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 · 第四幕
楚國郢都之東門外,右首一帶城牆,有城門一座,城門上篆書「龍門」二字。以自然之小河為濠,濠上有堤,遍栽楊柳,濠水在舞台上橫貫,折向左翼,有橋在左露出,與城門約略正對,橋之彼端隱沒。
〔堤上右翼靠城處有一中年人頗似隱士,在柳蔭下垂釣,另有一漁父在橋頭近處守著一架四角網,時而舉出水面,時復放下。
釣者 (唱)
農民困在田間,
兩腿泥巴糊遍。
一年的收成血和汗,
把主人的倉庫填滿。
王侯睡在宮殿,
美姬仿佛神仙。
蚊蟲和虱子真有眼,
不敢挨近他們身畔。
上帝呆在雲端,
兩旁都是醉漢。
世間有多少災和難,
他們閉著眼睛不管。
〔太陽西斜的時候,天上雲霞時刻改變顏色。
〔嬋娟倉皇由城門跑出,四下張望,遇老媼一人,由橋頭過來,行將入城。
嬋娟 老媽媽,你在橋那頭的路上看見我們的先生沒有?
老 媼 你的先生是誰?
嬋娟 三閭大夫啦。
老 媼 哦,官家的人都說他瘋了,我可沒有看見他啦。(入城)
〔嬋娟佇立路頭,躊躕有間,繼奔至橋頭向漁父發問。
嬋娟 老伯伯,你在這兒看見過三閭大夫沒有?
漁父 我沒有看見過啦,聽說他發了瘋,不曉得是怎麼樣了。
釣者 (向漁父) 你們都說三閭大夫發了瘋,其實真是活天冤枉!
漁父 先生,我不過是聽見路過的人那樣說,我並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咧。
釣者 大家都在說:三閭大夫發了瘋,三閭大夫淫亂宮庭,唉,真真是天曉得!
嬋娟 (向釣者走近) 先生,你曉得那詳細的情形嗎?
釣者 我是親眼看見的啦,姑娘。
嬋娟 好不,請你告訴我?
釣者 (把嬋娟打量了一下) 姑娘,你是三閭大夫的什麼人?
嬋娟 我是服侍先生的嬋娟啦。
釣者 哦,是的,《九歌》裡面有你的名字,在《湘君》歌裡面,我記得有「女嬋娟呵為余太息」的一句啦。
漁父 (插入) 你就是嬋娟姑娘嗎?你在替你老師太息,你的老師卻在替我們老百姓太息啦。他有兩句詩多好呵,「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能夠為我們老百姓所受的災難,太息而至於流眼淚的人,古今來究竟有好幾個呢?
釣者 那還用問嗎?一向的詩人就只曉得用詩歌來歌頌朝廷的功德;用詩歌來申訴人民疾苦的,就只有三閭大夫一人啦。哦,嬋娟姑娘,我倒要先問你,三閭大夫從宮庭里回家去之後是怎樣了?
嬋娟 先生回到家裡很生氣,不知道怎的,冠帶、衣裳都沒有了,任何人也不願意見。後來後園子裡面有很多鄰里來替他招魂,都說他是瘋了,要把他的魂魄招轉來。聽說上官大夫和令尹都到過我們的後園來,也都說先生是瘋了。先生到園子裡來看,更加生氣,他便跑到外面來了,不曉得他是到什麼地方去了。
釣者 唉,大家那樣沒見識,倒真的會把三閭大夫逼瘋呢!我是明白的,今天的事情實在夠三閭大夫忍受。
嬋娟 先生,請你告訴我吧,那詳細的情形我還絲毫也不知道。
釣者 好的,我就告訴你吧。嬋娟姑娘,你可曾知道秦國丞相張儀,到了我們楚國來的這一件事嗎?
嬋娟 我是聽見先生說過,說他到我們楚國來,要我們和齊國絕交,和秦國要好啦!
