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 · 第二幕

郭沫若 《屈原》
楚宮內廷。 正面四大圓柱並列,中為明堂內室,左右有房,房前各有階,右為賓階,左為阼階。室後壁有奇古之壁畫。左右房與室之間及前側二面均垂簾幕,可透視,房之後壁正中有門,門上有金獸含環,門及壁上均有彩畫。(此在南面,柱用深紅色,簾幕用黃色。) 右翼為總章內室之右房,亦有階有柱有簾有壁畫等事,與正面同。(此在正西面,柱色同,簾幕用白色。) 左翼為青陽內室之左房,布置同。(此在正東面,柱色同,簾幕用青色。) 正前隙地為中霤。正中及左右建構不相銜接,其間有側道可通中霤。 明堂內室中設有王位,較高大,左右兩側各設一位。 〔幕開,南後鄭袖立正中階上指揮女史數人在室中布置。於王位面以虎皮,其前亦以虎皮席地。於左右位面以豹皮,其前亦以豹皮席地。另有女史數人在左右房中拂拭編鐘編磬琴瑟等陳設。 〔南後年三十四五,美艷而矯健。俟布置停當後,略加巡視,表示滿意。 南後 你們倒還敏捷。我還怕你們來不及啦,現在算好,一切都停當了。 女史甲 啟稟南後,那前面兩房的簾幕,是不是就揭開來? 南後 不,那等開筵之後再行揭開。歌舞的人都已經準備停當了吧? 女史乙 都早已準備停當了,西邊是準備唱歌的,東邊是準備跳舞的。 南後 那很好,還要叫他們注意一下,不要耽誤了時刻,不要弄亂了次序。 眾女史 是,我們一定要嚴格地督率著他們。 南後 我看,你們應該把職守分一下才好。(指女史甲) 你管堂上奏樂和行酒的事。(指女史乙) 你管堂下歌舞的事。你們兩個各自選幾個得力的人做幫手。今天的事情假使辦得很好,我一定要獎賞你們的。假使辦得不好,那你們可曉得我的脾氣! 眾女史 (表示惶恐,但亦顯得光耀) 是,我們一定要盡我們的全力辦理。 南後 要能夠那樣,就好。此外一些瑣碎的事用不著我吩咐了,你們都是有經驗的。總之要能夠臨機應變,一呼百諾,說要什麼就有什麼。在預定的節目內的,固然要準備,就是在預定的節目外的,也要有見機的準備。國王的脾氣你們也是很清楚的!萬一有什麼差池,責任是要落在你們的頭上。 眾女史 是,我們知道。 南後 好的,那麼你們可以下去了,假使上官大夫到了,趕緊把他引到這兒來,說我在等他。 眾女史 (應命) 是。(分別由左右階下堂,再行鞠躬,復向左右首側道下場) 〔南後一人由阼階下堂,在中霤中來回躑躅,若有所思。有間,女史甲引靳尚由左翼側道上。靳尚是一位瘦削的中年人,鷹鼻鷂眼,兩頰窪陷,行動頗敏捷。 女史甲 啟稟南後,上官大夫到了。 〔南後回顧,靳尚趨前行禮。 靳尚 敬請南後早安! 南後 (略略答禮,向女史甲) 你可以下去。 〔女史甲應命,鞠躬由原道下。 南後 (登上右翼總章右房之階段上) 上官大夫,我昨天晚上托你的事情,怎麼樣了? 靳尚 啟稟南後,我是早就應該來稟報的。昨天晚上太遲,今天清早又奉了命令要準備中午的宴會,竟抽不出時間來。剛才國王出宮外去了,我疑心他是去找三閭大夫,所以我特地跑到屈原那裡去探望了一下。好在國王並不在那兒,恐怕是到令尹子椒那裡去了! 南後 (略有慍色) 你怎這樣的羅唆!我是在問你昨天晚上去會張儀的事情啦! 靳尚 是的,南後,你聽我慢慢地向你陳述吧。我跑到屈原那裡去,是怕國王到了他那裡,又受了他一番鼓吹。國王如果要他今天中午來陪客,那事情就不大好辦。好在我跑去看,國王並不在他那兒,我是剛從那兒跑回來的。我想國王一定是到令尹子椒那裡去了。要那樣就毫無問題,即使國王要叫令尹子椒來陪客,也是很好商量的。