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天使 · 致讀者朋友
作者的序文,在這裡作者對他返回德國之前的經歷作了交代。
我想,每一個有機會做了那些不同尋常的、不大好懂的事件的見證者的人,都有義務把那些事件給記載下來,真誠地、不加任何成見地給描寫出來。最近這十二個月,我就親身經歷了一些頗為奇詭的事件。我得把這番經歷原原本本地記述下來,不加絲毫的誇張與粉飾。我要對魔鬼那秘不可測的權力及其勢力範圍作一番研究。不過,驅使我從事這件挺複雜的工作的動因又不僅僅是這一願望。吸引著我的還有這樣一種機遇——在這一敘述文字的字裡行間敞開自己的心扉,猶如面對那我並不知來自何方的聲音去作無聲的懺悔,因為我再也找不到一個人而可向他作悲傷的坦白,然而一個閱歷太廣感受太多的人總是難以沉默。厚意的讀者諸君,你能在多大程度上相信樸實無華的敘述,我就能在多大程度上去理智地評價我所觀察到的一切,正是為了讓你能看出來,我是在作這樣的努力,我想先用三言兩語告訴你我的全部命運險遇。
首先我要說的是,當我接觸到自然界那些深不可測的東西、那些神秘兮兮的現象的時候,我已經不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不是一個沒有多少經驗、尚且喜好誇張的青年,那時我已跨過那個把我們的一生切成兩段的分界線。我於公元1504年歲末出生於特里爾(1)大公國,我的生日是2月5日(2),聖阿迦塔之日,那是星期三,我的出生地是戈赫瓦爾德山谷里一個不太大的村莊,那地方位於洛茲海姆。我的爺爺是當地的一位理髮匠,兼用放血等土辦法給鄉民治病的土郎中與外科醫生。我的父親呢,他從我們的侯爵大人那兒得到了特別優待,也操起醫生的職業。當地居民總是高度讚揚我父親的醫術,或許,一直到如今,若是生了病他們還是要跑到父親那兒請他悉心查診。我們這個家一共有四個孩子:兩個男孩,包括我在內,與兩個女孩。男孩中最大的一個是我的哥哥阿勒尼姆,他在把父親的手藝順利地學到手之後,行醫為生,不論是在家中還是學校里他均被接受為特里爾醫生行會的會員;兩個姐姐呢,她們也都心滿意足地出嫁而安家了——大姐瑪尼亞嫁到梅爾齊希,二姐路易莎則嫁到巴塞爾(3)。我,這個在接受神聖的洗禮時被命名為魯卜列希特的男孩,是我們這個家庭中最小的一個孩子,哥哥與姐姐們都已經成家立業而開始獨立持家時,我還是一個嬰孩呢。
我這個人所受的教育怎麼也不能說是最優良的,不過,我並不認為自己的智力與悟性在哪一點上會比那以雙料博士或三料博士而自豪的某些人要差一些,儘管如今在生活中已經擁有許多機會去獲取五花八門的認識世界的途徑,我的這種自信並沒有失去。我的父親當年曾幻想我成為他的接班人,他要把他那豐厚的遺產、他自己所愛的事業與他本人的榮譽全部傳贈給我。就在剛剛教會我識字、打算盤、粗通拉丁文之後,父親就讓我去接觸那些藥劑配方的奧秘,去熟記吉波克拉特的那些警句箴言,去閱讀約翰尼基·西里斯基(4)的醫學著作。可是,我這個人自幼就仇恨那種整天坐冷板凳終日去研讀的苦行當,那行當要求你一心不二用,要求你有非凡的耐性。只是奈於家父的一再堅持——他以老人素有的那股固執勁兒絲毫也不動搖自己的意圖,只是奈於母親那不懈的規勸——母親是一位善良而膽怯的女人,我才把醫學當成自己的學業。父母的執著迫使我在所研習的醫學上倒也有所成就。