釣者 是的,張儀就是那樣的一位連橫家,他專門挑撥我們關東諸侯自相殘殺,好讓秦國來個別擊破,併吞六國。但是我們三閭大夫的主張和他恰恰相反,你是知道的啦。
嬋娟 是的,我早知道。我們先生是極力主張和齊國聯合的。
釣者 所以,我們楚國幸虧有三閭大夫,平常我們的國王也很聽信三閭大夫的話。這一次張儀來也沒有達到他的心愿。我們的國王是聽信了三閭大夫的話,不肯和齊國絕交,也不願和秦國要好,因此張儀便想朝魏國跑了,魏國是他的祖國啦。
漁父 張儀是魏國的人嗎?
釣者 可不是!他還是魏國的公族餘子呢。張儀要到魏國去,國王打算在今天中午替他餞行。
嬋娟 我也聽見這樣的消息,但不知道詳細的情形是怎樣。
釣者 今天中午,國王打算替張儀餞行,南後便命令我們在明堂中庭跳神,就是跳三閭大夫的《九歌》,我扮演的是那河伯。姑娘你要知道,我是一位舞師啦,我是頂喜歡三閭大夫的歌詞的一個人。
嬋娟 哦,是那樣的,後來怎麼樣呢?
釣者 快到中午時分,公子子蘭來叫我們到中庭去,準備聽南後和三閭大夫的指示。我們到了那兒,看見南後和三閭大夫兩人立在那兒。南後回頭又叫唱歌的和奏樂的通統就位,便叫我們跳《禮魂》,南後和三閭大夫便立在明堂的階墀上看我們跳神。我也記不清跳了好幾個圈子的時候,東首的青陽左房的後門被推開了,有兩位女官走出來又把前面的簾幕揭起了,悄悄地又退了下去。接著南後便命令停止歌舞。我這時候剛跳到明堂階前,我是聽得清清楚楚的。我聽見南後對三閭大夫說:「啊,我發暈,我要倒,三閭大夫,三閭大夫,你,你快,你快!」便倒在三閭大夫的懷裡去了。
嬋娟 南後病了嗎?
釣者 你聽我慢慢地說吧。就在那個時候,國王和張儀、令尹以及上官大夫在青陽左房裡出現了。嚇,就在那個時候,那南後真兇,真毒辣。一個鷂子翻身,大聲喊著:「三閭大夫,你快,你快,你快放手!你太使我出乎意外!你太使我出乎意外!在這樣大庭廣眾當中,你敢對於我這樣的無禮,你簡直是瘋子!」
嬋娟 (切齒扼腕) 哎,南後竟這樣,竟這樣的陷害先生!
釣者 她跑到國王懷裡去,國王也就大發雷霆,罵三閭大夫是瘋子,叫令尹和上官大夫兩人把他押下去,撤了他的官職。三閭大夫的衣裳、冠帶,聽說都是當著眾人自己撕毀了的。
嬋娟 (愈見切齒,欲泣) 這,這,先生一定是很危險。
釣者 真的啦,那樣的毒辣,連我們旁觀者的腦子差不多都震昏了。
嬋娟 (愈見切齒,欲泣) 先生一定很危險,一定很危險!(飛奔沿著城牆跑下)
漁父 唉!想不出竟有這樣冤枉的事啦。
釣者 其實事情也很簡單,只要當場問一下便可以弄明了的。但我們的國王在盛怒之下,全然不想問問我們當場的人——當場的人並不少,我們跳神的是十個,還有唱歌的和奏樂的。他不想問問我們,三閭大夫申訴了幾句,他也全不理會,生搶活奪地便加上了一個淫亂宮庭的瘋子的罪名。
漁父 這怎麼受得了呢?不瘋也會瘋的!
釣者 你沒有當場聽見,三閭大夫在被押走的時候,說的那幾句憤激的話呢。
漁父 他是怎樣說的?