令尹子椒,那位昏庸老朽,簡直是活寶貝啦…… 南後 哎,你趕快把我所問的事直截了當地回答吧,你到底要兜好多圈子! 靳尚 是,是,很快就要說到本題了。因為事體很複雜,也很要緊,要慢慢把頭緒理清楚,說來才不費事。南後,慢工出細貨啦。 南後 (生氣,愈著急) 哎,我看你這個人的話,真是大牯牛的口水,太長! 靳尚 (故意,略呈惶恐) 是,是,是,我就說到本題了。(向四下回顧了一下,把聲音放低了些) 我昨天晚上到張儀那裡去,我把南後送給他的禮物,親手交給了他。我說:「閣下,南後命我來向閣下問安,送了這點菲薄的禮物,以備閣下和閣下的舍人們回魏國去的路費,真是菲薄得很,希望閣下笑納。……」 南後 你不必把我當成張儀,不要這樣重皮疊髓地說!張儀到底表示了些什麼態度? 靳尚 張儀的態度嗎?是,我看他接受了你的禮物,他很高興。他說:「請你回去稟報南後,我張儀實在是萬分感激。這次由秦國來,沒有多帶盤費,舍人們的衣冠都破爛了,簡直不能成個體統,得到南後這般的厚愛,實在是萬分感激。望你多多在南後面前為我致謝。……」 南後 哎呀呀,你又把你自己當成張儀了,真是糟糕!到底張儀對於我所要求的事,他表示了什麼意見? 靳尚 他表示了很多意見啦,南後,你聽我說吧。我對他說:「南後問你是不是很快地便要到魏國去?」他說:「是呀。」我又說:「南後聽說你到魏國去,有意思替敝國的國王選些周鄭的美女回來,南後是非常感激的。……」 南後 我怎麼會感激?誰要你這樣對他說? 靳尚 唉,南後,你怎得聰明一世……唉,不好說得。 南後 你說我「糊塗一時」吧!我沒有你糊塗! 靳尚 你想,我在張儀面前,怎好直說出你不高興?你從前對待魏美人的辦法,我是記得的,你恕我再嘮叨一下吧。從前我們的國王有一次喜歡那位魏國送來的美人,你對她也不表示你的嫉妒,反而特別加以優待,顯示得你比國王還要喜歡她。因此國王也照常地喜歡你,說你絲毫也不嫉妒。後來你就對那位魏美人說:「國王什麼都喜歡你,只是不喜歡你的鼻子。你以後見國王的時候,最好把鼻子掩著。」那魏美人公然也就聽了你的話。到後來國王問你:「那魏美人見了我為什麼一定要掩著鼻子?」你就說:「她是嫌國王有股臭氣。」這樣就使得我們的國王把那魏美人的鼻子給割掉了。你那個辦法是多麼精明呀! 南後 哼,誰要你來恭維!我現在的年紀已經不比當年了,我急於要知道張儀的態度,而且急於要想方法來挽救,你偏偏在那兒兜圈子。你是有意和我作弄嗎? 靳尚 南後,你用不著那麼著急,事情已經有了把握,所以我才這樣按部就班地告訴你。假使沒有把握,我實在是比你還要著急呢。 南後 哼,你講,你究竟有什麼把握?你講!你直截了當地講! 靳尚 那張儀畢竟是個聰明人,他經我那麼一提,倒有點出乎意外。他問我:「那真是南後的意思嗎?」我說:「南後確實是那樣告訴我的,大概總不會是假的吧。」他躊躕了好一會,接著又說:他往魏國倒並不是本意。因為他從秦國帶來的要求,國王不肯接受:國王不肯和齊國絕交,不肯接受秦國的土地,他就沒有面目再回到秦國去,所以也就只得跑回魏國了。(稍停) 他就這樣把他的真心話說了出來,所以這個問題據我看來,倒不在乎他到不到魏國去找中原的美人,而是我們要設法使他能夠回到秦國。 南後 你反正還是羅唆,這算得有什麼把握呢?國王已經聽信了屈原的話,要和齊國重申和親的盟約,已經叫你們在草擬國書了。而且國王回頭就要給張儀餞行送他回到魏國,你有什麼把握能夠使他回到秦國呢? 靳尚 把握是有的。我們所當爭取的也就是這個中午了。我同張儀商量過一下,我們的意見是應該就在這短期間之內打破國王對於屈原的信用!