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台記 · 卷下

吳德功 《讓台記》
六月初四日(公曆七月二十五日),署台灣府黎景嵩以副將利瓦伊義代楊載雲領新楚軍,抵中港,進扎頭份。 初,黎到任後連遣兵攻新竹。傅德升扎十八尖山攻南門,炮力可及新竹城內。楊統領楚軍攻北門,鄭以金攻西門,以及徐驤等苗勇三面環攻。日本大軍未至,城內止千餘兵。黎府有顧盼自雄之意,嘗雲新竹攻破,即欲稱為民主,有輕視劉之意。至是劉不自將來彰,以貳尹吳彭年為統領,黎輕之。副統領利瓦伊義職居副將,官階甚高,降為之副,心懷不平。黎府擢為新楚軍統領,將隨帶黑旗兵三百餘名往攻新竹。 論曰:自新楚軍迭報小勝,黎景嵩舉趾高,夜郎自大,嘗謂劉軍門是戰將、非大將,不願求援台南。又欲賴黑旗之威以克敵,故將吳彭年副帶利瓦伊義誘為新楚軍統領,以接楊載雲之任,冀旦夕復新竹,即可稱台民主焉。豈知台中彰化一隅,止有地稅項三萬,兩月余間餉金告匱;忽頭份與苗栗連敗,始願將新楚軍交吳彭年。伊時吳告急台南,旬日間添兵數營,又運地雷鎗炮,絡繹不絕,然已鞭長莫及矣。左氏稱莫敖狃於蒲蘇之役,舉趾高心不固,殆黎府之謂歟? 六月十五日(公曆八月五日),黑旗統領吳彭年統兵自彰化拔隊往苗栗,圖復新竹。 自利瓦伊義帶兵往攻新竹,未見大勝,黑旗之威少減。至是苗紳請吳親往。蓋吳兵力甚單,止帶屯兵營管帶徐學仁、黑旗親兵管帶袁錫清、幫辦林鴻貴,總計止三百餘兵。十六日至苗栗駐紮。 六月十八日(公曆八月八日),日本北白川宮親王率本隊攻新竹筆尖山,克之。 是時新楚軍數營在筆尖山附近,包圍新竹。時城中日兵少,僅敷守城之用。日親王於三日到新竹城詳察地形,於八日早指揮軍隊向筆尖山攻擊,鎗炮聲震山谷。 午後十時,日軍一齊突入,新楚軍敗績。是夜日軍露營,以田間污水煮飯。 六月二十日(公曆八月九日),新楚軍統領藍翎副將楊載雲與日軍惡戰,死之;利瓦伊義逃回。 新楚軍扎在頭份等處。九日,日本北白川宮親王率大軍驟至,由香山及頭份山後四面環攻。徐驤等以及鄭、傅諸軍力戰。利瓦伊義帥營亦被馬兵踏破。日軍一路由鹽水港殺人。前新楚軍統領楊載雲與日軍大戰。時日軍放開花大炮,子如雨下,銃煙散布,不見人面。諸軍及利瓦伊義皆脫逃,惟楊載雲力戰,不避銃火。日軍前後夾攻。回見大營已破,尤復奮勇為殿,身中數銃而斃。自楊載雲帶新楚軍扎頭份山上,大小數十戰,日軍不能越香山一步。迨聞黎府易利瓦伊義為帥,冀圖一戰而勝,可保其位,乃奮不顧身,直冒炮火,以死殉之,此地遂失。兼以日本近衛師團多調兵將,勢如摧枯拉朽,新楚軍新帥利瓦伊義一敗塗地。論者悲楊之遇,未嘗不服其勇也。嗚呼烈哉!今遺冢在頭份山上,土人虔奉香火不絕焉。 附頭份弔古詩 頭份嶺下車紛紛,頭份嶺上日欲曛。荒冢累累蓬蒿滿,停輿憑弔新楚軍。回思乙未六月間,台島治兵如絲棼。伊時廉、藺不交歡(黎景嵩不服劉永福),南北將帥門戶分。公本血性奇男子,丹心捧日才不群。初寄專閫拜登壇,詎料金牌召孔殷。公憤奮臂沖前敵,身冒炮火甘自焚。鳴呼新楚軍!統將誰?藍翎游擊楊載雲。 六月二十二日(公曆八月十二日),彰化聯甲局致書於嘉義、台南保甲局紳,請籌餉接濟。 新楚軍一敗,潰勇回歸,逼索餉項。府庫已空,聯甲局致書於嘉義、台南兩局,請接濟糧餉。其書略曰:『彰化之有苗栗,猶嘉義之有彰化也;非傳所謂「輔車相依」、「唇亡齒寒」耶?自台北一破,本邑悉索敝賦以給軍需,維持殘局,此固台人所共知也。但杯水難救車薪,一木難支大廈。今新楚軍一敗,潰勇索餉,急於星火。祈執事顧念大局,不分畛域,籌撥餉項相助,以蘇涸鮒。不然,苗栗一破,則台中之藩籬盡撤,恐貴縣亦難高枕而臥矣!盼望依依,不盡所言,惟執事實圖利之』。 六月二十三日(公曆八月十三日),日本北白川宮親王分軍隊攻苗栗縣,破之。黑旗統領吳彭年〔親督諸軍力戰〕,管帶袁錫清、幫帶林鴻貴死之。 公曆八月十日,日本北白川宮親王統近衛師團到新竹,向南方進發。吳彭年帶兵至苗栗縣整頓隊伍。以其兵力太單,令徐驤再募土勇;旗甲已發,尚未成軍。日軍初以小隊前探,每一隊數十人;每戰一排四、五人,錯落散布,有進無退。