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 · 第一回鄉愚好事競拜雛兒艷魄多情下嬪泥婿
話說中國幸虧辛亥年幾個熱血健兒,拋卻頭顱,博得個錦繡河山,還吾漢族。革命成功,共和奠基,自此以降,鄉村人民,倒也安居樂業,雞犬不驚。正是農歌於野,商謳於市,婦孺嬉戲,老弱騰歡,說不盡一番太平景象。閒言少表,且說離開蘇州城外四十里之遙,有一座康莊,名叫安樂村。村西一里之外,有一鎮,叫做福熙鎮。鎮上狹狹一條街道,曲曲一條河流,卻也人煙稠密,交通四達。附近二里一莊,三里一灣,不少居民,大半上這福熙鎮的,安樂村更是眾村之主,也有百十戶人家,比較來得富饒。鄉村人民,比不得城市紳宦,只要養牛一頭,耘田十畝,雇個長工,種些蔬菜,便算是個莊主。村上出了甚麼岔子,要受莊主裁判。村人受了甚麼委曲,要向莊主聲訴。莊主的威權,卻很利害。一莊總有一主,莊主本人,並不操勞,每天踱到鎮上茶館裡喝碗板茶,合茶館人都站起來笑著招呼他,他就好像做了大總統元旦受賀似的,心中好不歡喜。那鎮上旁的店鋪,倒也有限,最多茶館。莊主判斷案件,都在茶館裡執行。茶館更好像莊主一座小小法庭,判斷是否合法,不去管他。只是裁判權誰給他的呢?便是一鄉鄉董。鄉董是他上級機關。鄉董一鄉只有一個,全縣三十多鄉,。只有三十多個,也有前清秀才,也有私塾教師,也有剃頭店老闆,也有水果行小開,不論資格,只求能幹。鄉董的助手叫做鄉佐,一律出自縣知事委任。因此他的威權,就能夠控制各莊莊主。仿佛專制時代,元首股肱,萬民庶政,全權遙領。只是鄉里些小事情,任憑莊主發落,也不顧問,非要有甚麼竊賊撬門,寡孀偷漢,這種重大案情,才肯會同鄉村莊主,親自審訊。更有捉私鹽船,搜燕子窠,那樣關防嚴密的公幹,才肯御賀親征。一年之中倒也不少這項不幸的案子發生。一鄉一鎮碰到發生了案子之後,人民更有一種沸沸揚揚的輿論。這種輿論,倒也是採風問俗的應該知曉,待在下把他做個全書的開場,慢慢表來。
且說安樂村上有一家姓金的,兄弟三個。金大最長,其次金二、金三,一輩子沒有入過塾,讀過書,因此也沒有甚麼表字大號,隨便連行帶姓的叫叫。金大、金二早娶過妻子,各歸各住。小弟金三,每年四五月出外做田工,田工完結,九十月里歸來,吃兩個哥子的飯,每天一家輪流著。小弟本來和金二同住,後來不知怎的,金二叫娘舅陳伯和出來,趕出小弟。那邊金大,也拒絕他住。小弟沒法,就在草場前面,牛棚頂上擱一個柵子,鋪條蓆子蓋塊棉絮,宿在上面,倒也小樓一角似的。清早垂晚,唱著田歌,伴只老牛,同起同臥。金大妻獨養一個女,年已十三歲,尚沒攀親。金二討了家小,卻沒生養。卻年正月里,金二不知怎的,和家小爭吵,夫妻口角,家庭常事。金二妻這番氣苦不過,要上吊尋死。後來跟著鄰舍黃老太,到上海吃人家飯去。聽說在上海一家公館裡當娘姨。金二守在家裡,每月接著他妻子寄幾塊錢過活,倒也無憂無慮,過他的快樂日子。一天十月初上,金大合家大小,圍著一桌子吃飯,他女兒銀珠偶然把飯碗上面一粒谷檢出,掉在地上,金大瞧見,就把自己飯碗在桌上一擱,圓瞪雙眼罵銀珠道:「你!不要作賤五穀。掉在地上,又沒雞來啄食。你要死隨便都好死,為甚要弄到給天老爺打死。」說著還把雙筷直指到銀珠烏溜溜兩隻眼睛上去,逼得銀珠哭了出來。金大妻忍不住,俯下身去,把粒谷拾起來,自己送進嘴裡,隨口說聲:「一粒谷丟就丟了,值得多麼嘮叨。」金大接嘴道:「一粒谷沒有六斤四兩半氣力那裡來?看你口輕骨賤,娘兒倆都不知輕重,肚子吃得青筋起,不管主人死弗死。別的不打緊,可是天老爺也不饒你。」
金大妻道:「我們田裡收穫起來,也不知掉了多少谷,誰見天打死人?」金大怒道:「那時有十來只雞啄食。現在雞到哪裡去了,吾正要問你?」金大妻便不開口了。金大把雙筷向桌上一碰,一手拿碗飯澆了兩匙豆芽湯,正要吃飯,見妻子一語不發,女兒眼淚索索,滾在飯碗裡,金大忍不住又把女兒結結實實大罵一頓,銀珠哭聲益縱,索性放下飯碗,走到灶前,抽抽咽咽,哭個不休。金大隻管吃飯,吃罷三碗,一語不發,披件棉背心,束條布圍裙,骨都著嘴走進房裡,伸手到一個罈子里去掏了一回,空空洞洞,只剩些稻柴灰。金大抽了口冷氣,也便踱到外面去了。