(口舌帶著熱情地流利了起來) 這件事情,須得我同你兩個內外夾攻。國王的性情和脾味我們是摸得很熟的。我自己是早有成竹在胸,不過在你這一方面,要望你把你的聰明多多發揮一下啦! 南後 (呈出適意的神氣) 哼,你有什麼成竹在胸,你不妨講給我聽聽。(步下階來) 靳尚 南後,我希望你把耳朵借給我。 〔南後以耳就靳尚,靳尚與之低語有間。 南後 (略略搖首) 可是,你這把握並不十分可靠。 靳尚 所以要希望你後援啦。 南後 哼,我老實告訴你,我也早就有我的把握的。我所關心的就是張儀的態度。只要他和我們扣在一起,有心回秦國,那問題就好解決了。 靳尚 是,南後,你的把握,好不也讓我知道一些? 南後 那可不必。「機事不密則害成」,你回頭慢慢看好了。三閭大夫是很快就會到我這兒來的。 靳尚 (驚異) 怎麼?屈原會到這兒來? 南後 是的,我叫子蘭去請他去了,他是一定會來的。 靳尚 (狐疑地) 那麼,南後,我簡直不明白你的意思了。 南後 我的意思,我也並不想要你明白。我認真告訴你:國王確實是到令尹子椒那裡去了。去的時候我同他說過,回頭我要派你去請他回來。你到子椒那裡,一方面也正好趁著機會,把你想要說的話對他說。你等子蘭回來,便可以走了。(突生警覺) 外面已經有人的腳步聲,你留意聽。(又低聲補說) 還有,你引國王回來的時候從那邊進來,(指著左翼) 一定要叫兩名女官先把門打開,再揭開簾幕,轉身下去,你們再走進來。千萬照著我所吩咐的做,不准有誤。 〔靳尚點頭,二人緘默傾聽,向左翼側道方面注視。 屈原 (內聲) 子蘭,南後是在什麼地方等我? 子蘭 (內聲) 媽說,在青陽內室呢,你跟定我來吧。 〔二人由左翼側道出場。見南後,即遠遠佇立。 子蘭 媽,我把三閭大夫請來了。 南後 (呈出極喜悅的面容,向屈原迎去) 啊,三閭大夫,你來得真好。我等了你好一會了。 屈原 (敬禮) 敬請南後早安,南後有什麼事需要我? 南後 大大地需要你幫忙啦。國王聽信了你的話,不和齊國絕交,張儀是決心回魏國去了。回頭國王要替他餞行,我們準備了一些歌舞來助興,這是非請你來指示不可的。我們慢慢商量吧。(回向靳尚) 上官大夫,你的任務,主要是在外面周旋,你須得叫膳夫庖人作好好的準備。說不定國王還要歃血為盟呢,珠槃玉敦的準備也是不可少的。 靳尚 (鞠躬) 是,我一定要樣樣都準備得很周到。我便先行告退。(向南後行禮,又向屈原略略拱手) 三閭大夫,我剛才到你府上去來。 屈原 (還禮) 遺憾,有失迎迓。 靳尚 你那可愛的嬋娟姑娘把我的話告訴了你嗎? 屈原 嬋娟已經傳達了,謝謝你。 南後 (向子蘭) 子蘭,你去把那扮演《九歌》的十位舞師給我叫到這兒來,要他們通統都裝扮好。 子蘭 知道了,媽。(向南後及屈原打拱,隨靳尚由右翼側道下) 南後 (向屈原) 三閭大夫,你聽我說。我這個孩子真是難養呢,左腳不方便,身體又衰弱,稍一不注意便要生出毛病。這一向又病了幾天,先生那兒的功課又荒廢了好久啦。 屈原 那是不要緊的。公子子蘭很聰明,只要身體健康,隨後慢慢學都可以學得來。 南後 做母親的人一般總是抱著過高過大的希望,一面要孩子的身體好,一面又要孩子的學問好。不過有時候這兩件事情實在也難得兼顧。所以我在一般人看來,恐怕對於我的孩子不免有點嬌養吧?好在先生是他的老師,有你這樣一位好老師,他將來一定可以成器。 屈原 多承南後的獎勵。子蘭公子,我是把他當成兄弟一樣在看待,我只希望他身體健康,心神愉快,將來能夠更加用功。我自己是要儘自己的全力來幫助他的。 南後 多謝你啦,三閭大夫,那孩子真真是幸福,得到你這樣一位道德文章冠冕天下的人做他的老師。