開花大炮,以馬馱之,一刻鐘放數十響,出口即破裂開花,流星飛打,軍隊皆退卻。吳彭年初騎頳馬出陣,鞭之不行,再換白馬始行,親督諸軍力戰。黑旗管帶親兵袁錫清、幫帶林鴻貴身先士卒,屢沖敵鋒,在苗栗東畔大山左右血戰。吳在後督軍,手刃逃兵數人。二弁先後被日軍鎗斃,苗栗東畔大山遂被日軍得之。吳見已失左臂,二十四日夜帶殘兵由三叉河至大甲,時已申刻矣。是日日軍小隊由海道而進,至大安港,施放開花炮,台人皆目所未睹,各相驚駭。黑旗管帶談發祥督兵對仗,旋亦奔潰。是日苗栗縣李烇奔逃梧棲,帶印內渡福州。吳湯興、徐驤等皆奔入彰化城。(按當日吳季翁原騎白馬,以其為軍中所忌,囑功向林孝廉允卿借頳馬用之。功差馬夫牽至苗栗營中,季翁連騎數次,頳馬任鞭不行,令馬夫牽回霧峰。厥後白馬同吳公死於陣中,而頳馬亦於是年十月自斃。可知頳馬未受吳公豢養之恩,其主人亦未受價金,故不願同殉難,而白馬則願同生死也。憶!獸類如此,人亦當思其故矣)。 附五言古詩 峻岭夕陽掛,荒煙糺戰地。回憶乙未秋,日軍奮擊刺。袁、林二兵弁,抵抗罔迴避。鎗炮中滿身,鮮血灑鞍轡。前衛奪東山,先樹蝥弧幟。乘輿忽過此,觸目心膽碎。忠勇大和魂,華表特標誌。黑旗諸將士,遺骸埋何處?安得有心人,搜尋泐石記! 六月二十八日(公曆八月十七日),吳彭年兼統新楚軍,電請台南救援。 新楚軍敗績,餘勇零星回彰。黎府庫中告罄,積欠楚軍餉銀二萬餘元。紳富軍需不樂取出,各堡所收錢糧只有一二成,惟抄封有二萬兩。黎無可如何,即收餘燼,付吳統之。因請台南劉帥,以前所帶兩月之餉均已用完,並雲鹿紳自苗栗破後,所約餉銀亦無著;劉帥甚怒。 七月初二日(公曆八月二十二日),日軍北白川宮親王由後壟發,(公曆)二十四日駐大甲。 日軍是行,人馬萬餘,糧秣人夫,運送睏乏。由海運者遇大雨,糧船沉沒,或途中寄泊。大甲河川漲溢,幾乎絕糧。以田中污水煮飯,軍士百病生。分軍一支隊,由葫蘆墩取台中台灣縣。 七月初五日(公曆八月二十五日),日本北白川宮親王分軍至台中,直入台灣縣安民。 初六(?)日,日軍小隊扎牛罵頭,土人迎之。初四日,至大肚媽祖宮。吳彭年親到茄苳腳安置營壘,盡將溪筏斫壞,日軍恆在對岸放炮。黑旗軍沿溪巡緝,截竹筏數十隻,並獲戰馬一匹。有人暗渡溪北者,吳獲二人殺之。日軍不得飛渡。初五日,日軍大隊由大甲繞葫蘆墩,土人迎入。拺東林大春招集國姓會數百人,戰於頭家厝等處,村落焚數處;各據竹圍打仗。吳彭年聞報,令新楚軍鄭以金著防軍營往援,軍民死者數十人,日軍亦戰死十餘人。至晚敗回彰化。是役也,日軍一至,業戶頭人皆望風迎接,人心戰慄,各掛日本善良民白布條於胸間,家家戶戶插日旗,日軍皆不加害;惟遇有帶軍裝者殺之。日軍直入城安民,無人阻之。知縣史濟道奔逃。 論曰:人貴有濟變之才,而後猝遇艱巨,進退有度。前台中縣葉意深胸無經濟,身握縣篆,不能利用紳富雇勇,保守地方秩序。犁頭店廖有富餘黨、北投土匪蜂起,二處欲鎗官租。功時在局中,聞風令在地局首安頓,即請黎府各派勇百名鎮壓之,卒令鴟喙不張;不然,先搶官租,後搶民租,弱肉強食,其地方不堪設想焉。葉懸不能保民,甚至逃在呂汝玉家;厥後欲渡福州,又請彰化縣丁公派局勇護送到鹿港。同一知縣也,其賢不肖判若宵壤矣!故日軍得一鼓而平也。 七月初六日(公曆八月二十六日),日本北白川宮親王在大肚媽祖宮,至崁仔腳分配軍隊,準備擊彰化城。 是日,親王由大甲發。正午,抵大肚媽祖宮,前衛山根少將先在。親王出馬,至崁仔腳附近,視察八卦山陣地。忽八卦山巨炮榴彈飛落左側,彈丸蹴立,沙土濆起,幕僚吃驚勸避,親王徐步,仍行視察。探知上流可以徒涉,因在崁仔腳將本師團及山根、川村兩旅團軍隊分配,夜間在大肚溪暗渡。 七月初七日(公曆八月二十七日),日本北白川宮親王率軍隊分路前進彰化;右翼川村少將指揮之,左翼山根少將指揮之。 是日,日本近衛師團並各隊齊到。右翼統將川村少將帶第二聯隊二大隊、第一聯隊第一半中隊、山炮兵半中隊、機械炮十門,由右大肚溪河岸國姓井、茄苳腳運機械炮施擊指揮;左翼統將山根少將帶第四聯隊一大隊及山炮兵一中隊、第一聯隊二大隊、第三聯隊一大隊及炮兵一中隊,由左渡船頭溪徒涉,向大竹圍、■〈石巤〉山坑一路前進。