釣者 他說:「南後,我真沒有想出你竟這樣的陷害我!我是問心無愧,我是視死如歸,曲直忠邪自有千秋的判斷。你害了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是我們楚國,是我們整個兒的中原呵!」他這幾句話真是把我們全身的骨節臟腑都震撼了。
漁父 就連我現在都還聽得毛骨竦然呢。
釣者 後邊有人來了,回頭再講吧。
〔二人沉默。
〔屈原由左首登場,冠切雲之高冠,佩陸麗之長劍,玄服披髮,顏色憔悴,與清晨在橘園時風度,判若兩人。頸上套一花環,為各種花草所編制,口中不斷謳吟,時高時低。步至橋頭略略佇腳,欲過橋,但又中止,仍沿著濠堤前進。
〔斷續可聞之歌詠乃《九章·惜誦》詞句,唯前後參差,不相連貫,蓋此時《惜誦》章正在醞釀之中,尚未達到完成境地。
屈原 我言行一致,表里如一,
事實俱在,我雖死不移。
要九折肱才能成為良醫,
我今天知道了這個真理。
晉國的申生,他是孝子,
父親聽信讒言,讓他死了。
伯鯀耿直而遭受死刑,
滔滔的洪水,因而未能治好。
吃一塹便能夠長一智,
我為什麼不改變態度?
丟掉梯子要想攀上天,
我和做夢一樣地糊塗。
我忠心耿耿而遭禍,
始終是不曾預料。
我超越流俗而跌交,
自惹得人們恥笑。
(返復謳吟,俯首徐行,行至垂釣者前)
釣者 (起立) 三閭大夫,你不是三閭大夫嗎?
屈原 (初不加以理會,繼乃含慍地) 我不是三閭大夫,我已經不是三閭大夫了!
釣者 是的,屈原先生,請你恕罪,我是知道的,剛才有位嬋娟姑娘在這兒來找過你啦。
屈原 你是什麼人?
釣者 我是黃河的神。
屈原 (以為受了玩弄) 哼,你!沒靈魂的!
釣者 先生別生氣,我是今天跳你《九歌》中的河伯的人。
屈原 今天的事你是在場啦。
釣者 我最能明白先生,你那一腔的冤屈。
屈原 唉,我多謝你。(拱手) 我算第一次受到了真正的安慰。
釣者 我扮演河伯正跳到階前,南後對你說的話我聽得最清楚。
屈原 唉,我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那樣的陷害我!
釣者 屈原先生,那原因我倒是很知道的。
屈原 你知道的?你怎麼會知道?
釣者 先生,你被他們強迫走了之後,國王和南後還和那張儀談過好一陣的話呢。
屈原 他們談了些什麼?
釣者 哼,那張儀真是一個奸猾小人!從前他在我們楚國做過小偷,偷過丞相家裡的璧玉,我看是千真萬確的。他真是一個巧言令色的小人。
屈原 他究竟說了些什麼?
釣者 他當著楚王和南後面前,把南後恭維得無以復加,說她是巫山神女下凡,說她是天下第一,國色無雙,把楚王和南後都說得不亦樂乎,而且他還中傷了你呢。
屈原 在他是必然的,我屈原就是他張儀的眼中釘啦。他又是怎樣中傷我?
釣者 他說,他得見了南後一面,才明白你為什麼要發瘋了。
屈原 哼,真是下流!是這樣看來,分明是張儀在和南後通同作弊啦。
釣者 我也正是這樣想,而且有充分的證據。他把國王甜著了,國王便高興得昏天黑地,他說:「張儀先生,我佩服你,你說屈原是偽君子,一點也不錯。我也再不聽那瘋子屈原的話了,我決定和齊國絕交,決定和秦國要好,接受商於之地六百里。……」
屈原 (心氣漸見和平起來) 是這樣看起來,完全是張儀那小子在興妖作怪啦。
釣者 我也正是這樣作想。我看一定是那張儀,看見國王聽信你的話,不肯和齊國絕交,所以就想用女色來打動國王,同時也是威逼南後,要她在國王面前毀壞你的信用。你的信用毀壞,他的奸計也就得售了。
屈原 一點也不錯,哼,我們的楚國便被這小偷偷去了!(厲聲叫出) 啊,南後,我們的國王,你們怎麼那樣的愚昧呀!
