他的前因後果。你說那個淫僧,自是顯而易見的惡貫滿盈,也是他活該受罪。」丁全道:「倒不是啊,有誰惜他呢。」說著走去泡茶了。這時候忽有一個人滿頭大汗奔進來,一把拖住璧如,喘著道:「老弟救救我,不好了!」正是
白雲蒼狗渾無定,變幻全憑造化移。
不知倉皇奔進的是誰?為的何事大驚小怪?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