內藤支隊由八卦山後指揮襲擊。是日各掩旗襲扎近城各莊,於(公曆)二十八夜雞鳴攻擊彰化城。是日,黑旗兵亦數營到城。 七月初九日(公曆八月二十九日),日軍北白川宮親王率兵攻彰化城,破之。知府黎景嵩、知縣羅樹勛奔逃,黑旗統領吳彭年力戰死之,營弁李士炳、沈福山在八卦山戰死。 初六日,聞台灣縣破,各議棄城。兼以吳湯興許募敢死軍三千名不至,籌防局餉款不能給,因電報台南。回云:『吳湯興誤兵、鹿紳誤餉,無難以軍法從事』。並令吳死守。徐驤等亦云:『不戰而退,何顏見劉幫辦乎』?吳然之,遂晝夜巡緝,以待援軍。初八日,果有旱雷營及七星全隊共四營繼至;有旱雷大炮由鹿港上岸,派韓煥英解之。雲林縣羅汝澤所募簡義、簡大肚、張佑亦於初八日至,軍械多未齊備。初八晚,吳使王得標帶七星營守中寮,劉得勝帶先鋒營守中莊仔,孔憲盈一營守茄苳腳,李士炳一營並沈福山帶親兵營守八卦山。初九日,日軍川村少將率右翼軍隊由大肚越溪而進,與黑旗七星隊大戰於中寮、茄苳腳。北白川宮親王率本軍隊由大竹圍中莊仔,向市仔尾中路而來。副將陳尚志率勇同羅樹勛父子陣頭督戰,大敗。山根少將率左翼軍隊、內藤支隊由■〈石巤〉沙坑、柴梳金暗襲八卦山後,一軍由坑仔內、八卦山南畔番仔井包抄。黑旗及徐驤、吳湯興等大戰於八卦山,自卯至已初,兩時之久,日軍三面蜂擁而來,不避銃炮,將八卦山三面圍住,遂破。親王騎馬登八卦山寨,黑旗兵在中寮、茄苳腳等莊,猶據蔗園死戰。吳彭年在市仔尾橋頭督戰,見山上已豎日旗,勒馬由南壇督兵欲再上山,兵士欲翼之而奔,吳堅執不肯。山上銃子如雨下,身中鎗傷墜馬而死。李士炳、沈福山皆戰死於東門外,彰化人悲之。 已刻,日軍迫城下,城門皆閉不得入。適有轎倚城邊,一軍由東門緣轎篙作梯上城,一軍由北門入城,一軍由番社入南門截我兵去路,城中居民紛竄。黎景嵩逃西門,羅樹勛與子羅汝澤由南門而逃。前帶防營官弁花翎副將陳尚志死於市仔尾,其哨官千總嚴雲龍死於紅毛井;吳湯興戰死東門外。日軍入城安民,若遇帶軍裝者及強壯似戰敗而回者以及途中相觸,多殺之。若閉門者無事。午後,封刀止殺。城門三面皆有日軍,惟留西門一路為我軍逃生之路。騎兵二中隊已刻追至員林街而止。吳湯興之妻投水而死。其勇與徐驤同奔台南。王得標奔至北斗,接台南餉銀四千兩,助簡義募勇。是役也,軍民死者四、五百人。日軍遂召葛竹軒辦糧台四城總理,並楊吉臣設保良局招安善人,各堡紳董設局保民。辜顯榮單騎由和美線至鹿港,街人因以不大恐。自是日親王滯在彰化街台灣府署內一個月。彰城設野戰病院,初止患者二百餘人,後數日疫症流行,忽千餘人。患者多在市內鋪戶,病人呻吟。至九月中旬,病勢益烈,師團中健者約五分之一。山根少將、中岡大佐、緒方參謀及其它將校,多入鬼籍。 論曰:初,吳公到彰帶黑旗軍士七百人,利瓦伊義又分其半,其兵力已單。至苗栗募勇未成軍,猝遇勁敵。旋林鴻貴、袁錫清戰歿,左臂已失。此豈戰之罪哉!公至牛罵頭,思扼溪而守,見識甚高;無如割讓之詔已下,紳富內渡,人心瓦解,無奈回守彰城。劉帥又電令死守,公故不顧成敗利鈍,效死弗去,直欲以身報國,不敢畏縮不前,率至身中數鎗,與馬同陣亡。古之忠臣烈士,何以如此哉!宜乎其英靈不泯也。初,公戰歿,紳民皆不知,適吳汝祥微服出城見之,令其僱人吳阿來將公屍同三壯士合埋。詎非公靈爽之式憑耶!繼現身於廈門,終而衣冠臨其家,示夢其母云:上帝嘉其忠,令掌某方禋祀。太史公曰: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如公者,可謂死得其所哉! 附哀季子歌(即詠吳季籛) 延陵季子真奇英,雍雍儒將願請纓。統率黑旗鎮中路,桓桓虎旅號七星。糧秣輜重斷接濟,軍校枵腹呼癸庚。矧兼同寅不協恭,滿腔忠悃謀罔成。將軍天上忽飛來,晉原草木皆戈兵。蕭蕭兮馬鳴,悠悠兮旆旌。郟辰之間師敗北,蝥弧旗樹八卦城。巨炮雷轟力劈山,榴彈雨下響匉訇。身中數鎗靡完體,據鞍轉戰莫敢攖。血濺衣襟溘然逝,凜凜面色猶如生。君不見壯士五百人,就義從田橫。人居世上誰無死,泰山鴻毛權重輕。慷慨激烈殉知已,至今婦孺咸知名。 論曰:嘗憶澎湖初破後,地方騷亂,有幕友欲往台北,出城被無賴者洗搶;是時知縣丁燮將無賴殺之。