我十四歲時,父親為了讓我繼續受教育,就把我打發到萊茵河畔的科隆城,送到他的老朋友奧特弗利德·格拉爾得的家中。父親以為,在與同學們的競爭中我的勤奮就會增長起來。可是,在科隆城,那時天主教多明我修會的修士們與約翰·萊伊赫林剛剛展開了一場可恥的鬥爭,在這座城市裡的那所大學當時並沒有在我身心中激活對科學特別的鐘情。在那個年月里,那兒也開始了某些變革,但在那些講師們之中幾乎完全找不到我們那個時代新思想的追隨者,神學系依舊聳立在這座大學的其他的系科之中,猶如那高高地矗立在屋頂之上的塔。教師們要求我背誦亞歷山大的《問學箴言》(5)中那些六音步長短短格的詩句,要我去啃彼得·伊思班斯基的《文集》(6)。如果說我在大學歲月里畢竟也學到了什麼,那自然不是在那由衣冠楚楚的講師們照本宣科的「正經的」課堂上,而是要歸功於那些衣衫襤褸、到處流浪的教授們所開設的講座與講演,那些衣著寒酸的老師時不時地在科隆城的街頭上露面。
我不應當(那樣一來就會是不公正的)稱自己是一位喪失了才能的人,後來,在我擁有過人的記憶力與敏捷的判斷力之時,我能不費勁地進入那種對古代與當代一些最深刻的思想家的見識進行思索與評點的狀態。我曾有幸了解紐倫堡的數學家伯恩哈德·瓦爾特(7)的一些著作,泰奧弗拉斯特·帕拉塞爾斯(8)博士的那些發現與洞見,更不用說目前還健在的弗洛恩堡的天文學家尼古拉·哥白尼(9)的那些引人入勝的見識了,這一切使我有可能設想,在我們這個幸運的世紀裡出現的十分有益的思想活躍,這種已使自由的藝術與哲學復興起來的思想活躍,將一定會載入未來,一定會進入我們的科學。可是,對於每一個尚且只是按照自己的性靈而意識到自己——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偉大的伊拉斯謨的同時代人,只是一個在人類發展的低谷中行進的旅伴——的人來說,這些深刻的思想家們的卓越見識在目前又不能不是那麼讓人格格不入的東西。
我這個人一生中,至少,在少年時代——那時是無意識的,在長大成人時——那時則是經歷了一番思索了,一向不曾過高地看中新的一代從舊的書本里汲取的知識,一向不曾過高地推崇尚未受到那種對現實的研究所檢驗的東西。我時刻準備與那個火熱的喬萬尼·皮克·米蘭多拉,與那部輝煌的《論人的尊嚴》一書的作者一道,去詛咒那些「人們在其中只是以尋覓出一些新的詞語為業的學校」。在科隆,大學課堂上的高頭講章著實讓我感到興趣索然。這反倒促使我以更大的興致鍾情於大學生們在課外的那種自由自在的生活。在經歷了父母身邊那種嚴厲的管教之後,大學生生活中豪放的狂飲,與性情隨和的女友們放浪的廝混,通宵達旦的賭博,尤其是賭桌上那種大贏大輸,機遇是那麼偶然那麼神秘地降臨而又離去——這一切非常合我的口味,真讓我心醉神迷。對於這樣的在縱情取樂之中去打發時光的生活方式,我很快就適應了,就像在總體上適應那喧譁的城市生活一樣,那生活充滿著永不休止的奔波與急匆匆的氣氛,這無休止的奔波與急匆匆的氣氛構成了我們那個歲月顯著的特徵。在那些歲月里,這奔波與匆忙,總是促使老人們回憶起善良的弗利德里希大帝(10)時代靜謐的時光,總是招來一些老人們那種困惑與憤懣的眼神。