原來這罈子里貯雞蛋的,金大每日吃罷午飯,總要摸五六個雞蛋,帶到鎮上換酒吃。福熙鎮三娘娘開一家小酒店,金大算得是個老主顧。他每天晚上總是三杯高粱,一個鹹蛋,一盆金花菜,兩包落花生,總共有百十來錢。六個雞蛋,如數合訖。金大喝到太陽落山,東倒西歪的跑回家來,不是打孩子,便是罵老婆,這也算金大日常的刻板生活。不料前天金大妻妹子,出嫁到福熙鎮上尤老闆家,預定十二桌酒菜,臨時添了鄉董福爺公分兩桌折菜,一時少雞。金大妻把自己養的八隻雞一起借給母家殺了,那麼雞蛋便絕了來源。金大兩回摸個空罈子,心裡火得什麼似的。晚上高粱又不好不喝,三娘娘家一本流水簿上,三娘的女兒小美,已給他寫過兩筆帳了,金大想今天再難開口記帳,心裡正在盤算,忽見女兒銀珠丟掉一粒谷,他便藉此出氣。他的主眼,本在雞上,一粒谷那裡放在他眼裡。當下金大妻見金大跑了,便把女兒吃剩半碗冷飯,自己吃掉,另外盛碗熱飯,淘淘湯,些菜,送到灶下去,給女兒銀珠吃。隨口道:「兒啊,你的命生得這樣苦,落在這個天殺的爺手裡,總難過日子咧!」接著嘆口氣道:「唉,我們倆冤家,不知誰先死?假使我死在他手裡,兒啊,你那時候的苦,才是真苦哩。」銀珠聽得,眼淚像斷線珍珠似的,捧著一碗飯,那裡吃得下去。娘又道:「你不要哭罷,哭殺也是沒用,我娘替你想個法子,你的嬸娘現在上海享福去了,先前不是也在家裡朝打夜罵挨過苦的嗎?你停幾天,寫個信給嬸娘,叫她帶你上海去吃人家飯罷,橫豎家裡除掉我娘,沒有第二個親人疼你,你去也好。」銀珠才始住了哭。
當下金大兩隻手插在棉背心裡,捧著一肚子的不自在,踱出大門,一路向福熙鎮走。經過秦炳奎門首,炳奎的媳婦在窗口子裡叫住金大道:「金大哥,你上街嗎?我煩你一件事。」說著,拿一雙雙條梁男人鞋子的底面,把帕子包著給金大道:「這雙鞋子,是我家公公的,你替我拿到街上托小皮匠上去。幾個錢你替我墊付一付,回來給你。倘你不便墊付,我家公公也在街上喝茶,就替我家公公拿錢,也很使得。」金大接了鞋子,嘴裡應著,心頭好不懊惱,暗想自己今天上街,不名一錢,還有人要我墊付,卻也好笑。一路走到將近福熙鎮一條板橋堍下,心裡打定主意,今天只好到積善寺前,丁全那裡,喝一碗茶。三娘娘那邊,莫說進去,連面都不好給她瞥見。只是到積善寺前去,三娘娘家必由之路,小美兩隻烏溜溜看人的眼睛很可怕,這如何是好?一邊想,一邊走過橋去。當下人急智生,把秦寡婦包鞋子一塊帕子,解下來,冪在頭上,人家瞧了,好像他怕陽光似的,一直走過三娘娘酒店,好像伍子胥逃出了昭關,一顆心放下。當把塊帕子塞在胸前,要想踏進丁全茶館,望見小皮匠挑一付擔子,嘴裡唱著揚州調,遠遠地走來。金大招招手,高叫道:「上鞋子!上鞋子!」小皮匠只是慢慢而來。金大等他走近身邊,把雙鞋子給他。小皮匠接著放在擔里,依舊挑著前走,金大再叮囑他道:「這鞋子秦炳奎家秦寡婦的,秦寡婦等著你上,就上就上,馬上就上!」說時,路人也有驚的,也有笑的,金大毫沒覺得,走進茶館。丁全泡上一壺紅茶,一隻茶盅墊在茶壺頂上,茶壺蓋卻放在茶盅內。金大取出茶盅,把茶壺蓋蓋好,倒一盅喝了,四面瞧瞧,認得角落裡坐著帶眼鏡的一個老者,就是鎮上私塾先生汪四。和汪先生談話的一個後生,叫黃善生,金大的鄰舍。金大認得,一一招呼過了,見汪先生拿一枝竹根煙管,銜在嘴裡,煙管頭上早已煙銷火滅,他毫不覺得,只管抽吸。黃善生在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汪先生,汪先生一手放煙管,一手接著,解開來看,原是一封書信,角上歪斜粘兩方一大一小的郵票。當下汪先生把一張信箋瞧了又瞧,約略對黃善生說了幾句,黃善生面上非常歡喜,伸手過來要接這封信,汪先生卻不給他,站起身子對金大深深一揖道:「恭喜恭喜,你家弟媳婦,就在明天要回來了。」金大慌道:「她回來,你怎麼知道?」汪先生把封信放在金大桌上說道:「有信為征,這好造甚麼謠言。這封信便是黃老太從上海寄給兒子黃善生的。去年聽說你家弟媳婦,跟黃老太一同去的。黃老太今兒信上說起送她回來,你弟媳婦吃人家飯吃穿了,回來你多少有些好處。常言道:一人有福,拖得滿屋。」……黃善生跑攏來,拉汪四一同坐下道:「我們三人談談罷。」說著,把封信取在手裡,對金大道:「這封信還是前天蘇州航船上阿火送來的,要吾六十文。吾不肯道:自家兄弟,為甚要敲吾竹槓?便是酒力也沒有許多。阿火跳腳道:老阿哥,你這話說得好聽,還像自家弟兄嗎?灰孫子要拿你酒力,你這封信不知什麼緣故,昨天郵政局裡人送來硬要討六十四文,吾給他六十文都不肯,不給他,他便要拿著走。吾識得幾字,見是老哥的信,替你墊足了收下,現在要你六十文,吾自己還暗暗賠著四個小錢,你還說吾敲你竹槓,老阿哥,頭上有天老爺咧!吾要你錢,除非買棺材。當下吾見他賭神罰咒,照數給他。汪先生你識字人,你瞧瞧信上龍頭,還帖著雙倍咧。到底甚麼緣故?」汪先生抬一抬眼鏡,把信角上郵票仔細一盾,大的上有「中華民國郵政」六個小字,「壹分」兩個大字,小的一張上,卻是「欠資四分」四個小字,心裡很覺奇怪,說道:「外國人難道送信也肯欠帳,怪不得聽人家說,外國人開郵政局用大本錢。上海馬路上還裝著幾千幾百隻鵓鴿箱。老黃你這封信,一定你娘認得他們局裡外國人,一時寫了帳,現在你娘要動身回來,局裡人不放心,知照向你收帳。」黃善生點頭稱是。金大把信殼也瞧了一瞧,說,現在世界不成世界了,龍頭不像龍,什麼一隻船。」汪先生道:「龍頭兩字,本來說說罷了,火車上龍頭,自來水龍頭,吾沒見過,究竟像龍弗像?洋燈上龍頭,吾曾見過,怎麼蛇頭都不像。」