孫府命功請林允卿自備資脯雇勇一營,扎大聖王廟以鎮壓之。營官候補知縣林燕卿、藍翎游擊林友卿,月余忽將此勇撤回。問其故,蓋其勇欲謀搶劫財物,林允卿聞知,恐擔責成,即自撤回也。時地方變耗岌岌,紳商請功向孫府請雇勇一營,餉金官負其半,余令地方紳商捐出。功思城內府庫已空,恐難收集勇費,商人亦少厚貲,請每月每名勇費四元皆向官領出,哨官以總理充之,與管帶者皆不給餉金。功知總理平日皆無資產,因定二名文護兵,令總理兼之,每月八元,藉資家用。但與官約定,此團勇能守地方,不能出戰。是時衙門差役請求撥勇補助,於是無賴者一概收入彀中,城市人家幾於夜不閉戶矣。保甲局每月收鋪戶五、六十元,以作局費兼辦勇務,是以人無後言。適台北委功辦理台中團練,功請各地方紳士整頓局務,土匪乃斂跡。時凡官眷行李,局中派團勇保護,北至苗栗、南至斗六,無敢搶劫者。且北投拺東林大春、廖有富派下皆安輯不敢騷動,故能早稻收成。不然,地方秩序難保,又詎能高枕而臥耶? 七月初十日(公曆八月三十日),日軍至北斗街,紳民迎之。黑旗大兵數營退駐雲林縣。 同月初九日,彰化已破,黑旗兵軍械餉銀陸續運至北斗,與敗軍相遇,乘夜越溪退入雲林縣等處。 七月十二日(公曆九月一日),日軍至斗六,雲林縣紳民迎之。 七月十三日(公曆九月二日),日軍至他里霧、大莆林,土人迎之;旋被眾圍殺,退駐北斗。 日軍初至大莆林,土人迎入。旋軍隊誤殺婦女,民間率眾鳴鑼,將街外大橋抽起,日軍陷於水中,死者十餘人。土人簡宜、簡硯、黃丑率眾截途,銃死多人。大戰半日之久,各莊亦聚眾環攻,日軍退扎北斗街。是日,黃丑、簡宜各取首級數個,黃丑獻解嘉義邑主孫育萬,電請劉黑旗賞銀一千二百元,酒豬軍械賞賜諸土人。 並令簡宜統三營,黃丑統二營,生員陳一昌、鄭鴻春、土人陳貺、簡硯、簡陸、簡大肚各帶一營,分扎斗六、樹仔腳、溪洲,黃丑同廖三聘扎西螺,黑旗統領王得標帶二營扎樹仔腳,苗栗生員徐驤帶二營扎斗六、溪底等要隘。自是斗六各莊,凡日軍所到之處,土人皆誘殺之。 七月十四日(公曆九月三日),日本北白川宮親王巡視鹿港,旋迴駐彰化;以川村旅團駐軍鹿港,以山根旅團駐軍彰化,分兵各處駐守。 日軍以步兵二中隊、炮兵一小隊駐永靖街,以步兵一中隊駐二八水街,以步兵三中隊、炮二門駐北斗;各兵站驛地,駐守備兵二十名;其它部隊各旅團相合在彰化。時日兵多染腳氣、虎列拉、赤痢諸疫。其困難非常。並令工兵修築道路,自九月初旬至九月終,諸軍滯在北斗,溪水加漲,運送糧食以及彈藥,種種為難。連日出兵,迭遇雲林土民截殺。同時運送糧食十五船,由大甲河往鹿港,被洪水淹沒。 七月十五日(公曆九月四日),日軍再統大隊攻樹仔腳,不克,退駐北斗。 日軍十三日退扎北斗,星夜齎文到彰化報知,爰整大軍數營攻樹仔腳等處。連戰數日,互有殺傷。溪中一帶沙漠,數里無人居處,中多蔗園、林投、蘆葦可為埋伏之所,沙埔暗埋竹釘桶,上鋪竹木,馬軍多陷於泥淖,人馬死者甚多。兼以風雨迭作,黑水浩淼,一望無垠,奔湍騰激,泥濘沒脛,駕車者有覆轍之虞,掌筏者多望洋而嘆。溪壑之間,無異河海,雖有投鞭斷流之眾,難以一齊飛渡。而土人熟諳水性,形勢險巇,了如指掌。日軍在此連戰數十陣,多有損傷。日間越溪而戰,夜間即退駐北斗;軍書旁午,甚為棘手。七月二十五日(公曆九月十四日),日軍雲集,沿扎東螺溪岸,連營武東山麓防堵,並由海道以分黑旗兵力。 是時,北斗連戰十餘日,不能越渡。雲林沿沙連溪洲一帶,亦連營互攻。南投張圭等亦暗行聚眾,欲由山後包抄。日軍防於水者復防于山。兼以北斗近海豐侖,陳戇番亦有內應之意。日軍於燕霧堡、武東堡交界沿山之處,自湖水坑、中山等處連營以截南北投之路,由沙仔侖、二八水連營以防沙連暗襲之途,由員林街、永靖街、社頭連營以防內變,布置周密,巡哨嚴謹。於北斗扎大軍,以攻樹仔腳等處。 八月初二日(公曆九月二十一日),狂風大雨交至,日軍停戰。 初二日,狂風陡起,吼聲如虎,萬籟怒號,沙飛石走,排山撼岳;凡深林古樹以及龍塍鱗隰之間,遊牧動植之物,無不為風伯所大創。加以兩師繼至,不啻銀河倒舄,山流暴注,急湍奔騰,有傾盆倒峽之勢,幾使平土變為澤國。日軍停戰數日,以俟天氣稍晴,再興大師。