那時,我整天整夜地與同學們沉湎於一些惡作劇之中,那些惡作劇並不總是純潔無瑕的。我們從一個酒館喝到另一個酒館,喝得興致勃勃,開心極了,出來時口中哼著校園歌曲,一路上向一些手工匠人發出挑釁,要找人家打架,喝到後來甚至也不嫌棄那純伏特加。在十五年之前,人們還不像如今這樣流行喝純伏特加。當年,我們就是那樣縱情取樂,即便是夜晚那濕漉漉的黑暗,街道上當路障用的大鐵鏈那叮噹當的響聲,也不總能迫使我們回去就寢。
差不多有三個冬天我總沉浸於這種生活之中,直到這些讓我開心的時刻終於以一件不幸的事故的發生而告終。我從未經受過誘惑的心突然間迸發出對我的女鄰居的情慾。她是一個麵包師的妻子,她敢愛敢恨,姿色過人——她的雙頰,白淨如雪,灑滿玫瑰花瓣,她的雙唇,好像西西里島的珊瑚石那樣鮮艷,如玉的牙齒,猶如錫蘭的珍珠那般晶瑩——如果用一位寫詩的人的語言來說,就應這樣描寫。這樣的一位女子,她面對一個身材標緻、口齒伶俐、說笑俏皮的小伙子的時候,是不可能不動心的,可她期待著從我這兒得到一些小小的禮品,而貪愛這些小禮品,正是所有的女人墮落的誘因,猶如大詩人奧維德(11)早就指出的那樣。父親給我寄來的那些匯款,是不夠我去滿足她那些獨出心裁、刁鑽古怪的欲求的,於是,我就與我的那些壞得無可救藥的同齡人中的一位同流合污了,一同捲入一樁說出來非常不好聽的案子裡,可是那案子後來還是被曝光了,案發後我面臨著被送進市監獄蹲大牢的危險,只是多虧奧特弗利德·格拉爾得一個勁兒地上下說情——此公在科隆城德高望重,對各界頗有影響力,只是多虧智力非常卓越的大教堂神甫赫爾曼·馮·諾因阿爾伯爵(12)親自出面干預,我才得以免受指控,而改為遣送回鄉,在家中接受懲罰。
看上去,我的學生生涯該至此而結束了,然而事實上,我的學業卻正是由此而開始,我有資格稱自己為一個受過教育的人,這恰恰要歸功於由此開始的學業。這時,我十七歲。在大學裡我甚至連一個學士學位都不曾拿到,回鄉後我就蟄居在家中,淪落為一個可憐巴巴的、無所事事的寄生蟲,淪落為玷污了自己名譽的人,對這種人大家都是疏遠的。父親試圖給我找出點事情做做,想來想去還是迫使我幫他編寫藥方,可我卻固執地躲避我所不喜愛的職業,如今寧願讓他們斥責我是一個飯桶。不過,在我們這個僻靜的洛茲海姆,我卻覓得一個忠實的朋友,他溫存地喜愛上我,引導我走上新的人生道路。他就是我們的藥劑師的兒子——弗里德利希,是一個年齡比我稍大一些的小伙子,他體弱多病,性情怪異。他的父親有一個愛好——收集並裝訂書籍,尤其是新書、從印刷廠印出來的書。這老人把他的收入中生活開支所剩下的部分全部花費在這一愛好上。弗里德利希呢,自幼就潛心於閱讀,讀書成了讓他興高采烈、使他飄然陶醉的大好事,他從不知道還有什麼比出聲地誦讀他喜愛的幾頁書而更高級的快樂。就因為嗜書如命,我們這個小城裡的人不是把弗里德利希看成是一個半瘋半癲的小伙子,就是把他視為一個危險的人物,他在這裡是如此的孤獨,就像我一樣。因而,一點也不奇怪:我與這個弗里德利希結成朋友,猶如一隻籠子裡的兩隻小鳥兒。每當我不再手持弩弓沿著郊外的山脈上的峭壁懸崖茫然遊蕩時,我就走到我這位朋友的那間斗室里。那斗室位於房子的頂層,它上面就是一塊塊瓦片。每當我一走進這間斗室,我就與我的朋友沉入書海里,在那些古人所留下來的厚厚的書卷中,在那些當代作家所撰寫出的薄薄的小冊子中,徜徉流連,度過一小時又一小時。