〔楚懷王、南後、張儀由橋頭步出,衛士八人稍隔一間,隨後。
楚懷王 (偕餘人步至橋前隙地,手指屈原) 哦,那瘋子還在那兒罵我們啦!
南後 (急急獻媚) 你不要生氣,我們叫他來問問吧,逗逗瘋子,是滿好玩兒的。
楚懷王 啊,很好。(回顧衛士) 你們走兩個去,把三閭大夫請來。
衛士甲 乙 (應命行至屈原前) 三閭大夫,國王請你去。
屈原 (喜形於色) 好的,我就去。(回顧,向釣者) 剛才多謝了你。
釣者 希望先生保重。
〔屈原偕衛士甲、乙至國王及南後前行垂拱禮,唯對於張儀不加理會。
南後 (含笑) 三閭大夫,你那花環是哪個送給你的啦?
屈原 是我自己編的。
南後 好不送給我?
屈原 南後喜歡,我願意奉獻。(取下奉上)
南後 (接受以戴於頸上,故作種種姿態) 啊,這是多麼美麗,多麼芬芳呀!這比任何珠玉、瓊琚的環佩還要高貴,我自己就好像成了湘夫人,成了巫山神女啦。(突然呈出狂態) 是的,吾乃巫山神女是也,三閭大夫,你剛才向我求愛,你現在又送我花環,你準備什麼時候和我結婚?
〔楚懷王及張儀均笑。
屈原 (頗窘) 南後,請你不要以為我是瘋子,你不要中了壞人的詭計,我並沒有瘋。
南後 是的,你並沒有瘋。我知道你是誠心誠意地愛我,我也誠心誠意地愛你啦。我要請求上帝,封你為巫山山神,你可高興吧?(轉眼向天,拱手而訴) 啊,上帝,我赫赫明明的上帝,下神乃巫山神女,皆因有南國詩人,三楚才子,姓屈名平字原者,迷戀妾身,神魂離散,務求上帝憐鑒,封之為巫山十二峰之山神土地,以便與小女神朝朝暮暮為云為雨。
〔楚懷王及張儀益笑。
屈原 (更窘) 我誠懇地請求你,南後,你不要降低了你的身份。
南後 是呵,我的身份是很高的。哦,我想起來了,吾乃大舜皇帝之妃湘君湘夫人是也。可憐的大舜皇帝呀,你的靈魂失掉在蒼梧之野,你怎麼在這兒飄蕩呀?……(一轉眼覷著屈原)
〔楚懷王、張儀捧腹絕倒。
屈原 (忍無可忍,怒叱張儀) 張儀!你這盜竊璧玉的小偷。有什麼值得你笑!你這賣國求榮的無賴,你這巧言令色的小人,有什麼值得你笑!你的下體挨過打的瘢痕還在吧?有什麼值得你笑!
〔楚懷王與南後仍笑不止,張儀則愕然。
屈原 你曾經在我們楚國做過小偷,偷了我們令尹家裡的璧玉,你挨過好幾百板子,你忘記了?
〔楚懷王與南後仍笑不止,張儀無言。
屈原 你曾經到蘇秦那裡去討過口,你該還記得?你叫你老婆看過你嘴裡的舌頭,看被打掉了沒有,你該還記得?你生為魏國之人,而且是魏國的公族餘子,你跑到秦國去便慫恿秦國征伐魏國,你跑回魏國去又勸誘魏國去投降秦國,你簡直是不知羞恥的賣國賊!你連你自己的父母之邦都要出賣,你何所愛於我們楚國?你是最陰險的秦國的奸細!你叫我們和齊國絕交,那才好讓你們來各個擊破啦!你說要獻商於之地六百里,誰個能夠相信你的鬼話!