正說著,走進兩個人來。一個穿件花緞夾袍子,元色緞馬甲,頭上尖頂帽,拖著辮子,年紀十七八歲。一個五短身材,穿一件長夾衫,禿頂,煙容滿面,坐定,連打了幾個呵欠。丁全泡上兩碗茶,陪笑著問那五短身材的道:「阿狗,你家一廩白米,聽說有了主顧,價錢談過麼?」那人驚道:「你哪裡聽來?」丁全眯花朵眼,鼻子裡哼了一聲。少年不耐道:「他的廩由他糶,要你多什麼嘴!」丁全不敢再響,走開去。少年便和那人咕噥了一回,起先伸四隻指頭,後來縮去一個,在桌上一擱,說再少不干。那人道:「你老太爺那邊呢?」少年道:「老頭子不管他。」正說著,一位老者,彎著腰,手裡拿只水煙管,擺著外八字式腳步,踱進來。丁全連忙迎上,攙了一把說:「福爺走好。」那時合茶館人大家一哄站了起來,招呼一聲。獨有那個少年,依然坐著,一動不動。老者坐定,泡茶,他兩人也就住了口,一時鴉雀無聲。老者喝一口茶,吸一回煙,忽的大喝一聲,指那少年道:「玉吾,你還不替吾走回去,茶館裡那有你的座位!年紀輕輕,書不讀,只管遊蕩。」少年低著頭,一溜煙走了。那五短身材的,依舊坐著,一邊汪先生和金大、黃善生三人,說說笑笑,認得老者就是鎮上鄉董錢福爺,少年是他兒子玉吾,不知為甚麼一回事?問問丁全,才知小寡婦嫁人,玉吾經手包辦的。錢福爺叫道:「汪先生你的學放得好早啊!」汪四紅著臉站起來,恭恭敬敬答道:「此刻還沒有放。因為黃善生叫吾來這裡看一封信,信上說他的媽送金二妻回來,叫他在擺渡口等候。晚生讀給他聽了,正想回館,恐怕館裡學生爭吵。老伯貴體好,請保重些。少君貴庚還輕,你也不必去苛責他。他在此散散心,不想碰著老伯,呵叱他一頓,老伯家教謹嚴,簡實起敬。」汪四隻管恭維下去,奈福爺一句也沒入耳,只聽得金二妻三字,問道:「你說金二妻,是不是安樂村上的那個?」汪四道:「是。」錢福爺冷笑一聲道:「她要回來嗎?嚇!」汪四不便細問,作了一揖,又對金大、黃善生兩人點點頭,匆匆自去。一邊金大心裡暗暗歡喜的,便是弟媳婦回來,要想趕回去告訴金二,想起一雙鞋子沒有錢代墊,橫豎炳奎也在街上,只是不知他在哪裡,吾去叮囑小皮匠叫他上好交給炳奎,向炳奎拿錢罷。當下問丁全道:「你看小皮匠擔子歇在哪裡?我有話對他說。」丁全到門口伸長脖子一望道:「在三娘娘酒店門首。」金大心裡一跳,又問道:「今天見過秦炳奎嗎?」丁全道:「他剛才在這裡喝了一開水去,你來他走,只差一步,他此刻想在三娘娘家喝酒,你到三娘娘那裡會他罷。」金大心裡又是一動,暗想:天下事偏有這樣湊巧,吾回去罷,管他不得。站起要走,黃善生道:「茶錢吾會過,你今晚怎不喝酒?頓時戒起酒來?難道肚子裡酒蟲,今天吃齋?」金大咽了一口饞涎,笑笑出門去。忽的一轉念間,橫豎弟媳婦明天回來,總好張羅些,還清酒帳綽乎有裕。今天何不再硬硬頭皮,撞一撞。一邊想,一邊走到三娘那裡,見秦炳奎並不在內,只有一個醉漢站在櫃檯旁,斜靠著身子喝酒,一手捏塊豆腐乾,面孔像落山的太陽,眼睛裡放出血來,可怕得很。金大瞧了一眼,並不認識是誰,也就坐下一旁,自己在筒內抽雙筷。三娘娘懶洋洋地走來,倒一杯酒,抓一盆豆,金大自己走到櫃邊,揀一個鹹蛋拍著吃,偷眼瞧瞧小美,不住的把本帳簿翻來覆去。金大暗自慚愧,連喝幾杯,便要想走。正待說聲記帳,忽見小美寫張紅紙,只十來個字,粘在屋柱子上,金大走近細認,一個不識。旁的醉漢,也飛了一眼,摸出一塊大洋碰在柜上,說聲:「酒家不要眼黃,老子多的是錢,高興起來,喝一個死,快快倒來」。金大指著問那漢道:「上面寫的甚麼?」那漢讀給他聽道:「小店本短,一律現惠,前帳未清,免開尊口。」金大暗暗抽口冷氣,那漢接著道:「好漢不欠錢,欠錢沒好漢。老子有錢吃,沒錢歇。王八要欠你一個錢,狗頭要欠你一個錢。」說罷又是咕咕的喝,嚇得小美不敢出聲。金大呆呆地站著,只得把欠帳一句話,咽下肚去。可是袋裡摸不出錢,心中急得甚麼似的。