我們倆就這樣互相砥礪、互相鞭策著在書海中尋覓,有同聲讚嘆的時候,也有執拗爭論的時候,不論是冷意襲襲的冬日,還是星星閃爍的夏夜,我們都廢寢忘食地閱讀,閱讀著在我們這個窮鄉僻壤里可能弄到的所有書籍,漸漸地把藥房的小閣樓變成了一個科學院。儘管我們倆對茲恩泰因的語法都並不十分的精通,我們卻通讀了不少拉丁文作者的書,甚至還讀過那些在大學裡無人問津、那些不論是在原著精讀課還是在選修討論課上都隻字不提的著作。在卡圖盧斯、馬爾提阿利斯、卡爾普爾尼烏斯的書中,我們找到了永不過時的、難以逾越的美與趣味的典範,那些典範至今還活在我的記憶之中,而在那上帝一般的柏拉圖的著作中,我們窺見了人類智慧那些最隱秘最深奧的層面,雖並不是全都明白,但整個身心都被震撼。在我們這個時代所湧現的那些雖不盡完美但對我們卻更為親近的著作中,我們學會了去意識——對那些早先就活在我們心中,一直縈繞著我們的心頭但無以言表的東西,加以意識。在那讓人開心甚至令人捧腹的《愚人頌》中,在那十分俏皮尖刻但不論說什麼都是出於好心的《聊天》中,在那所向披靡、鐵面無情的《維納斯的勝利》以及《深不可測的人們的書信》——對這些書信我們曾不止一次地從頭讀到尾,這些書信在整個古代典籍中也屬罕見,大概也只有一個路吉阿諾斯可以與之匹敵——這些著述裡面,我們看見了那些屬於我們自身的、至今尚是霧一般朦朧的觀點。
然而,這正是那種非常時代,一提起這個時代如今人們常常會這樣說:誰要是在1523年不死去,在1524年不掉到水裡去,而在1525年不被槍殺——那他就應當為這奇蹟去感謝上帝。但是我們整天沉潛於同那些極為高尚的智者在書海里進行交談,可以說一心只讀聖賢書,兩耳不聞窗外事,當代社會生活中那些黑色的風暴幾乎沒有引起我們的注意與興趣。我們一點也不同情弗蘭茨·馮·濟金根騎士對特里爾的進攻(13)。某些人曾把這個濟金根當作最善良人們的一位朋友來加以讚揚,可是實際上此公乃是一個有劣跡的老派人物,他出身於那些把自己的腦袋系在褲帶上而去對過路人進行劫奪的綠林強盜。我們的大主教曾對這個強暴者進行了抨擊,他指出弗洛尼澤爾·尼肯斯基(14)的時代已經成為祖輩的財富。此後兩年,整個德國大地仿佛一下子成了撒旦的舞場,到處席捲著人民的騷亂與暴動,在我們這個小城裡,人們剛剛還在街頭巷尾談論那些起義是如何被平息的,但即使在這戰火紛飛兵荒馬亂的兩年里,我們也不曾中止我們的學業。弗里德利希這個幻想家起初還覺得,這些來勢洶洶與血流成河的風暴,將有助於在我們這個國家確立更多的秩序與公正,但不久連他也確信,從那些還太粗野太無知的德國農民那兒是沒什麼好期待的。所發生的一切,恰恰證實了一位作家所說的苦澀之言:「當農民哭泣時,他們比誰都好;當他們高興時則比誰都壞。」