〔楚懷王與南後止笑,漸就嚴肅。
張儀 (頗含慍怒) 屈先生,我希望你講求一下禮節,假如你不是瘋子。
屈原 哼,瘋子!你這讒諂面諛的小人!你在國王面前說過的話你怕我不知道,你在南後面前說過的話你怕我不知道,你把我們的國王當成了什麼人?你把我們的南後當成了什麼人?你把我當成了什麼人?
張儀 (搶著說) 我把你當成著病人!
屈原 (不等他說完,亦搶著說) 你說要為國王去尋求周鄭之間的美女,你說南後是巫山神女下凡,你說我是為了南後而發狂,你這無恥的讕言,你這巧言如簧的挑撥離間,虧你還戴著一個人的面孔!(略停,調整呼息)
〔楚懷王與南後無言,楚懷王時而瞥視南後,有欲發作之意,但見南後無表示,則復隱忍。
張儀 (故示鎮靜) 你發泄夠了吧!我是在國王和南後面前,不願意和你這病人多作糾纏,你是愈說愈不成話了!
屈原 不成話?你簡直不是人!你戴著一個人的面具,想殺盡中原的人民來求得秦國的勝利,來保障你的安富尊榮,你怕我沒有看透你?你離間我們齊、楚兩國的邦交,好讓秦國來奴役我們,你怕我沒有看透你?……
張儀 哼,你口口聲聲要說齊國好,當然有你的理由。據我所知道的,你死了的太太是齊國人,似乎還丟下了一位陪嫁的姑娘跟著你,而且齊國近來也送了你很多賄賂啦。
屈原 哼,你這信口雌黃的無賴!要你才是到處受賄,專門賣國的奸猾小人!你怕我不知道嗎?你昨天晚上都還領受了我們南後一千五百個大錢啦。……
南後 (決然) 簡直是瘋子,滿嘴的胡說八道!
楚懷王 (大發作,向衛士) 你們把他抓下去!把他抓到東皇太一廟裡去,要鄭太卜監視著他,不要讓他出來興妖作怪!
〔衛士甲、乙、丙猛烈上前,將屈原挾持著。
楚懷王 你們把那沙鍋蓋子給他摘下,把那撥火棍子給他拔掉!
〔另衛士二人扯去屈原之切雲冠,解去其長劍。
屈原 大王,你是始終不覺悟嗎?楚國的江山社稷在你一個人身上,你不要使我們若敖氏的列祖列宗,斷絕香菸血食呀!
楚懷王 (愈怒) 趕快!趕快把他抓下去!
〔衛士乙、丙挾持屈原上橋。
屈原 我受侮辱是絲毫也不芥蒂的,我是不忍看見我們的祖國,就被那無賴的小偷偷了去呀!(下,尚聞其聲) 皇天后土,列祖列宗,我希望你總有悔悟的一天呀。……
南後 唉,簡直是瘋子,滿嘴的胡說八道!(向張儀) 張先生,今天實在對你不住嘍。
楚懷王 實在是使你太受了委屈。
張儀 客臣是絲毫也不介意的。貴國失掉了這樣一位文章家,我倒覺得很可惜呢。
南後 其實倒也尋常,近來出了一批青年文章家,似乎比他還要高明些呢。
張儀 是哪幾位名手,倒很想見識見識。
南後 像宋玉、唐勒、景差這一批人,我覺得都很有希望。他們將來的成就會比這位瘋子還要高超些呢。
楚懷王 不錯,我也早聽見說過他們的名字,我一定要提拔提拔他們。
張儀 提拔青年文章家不用說是很要緊的,不過,我倒有一點意見。我這意見早就是想到的,到了今天我才迫切地感覺著有推行的必要。
南後 張先生的高見何妨對我們說說呢?