可巧這當兒忽地奔進一個大漢,把金大一把辮子提將直來,拖了便走。金大不知甚事,給那漢拖到一家茶館裡,一桌子上,正中坐的秦炳奎,旁邊汪四先生。汪先生還在笑嬉嬉的勸解,炳奎一眼瞧見金大,奔過來一飛腳,險把金大踢死。金大呆問為的甚麼?炳奎罵道:「狗賊,你還假痴,方才街上叫的什麼話?」金大總想不出,旁人插口道:「你在丁全門口,不高叫著什麼『秦寡婦等著就上就上就上』。」金大辯道:「他媳婦寄我上雙鞋子,我叮囑他也沒差池。……」汪先生插嘴道:「你錯是沒錯,怪不得你。只是剛才那句話,細嚼起來,很有骨子。旁人聽了,便要纏壞。你說話留些兒神,不要沒遮攔。現在說個明白,倒也有理。」炳奎見金大蹙喪著臉,眼淚汪汪,也便收篷,不做一聲。旁邊叉手立著的大漢,喝一聲滾,金大一溜煙跑了。原來秦炳奎是安樂村一個秀才,算得一村之主。大漢炳奎哥子炳剛,力蠻如牛,方才金大走到丁全茶館和小皮匠話,炳奎正在隔壁館子裡吃麵,隱隱聽得,心裡納罕,後來炳奎跑進茶館,剃頭的小麻皮嬉皮笑臉對炳奎道:「剛才聽得街上有人高叫『秦寡婦等著就上』,可是等你公公,還是等的別人?」炳奎啐了一口,心裡火發,找炳剛尋金大出氣。路上碰見汪四,又同來喝茶。講起金大無禮,只是說不出口。汪四也莫名原委,只有苦勸,心頭老大替金大擔憂。當下見金大拭著眼淚跑了,汪四還苦勸炳奎一番道:「金大他本是個草包,這番吃苦,也是他維口興戎,自作之孽,你老人家不必氣苦,當他放屁罷。」炳奎嘆口氣道:「蠢牛,不管人家名節攸關,火發起來,恨不得告他一狀。」汪四道:「那真要叫做一言喪邦了,吾看不必罷。」炳奎又道:「我告訴你,金大的第二個兄弟金二,去歲正月里不是夫妻大吵,你道為的甚事?」汪四搖著頭道:「不詳細,略知一二。」炳奎低低道:「他吵的就是妻子偷漢。一夜金二夫妻倆兩頭睡著,半夜裡金二醒來,覺得床上有些響聲,摸摸自己枕頭旁的腳,來得多了,便問他妻子道:「這雙腳是誰?妻子應道:吾的。他又摸一隻問誰?又應吾的。再摸一隻問誰?又應吾的。金二撲了起來說:你的腳生得太多了,待吾替你點個清楚。忙划起火來一瞧,原來精赤條條一個自己的小弟。當晚三人扭做一團。明天金二請出娘舅,總斷弗開,吾替他告訴鄉董福爺,福爺叫他娘舅出面,趕出小弟,小弟才算沒法,搬出金二那裡。後來福爺要金二的謝儀,金二非但一錢不名,還說什麼福爺逼走他妻子,哭著吵著。福爺氣極了,要送他到警察分所去。虧得吾說了情,至今福爺這口氣還沒有落咧。」汪四恍大道:「怪不得吾方才說起金二妻,福爺很不自在,還冷笑了一聲。」炳奎道:「金二妻好好在上海,怎樣要回來呢?」汪四把看信事細說一遍,炳奎站起來道:「那麼吾要和福爺細細商量一下,明天給金二妻一個下馬威,總要嚇得他屁滾尿流,仍舊逃回上海,方出吾們倆心頭之恨。」說罷,竟往丁全茶館裡去會福爺。炳剛當下也就跟了哥子一直走去。
且說小皮匠一副擔子歇在路旁,身子像猻般蹲著,嘴裡銜兩根豬鬃,手裡拉兩條麻線,一眼望見秦炳奎走來,要想叫住,問聲鞋子可是你的,只因嘴裡沒空,吐出銜的豬鬃,又怕匆匆走過,當下忙把右腿一伸,要想攔住。看官試想,鄉鎮街道,何等狹窄,怎容你伸腿躺腳,加著炳奎兄弟心有急事,匆匆走來,炳奎當前絆了一交,跌成一個狗吃屎。炳剛連忙攙起哥子,小皮匠嚇昏著,一時把兩根豬鬃咽下肚去,兩條麻線拖出唇邊,白翻著眼作。炳剛那裡管得,只輕輕一腳,把副擔子,踢倒板橋堍下一隻毛廁旁邊,順手再賞賜小皮匠幾下又響又脆的耳光,打得五官出火,七竊生煙。小皮匠痛定一望,兩人走開去了,只好自己去把擔子扶起,瞧瞧一雙鞋子,掉在毛廁里,心頭又是一急。轉念一想,鞋子橫豎他自己的爛污拆了,溜之大吉。當下挑著擔子便走,從此小皮匠就和那個衣食住的福熙鎮,永遠脫離關係,按下不提。一邊炳奎兄弟和鄉董錢福爺去商量明日對付金二妻的辣手段,一邊金大拭著眼淚一路走回家去。經過秦炳奎家,正眼也不敢望一望,一腳跑到金二家,告知弟媳婦回來事。金二心花怒放,當下兄弟倆一宿無話,明日天才亮,金大、金二不約而同的起身,一齊到福熙鎮擺渡口裡去等候。原來上海到福熙鎮,有兩條路程。一趁火車到蘇州,接小航船到鎮。一趁上海到盪口的小輪,中途有駁船駁到鎮上。金大兄弟等的便是駁船。駁船每天一早去駁了乘客,停在福熙鎮擺渡口。那時金大兄弟等了好久一回,才見黃善生也來了。三人又等了一刻,遠遠望見一隻篦棚小船,艄上插一面三色小旗,緩緩搖來。金大瞧見,說聲來了。又停一回,駁船泊到岸頭,踉踉蹌蹌,客人不少。女人們背一隻洋鐵皮箱,吃人家飯回來的,倒有大一半。內中有個老翁五十來歲,花白鬍子,拉著一個十七八歲小姑娘,走出艙來。小姑娘只管抽抽咽咽的哭,老翁拉著她上岸,小姑娘像蠻牛般強著,老翁行路蹣跚,還拉了小姑娘,一一蹺,格外難走。旁人也有嘆老翁苦命的,也有贊姑娘標緻的。只是不知為的甚事,一時也無從議論起。金二卻不見家小回來,老大納悶。連金大也覺失望。獨有黃善生,接著他的母親,歡天喜地。金二問黃老太,自己家小,怎麼不歸?黃老太只不開口,把一隻鐵皮箱,二個衣包,吩咐兒子拿著先回,自己提了兩紮條子肥皂,兩紮廣東甘蔗,一直走向街上去,經過一家茶館門口,一個鎮上當地保的金全,叫住她道:「金二妻同回來麼?」