有關馬丁·路德的那些最初的流言蜚語曾在我們之間引起了一些爭執。馬丁·路德(15)——這個「不可戰勝的異端」,在那年月在有權勢的侯爵們當中已有不少擁護者。有人揚言,仿佛十分之九的德國在那些日子裡都在讚揚這個人,都可聽見「路德萬歲」的呼聲,可是後來,在西班牙,人們卻說我們德國的宗教像天氣一樣變化無常,五月的金龜子在三個教堂之間飛來飛去。我本人絲毫也不為這種是否神賜幸福、是否身後不朽之類的爭論所分心。我任何時候也弄不明白,德西德里烏斯·伊拉斯謨這樣舉世無雙的天才為何居然對僧侶的布道感興趣。我與當代最優秀的人們一道意識到,信仰乃存在於心靈深處,而不是存在於那些外在的表現之中,我恪守這一信條,不論在年輕時,還是在不惑之年;不論是置身於那平和善良的天主教徒們之中,還是滯留於那激動發狂的路德教派信徒們之間,我從不曾感覺到有什麼窘迫與為難。弗里德利希則恰恰相反,他這個人在宗教中每邁出一步都要遭遇到那陰森森的深淵的驚嚇,但他卻在路德的那小冊子當中找到了某種直讓我發懵的參悟。路德的著述的確詞藻華麗,行文不曾失去那打動人心的魅力,但我們倆各執己見,並且我們的爭論有時竟衍生成爭吵,讓彼此都頗感委屈的爭吵。
在1526年初,就在復活節剛剛過去的時候,二姐路易莎帶著她的丈夫住進了我們家。有她們加入進來的生活,可讓我全然無法忍受了,她們不知倦怠地把指責與批評向我傾瀉過來:什麼「已是二十歲的男子漢還滯留在家」,什麼「父親肩上的累贅」,什麼「母親眼前的磨盤」,沒完沒了。大約就在這個時候,騎士格奧爾格·馮·弗隆德斯貝格,這個以「法國人征服者」而聞名遐邇的騎士,受國王之託,來我們這個地區招募新兵。於是我的頭腦中立即閃現出一個念頭:去當一名自由的僱傭步兵,因為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其他的途徑來改變我自己的生活,我當時那種生活眼看著就要僵滯就要變味了,猶如池塘中那停滯過久而終會腐敗的水。弗里德利希先前曾幻想我成為一位知名作家——因為我與他都曾嘗試模仿我們所喜愛的作者——這一來他為我的從軍而非常傷心,可是他也找不出勸動我放棄這個決定的理由。我果斷而執拗地對父親宣布,我擇定軍人這一職業,因為對我這個人更適宜的是箭,而不是柳葉刀。父親呢,正如我所預料到的那樣,頓時大動肝火,禁止我去想當兵這事。父親說:「我一生都志在康復人的身體,我不願讓我的兒子把人的身體變得畸形。」購置武器與服裝的錢呢,我自己的手頭沒有,我的朋友也沒有,因此我決定偷偷地離開這個我在其中長大的家。夜間,我記得,6月5日那天的夜間,我終於偷偷地從家中出走,隨身帶上25個萊茵盾。我記得非常清楚,弗里德利希怎樣把我一直送到那通向田野的出口,怎樣熱烈地擁抱我——嗚呼,那可是一生中的最後一次!——他悲傷地哭泣著,佇立在那棵灰色的白柳樹旁,臉色那麼蒼白,在月光清輝的映照下,看上去簡直就像一個死人。
我在那一天並沒有感受到心頭壓上了那分手的沉重,因為當時在我眼前閃耀著的是新生活的霞光,就像五月的清晨天空深處的輝煌。那時我正年輕力壯,徵兵人員沒有任何爭議就收下了我,於是我就進入弗隆德斯貝格的義大利軍團。每一個人都不難明白,從這之後的那些日日夜夜對我來說絕非好過。如果大家能回憶起,我們的僱傭步兵的軍旅生活乃是這麼一回事:那裡的人們——乃是一些尋事生非之輩,粗魯、暴烈、沒有學問,只靠衣著的五顏六色與語言的放誕不羈而出出風頭,他們尋求的只是怎樣狂飲一頓,追求的只是更快地爛醉如泥,盼望的只是更多地從戰利品上撈油水發橫財富起來。在接觸馬爾提阿利斯那些精細如線尖刻如針的笑話之後,或者是領略了馬爾西里奧·費契諾(16)那些高深宏大,猶如老鷹在天空飛翔一般氣勢磅礴的見解之後,再去參與軍旅中那些新夥伴們放蕩不羈沒有節制的粗俗不堪的娛樂,這實在讓我受不了而幾乎感到可怕起來。在軍旅中的那年月,我有時簡直覺得我的生活乃是一連串令人窒息的夢魘所編織的苦難之鏈。然而,我在部隊里的那些上司不能不注意到我這個人與夥伴們還不太一樣:我這個兵「知書識禮」,而且還很好地掌握了火繩槍槍法,又從不嫌棄什麼活兒——這就使他們總是對我另眼相看,委用我,讓我擔任一些遠遠超出我才能的職務。
