蚺蛇膽 · 第十八出 化番(中呂調蕭豪韻)

丁耀亢 《蚺蛇膽》
【縷縷金】 (丑持斧上)窮老漢,住西郊。高年無腳力,少柴燒。臨洮南山里,煤窯是寶。奈土番占住,把山包,斷了煤山道。 老漢是這臨洮一個里長。俺這邊城地方。偏是柴貴。往常年,西山裡有一座煤窯,極是便的。只因有這些回子把山封了,不許人去取煤,他單單要賣貴柴,弄得這一方百姓只得買柴。每擔多幾倍錢,實是苦惱!我老漢昨去偷掏些煤炭,被他一頓好打。我要去告,那官甚是怕他。動不動要叛、要搶,官府越發不敢了。且在此想一想。 (虛下) 【前腔】 (老旦持褐上)窮老嫗,拈絨毛。織成姑褐線,費心勞。長機雙匹半,全家倚靠。官司半價要開交,現有官差討。 我老婦是狄遒縣一個寡婦。因這地方出一樣姑絨褐,只有那西番姑姑會織,大家買的絨來,拈成細線,不知費多少工夫。湊成一匹,也有八十餘尺,可賣三十兩銀子,眾人分去養家度日。可憐這土司偏要發價來買,縣官那敢受價?白白地派出個機戶來,坐名催比。發官價三兩銀子,還不勾打發差人的。可憐我這匹絨褐,就是性命了! (哭介)不如投水尋個自盡!且在此想一想。 (丑見介)你老人家的話,我都聽見了。如今縣裡來了一個四爺,說甚是利害。你我且去見他一見,看他何如! (虛下) 【菊花新】 (生角素冠帶上)青衫黃綬發蕭蕭,獨坐空堂日寂寥。槐影午陰搖,山邑民淳訟少。 下官自謫居狄道縣典史,一向政簡民安。無甚職掌,到也清閒。只是地近西番,風土粗野。今日縣官公出,只得坐堂。看有甚事。 (丑、老旦上)來此衙門口,大家進去。 (叫介)告狀人進! (生)老漢有甚事,實實說來! 【駐馬聽】 (丑)憤氣難熬,說起教人心痛焦。這個地方有西山一座煤洞,平日專出煤炭。只為地連山洞,起爨炊煙,全仗煤窯。有這西番回子占住,不許百姓採取。他封山不許外人掏,賣柴多索窮民鈔。因此,柴價涌貴,俱被土番獲利。小人不平,因此往取煤炭半筐,被痛打一頓。老爺呵,地厚天高,與民作主開煤窯。 (生)這老婦人有甚話說?可告來! 【前腔】 (老旦)孤寡無聊,織褐為生活計小。這個地方因出姑絨,小婦人藉此養身。有上司貪取,發價差官,勒限難饒。只發官價強買,把一家的性命都坑了。只圖苞苴結官僚,坑民勒價憑誰告。望老爺呵,地厚天高,與民作主除強暴。 (生)如今縣差在那裡? (老旦)現隨老婦人要這匹絨褐,只與三兩官價。 (生)有這等事?叫進來! (雜扮皂隸上見介) (生)你是堂上大老爺皂隸?因何要這婦人的絨褐? (雜)稟上二爺:不要管他閒事!這是按院路老爺要買姑絨一百匹,與嚴閣老送壽禮的。現有差官立等,不干小人事。 (生)這等即叫他的差官來見我!只說二爺請你,他到時自有話說。 (雜下) (末扮差官上)察院威風大,差官體面尊·本縣二爺請我有何話說? (進見欲揖,生不理介)你是按院差官麼? (末)正是。 (生)有何公幹? (末)奉差來提姑絨一百匹,與嚴閣老送禮。 (生)有公文麼? (末)有。 (取公文送生念介)欽差巡按陝西等處監察御史路為公務事:仰該縣動支存留無礙官銀,照市價買姑絨一百匹,限某日解院。勿遲!特稟。 (生入袖介)好個御史!好個路楷!這是奉的欽件麼?叫左右:取大板伺候·把這廝重責三十!