黃老太搖搖頭,只管前走。尋到鎮上鄉董錢福爺家裡,見福爺和秦炳奎坐著,黃老太上前陪笑道:「巧極,兩位老爺都在這裡,老身來替金二妻說個情。她今天回來,在娘家上岸,不敢到鎮上見兩位老爺的面。兩位老爺,大人不計小人之過。去年的事,實在對不起兩位老爺,兩位老爺福大量大,看老太婆薄面罷。」說著,把肥皂、甘蔗放在一旁,又道:「這些小意思,金二妻孝敬兩位老爺的。還有一些小禮送給兩位老爺買碗酒喝,請兩位老爺收了罷。」黃老太摸出二個紅紙包,放在桌上。福爺道:「這算什麼?她做娘姨的錢,是念四根肋骨上磨下來的,個個眼裡有血,誰忍心要他。去年事,金二簡直太沒規矩,現在說開了,也就算吧。你把兩個紙包收下,東西留著,算領她情。」說罷,把兩個紅紙包掂掂分量,退回黃老太。黃老太仍舊擱在桌上不拿,福爺迴轉頭去,對自己家裡個娘姨瞟了一眼,那娘姨把兩個紙包塞在黃老太胸前說:「算了吧,老爺答應你的事,承你情了,吾和你灶下談去。」黃老太只好收下。福爺瞧著炳奎道:「你說我的話對嗎?你吾老爺們怎好拿底下人的錢,這東西倒不打緊,你我分著吧,買他怕要三四塊錢。金二妻還算乖巧,既走到氈單角,也就罷了。炳奎你去知照聲地保金全兄弟們,說我吩咐,碰見金二妻,不要難為她吧。」炳奎心裡雖是怏怏,怎敢違拗,聽著自去。黃老太從灶下走出,謝了一聲徑自回去。福爺的娘姨把甚麼東西向福爺袋裡只一塞,福爺見兒子從外面走來說道:「玉吾,大清早又到外面做甚?還不把朱子家訓讀幾遍。」玉吾低頭只不回答。停了一會,炳奎在茶館裡打發人到福爺這邊拿了分得的肥皂、甘蔗去,這件如火如荼的案子,就此冰消瓦解,擱過不提。
金大兄弟懊悶著,在丁全那裡喝碗早茶。到午飯時候,踱回家去,只見自己家小下陪著弟媳婦、黃老太等一桌子吃飯,不覺又京又喜。正想問話,金二也過來了。黃老太躡手躡腳說道:「這番幸虧吾,要謝謝吾哩。去年事沒了,福爺和炳奎怎肯干休,老身替你過了個門,才算安逸。你老婆先到娘家,娘家用船送來,也是防著街上無賴嘈。你道現在世界,人心甚麼做的,簡實是塊吸鐵石,那個不想在銅鈿眼裡翻筋斗。嘴上仁義道德,心裡男盜女娼。甚麼老爺太爺,連我們底下人都弗如。」金二見著妻子回來,眯花朵眼,陪著說笑。金大妻盛兩碗飯,抽兩雙筷,金大叫金二一塊兒吃飯。吃罷飯,金二忽聽得房裡呱呱呱一片小兒哭聲,不覺納罕。黃老太不待他問,說道:「恭喜你哩,你家血抱一個小寶寶,又白又胖,現在房裡,你去瞧瞧,好福分做個現成爺。」說著,金大妻已經抱了出來。金二細看那小孩,只一月光景,問道:「吃奶哩。」他老婆道:「我帶著牛奶,你抱回去吧,待我來餵奶。」金二接著抱去,金二妻也跟了過來,黃老太笑著說:「這孩子的來歷,吾倒曉得很詳。金大你莫小覷他是個血泡,來頭大得很咧。小孩的祖父,正在京里做官。」這話把金大夫妻嚇了一跳。黃老太接著道:「將來他的爺不久要做皇帝,那麼小孩一定也是個皇帝。」金大始終不懂他的話,黃老太把嘴湊在金大耳朵上,詳細說了一遍,金大嚇得冷汗一身,說:「這事如何了得,將來有三長二短,便要滿門抄斬。」黃老太陪笑說:「你膽大著些,有福分才好做他的乾娘。」金大忖了一會道:「金二是我的兄弟,現在這小孩便是我的侄子,我便是他的伯伯,究竟有沒關礙,我倒要去打聽一下,不要闖出禍來,連累我伯伯。」說著起身望外便走。黃老太太連忙拉住,叮囑金大,千萬別給外人知曉,弄出亂子,不是耍的。金大含糊著,只管上街去。
看官你道黃老太所說那個小孩來歷究竟怎樣?在下不必替他秘密,說來大家聽聽。據稱金二妻在上海一家公館裡當娘姨,說也奇聞,若大一座公館,娘姨、丫頭、汽車夫、梳頭媽、燒飯司務、管門巡捕,統共不下一二十人,若要問起那公館裡的老爺、少爺、太太、小姐來,卻一個都沒有。原來老爺在大公館裡,鎮日鎮夜十來個姨太太輪流看守住,萬難到這邊公館裡來。太太呢,是一家公館裡的小姐還沒出閣。一個月老爺到公館只一兩遭,老爺一到,合公館人,忙個不了。汽車夫便想法子去接太太,也有時接不到太太。接到了,也不能宿在公館裡一宵半夜,只一黃昏,老爺太太便各自東西。今年六月里,太太忽然害病,住在醫院三個多月,老爺暗暗派金二妻日夜服侍著。九月底太太生下這個孩子,在理應該珍憐玉惜,不料太太卻不要這個孩子,偷偷的囑咐金二妻抱回鄉去,給她一百塊錢,叫她在鄉間雇個乳媽,好好養著他,每月許帖金二妻五塊錢。金二妻臨行,太太倒也揩著眼淚,對那孩子道:「兒啊,你知道你的娘,現在還不能算你的娘咧!你跟著金媽做鄉下人去吧。等你娘做定了你的娘,再想法子來領你好妮子。」又對金二妻道:「你記著,他的爺沒良心,不必說他,他的祖父正在京里做總長,也說不定就要做皇帝。他的祖父做了皇帝,他的父總算是太子,等到太子升了皇帝,那小兒也就是太子。