我以一個僱傭步兵的身份走完了向義大利的長征中全部艱難的行程,那次長征中我們不得不冒著冬季和嚴寒,去翻越白雪皚皚的山脈,去穿涉水深至脖頸的河流,甚至一連好幾周里就在那沼澤的泥濘之中紮營。就在那次長征中,我參加了由西班牙部隊與德國部隊組成的聯軍於1527年5月6日攻克永恆之城的要塞的戰鬥。我有機會親眼目睹那些獸性大作的士兵怎樣搶劫羅馬的教堂,怎樣在女修道院對修女們施暴,怎樣身穿教皇的袈裟、頭戴主教的法冠坐著車在街上兜風,怎樣把那些神聖的貢品與聖徒們的聖骨扔進台伯河中,又怎樣舉行選舉教皇的會議而宣布馬丁·路德是教皇。在這之後,我在義大利滯留了大約一年左右的時光,到過這個國家的各個城市,更深切地了解了這個國度的生活。這個國家真正地經受了啟蒙,堪稱其他國家的一個光輝的典範。在義大利的那一年,給我提供了去熟悉當代義大利藝術家那些迷人的作品的機遇。那些義大利藝術家是那麼出色,早把我們的藝術家遠遠地甩在後面,大概只有阿爾布萊希特·丟勒(17)是唯一的例外——當年我所看到的義大利藝術的傑作中包括那永恆地哀悼著的拉斐爾(18)的作品,的確可與他匹敵的塞巴斯提昂諾·德·皮奧姆波(19)的作品,年輕的,但無所不及的天才本文魯多·切利尼(20)的作品。我十分榮幸地見過切利尼本人,甚至見過大名鼎鼎的米開朗基羅·博納羅蒂(21),後者對形式美有某種程度的蔑視,但畢竟是一位剛健有力、風格獨具的名師。不過,無論是切利尼,還是米開朗基羅,我們當時是以占領軍的身份與他們接觸的,是不得不把這些義大利藝術家當作敵人來看待的。
第二年春天,西班牙支隊中尉唐·米古埃·德·加梅思把我調到他身邊當保健醫生,因為這時我已在某種程度上學會了西班牙語。與唐·米古埃在一起,我又不得不啟程去西班牙,因為中尉被派遣回國——帶著一些秘密的文件去參拜我們的國王,而這一趟旅行就決定了我後來的全部命運。在托萊多(22)城裡,我們找到了一個大戶人家,就在那裡我們拜會了我們那個時代一個最偉大的人物,一個簡直可以與漢尼拔們、西庇阿們以及其他古代英雄們相比肩的英雄——這就是瓦哈卡谷侯爵埃爾南·科爾特斯(23)。當時,在為這位治服了一個王國的高傲的征服者所設的宴會上,宴會間從那個國家回來的那些人所講述的故事——這些故事已由阿梅里戈·維斯普奇生動地記述下來了——一下子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呼喚著我到那個對所有的失意者都是夢寐以求的一片樂土的國度去尋找幸福。於是,我加入了一個彼此都和善友好的探險隊,這次探險的創意者是幾位住在塞爾維亞的德國人。就這樣,我帶著一種輕鬆釋然的心情,開始了橫渡大洋的旅程。