事實上連我做母親的人也真真感覺著幸福呢。 屈原 多承南後的獎勵。 南後 子蘭的父親也時常在說,我們楚國產生了你這樣一位頂天立地的人物,真真是列祖列宗的功德啊。 屈原 (愈益恭謹) 臣下敢當不起,敢當不起! 南後 屈原先生,你實在用不著客氣,現在無論是南國北國,關東關西,哪裡還找得到第二個像你這樣的人呢?文章又好,道德又高,又有才能,又有操守,我想無論哪一國的君長怕都願意你做他的宰相,無論哪一位少年怕都願意你做他的老師,而且無論哪一位年青的女子怕都願意你做她的丈夫啦。 屈原 (有些惶惑) 南後,我實在有點惶恐。我要冒昧地請求南後的意旨,你此刻要我來,究竟要我做些什麼事? 南後 啊,我太興奮了,你怕嫌我過於嘮叨了吧?我請你來,剛才已經說過,就是為了歌舞的事情。我是已經叫他們把你的《九歌》拿來歌舞的。經你改編過的那些歌辭,實在是很優美。我是這樣布置的,你看怎麼樣呢?(指點) 在那明堂內室的左右二房裡面陳列樂器,讓樂師們在那兒奏樂。唱歌的就在這西邊的總章右房,跳神的就從那東邊的青陽左房出現。單獨的跳舞在房中各舞一遍,一共十遍;最後的輪迴舞在這中霤跳舞,把《禮魂》那首歌返復歌唱,唱到適度為止。你覺得這辦法好不好呢? 屈原 那是再好也沒有。 〔南後與屈原對話中,子蘭引舞者十人由右翼側道登場。舞者均奇裝異服,頭戴面具,與青海人跳神情景相仿佛。舞者第一人為東皇太一,男像,面色青,極猛惡,右手執長劍,左手持爵。第二人為雲中君,女像,面色銀灰,星眼,衣飾極華麗,左手執日,右手執月。第三人為湘君,女像,面白,眼極細,周身多以花草為飾,兩手捧笙。第四人為湘夫人,女像,面色綠,余與湘君相似,手執排簫。第五人為大司命,男像,面色黑,頭有角,手執青銅鏡。第六人為少司命,女像,面色粉紅,手執掃帚,司情愛之神也。第七人為東君,太陽神,男像,面色赤,手執弓矢,青衣白裳。第八人為河伯,男像,面色黃,手執魚。第九人為山鬼,女像,面色藍,手執桂枝。第十人為國殤,男像,面色紫,手執干戈,身披甲。十人步至明堂內室前,整列階下,身轉向外。 子蘭 (俟南後與屈原對話告一段落) 媽,這十個人我把他們引來了。 南後 好的。(略作考慮) 我看索性叫那些唱歌的、奏樂的,也通統就位,預先來演習一遍。三閭大夫,你覺得怎樣? 屈原 那是很好的,待我下去吩咐女官們,叫他們就位好了。 南後 (急忙攔住他) 不,不好要你去。子蘭,你去好了。還要叫沒有職務的女官們都不准進來!你也不准進來了! 屈原 子蘭走路太辛苦…… 〔但屈原話猶未說完時,子蘭已跛著由右首側道跑下。 南後 小孩子還是讓他勤勞一下的好,這不是你素常的教條嗎?(回顧十人) 我看,你們坐下去好了,站著不大美觀。本來是要讓你們由那東邊的青陽左房出場的,你們現在已經出來了,就坐在那兒好了。 〔十人坐下。 南後 每一個人的獨舞是要在房中跳舞的,時間不夠,我看就只跳那最後的一輪合舞好了。(又回顧屈原) 三閭大夫,你覺得怎樣? 屈原 那樣要好些,的確時間是不夠了。 南後 是的,國王恐怕也快回來了。他是到令尹子椒家裡去了。你是知道他的,他平常每每喜歡做些出其不意的事。有好些回等你苦心孤詣地把什麼都準備周到了,他會突然中止。但有時在你毫無準備的時候,他又會突然要你搞些什麼。真是弄得你星急火急。我看他的毛病就是太隨自己高興,不替別人著想。就說今天的宴會吧,也是昨晚上才說起的。說要就要,一點也不能轉移。你看,這教人吃苦不吃苦? 屈原 南後,你實在太辛苦了。我在家裡絲毫風聲也不知道。