是時黑旗兵扎雲林,每夜暗渡,謀襲北斗,夜間銃聲迭響,海豐侖頭人陳戇番密約相應。然日軍器械精良,民皆畏怯,各莊自相彈壓,不敢輕動。 八月初五日(公曆十月三日),日本北白川宮親王同參謀明石元二郎自統本隊指揮、右翼支隊則阪井少將指揮、左翼支隊則內藤大佐指揮、前衛川村少將引率指揮,由莿桐巷小路掩襲南下。 時近衛師團各中隊惡病死傷,兵員約減少三分之一,其餘各隊統率,由南方進發。當時濁水溪流浩大,軍士糧食難以攜帶。渡溪每筏載兵員二十名、馬四匹。北斗以下又有虎尾諸溪,行軍極困難。夫役每日票一元。兵士病者皆抬至彰化病院,戰死者用火葬,埋在太高營後山。斗六大路,我兵或埋地雷,溪底或開地窖,以陷馬足。兼以蔗園、林投埔,台民沿途埋伏襲擊。時武東堡內灣莊土人陳鳴鳳兄弟,引日軍由西螺進兵,黃丑及廖三聘二營拒之,旋敗走,街市被日軍焚之,由莿桐巷小路進兵。 論曰:是時我兵群集斗六雲林縣。但斗六之形勝,東西雄負高山,北則東螺溪繞之,西南則虎尾溪環之。我軍星羅棋布二溪岸,日軍斥候前衛詎能飛渡耶!矧障害物甚多。相持一月之久,日親王探悉西螺,莿桐巷一帶止二營土兵,爰令鄉導引率前進,已抄過斗六前面。自此險要既失,雖劉黑旗派兵迎敵,一旦驅市人而與勁敵戰,鮮有不棄甲曳兵而走。嗚呼!行軍者貴能相度地勢,正陣不勝以偏師勝之,此兵法所云運用之妙在於一心也。 八月十七日(公曆十月五日),日軍與黑旗戰於樹仔腳,克之。 八月十八日(公曆十月六日),雲林統將王得標、義民簡義、生員徐驤等與日軍戰於他里霧、雙溪口,敗績。 是日,日本北白川宮親王本隊展開步兵四中隊,列陣以戰,前衛步兵二大隊激列向右方戰鬥,斥候騎兵直前衝擊,徐驤、黃丑、簡義等退入村落。適日軍前衛炮兵又到,由後包擊,占取側面陣地。我兵合義民併力攻打,日軍勢甚危險。時日軍撤兵援護步兵二中隊先行衝鋒,其後步兵一大隊增進,合計日軍十四中隊在戰鬥線內,我兵漸次退卻。日親王再引中隊乘勝直搗,遂占領他里霧等陣地。是役也,日軍兵死十四名、將校一名、馬三頭,我兵及義民亦死傷數十人。 八月十九日(公曆十月七日),日軍攻雲林縣,破之。黑旗諸軍退入唵古坑。 是日徐驤扎在斗六溪底,王統領得標諸營率簡義分扎斗六街外村落,以細碎鐵裝炮攻擊。日軍步兵三大隊前哨亦漸進。日軍將校以下死傷十七名,力攻三點鐘之久,巨炮如雷,馬軍行如旋風,諸軍皆退卻。至十點鐘,日軍破斗六街,遂入雲林縣署,出示安民。黑旗諸軍死者百餘人。我兵戰鬥尚酣,各執械巷戰,日軍非常雜沓。雲林縣主李品三身親戰陣,不肯奔逃,左右掖之而行。午後,日軍掃通道路。 徐驤、簡義等軍逃入唵古坑,仍以碎鐵裝炮射擊;日軍地位危險,步兵中隊遂為放逐。 八月二十日(公曆十月八日),日軍進扎大莆林,黑旗統將楊泗鴻力戰死之,前安平知縣忠滿兵亦敗退。 日軍由小路掩襲至大莆林,道路險惡,兼以泥土粘路,軍士困難。我統將楊泗鴻統兵扎在觀音亭,忠滿亦列營互相犄角。午前五時,日軍掩至,土人林薑母二營等由田溝兩側射擊,截殺七、八人。兩軍對壘,至午後五時,日軍極其困難。戰至夜間九時,日軍疲勞。我統將楊泗鴻等燃炬照路力戰,奪回日軍陣地。楊泗鴻忽中銃陣亡。日軍就野營露宿。忠滿引退。劉黑旗以蕭三發統楊軍。 八月二十一日(公曆十月九日),日軍連進打貓莊,我統兵官忠滿等敗走。 是日辰刻,日軍乘楊泗鴻陣斃,而忠滿竭力守打貓莊,日軍前衛抗抵力戰;我兵退卻,走入嘉義城。 八月二十二日(公曆十月十日),日本北白川宮親王統各隊攻破嘉義城,世襲雲騎尉參府莊□□死之。 是日,日軍臨嘉義。兵士不出,參府莊即吹角呼隊。連吹三次,只有近侍兵丁數人。即開城直出,與日軍接戰,一鼓而斃。邑主孫育萬與管帶官歐陽升率兵上城守御。午前五時,日軍二旅團著手攻擊,右翼由西方南方向街市圍繞,左翼由東方掩襲。北白川宮親王統本隊,令前衛左右翼皆展開,炮兵放開花炮射擊,繼而右翼射炮隊亦至。我兵亦在城上力射。日軍左翼力戰救應,本隊左翼又向東方炮台射炮,右翼展開。我兵激烈奮射,銃如雨下。日軍本隊遣步兵一中隊並步兵一大隊集合攻擊,左翼及炮兵射擊,折崩東門城樓。我兵在城抵抗不支,哭聲震地。日軍本隊步兵二中隊及大隊隨川村少將登城上樹旗。