到了印度(24),起初我在女王禮賓部(25)當差,但不久我就確信女王心地並不善良,她在國務管理上並不擅長,她對才能與功勳並不予以公正的回報,於是我寧願去完成一些德國商行的委託,那些德國商行在新大陸設有自己的分行(26),主要是維爾瑟家族商行,這家商行在聖一多明哥掌握銅礦,但也還有富格爾家族、艾林格家族、科隆伯格家族、泰澤爾家族等商行。我向西部、向南方、北方作了四次遠征,都是為了尋找新的礦脈,探查一些寶石——紫水晶與祖母綠——的沖積礦床,或是為了尋找珍稀樹木的產地:四次遠征中有兩次是在他人的領導下完成的,有兩次則是親自率領勘察隊。這樣,我從奇科拉(27)走到通貝斯(28)海灣,走遍了這個國家的所有地方,在那些黑皮膚的多神教教徒中度過了漫長的歲月,在那些荒僻地區土著人用一根根的原木築起來的城鎮上,我看到了那樣驚人的財富,我們整個歐洲的所有寶藏與那裡的財富相比簡直什麼也不是,有好幾次我是死裡逃生,幾乎是奇蹟般地躲開了那懸在頭上的死神。在對一個印第安女子的熱戀中我也有幸體驗了心靈深處無情的震動,在她那黑皮膚底下珍藏著的那顆心是那麼纏綿,又是那麼熾熱。不過,要在這裡敘述這件事的細節那會是很不得體的,我只簡單地說一下:就像當年與可愛的弗里德利希在一起所度過的、那埋頭讀書的靜謐的歲月培養了我的思想一樣,後來在異國他鄉隻身流浪中所度過的、那令人不安的歲月鍛煉了我的意志,在考驗之火中使它堅強起來,從而賦予我一個男子漢最可寶貴的品質:相信自己。
誠然,我們這兒有些人現在總是想像大洋彼岸遍地是金子,只需彎下腰去撿起來就是,這種想法是錯誤的。但是,在美洲(29)與西印度生活了五年之後,我畢竟——由於毫不懈怠的勞動,當然也不是沒有幸運之星的指引——還是積蓄起數目相當可觀的一筆存款。於是,當時就有一個念頭支配著我:衣錦還鄉,榮歸故里,返回德國大地,目標不是為了在我們那個仿佛是在一個勁兒地打瞌睡的小城上平靜地定居下來,但心頭也不是沒有那種庸碌浮華的意圖——在家父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成功,父親當年不可能不把我看作一個遊手好閒之徒,看作他的一個敗家子的。不過,我現在也不掩飾,我也體驗了那種讓人心碎的憂鬱,這憂鬱是我未流浪異國他鄉之前未預料到的,是我當年沿著家鄉的山脈、手持著弩弓,常常是對周圍的一切都不滿而怒氣沖沖地遊蕩時,從未感受到的;我更不隱瞞,我在漂泊流浪之中是多麼火熱地渴望看到自己善良的母親,看到被我遺棄的諍友,因為我還指望在他還活著時能見他一面呢。然而,還在那時我就有一個果斷的決定,在探望故鄉、看望家鄉父老之後,在與家庭恢復聯繫之後,我要再度回到新西班牙,我已把後者看成是自己的第二祖國。
1534年早春時分,我乘上維爾澤羅夫的遠洋大輪,從維勒·里克·德·拉·維拉一克魯斯港口啟程,經過那充滿風暴與艱難的航行之後,我抵達富庶的安特衛普(30)。在那裡,我花了好幾周的時間把我所承攬的各種各樣的委託一一辦完,只是在8月里我才終於得以脫身而上路——啟程奔向前萊茵區。我下面要講的故事,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
(1)特里爾:德國地名。本書腳註均為譯者注。
(2)1504年歲末,2月5日:之所以有這種說法是因為在十六世紀初新年的起始日尚且自復活節算起。