剛才上官大夫到我家裡來,才把消息傳到了。我絲毫也沒有出點力,心裡很惶恐。 南後 三閭大夫,你不必那樣客氣啦。我本來也想早些通知你的,請你來指導我們。不過我又想這樣瑣碎的事情不好來麻煩你。你們做詩的人,我自信是能夠了解的,精神要愈恬淡,就愈好。你說是不是? 屈原 有時候呢……(想說「有時候是這樣」,但未說完) 南後 所以我決心不想麻煩你。我想到你的《九歌》,那調子是多麼的活潑,多麼的輕鬆,多麼的愉快,多麼的娓婉呀!那裡面有好些辭句是多麼的芬芳,多麼的甜蜜,多麼的優美,多麼的動人呀!我想你做出了那樣的好詩,一定是很高興的。你使我們大家都高興了,我們也應該使你更加高興一下。因此我也就決心自己親自來編排一次,讓你看看你所給予我們的快樂是多麼的大呀。 屈原 啊,南後,你實在是太使我感激了。你請讓我冒昧地說幾句話吧:我有好些詩,其實是你給我的。南後,你有好些地方值得我們讚美,你有好些地方使我們男子有愧鬚眉。我是常常得到這些感覺,而且把這些感覺化成了詩的。我的詩假使還有些可取的地方,容恕我冒昧吧,南後,多是你給我的! 南後 (表示極其喜悅) 哦,真是那樣嗎?我真高興,我真幸福,我真感激你啦!不過我自己是明白的,你不一定完全滿意我。像我這樣的人,你怕感覺著不太純真,不太素樸,不太悠閒貞靜吧?是不是? 〔屈原躊躕著,苦於回答。 南後 你不說,你的心我也是知道的。不過這是我的性格。我喜歡繁華,我喜歡熱鬧,我的好勝心很強,我也很能夠嫉妒,於我的幸福安全有妨害的人,我一定要和他鬥爭,不是犧牲我自己的生命,便是犧牲他的生命。這,便是我自己的性格。(略停) 三閭大夫,你怕會覺得我是太自私了吧? 〔屈原仍苦於回答。 南後 我看你不要想什麼話來答覆我吧,你不答覆我,我是最滿意的。你的性格,認真說,也有好些地方和我相同,你是不願意在世間上作第二等人的。是不是?(略停) 就說你的詩,也不比一般詩人的那樣簡單,你是有深度,有廣度。你是洞庭湖,你是長江,你是東海,你不是一條小小的山溪水,你不是一個人造的池水啦。你看,我這些話是不是把你說準確了? 屈原 (頗覺不安) 南後,我實在不知道怎樣回答你的好。不過我自己的缺點很多,我是知道的,我是很想儘量地減少自己的缺點。 南後 也好。或許你能夠甘於寂寞,但我是不能夠甘於寂寞的。我要多開花,我要多發些枝葉,我要多多占領陽光,小草、小花就讓它在我腳下陰死,我也並不憐憫。這或許是我們的性格不同的地方吧。 〔在二人對話之中,唱歌及奏樂者已全部由內門入房就位,透過簾幕,隱約可見。 南後 (轉過意念) 哦,這樣的話說得太多了,歌舞的人都已經準備停當了,三閭大夫,我看我們就叫他們開始跳神吧。 屈原 好的,就讓他們跳《禮魂》。 南後 (向房中奏樂及歌唱者) 你們聽見了吧!要你們試奏《禮魂》之歌。(又向舞者) 你們可以站起來了。等我站到明堂的台階上去,用手給你們一揮,你們的歌、樂、舞三種便一齊開始。要你們停止的時候也是這樣。(向屈原) 三閭大夫,我們上階去。 〔南後先由西階(右首賓階)上,屈原改由東階(左首阼階)上,相會於正中之階上。舞者十人前進至舞台前,向後轉。房中人均整飭作準備,注視南後。 〔南後將左手高舉,一揮,於是歌舞樂一齊動作。舞者在中霤成圓形旋轉,漸集攏,又漸散開。歌者在房中返復歌《禮魂》之歌。 唱著歌,打著鼓, 手拿著花枝齊跳舞。 我把花給你,你把花給我, 心愛的人兒,歌舞兩婆娑。 春天有蘭花,秋天有菊花, 馨香百代,敬禮無涯。 〔歌舞中左側青陽左房之正中後門被推開,女官甲、乙走出,將房前簾幕向左右分揭套於柱上。