蚺蛇膽 · 第二十二出 後疏(黃鐘調蕭豪韻)
【點絳唇】
(末)斗轉參橫,玉壺傳照,天街曉。鐘鳴長樂,仙仗千官繞。
甲帳徐開燭影虛,五更環珮罷朝余。只今青瑣重重閉,郎署何須更上書。自家乃明朝黃門官是也。怎見得早朝光景;五鳳樓前,排幾對紅氈紫毯的站朝白象;千牛衛星,列兩行朱盔銀甲的鎮殿將軍。鳴鞭三下,那奏樂的嘹嘹嚦嚦,鳳飄下韶鸌鈞天;擁笏千官,那唱禮的濟濟雍雍,雲捧出蓬萊仙案。
且不說大國規模,略表那明朝的變政。錯聽了長樂鐘聲,天順乃歸正統,說甚麼兄終弟及?飛進了燕都旗幟,永樂襲了建文,說甚麼父業子傳?殺忠臣的樣子,於太保泣孤魂於西市,護定一統山河;寵閹宦的舊規,劉司禮奉鹵簿於大同,引出九邊鑾駕。兩衙門勢焰薰天,一個個吐氣揚眉,只有烏台青瑣貴;八座里威風當道,一行行分班就位,真箇象簡紫袍賢。開國的文章,不用漢唐策論,八股內收盡英雄;蓋世的功勳,只在甲乙科名,兩榜中做成事業。簾卷堂高,文書房堆積如山,晝漏稀聞高閣報;鐘鳴鼎食,科道內奔趨似水,天顏有喜近臣知。講邊事的口頭禪,衛、霍復出,不言屯,不言戰,無非盡發帑金;講朝政的眼裡火,姚、宋重生,誰是東,誰是西,指望立時腰玉。若論明朝的祖制,一案三曹。原為防奸矯弊。及至中季的風俗,十羊九牧,不料袖手旁觀。君臣的泰交,一紙表章,請馬、請餉、請兵,只批個「知道了」;文武的亮工,九邊軍務,說戰、說和、說守,盡道是「查例行」。方相神開路,寬袍大袖,中間儘是空虛;紙畫判糊牆,嚇鬼妝神,到底全無靈應。常山蛇,身長九里,怎當得尾大不掉,鱗甲生蛆;白額虎,威鎮千山,只怕是血肉全枯,毛蟲出癩。薦邊才,是殺人的題目,常將痴漢頂缺;講武備,是取死的機關,先使好人下水。蜩螳亂沸,借公事報私仇,既築道旁之室;水火相激,說真方賣假藥,不纓同難之冠。以此,弄成個霍亂的症侯,上下隔做兩截,命付庸醫;又像盤臭駛的圍棋,里外亂成一塊,自稱國手。五都督的蟒衣,包著些南海受香羅漢;三屯營的米,養了些北京爛腿油花。十三省布政,不清不渾,只落得諸侯皇皇;三百年基業,學痴學聾,真箇是天子穆穆。看來宇宙洪荒,不久日月盈昃。今當嘉靖三十三年元旦之節,聖上已升寶殿,恐有人奏疏,只得在此伺候。
【小重山】
(生袍笏持本上)金殿岧亮紫閣高,龍蛇盤結處,動旌旄。逐臣重睹漢庭燎,鳴珂早,齎表叩丹霄。
下官楊繼盛,奉命趨朝,正當元日,不免將所奏表章,就此面奏。
(末)奏事官不得上殿!
(生舞蹈介)
【滴溜子】微臣的、微臣的職具兵曹,微臣的、微臣的僭言直道。臣兵部員外揚繼盛,遠謫遠荒,復蒙內召。念微臣投荒遠黴,蒙恩返聖朝。特參權要,干瀆天威,望乞鑒饒。
(末)有何文表,就此披宣!
【入破第一】
(生)具表臣繼盛啟:仰荷皇恩旨,升臣為兵曹之職。臣謹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伏念微臣,初登甲第。選兵司,為劾仇鸞叛逆,遠謫邊方地。傷足脛,折手指,甘心為聖朝廢棄。豈想明主復念微臣忠赤,召京畿,特賜殊恩,連遷郎署。
【破第二】剩此殘生,皆賴天恩庇。捨身圖報,如何敢忘今日?竊唯元老嚴嵩,僭竊權侔入主,誤國殃民,奸謀久矣。
【破第三】那更上天垂象,降此多災異·日下赤光雷陰暟,星墜地,又見山崩水溢。太史曾占,雲是奸臣招致。最可危,他調燮多愆,恐覆餗鼎食。
【歇拍】濁亂朝綱,逆天大罪。臣又訪得世蕃子,同票本,掌中書,乾子文華協助奸雄羽翼。昔虜圍,束手收兵,奸害汝夔。
【中滾】賊嵩享厚祿,掛朱紫,出入端揆地。唯肆苞苴,失人心,壞風俗,變朝規。妄捏長孫效忠,征戰江西。詐冒軍功,濫襲錦衣。
【煞尾】他總典樞機,密構中常侍。怙五奸,蒙十惡,把天欺,比仇賊死猶遲。恃寵張威,庭臣箝口畏忌。誰與敵?試問二王,始知詳細。
【出破】若念老臣不加刑,遠惡州,望安置,必使權奸惡黨藁街除。臣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
(末)楊先生此本利害!事已到此,只得與你進上。一封白簡去,禍福自天來!
(末持本下)
(生)今日我楊椒山大志已伸,生死付之天命。待我禱告上蒼一番!
(拜介)
【滴溜子】天憐念,天憐念,孤臣拜禱。今日的、今日的死生未保。身受君恩難報,一封奏九重,知他聽否?鼎鑊遷流,不憚此遭。
本進多時,不見回來,想嚴賊已有作用。且在朝房伺候。
【前腔】
(末捧敕上)署郎臣、署郎臣,越班進表。干天聽、干天聽,龍顏怒了。訕謗輕將讎告,把太師肆毀嘲,語多妄造。見有玉音,午門聽剖。
(末)聖旨巳到,跪聽宣讀!
(生跪介)聖旨道:楊繼盛這廝,謫官懷怨,摭拾浮言。恣肆瀆奏。本內引二王為詞,是何主意?著錦衣衛著實打招,從重擬罪!
(生)萬歲,萬萬歲!
(錦衣衛卒眾校尉上,去生衣冠扶生介)
【前腔】奉聖旨、奉聖旨,旗牌宣召。到錦衣、到錦衣,依律問拷。禍福唯人自召,楊爺你飛蛾自惹災,結冤不小。我到衙門呵,那有榮褒,但憑夾敲。
(眾)王法如爐火,君心似鐵貞。
(生)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
評
此亦《鳴鳳》舊出,全摹琵琶、辭官,太依樣葫蘆。可厭!然詞用原疏,非名手不能傳。為倉州點竄,故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