忽西方炮台向日軍射擊,日兵負傷甚多,第二旅團副官帽被銃丸貫透,嘉義遂破。我兵接戰死者三、四百人,民婦投井死者數十人。蓋嘉義城內民人鱗集,城門既閉,無處可逃,所以死者較多耳。時柳了林莊黃扁帶土勇將庫銀擁搶而去,知縣孫育萬收余軍奔回台南。日軍設立病院,以療負傷者。 同日,日軍混成旅團長伏見宮親王從海岸上陸,攻鹽水港;我民兵拒戰,旋被攻破。 先是初八日,日軍混成旅團由海岸上陸攻鹽水港。是日,嘉義既破,北白川宮親王抱病,坂井少將、川村少將二司令官亦病,同親王乘轎指揮軍隊,分步兵一大隊與海軍連絡攻擊。時鹽水港我兵數營拒戰。日軍分三路前進,右翼及左翼始由西向東攻擊。我兵銃炮齊下抗擊。日軍支隊忽退卻,本隊將左右翼展開,放炮兵居中,左翼用七寸半山炮同右翼山炮向街中射擊。我兵亦用大炮堵御抗擊。日炮兵暫行停止,更用開花炮向市內射入,彈丸裂破,火光四射,兼用榴散彈。我兵驚退。日軍本隊及右翼步兵中隊前進攻擊,左翼亦同一運動擁攻。午後一時,日軍奮勇樹旗,飄揚於市門上,鹽水港破。日軍在港設立病院,治療負傷者。 八月二十三日(公曆十月十一日),嘉義縣蕭蘢學甲莊生員林碧玉率莊丁御之,日軍死傷亦多。玉力戰不退,身中數鎗,死之。 林碧玉,嘉義人,合族尚武,素嫻拳鎗劍術。是日,日軍攻擊該莊,玉率團勇數百名,手持雙劍,夾棉被漬水以當炮子。年五十餘,氣力健壯,御之,力竭。中銃陣斃。其子亦殉焉。 八月二十六日(公曆十月十五日),台南府劉永福逃泉州廈門。 初,嘉義破後,劉令鄭超英守安平、柯月坡守炮台,並分兵扎罾門溪上。大戰數日,相持不下,而糧餉既乏,內地全無接濟。劉設銀票權用,安平五行及洋行米打莊序端(?)答應。奈兵勇約七、八千,日需薪米,非全以票可用。市間迭因票鬧事。巨富之商固屬無妨,以商生活者難以支持,商民受虧甚多。又用貳尹鄭文海代忠滿署安平縣,迭索紳富軍需,甚至舉人張紹芬、生員蔡佩蘭皆因軍需押縣,辦理糧台陳鳴鏘亦被押,自繳萬兩始解脫。自此富商多逃廈門,人心驚惶,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日本吉野艦又泊安平港外,內外交困。至二十六日,劉托英將講和。或謂日軍賠劉餉項四十萬,或謂日軍不許。劉見事勢已孤,假籍出安平點兵,爰雇德艦載逃廈門;日船追至廈門港口,搜尋不獲,始免(按初劉永福到安平祭旗,燭火因風高頻滅,劉以手拉之,燭火遂不息。取蟋蟀一隻、塗猴一隻、螳螂一隻置盤中,以蟋蟀作台民,以螳螂作日本,以塗猴自比;揚言於眾曰:『以此三物卜勝負,置於盤中封之;明日開視,若死者則負,活者則勝』。翌日開之,果塗猴勝;藉此射覆之術,以堅眾心,是亦即術以籠絡兆姓也。平日養洋犬四、五隻,出門則隨之;飲食先飼犬。凡請劉者必備牛肉一碗以飼之。乙未二月間,德功適謁陳觀察,忽劉會見,德功在道憲官房窺之,見劉一出轎,四犬由轎內跳出,劉與陳行禮,犬亦舞躍,儼效人行禮)。先是,台灣鎮萬國本之弟守打狗炮台,失火,萬鎮以銀萬兩築賠,劉堅欲殺之。其布置打狗也,令軍士帶乾糧以備戰。各處虛張旗幟,夜間止三、四人巡更,連營數十,析聲相聞。海外見之,誤以為真。港邊要隘,多埋地雷,對岸造竹橋,設旱雷以伏之。各國洋行皆被遂到安平。自已出沒無常,或忽在此點兵,或忽在彼巡察,面貌相似,人莫辨其何者為真劉、何者為假劉。作事令人不可測,多類此。凡出兵,令人民炊糯米甜粿餉兵士。 九月初三日(公曆十月十八日)辰刻,台南府商民同德記洋商請日軍由南門入城安民。 初,劉永福藉言出安平港點兵,民在夢中,皆不知覺。至兩三日,不見劉回城。兼以兵勇官弁紛紛逃去,似無戰心。日本海軍司令之吉野艦及浪速、太和兩艦、秋津島艦忽入泊安平港內,民始知劉遁去。紳民挈眷搭船,港口行李堆積如山,爹利士等號火輸俱各滿截。是時人心既亂,或夫妻異船,或新婚一夕即別,或父往而子不及隨,或箱篋遺失,或身無長物而行。每人船稅五、六金,哀哭之聲,人不忍聞。岸上之兵勇肆劫財物,自相爭殺,鋪戶均各閉門。安平五行及民人商議,爰請英德商牧師到二棧行請日軍大隊入城彈壓,日軍遂於九月初三日拔隊入安平城安民。 九月初四日(公曆十月十九日)午刻,日本水軍由安平南路入安平港。 