那時候我做了皇后,便來領他。現在給你領去。」金二妻貪一百塊錢,顧不得什麼,肩著一副重擔回來,居然做未來皇帝的乾娘,居然自己是個未來皇太后。這話黃老太親口說的,金大聽著,又驚又喜,走到福熙鎮找汪四先生談論半天,又同到錢福爺那裡,恰巧秦炳奎也在,當下開個御前會議。福爺說:「這事非同小可,總長便是皇帝。皇帝的兒孫,便是龍種,怎好私匿在民間。一鄉之中,出個狀元舉人,尚且要拔秀氣,弄成個田荒地瘠,怎禁得包藏著龍種在家,地方上還好太平度日嗎?金大,你不怕滅門之禍嗎?你快快去領來,待吾想法。」金大急得甚麼似的,奔回告知金二。金二也埋怨老婆,當下合村的人,都有些風聞,走來干涉,不容黃老太和金二妻嘴硬。金大當先搶著孩子,金二夫妻、黃老太、黃善生等男男女女,跟著五六十人,一路趕到福熙鎮來,又鬨動了全鎮的閒人,把狹狹一條街道,塞得水泄不通。金大等好容易擠進福爺家裡,福爺吩咐家人把大門閉上,屋子裡早站著許多人,都有些關係,不便趕出。福爺、炳奎、汪四三人先把小孩仔細瞧察,都說相貌一表非凡,果然龍種,苦的我們一輩子沒見過當今皇帝的龍顏,他究竟像龍不像龍,不能斷定。說著眾人都擠攏來察看,福爺兒子玉吾稱讚不迭,說好像啊,龍顏更有著兩撇鬍子,其餘五官步位,一些不差。大眾和著,說很像很像。福爺叱玉吾道:「你胡說亂道則甚?難道見過龍顏的麼?」玉吾道:「我哪一天不見。父親不信,袋裡摸個出來比一比,像弗像,立刻辨得。」福爺會意,果然伸手袋裡摸出一個紅紙包來,那時候秦炳奎電光似的兩條視線,只向那紙包上閃了閃。福爺解開紙包一瞧,兩塊都是英洋。再摸出一包,檢塊人像紀念幣對照一下,不住點頭。停會大眾都掏出塊銀幣來比較,也有說像,也有說鼻子太小,一時人多口雜。汪四先生吩咐金二把小孩拜福爺做繼父,福爺搖頭不迭,說龍種沒一個不是天上降下的星宿,做他繼父,至少減壽十年,說著更輕輕的對那汪、秦二人道:「我們不如向他拜一下吧。四兄,你是考過的童生。炳翁更是進過的秀才。在下也是一個監生,多少有些福分。不如各拜他個三跪九叩首,他有造化,受得起我們,將來龍尾上帶帶,沒福便折殺了他,也不好怪怨。」兩人贊成,福爺對金二、金大道:「這小兒天上福星,有些造化,既來這裡,總要求他保佑一方太平。吾們當鄉董的責任,保地方百姓安寧,最最要緊。此刻眼見福星在此,不可怠慢,總要行個禮數。你抱著站在正中,待吾拈香,各人行禮。」金大竟抱了小孩,站在正中,面前擺只半桌,設副香案。汪四搶著點了香燭,鋪個墊子。福爺先拜,行個三跪九叩首禮。炳奎、汪四、玉吾依著拜過。金二、黃善生等也胡亂磕個響頭。一眾看客,男男女女,各拱拱手,笑嬉嬉站在旁邊。這時炳奎哥子炳剛也來,蹲了三蹲,金大叫金二接過孩子。自己拉了老婆,拜個不休,心裡默禱,做他伯伯,不要折福,便是減壽,打個折扣拜過。福爺吩咐好好抱歸撫養,派炳剛、汪四護送回去。一路看客,人山人海,從此金二三間草屋門口,人像潮水一般涌了好幾天。便是錢福爺御駕,也曾寵幸過兩三次。金二要替小孩起個乳名,叫做皇兒,他老婆道:「你是干爺爺,題了名字,小孩便要夜啼,還是請福爺題。」福爺道:「我賜他一名,叫龍官吧。」因此大家叫他龍官。炳奎、炳剛、汪四一輩子見小孩十來天沒變化,估量福分很大,受得起我們拜跪,將來一定是個正命天子。當下都不敢藐視,時常叮囑金二,好好撫育。金二見小孩牛奶不會吃,徹夜啼哭,便雇個奶娘,改吃人奶,再托村館先生,寫一條天皇皇地皇皇的紙條,粘在路旁,小孩夜間才算不哭,從此安然度日,暫時不提。
且說福熙鎮丁全茶館裡,一天早上,有個少年,身上穿得簇新,氣悶悶坐著喝茶。停會,瞧著街頭一個白花鬍子的老翁走過,那少年奮身前去,把老翁一把胸脯拖進茶館,戟指罵道:「老畜生,你把女兒做仙人跳,騙人家的錢,你不打聽打聽,我汪小蓮是什麼人?難道我小蓮上海跑跑的,也上你這般當不成?你好好賠償我損失,保佑我太平,饒你一條狗命。你要說出半個不字,抽你筋剝你皮。」那老翁哭喪著臉,只把可憐的眼光望眾人。人叢中走出兩個人來解圍,說:「小蓮,有話好講,他究竟是你的岳丈,不應該這樣撒野。」小蓮才始鬆手,大家坐下,丁全泡上茶來。此事發生,自有人暗去報告福爺,福爺不容不來。福爺踏進茶館,一時鴉雀無聲,少年氣急似的道:「這事你問他老豬狗罷,吾也沒有面孔說了。」旁邊一個中年漢,也愁眉不展似的插口告福爺道:「這事總而言之,他的丈人沒家教,現在為難了我媒人。」福爺沒頭沒腦,聽著不懂,後來問了那漢詳細,才知老翁姓陳,名伯祥,六十來歲年紀,只一個女兒,名叫金珠,十九歲,娘早死了,從小攀親給汪小蓮。後來金珠到上海吃人家飯,五六年沒回,小蓮是個木匠,也曾到過上海,在紫蘭街一家紅木作內做工,積些錢回來娶親。