對歌舞若無聞見者然,復由後門退下。 〔南後復將左手高舉,一揮,歌舞樂三者一齊停止。 南後 啊,我頭暈,我要倒。(作欲倒狀) 三閭大夫,三閭大夫,你快,你快……(倒入屈原懷中) 〔屈原因事起倉卒,且左右無人,亦急將南後扶抱。 〔楚懷王偕張儀、子椒、上官大夫出現於青陽左房,諸人已見屈原扶抱南後在懷,但屈原未覺,欲將南後挽至室中之座位。 南後 (口中不斷高呼) 三閭大夫,三閭大夫,你快,你快……(及見楚懷王已見此情景,乃忽翻身用力掙脫) 你快放手!你太出乎我的意外了!你這是怎樣的行為!啊,太使我出乎意外了!太使我出乎意外了!(飛奔向楚懷王跑去) 〔屈原一時茫然,不知所措。 〔楚懷王及餘人由東房急驟下階,迎接南後。 南後 (由左階奔下,投入楚懷王懷抱) 太出乎我的意外了!太出乎我的意外了! 楚懷王 你把心放寬些,不要怕!鄭袖呀! 南後 啊,幸虧你回來得恰好,不然是太危險了!我想三閭大夫怕是發了瘋吧?他在大庭廣眾之中,便做出那樣失禮的舉動! 屈原 (此時始感覺受欺,略含怒意地) 南後,你,你,你怎麼…… 楚懷王 (大怒) 瘋子!狂妄的人!我不准你再說話! 〔屈原怒形於色,無言。 南後 (氣稍放平) 啊,我真沒有料到,在這樣大庭廣眾當中,而且三閭大夫素來是我所欽佩的有道德的人。 楚懷王 (擁扶著南後) 你再放寬心些,用不著害怕,用不著害怕。 〔楚懷王扶南後上阼階,餘人亦隨後上階。 屈原 (見楚懷王走近身來,拱手敬禮) 大王,請容許我申訴! 楚懷王 (傲然地) 我不能再容許你狂妄!唬,你這人真也出乎我的意外!我是把你當成為一位頂天立地之人,原來你就是這樣頂天立地的!你在人前誇大嘴,說我怎樣的好大喜功,變幻無常,我都可以容恕你。你說楚國的大事大計、法令規章,都出於你一人之手,我都可以容恕你。你說別人都是讒諂奸佞,只有你一個人是忠心耿耿,我都可以容恕你。但你在大庭廣眾之中,在我和外賓的面前,對於南後竟做出這樣狂妄滔天的舉動,我怎麼也不能容恕! 屈原 (毅然) 大王,這是誣陷! 楚懷王 (愈怒) 誣陷?我誣陷你?南後她誣陷你?我還能夠相信得過我自己的眼睛啦。假使方才不是我自己親眼看見,我也不敢相信。哼,你簡直是瘋子,簡直是瘋子!我從前誤聽了你許多話,幸好算把你發覺得早。你以後永遠不准到我宮庭里來,永遠不准和我見面! 屈原 (沉著而沉痛地) 大王,我可以不再到你宮庭里來,也可以不再和你見面。但你以前聽信了我的話一點也沒有錯。你要多替楚國的老百姓設想,多替中國的老百姓設想。老百姓都想過人的生活,老百姓都希望中國結束分裂的局面,形成大一統的山河。你聽信了我的話,愛護老百姓,和關東諸國和親,你是一點也沒有錯。你如果照著這樣繼續下去,中國的大一統是會在你的手裡完成的。 〔楚懷王屢欲爆發,但被南後從旁制止。 〔南後、張儀及餘人均採取冷笑態度。 屈原 (愈益沉痛) 但你假如要受別人的欺騙,那你便要成為楚國的罪人。 楚懷王 (怒不可遏) 簡直是一片瘋話!……這……這……這…… 南後 (從旁制止) 你讓他把瘋話說夠吧。 屈原 (愈益沉痛) 你假如要受別人的欺騙,一場悲慘的前景就會呈現在你的面前。你的宮庭會成為別國的兵營,你的王冠會戴在別人的馬頭上。楚國的男男女女會大遭殺戮,血水要把大江染紅。你和南後都要受到不能想像的最大恥辱。…… 楚懷王 (暴怒至不能言) 這……這……這…… 南後 (奚落地) 南國的聖人,不能再讓你這樣瘋狂下去了。(回顧令尹子椒及靳尚) 你們兩人把他監督著帶下去,不然他在宮庭裡面不知道還要鬧出什麼亂子。 楚懷王 (怒不可遏) 把他的左徒官職給免掉! 