稍與你那巡按:你說我楊典史不准來行! (末不服采打介)有這等一個典史? (又打叫老爺饒介)差官,聽我吩咐,回你老爺的話一一 【前腔】 (生)你說我楊典史呵,巡捕臨洮。職小官輕志氣豪。也曾特參馬市,劾奏嚴嵩,激怒當朝。姑絨不系納徵徭,如何敢向窮民要?犯法違條,我捕官不肯遵提調! 快趕出去!公文留在我衙內。 (差官討公文介) (生)討打! (末哭下) (老旦)多謝老爺! (老旦下) (生)叫那告煤窯的老漢過來!我與你一個票子,叫本處里長和那土番伺候。我親去開山,叫他同土番自來回話。 (寫票介)使皂隸一名同票去! (丑)只怕他不來。 (生)唗,胡說! 【前腔】 (生)票仰番苗,邊內山場屬本朝。既有土司轄管,取利開煤,財用寬饒。公家大寶勝私樵,肩頭小利何足道。我今將柴俱定了官價,煤與柴同。柴賤民勞。如違申作山中盜。 你二人持票去,限即日回復! (丑、雜)領得恩官命,明朝即便回。 (眾下) (眾扮京報上)朝廷治亂觀新政,萆野威名起直臣·俺乃西安府打報的,報楊老爺起官,升山東青州府諸城縣知縣。有布政司文憑,即日起馬到任! (見稟介) (生)原來起用山東,倒也離京不遠,看香案伺候!臣楊繼盛,只說長謫邊方,那知聖上還有悔悟之日 (望拜介) 【撲燈蛾】逐臣仍戀闕,瞻天三舞蹈。賜環錫花封,悲感喜奉丹詔也。窮邊遠檄,草野內歡騰民謠。移甘棠琅邪海島,問歸囊,清風雙袖任逍遙。 (眾上)稟老爺:縣上催轎馬伺候,老爺起身!外有土番和百姓,今將煤窯大開,來叩謝老爺。又有闔學生員,因老爺立下書院義田,有碑文要刻,外邊候見。 (生)著進來! (眾扮土番耆老生員上) (丑)老爺開煤,番民受利無窮,情願替老爺立生祠! (小生)蒙老恩師立下超然書院,義田千畝,求老爺留下一篇碑文,永垂不朽! (生)學生待罪貴地,多任性直行,豈敢藉此沽譽? (眾土番哭介)小的們捨不得老爺去!只這絨褐省了多少錢! 【前腔】 (丑)山城多僻野,窮民苦■〈口羅〉唣。上官費支吾,幸得福星照臨也。徵求漸少。開利藪,邊釁全消。講詩書,廣垂聖教。立生祠,萬年瞻仰頌椒聊。 (眾)取酒來,眾百姓先敬老爺! (小生)先讓闔學先敬! (各跪獻酒叩介) (生)就此告別罷! (眾)小人要遠送! (生)這巳遠了。 (眾拜介)好老爺,地方沒有造化。多留幾年! (生、眾灑淚介) 【尾聲】杜鵑聲里春歸早。琴鶴相將去路遙。 (眾)還望甘霖歌四表。 (生)一曲驪歌不可聞, (眾)西風落葉正紛紛。 (小生)峴山碑在應流淚, (生)南望皇都近五雲。 (生下) (眾吊場)再沒有這樣好老爺了! 評 按《年譜》自述,在狄道開煤窯、禁征褐,悉如此出。至立學校、引水興利等政,則先生實有經濟,未得少抒,徒以死忠自見,亦可悲矣。先生之蒞吾諸者,百二十年。亢產於諸·私淑久而得官於容,為先生繪其生面。豈偶然哉!聞之諸人傳曰:先生將赴南都時,與一老生相別,命沽酒一杯永訣。自謂此行為國除奸·未必復見。然則殉義之志久決矣。諸之老孝廉劉斗酌,諱元化,以洛川令終,今年八十五·謂亢言如此。公祠在諸邑西門內,亂後圮,碑存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