張儀 我是覺得:文章家總該專門做文章,不好來干預政事的。
南後 是的,一點也不錯。文章家一談政事,總是胡說八道。
楚懷王 好的,我今後要照著這個意見辦,我要絕對禁止文章家談政事!假使有人要談,我一定要把他抓來關在東皇太一廟裡!我們現在慢慢回城去吧。(開始走動)
〔南後、張儀及衛士六人隨後。自楚懷王等出橋以來,道上頗有來往行人,俱畏縮避道,集於堤上觀望,人數不宜太多,但亦不宜太少,可酌量情形而定。嬋娟突由左首急驟入場,蓋已沿繞城濠,將城環走一遍,跑入場後,見楚懷王、南後諸人,突然止步。
南後 (早瞥見,指之示楚懷王) 這就是張先生所說的那個陪嫁丫頭了。
〔諸人均止步。
張儀 才只十六七歲啦,難怪得。
楚懷王 頂多也不過十八歲。
南後 (招嬋娟) 嬋娟,你來。
〔嬋娟瑟縮地走近,但仍留有間隔而立定。
南後 你在做什麼?
嬋娟 我在找我們先生,我沿著這城牆跑了一轉,都沒有把他找著。
南後 你哪裡找得著他,他瘋了,早就跳進水裡面去淹死了!
嬋娟 (大吃一驚地) 先生淹死了?!
南後 可不是嗎!我們剛才在東皇太一廟的門前,看見好些老百姓把他的屍首從一個池塘里打撈了起來。真也是怪可憐見的呵。
嬋娟 (哭出) 南後,你說的是真話?
南後 怎麼不是真話?你不相信,你看他所剩下來的這把寶劍和這頂切雲冠啦。(指衛士一人手中所持者示之) 他解在岸上,我們替他揀了來,還有一雙草鞋,我們便沒有要了。(忽然想起) 哦,對了。還有這個花環呢。(從頸上取下) 我看你戴倒是很合適的。(順手為之戴上)
嬋娟 (傷心痛哭) 啊,南後,那麼你簡直把他害死了!先生,先生呵,你說別人家陷害的不是你,但結果還是把你害死了!南後呀,你真忍心啦!你為什麼要把先生害死?要把那麼好的一位先生害死?你,你真忍心呵!……
南後 (大笑) 你這丫頭大概也是發了瘋吧,你怎麼會說是我把先生陷害了的?你要當心啦!
嬋娟 南後,你不要駭唬我,我現在一點也不怕你了。是你把先生陷害了的,是你,是你,一百個是你。
南後 哈哈,今天真好玩兒,真是暮春天氣瘋狗多呀。
嬋娟 你老是愛說,這個是瘋子,那個也是瘋子,你所做的事,你怕沒有人知道嗎?你是不是多少還有點良心呵?你假如還有點良心,你要知道你所犯的罪是多麼的深重呀!
楚懷王 (欲發作) 這個丫頭,我可不能忍耐!
南後 (慰止之) 童言無忌,你讓她說,滿好玩兒的!
嬋娟 (激昂地) 哼,你把人當成玩具,你把一切的人都當成玩具,但你要知道,你所犯的罪是多麼深重呀!你害死了我們的先生,你可知道這對於我們楚國是多麼大的一個損失,對於我們人民是多麼大的一個損失呀!(語氣轉沉著) 天上就只有一個太陽,你把這個太陽射落了!你把他吃了,永遠地吃了。(又轉激昂) 你這比天狗還要無情的人呀,你總有一天要在黑暗裡痛哭的吧!永遠痛哭的吧!
楚懷王 這個小潑婦,我實在不能忍耐!
南後 (再慰止之) 你不要著急,你等我再問她一些話。(問嬋娟) 嬋娟,你年紀青青的女孩子,為什麼學得這樣潑辣?你口口聲聲說我陷害了你的先生,到底我是怎樣陷害了他的呢?他發了瘋,侮辱了我,還要說是我陷害他嗎?
嬋娟 哼,你怕你做的事就沒有人看見,就沒有人知道。你在先生面前明明說你頭髮暈,你要倒,要先生扶你,待你一看見了國王,你就反轉身來栽誣先生,你怕沒有人聽見你的話,沒有人看見你的動作嗎?
南後 (生怒) 你在信口開河!誰個看見,誰個聽見?
嬋娟 總有人啦,你是在大庭廣眾之中做的事啦!