不想明天已是前三朝,新娘子還在上海。伯祥發急,一早趁輪船,搭火車,趕到上海,找著女兒,在清和坊一家妓院做跟局阿姐,拜的那老鴇嘉興老人做乾娘,生意上很紅,便是小房子,也有兩三處,她哪裡肯回來嫁給小木匠。伯祥求她回家,她斬釘截鐵的說道:「我如非死掉,牌位上姓他汪。」伯祥慌了,可憐上七十年紀的人,對著女兒,眼淚索索,兩膝跪地,納頭便拜,還把雞皮額角碰個不休。房間裡娘姨阿金姐看不過,攙他起身,伯祥死也不肯,哭道:「女兒弗回,我這條老命也活弗成。回去是個死,這裡也是個死,免得死在鄉下,給人家說笑吧。」房間裡人見弗成樣子,報告了嘉興老大。老大走來,對金珠低低說了幾句咬耳朵話,金珠才算答應同爺回家。當日趕趁盪口小輪,那一天,便是同金二妻、黃老太一起回來的。黃善生、金大兄弟見駁船上走起那哭著強著的小姑娘,便是伯祥女兒金珠。這天已是婚日,幸虧轎子來娶親,爺女倆剛踏進家裡,金珠無法可想,隨身衣裳,跳進轎子便去。伯祥心裡一塊石方始落下,拜拜祖宗,歡天喜地。不料,汪小蓮費盡心計,娶了金珠,只過得後三朝,一天小蓮街上吃茶回來,不知新娘子哪裡去,道是跑回娘家,晚上趕過來也不見,調查航船上,阿火說:「清早趁船到蘇州,聽得搭火車到上海去的。」小蓮好像晴空里一個霹靂,氣得失魂落魄。要逼著丈人找回來,伯祥說:「女兒在你家走失的,我管不得,我已是嫁出女潑出水,活是你姓汪的人,死是你姓汪的鬼。我不來問你要女兒,已算好了。你要向吾討人,請問你幾時交給吾的?」小蓮兩隻眼睛白翻著,回去睡了一夜,心中不甘,打定主意,非動野蠻不可。早上吃罷稀飯,趕到丈人家,一問伯祥已上街去,他就趕到丁全那裡等著,一眼瞧見丈人,心頭火發,動起手來,虧得旁人勸住。
當下福爺問了旁坐的大媒霍少卿,已知底細,便道:「小蓮,你要家婆到上海尋去,硬吃丈人也是沒用。」又道:「伯祥,你要脫干係,陪他去尋。尋到女兒,交給小蓮,以後便好弗管,這會你不能不去走一遭。一切川資由小蓮出。」說罷,翁婿大家不響。媒人少卿道:「這辦法很妥,便是我媒人,也脫不了干係,陪你一起找去。」福爺道:「也使得。」停會福爺家裡有人來找,也就走了,茶資一起汪小蓮算。翁婿各自回家,小蓮籌劃盤費,一時無著。忽忽過了十來日,一天晚上,媒人少卿哭喪著臉,走到小蓮家裡,蹬腳拍手道:「大事不好,你妻子死掉,上海航船裝口棺木,停在陳家門首。伯祥捧著牌位,哭得死去活來。我跑去瞧瞧,棺木頭上,漆一行字,分明汪陳氏之柩。」小蓮聽說,嚇得三魂失二,七魄少六,雖做得一夜夫妻,不禁傷心起來,揩著淚痕,走到伯祥家,只見伯祥哭得老淚縱橫,棺材停在船頭,另外一艘大船,泊在岸邊。艙中燈燭輝煌,脂香粉膩,不知誰家宅眷。小蓮只望了一望,伯祥見小蓮,抽抽咽咽的哭訴。他說:「你莫怨誰,一樣都是苦命。你的妻過世了,他上海的乾娘送棺木回來。乾娘的船從蘇州來,剛到這裡,棺木從航船上裝到,現在他乾娘在船中吃夜飯,你要知底細,我陪你去問他吧。」小蓮硬著頭皮,走進一艘大船艙里,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丰姿綽約,珠翠滿頭。兩個丫頭,也很娟秀妍麗。那婦人瞧見伯祥領進一個少年,猜到是金珠的夫,便道:「這不是二小姐的官人嗎?」伯祥點點頭,說叫汪小蓮,就是十月初十做的親,才過後三朝,便活活的分離,誰想他夫妻倆從生離到死別,只在此十三天。汪小蓮聽說,不免哭起來。那婦人忽道:「你哭甚麼?你妻何嘗死,誰說她死呢?唉!你妻只是登仙去了,她真有造化,我要跟她去,都沒有這福分哩。你妻便是我的乾女兒,我叫她二小姐,平日像心肝般愛她。二小姐冷,我她。二小姐熱,我她。二小姐病了七天功夫,我一些東西也沒吃。二小姐的病,你道什麼病?她到死清清爽爽,有頭有尾的對吾說,離開這裡福熙鎮五里之遙,有一座村莊,叫甚麼南溟莊,莊上有座城隍廟,廟裡的城隍神叫張太爺,專在四鄉尋訪美貌婦女,三年沒有合意,二小姐十一這天清早等在擺渡口,這時候天色微雨,她隱隱瞧見一隻官船行過,艙中有個帶紗帽拿摺扇的官,對她笑了笑,她覺得寒凜凜一身冷汗,從此以後,便失魂落魄似的,到二十病重,忽然口操官話道:我是某處城隍張太爺,要娶二小姐去做偏房,吩咐我替二小姐塑個神像,用全副嫁妝,鳳冠霞,嫁到廟裡,擇日成親,否則便要連你捉去。我嚇得答應了她,她卻含笑而逝。臨死還叮囑吾道:「我是你的乾女兒,我死了你千萬不要報到鄉下去,我死不要見他們的面。你替我成殮,我口眼閉了,當晚斷氣,我忍不住要來報你們父家夫家。誰想說也奇怪,心裡剛轉到這念頭,腦子就痛得像刀劈一般。當時吾就大膽替她成殮。成殮之後,又做一夢,恍惚見二小姐鳳冠霞,立在我面前,叫我趕緊嫁她,棺木送還另葬。