先是劉在打狗布置周密,群以為一夫當關,萬夫莫敵。至二十六夜,日船大攻打狗,劉永福三子迎敵。二十七日,炮台被日軍大炮打崩,劉三少爺遂逃入安平。日水軍第二隊吉井氏少佐登打狗岸,誤踏地雷,負傷而斃,並斃日軍十四名。劉弁鄭青在鳳山之交二棧行,數十人遇日軍與戰。旋聞劉帥已遁,斷橋退入山。日軍大隊於初四日入安平港。 九月初八日(公曆十月二十三日),日軍近衛師團北白川宮親王由北路入安平。 先是劉黑旗遣兵弁扎蕭榔、麻豆以及罾門溪、學甲等處。溪中各隘多埋地雷,並開地窖以陷馬足;相持不下者十日,兩軍各有損傷。初三日,日本海軍向安平攻擊,混成旅團由南方上陸援護,我兵抵抗不支潰散。日海軍先入安平,北路北白川宮親王引率坂井少將居中央指揮,右翼伏見宮親王引率指揮,左翼川村少將引率指揮。公曆十月二十三日,日本四旅團集合,向台南府街市圍繞。我兵抵抗敗潰,遺蜂巢炮十門、臼炮五門、銃約一萬挺,其它彈藥各種兵器無數。洋商發銀收買洋銃千枝,收載黑旗兵千名歸廈門。是役也,總計日軍近衛師團及前衛自上陸以來,計軍夫一萬五千名,死亡一千五百名,疾病五、六百名。九月初九日(公曆十月二十七日),日本總督樺山資紀乘輪到台南府。 初九日,總督樺山由火船到台南府,並攜帶各隨員以資辦公之用。至十七日,為日本天皇誕辰,即所謂天長節也;因於廣東會館盛設茶會,並演日本戲劇以慶祝。是日,紳商到者一千餘人。 九月二十七日(公曆十一月十一日),日本近衛師團長大勛位北白川宮親王薨,以吉野艦護送棺柩返東京。 附錄台灣隨筆(見乙未十月閩報) 公曆十月十四日,西報云:現劉軍門托英領事為魯仲連,已許日人議和之事四款云:一、軍門駐台南,軍糧已乏,日人須出四個月軍糧給劉軍;二、軍門之兵欲赴廣者,日人須備舟載往;三台南民庶,日人當一視同仁,不可因不服之故,肆厥刑罰;四、日人須照舊載之約,或遷或居,至兩年之久,聽民自便。各條件請於日人,日人回答軍門云:議和之事,或允與否,彼難定之;惟爾願降與否,限禮拜六下午時回信。時嘉義縣已被日人占據數日矣,劉軍之勢益孤,故有願和之舉。迨至禮拜四夜,約有三、四艘日戰艦由澎湖駛至台南,其泊舟處約距安平一百零五里,即打狗港也。日艦至時,打狗炮台即為所占。嗣日軍更由該處向南進發,至禮拜六日午後,有日舟四艘駛泊安平之南。台南府貳尹鄭文海往見日艦水師提督,僅在英小舟,另遣三人往謁日舟,而日人亦敬迓之,唯不與商和議。後又展至禮拜日十點止。至禮拜六午後三點,安平炮台白旗已掛,意非投降,乃欲日人來其地以商和議也。是夜不見動靜,至次晨禮拜日,始遣一官雲,彼具有全權議和,唯其所約和限之期已過,因彼是夜十點始往,而日舟已駛他處矣。現盡人皆知軍門大勢已孤,難以持守,倘能保全性命,彼亦肯降。唯日人所答,尚在搖移。劉軍門寧甘戰斃,必不甘為所愚。且軍門不敢親造日舟,恐為所拘。以台南四處皆有日兵開仗,難免益自張皇。更兼台南紳民亦不肯軍門偶離此地,因劉帥一離,兵民必起爭鬥。數月來台南之民為軍民約束,頗見安堵;雖有日兵至台南開仗,其民情之安靜,亦與台地未割以前無殊,皆軍門之善於約束也。 又申報云:廈門訪事人來信云:九月初三,台南府城因餉絕兵丁嘩潰,日本兵乘勢入城,土匪又乘勢四出搶掠,劉永福大將軍亦無用武之地。 謹按:當和議協約之時,台民呼天愴地,電奏乞哀。中朝以瀋陽為陵寢重地、京師為宗社攸關答之,是亡一台灣,可以保全東三省,而京師可高枕而臥,中國金甌微缺而已,無異乎以羊易牛也。上諭雲,實缺人員到者仍其官,未曾一語及紳士;是台人為中朝之棄民,痛癢無關,其去留似可以自便也。矧有草莽效忠,如殷之頑民,背城一戰,或斷將軍之頭,或效睢陽之烈,肝腦塗地,徒委諸白楊衰草之間,中朝未下旌忠之詔,豈不哀哉! 又按:自日軍破新竹以後,戰死者不知凡幾,如吳湯興、徐驤輩,始則樹義旗於苗栗,一戰於大湖口,再戰於苗栗頭份,三戰於八卦山,妻亡子死,破家亡產。旋奉到劉軍門之命,領兵守斗六要隘,卒死於亂軍之中,屍骸委諸溪谷。些二人既非有官守之責,又非巨富之家,亦欲效愚誠於舊君者,其歷境之慘苦,至今人猶憫之! 附錄吳統領彭年傳(見吳德功「瑞桃齋文稿」下卷) 吳公諱彭年,字季籛;家浙江,後徙廣東省。