南後 是誰造出了這樣的謠言,誰個告訴你的?
嬋娟 有那樣的人告訴我。
南後 究竟是誰,你說,你說!
嬋娟 我說了,你好再去陷害人?
南後 你不說就是你在造謠生事!我要割掉你的舌頭!
嬋娟 唔,你就割掉我的頭,我也不給你說。
南後 (握嬋娟頭髮) 究竟是誰?你說!你說!你說!
嬋娟 盡你把我怎樣我也不說。
南後 你怕我真的不能割掉你的舌頭?
嬋娟 你割好了,盡你割,我早就不願意見你這樣的人!你割好了!(把舌頭伸出)
南後 (向衛士之一) 你把那寶劍遞給我!
〔衛士遞劍。
南後 (拔劍出鞘) 究竟告訴你的是誰?
〔此時釣者在堤上從人群中挺身而出。
釣者 (大聲急呼) 是我!是我呵!你不要殺那可憐無告的人,你來殺我!
楚懷王 (大怒) 去把那傢伙捉來。
〔衛士二人奔去。
釣者 (仍大呼不輟) 你陷害了三閭大夫的話,是我對她說的。剛才三閭大夫說的話,也是我對他說的。你們來殺我!來殺我!
南後 (亦大怒) 你是什麼人?
釣者 (在二衛士挾持中,仍不斷叫罵) 我親耳聽見你向三閭大夫說你頭髮暈,我也親眼看見你倒在了三閭大夫的懷裡,你就忘記了在你的周圍還有很多的人啦,——跳神的、奏樂的、唱歌的!你白白地殘害忠良,你是上了那張儀的當呀!
南後 哼,又是一個瘋子!把嘴勒住,抓進城去!(納劍入鞘)
〔二衛士如命,挾持釣者進城。
嬋娟 哦,南後,原來你是受張儀指使的呀!
南後 也把她的嘴勒住,抓進城去!(向嬋娟) 哼,我要讓你這丫頭多受活罪,再把你剁成肉醬!
〔又有衛士二人如命,將嬋娟挾持進城。
〔楚懷王徐徐向城門走去,餘人相隨。
楚懷王 (向張儀) 張丞相,我們楚國的瘋子太多了,今天實在冒犯了你。
張儀 (走著) 啊,豈敢豈敢,瘋子多,是四處皆然的,不過我真佩服我們南後呢。(向南後) 南後,你真是精明呀!尤其是封鎖瘋子們的嘴,那是最好的辦法。
南後 多承你誇獎。
楚懷王 是的啦,封鎖住瘋子們的嘴,免得他們胡說八道,擾亂人心。……
〔此時公子子蘭與宋玉由城門出場,趨至楚懷王與南後前行垂拱禮,餘人暫時佇腳。
南後 (指宋玉示張儀) 張先生,這就是我剛才說的,青年文章家的領袖,宋玉了!
張儀 哦,生得滿俊秀啦!和公子子蘭就像兄弟一樣。
南後 是的,我也很喜歡他。子蘭,你們要到什麼地方去?
子蘭 我是專誠來迎接父親和母親,有點事情要向母親請示。
南後 你有什麼事?
子蘭 就是這位宋玉小哥,他不願意再在先生那兒住,我打算把他引進宮裡去作伴啦。
南後 那是很好的。
楚懷王 (向南後) 你看,好不就讓他做我們的左徒?(開始行動)
南後 年紀太青了,恐怕別的文武官員要說話啦。(向宋玉) 宋玉,我想收你為我的小臣,你高興不高興?
宋玉 小臣實在是萬分榮幸。(拜手謝恩,同時並拜謝楚懷王)
楚懷王 (高興) 這孩子委實可愛,我們可以收他為義子啦!……(入城)
〔餘人均隨楚懷王而入。
〔群眾留於場上未散,均翹首望著城門表示敢怒而不敢言之態。守四角網之漁父,木立堤上,忽然掉過頭去,頓了一腳,「哼」了一聲。
——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