(3)巴塞爾:瑞士地名。
(4)約翰尼基·西里斯基:即安尼基,敘利亞醫生,長老,其醫書被譯成拉丁文,在中世紀曾受到普遍推崇,與吉波克拉特的著作被相提並論。
(5)《問學箴言》:亞歷山大·維爾迪耶(公元十一至十二世紀)用六音步長短短格所著撰的拉丁文語法。
(6)彼得·伊思班斯基的《文集》:這是流行於十三世紀的一部中學生使用的邏輯學教材。彼得·伊思班斯基即後世教皇若望廿一。
(7)伯恩哈德·瓦爾特是空氣中光的折射現象的發現者列吉奧蒙丹的一個學生。
(8)基奧弗拉斯特·巴拉澤爾思(1493—1541):醫生,鍊金術士,哲學家,幻想家。
(9)尼古拉·哥白尼(1473—1543):波蘭天文學家,《天體運行論》的作者「地動說」的創立者。
(10)弗利德里希大帝時代(1415—1493):在十六世紀中葉的德國系人們作為「美好和過去」的同義語。
(11)奧維德(公元前43—公元18):古羅馬詩人,《愛的藝術》與《愛的醫療》的作者。
(12)赫爾曼·馮·諾因阿爾(1491—1530):德國人文主義者,當時住在科隆。
(13)濟金根(1481—1523)對特里爾的進攻是於1522年9月發動的,濟金根出身騎士,贊成宗教改革,1522年組織騎士同盟,發動約六七千人舉行暴動反對特里爾大主教。因得不到農民和市民的支持而失敗,1523年5月受傷而死。
(14)這是騎士小說《高盧的阿瑪迪斯》中的一個主人公,這裡是比喻「騎士時代」。
(15)馬丁·路德(1483—1546):十六世紀德國宗教改革運動的倡導者,基督教路德宗的創始人。其主要信條是:教徒只憑信仰,靈魂就可得救,而不必行聖事,每個教徒都可讀《聖經》。1521年5月他被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宣判為「異端」。「不可戰勝的異教徒」乃阿格里巴對路德的一種稱呼。
(16)馬爾西里奧·費契諾(1433—1499):義大利人文主義者。
(17)丟勒(1471—1528)在此時已快要走向自己生命的終點。
(18)拉斐爾(1483—1520)在此時之前已經去世。
(19)皮奧姆波(1485—1547)在此時正值創作巔峰。
(20)切利尼(1500—1571)在此時已享有很高的知名度。
(21)米開朗基羅(1476—1564)也正值巔峰。
(22)托萊多:西班牙的一個省城。
(23)科爾特斯(1485—1547):西班牙殖民者。1519年率殖民軍入侵今墨西哥城,在墨西哥建立起西班牙殖民統治,1528年春回到歐洲,被任命為西班牙總督,史稱卡爾五世,同時任德國國王,在托萊多城他被封為侯爵。
(24)此處「印度」指西印度。
(25)女王禮賓部:當年墨西哥的最高政府機構。
(26)德國的巨商們從十六世紀初就開始在美洲建立自己的殖民地,分別成為殖民地的銅、銀等金屬礦物的礦主。
(27)奇科拉:舊稱卡羅利納,位於巴西。
(28)通貝斯:秘魯的一個省城。
(29)學術界使用「美洲」這一名稱始自1507年,但用「美洲」來取代「新西班牙」、「新大陸」或者「西印度」,則是為時更晚的事。
(30)安特衛普:比利時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