醒來不覺冷汗盈盈,這事前因後果,實在離奇,因此我就連夜先把棺木送到航船上,停了三天,料理料理,同兩個丫頭趁火車到蘇州,從蘇州僱船到此,正好航船也就來了。現在這棺木還是你們領去葬了罷。我這裡帖你三百塊錢,你拿去做葬費。」說著,把一包鈔票授給小蓮。小蓮本來心裡總有些將信將疑似的。瞥見一包鈔票,便深信不惑,接著連連點頭,自願領去另買墳地安葬。那婦人又把二百塊錢給伯祥說:「這些你老人家拿去做養老費罷。」伯祥生平沒見過整百款子,受了一疊鈔票,心中比女兒回來快活得十萬倍。當下謝了又謝,那婦人又把一百塊錢給伯祥,叫他分送鎮上鄉董、地保。又把五十塊給城隍廟廟主。伯祥一一領受,那婦人分配完畢,又說:「我船暫時開回蘇州,揀定十月廿六好日子,送嫁妝神像到南溟莊城隍廟去,你先知照香伙一聲,一切叫他預備。」伯祥答應,同小蓮別過上岸,船便連夜開去。小蓮明天設法把老婆棺木暫厝在田岸旁,蓋一排稻柴,就算完畢。伯祥向各處分頭進行,到念六這天,南溟莊上城隍神張太爺納寵,早已鬨動團方三十餘里善男信女,把個小小村莊,熱鬧得驚天動地。其中最興高采烈的要算福熙鎮鄉董錢福爺,南溟莊莊主趙肖虎以及陳伯祥、汪小蓮、秦炳奎兄弟、汪四先生、霍少卿等一輩子,各人衣冠整齊,精神抖擻,預先把座城隍廟掛燈結彩,裝飾得喜氣盈門。把一個城隍神穿紅著綠,打扮得喜溢眉梢一樣。辦十席酒菜,用儐相伴娘,音樂隊,小堂名,和尋常人家行結婚禮,一色一樣,應有盡有,大眾專等蘇州船到。錢福爺對霍少卿道:「從前你的冰人,現在一客不煩二主,仍舊有勞執柯吧。其餘陳伯祥主婚,汪四先生儐相,自己證婚,各有專責。」又命趙肖虎吩咐廟主把內堂神龕里原有一位城隍奶奶請出來,寄頓到後村三官堂去,生怕她吃醋,鬧出亂子來。肖虎道:「三官堂陽氣太盛,還是寄在觀音庵罷。」大家說很是,立命香伙送去。
正午時分,頓時音樂悠揚,人聲歡騰起來。有人報道:新娘船到。伯祥、小蓮兩人引著眾執事登艙向那婦人道喜,瞥見船上一座神像,和活人一樣,全身打扮得花團錦簇,那龐兒雖是泥捏的,卻也妙曼如生,身子雖是木刻的,卻也婀娜有致。遠遠望著,眉目口鼻,撫媚天然,更覺含有一種羞答答不肯把頭抬的神采,活像是個未破瓜娘神氣。那婦人道:「這神像依他照相雕刻的,很像生前一樣。尚有全副嫁妝床帳被褥,一應俱全,先搬上岸,陳設起來。」眾人又忙了一陣,那婦人又道:「今天縣裡也要派員下鄉,更有警察前來保護,不久就到。」福爺等心裡吃驚道:「怎麼連縣裡都知道這事?」那婦人笑了笑,也不明言。停了一會,果然縣裡開到一隻水上警察船,一個委員捧只鳳冠,走過船來,親手替新娘帶上。等到上燈時分,放炮三聲,把新娘接進,一樣的拜堂合卺,團圓坐朝,眾執事挨次叩首。那委員先把縣知事一張卡片,供在桌上,然後走向神前,行個三鞠躬禮,就算代表縣知事。當下錢福爺等又向那委員恭維了一陣,委員把下鄉保護原因,細述一番,眾人更肅然起敬。原來委員並不認識那婦人,不過縣知事事前曾接到蘇州某紳士一封私函,略謂「繼女及笄暴亡,瀕危曾言:下嬪某鄉某廟城隍,事雖不經,情有專屬,鬼神之說,未可厚誣,爰擇某月某日,造像遣嫁,藉了私願。恐鄉人少見多怪,請屆時派警前往彈壓,實紉私誼。」知事見了這信,不敢台慢,特贈鳳冠一頂,派員前往保護,藉此結好某紳。至於那婦人和某紳士的關係,也便有草蛇灰線之可尋了。閒言少表。且說當晚城隍神張太爺和陳金珠小姐,半文明結婚以後,一對兒坐在暖閣里,遠望著好像他們倆有說不出的萬種幽情,千般憐惜,賀客一時紛紜起來,有人道:「這樣一個美人胎子,莫怪張太爺看在眼裡,可惜先給小木匠抽了一個頭去,未免白璧微瑕。」有人道:「張太爺抱的公妻主義,莫說肯把優先權讓給他人,便是你每天當著他面,上去和新娘行個周公大禮,他連眼睛都不眨一眨。」說著大家譁笑了一陣,好像鬧新房似的,直鬧到更殘月上,一眾絡繹散去。委員號炮一聲,開船先行。大船上那婦人,又把二十塊錢,賞給香伙。一百塊錢補貼費用,才始解纜開船。廟主、香伙喜不自勝,索性像真的新婚一般,把一對土偶弄弄玄虛,先將新床被褥鋪好,相將扶倩一對人洞房安宿,說不盡錦帳春濃,鴛衾香細,這也是張太爺應享的艷福。當晚一宿無話。隔日天才放光,香伙揩著兩隻睡眼,摸進太爺新房裡請安,偷覷新娘粉頰微,好像海棠春睡似的,一時好奇心發,低低的叫道:「天亮了,起身吧。」忽見新娘打了一個呼欠,惺眼微微的笑了一笑,香伙道是自己眼花,走近看時,新娘忽地大吼一聲,撲了起來,嚇得香伙三魂升天,六魄墮地,死了過去。正是:
愚夫多少荒唐事,博得泥人吼一聲。
不知土偶怎會大吼,香伙性命如何?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