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大地 · 譯序 人可以個個很美麗

聖埃克蘇佩里 《人的大地》
20世紀70年代初。華北平原的一個鄉野。冬天。我的包里有一部《人的大地》,原版袖珍本,作者聖埃克蘇佩里。那時並不十分清楚,他是法國的一個什麼樣的作家。記得50年代在上海舊跑馬廳參觀一個文化展覽,展廳牆上並列著莫里哀、雨果和其他幾位作家肖像,其中一位好似叫這個神聖古怪的名字。 書一開頭便是:「我們對自身的了解,來自大地,更多於來自全部書本。因為土地桀驁不馴。人在跟障礙較量時,才會發現自己的價值……」這段不同凡響的引言立刻吸引了我,明白寫這樣句子的作家有許多話要說。那時我正處在渴望有好書讀的時候。 《人的大地》是八篇散文體小說的集錦,漫談航線、飛機、星球、綠洲、沙漠……每篇獨立成章,然而有一個主題貫穿全書,類似無情節小說,主題就是這個別致獨到的書名所揭示的:人及其生存的大地。這不是簡單地談論二三十年代驚心動魄的飛行冒險的故事。 窗外黃土、朔風、灰空、禿樹和幾排磚頭平房。書里則是沙漠、風暴、黑夜、高山和滿天星斗。兩者的背景非常相似,使我看一會兒書,又看一會兒窗外,感覺不到書里書外有四十年和幾千公里的時空差別。 大地上有人,才顯得大地有無窮的意義和情意。聖埃克蘇佩里在高空中注視地球時所懷的激情,後來的宇航員無不強烈地感受過。一位蘇聯評論家說聖埃克蘇佩里是第一個站在宇宙高度觀察人類的作家。他在空中與大地對話。大地是一切的起點,人則是一切的歸結。大地朝著人走來,也看著人走過,見證人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書名中的人用複數,說明地球屬於所有不同歷史與發展的人種與民族。人應該都是平等的,有同樣的尊嚴。這在我的思想中產生共鳴。 聖埃克蘇佩里把你帶入混沌初開時代似的荒漠,向你指出這是人人面對的赤裸裸現實。人的誕生是對人的考驗。你降生在這塊地面上,根據你的物質與心靈條件,去思考你的處境,挖掘你的潛能,選擇你的行動,享受你的歡樂。這與我在當時嚴酷的生活環境下的心情也是相符的。 聖埃克蘇佩里談到他縈繞心頭的往事,一生中的重要時刻,都不是金錢所能換來的。他遙望星空,期盼黎明時地球的新貌,樹木花朵的艷麗,兒童的微笑,女人的柔情;他敘述自己機組跌落在茫茫沙磧上,大家圍成一圈,各人躲在一隻箱子後面,點一支小蠟燭,在陣陣冷風襲擊下等待黎明的到來,也可能等來的是一支殺人越貨的搶劫隊。然而那一夜——也可能是最後一夜——大家唱歌,開玩笑,敘說往事。多年朝夕相處卻很少推心置腹,開誠相見後發現大家同屬於一個家庭。這也是我那時內心非常嚮往的。 全書七八萬字,但是實墩墩,沉甸甸,沒有一句贅言。文筆優美,哲理深刻,把沙漠、山、風當作人物一樣描寫。令人看完一段掩卷遐想,夢與幻想比現實還實在,還容易觸摸。 80年代初,人民文學出版社編輯、老同學徐德炎向我提起選題。我毫不猶豫向她推薦《人的大地》;後來她建議,由於這部作品篇幅不長,不妨把聖埃克蘇佩里的其他作品一起譯,出一個集子。這樣出版了聖埃克蘇佩里生前發表的六部著作中的四部:《夜航》、《人的大地》、《空軍飛行員》和《小王子》,集子書名先是《空軍飛行員》,後再版時改為《人的大地》。 讀了《人的大地》,再讀《小王子》,就容易切入。不少人都津津樂道小王子與玫瑰的愛情,其實涵義要廣闊深邃得多。短短的前言是理解作者這部書的鑰匙,他又在正文中鄭重地再說一句:「只是我不喜歡人家不當一回事地讀我這本書。」 今日中國讀者都已知道《小王子》誕生於紐約,這個一頭金髮、嬌小玲瓏的形象在聖埃克蘇佩里心中已經存在十幾年。當他真的下筆把他寫出來,他已經歷世事滄桑,懷著亡國之痛,正處於非常苦悶彷徨的時刻。「我就是這樣在生活中落落寡合,找不到一個說話投機的人。」整個情節像是一個夢,夢裡的人物一個是童年的他,一個是成年的他;小王子與飛行員的談話,也可以說是他個人內心獨自游移不定的對白,或者是兩個自己若即若離的獨白。 作者的語言簡單明白,接觸到人類最重大的問題。小王子經過六個星球,代表人性特點與生存狀態:貪婪,虛榮,權勢,在陋習中不能自拔,對無用之物的占有欲,日益迅速的生活節奏,人生不會看到終結……到了第七個星球——地球,智慧的狐狸教導小王子明白交流與交換的意義:「本質的東西是眼睛看不見的。」那句話在作者心中醞釀了五年,這裡讓狐狸說了出來,成了一句名言。「你為你的玫瑰花花費了時間,才使你的玫瑰花變得那麼重要」,玫瑰不僅是愛情,也指你為之付出心血的一切:家園、民族、地球、文明。這樣的話誰都能懂,又誰都不能完全懂,後面總還有什麼東西可以挖掘,也使《小王子》成了兒童、大人都愛讀的一部經典。 聖埃克蘇佩里作品裡的思想與看法,不管你理解不理解或喜歡不喜歡,都有相當分量,這種分量特別在非常時期有深切感受,像一個人在饑渴時,才明白平時不予重視的純淨水與樸素的五穀雜糧才是人的第一要素。 他說英雄與普通人沒有多大不同,英雄行為中每個動作與無名者的一般勞動也無多少區別。他還說好品質與壞品質都是人性,每個人心中都熟睡著另一個自己。在緊要時刻那個熟睡的自己會醒來,使我們顯示比平時高尚,或比平時卑劣。人在一生中會面臨不少這樣的轉折。 把義不容辭的責任當作天職,在危機中置生死度外,這也引證了聖埃克蘇佩里作品的意義:人可以個個很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