初以貳尹候補,年少英敏,且有幹才。 光緒二十年乙未,台灣割讓日本,台之紳民立唐景崧撫憲為民主,據守台北。劉軍門義據守台南,其兵勇衣服旗幟皆黑色,號為「黑旗軍」。公入劉慕,言聽計從,司掌營中地方文券,兼參贊軍務。劉帥以公韜鈐諳熟,膽略過人,甚器重之。 時日軍已據新竹。台中太守黎景嵩招立新楚軍。苗栗義民首吳湯興、徐驤欲圖恢復,屢戰不克。黎府初不依劉,自行整軍;然軍餉支絀,迭請劉濟援,劉亦以支絀辭之。適苗栗縣李烇與吳湯興因糧餉齟齬,互稟於劉;劉令公統帶黑旗勇七百餘名,以副將利瓦伊義副之,並令查辦苗栗之事。邀同安平紳士吳汝祥到彰,薦辦糧台。到彰數日,黎府用利瓦伊義為新楚軍統領,分公所帶黑旗勇之半,而公之勢已孤矣。 公於〔六月〕十五日拔隊至苗栗。十八日,日軍大隊水陸並進。前新楚軍藍翎副將統領楊載雲戰死於頭份,利瓦伊義逃回。公在苗栗所募土勇,尚未成軍,倉猝遇勁敵。六月二十一日,黑旗親勇管帶袁錫清、副帶林鴻貴皆戰歿。公於是先騎頳馬出陣,悲鳴不行,再易自己白馬出陣。日軍四面掩至,偕苗紳徐驤、吳湯興等收合餘燼而逃。行至鰲頭,公欲就大甲溪邊扼險紮營,以待援兵;奈人心瓦解,全無戰志,即回駐彰化,飛電請乞師。劉帥回云:餉可向鹿紳支取,許吳湯興招募敢死軍,援兵隨至,先行死守。 二十七日,黎府被敗勇追索餉銀,無可支給,以新楚軍統領授公。公斯時兼領重任,餉項更乏,再電信云:自帶兩月之餉已經用盡,而鹿紳餉項失約;吳湯興敢死軍未集,亦無器械。劉帥甚怒之。 七月初二日,日軍百餘人到大肚。是夜滿城惶恐,官僚欲議去城。公又電聞劉帥。回電云:兵來御之,死守無恐!公於是堅心死守。星夜帶勇駐紮茄苳腳,以扼大肚溪咽喉;城內外人民皆蒸飯到營,供給三餐。 初三早,派勇巡哨溪邊,見日軍駕筏而渡,黑旗勇擊之退。翌日,黑旗勇與日軍戰於李厝莊溪底,斬馘二,獲戰馬一匹、米十餘包。公飛電報捷,劉帥獎賞兵勇二百兩。 自初三至初六日,台南援兵數營繼至。初七日,忽報日軍入葫蘆墩駐紮,公急派彰化縣羅樹勛帶防軍營並鄭以金一營、台南勇一營救台灣縣,遇日軍於頭家厝等莊。土人林大春、賴寬亦率土人與戰。互駐紮於民間竹圍,攻打一日一夜;日軍蜂擁而來,即據台灣縣。 初八日,羅樹勛收軍回彰化。是日日軍遍扎烏日莊沿溪一帶,繞過彰化城之背。時台南兵勇迭至,奈甫到地喘息末定,不能分布駐紮。 初九早,日軍山根少將一隊乘夜越烏日莊溪而來,大隊由大竹圍、■〈石巤〉砂坑而進,直搗八卦山,分一隊由番仔井包抄;川村少將一隊又越大肚溪而來。時黑旗勇駐紮茄苳腳,稍卻。公黎明聞知,使其友代理諸務,急上馬揮令箭趕進。黑旗勇奮力抵擊,日軍卻退。忽見八卦山上日軍爬山飛上,銃聲如雷。時徐驤、吳湯興守八卦山率勇力堵,連發大炮數響,未能中的,喊聲震地;日軍遂奪八卦山,眾勇紛紛奔下。公急由茄苳腳回救。至北壇巷,公拔劍斬退軍,揮令上山奮戰。忽山上鎗子飛下,公身中數傷,血濺衣襟,墜馬而歿。其隨行壯士三人慾擁公而走,亦被銃斃。日軍由東門而來,無梯可倚,即緣轎上城,開門齊入;一由市仔尾入北門。黎太守從西門逃二林。羅樹勛率其子羅汝擇在中莊仔督戰,同奔南門,向燕霧而逃。彰化城陷,猶不知公之何往也。 初十日,(日軍)駐城將帥令人民收城內外屍首,適其友吳汝祥潛逃出城,甫至北壇巷,見公屍在焉。其伙阿來亦偕收屍者同至其地,汝祥令集三壯士同埋之。迨汝祥回至廈門,聞客館主人言:公數日前,曾宿其館,住歇兩日,並言台灣時事不可為。共駭然久之。後數日,聞其家忽見公肅衣冠而入,言吾已不就劉幕,上帝命理某方禋祀矣。倏忽不見,家人嗟訝之,越數日而凶耗至焉,始知前日歸來者乃公之魂耶。 初,公之到彰,止帶七百餘人,兵力已單,而利瓦伊義又分其半,其爪牙已失。至苗栗募勇未成軍,猝遇勁敵,而林鴻貴、袁錫清相繼戰歿,其左臂已失。此豈戰之罪哉?亦時勢使然耳。公至鰲頭,思扼溪而守,其見識甚高;無如紳富內渡,人心瓦解,不得已回守彰化;而糧餉支絀,劉帥又令以死守,故公力戰捐軀。古之忠臣烈士何以加此?宜乎英靈不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