子椒 (鞠躬) 是。 靳尚 (同時) 我們遵命。 〔子椒及靳尚上前挾持屈原。 屈原 (憤恨地) 唉,南後!我真沒有想出你會這樣的陷害我!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先王先公,列祖列宗,你陷害了的不是我,是我們整個兒的楚國呵!(被挾持至西階,將由右翼側道下場,仍亢聲斥責) 我是問心無愧,我是視死如歸,曲直忠邪,自有千秋的判斷。你陷害了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是我們的國王,是我們的楚國,是我們整個兒的赤縣神州呀!…… 〔南後聞屈原言,為之切齒,似恨復似畏。 楚懷王 唉,簡直是發了瘋,簡直是發了瘋。(扶南後坐左席) 你不用害怕,好生休息一下。 南後 (振作起來) 不,大王。我並不怕他,我怕的是對於張儀先生太失禮了。 楚懷王 (此時仿佛才忽然記起張儀在自己身邊) 啊,是的,張先生,真是太失禮了。請坐,請坐。(肅張儀就右席) 張儀 (拱手謙讓) 豈敢,豈敢。(就座) 〔楚懷王亦就正中座位。 張儀 請恕客臣冒昧,這位高貴的人就是南後鄭袖嗎?(對南後作拱手狀) 楚懷王 (忙作介紹) 呵,是的,是的,這就是我的愛妃鄭袖。(向南後) 這位就是秦國的丞相張儀先生啦。我們在子椒那裡碰了頭,所以便把他拉來了。 〔南後、張儀相互目禮。 張儀 我今天第一次拜見了南後,要請南後和大王再恕客臣的冒昧,我才明白……(欲語,但又躊躕) 南後 張儀先生,你有什麼話就請不客氣地說吧,反正我是南國的女人,不懂中原的禮節的。 張儀 (再作道歉狀) 要請恕我的冒昧,我今天拜見了南後,我才明白——屈原為什麼要發瘋了。 楚懷王 (大喜,狂笑) 呵,哈哈哈……真會說話,真會說話。 南後 (微笑) 張儀先生,你真是善於辭令。 張儀 真的,客臣走過了不少的地方,凡是南國北國、關東關西,我們中國的地方差不多都走遍了。而且也過過各種各樣的生活,以一介的寒士做到一國的丞相,公卿大夫、農工商賈、皁隸台輿、蠻夷戎狄,什麼樣的人差不多我都看過了。但要再請恕臣的冒昧。(又作一次道歉狀) 我實在沒有看見過,南後,你這樣美貌的人呵! 楚懷王 (愈見高興) 呵,哈哈哈……我原說過,天地間實在是不會有第二個的。 張儀 沒有,沒有,實在沒有。 楚懷王 昨天你還在替中原的女子鼓吹,你不是說「周鄭之女,粉白黛黑,立於街衢,見者人以為神」嗎? 張儀 唉,那是客臣的井蛙之見嘍,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啦。我自己是周鄭之間的人,我所見到的多是周鄭之間的女子,可我今天是開了眼界了。(又向南後告罪) 南後,請你再再恕我的冒昧,你怕是真正的巫山神女下凡吧? 南後 (微笑) 張儀先生,你真是善於辭令。 楚懷王 好了,好了,你們兩位不必再互相標榜了。(起立,執張儀手一同起立) 總之,張儀先生,我很佩服你。你說凡是一口仁義道德的人,都是些偽君子,真是一點也不錯。我看你是用不著到魏國去了,我也不希望你去給我找什麼美人。我是不再聽那個瘋子屈原的話了,你能夠使秦王聽信你的話,對於我特別表示尊敬,我很滿意。我一定要和齊國絕交,要同秦國聯合起來,接受秦國商於之地六百里。 張儀 那真是秦、楚兩國的萬幸! 楚懷王 (又至南後前執其手,使之起立) 今天你實在是辛苦了。瘋子屈原做的東西,我現在再也不能忍耐。今天的跳神可以作罷。(稍停又一轉念) 就是今天的宴會也可以作罷。我們同張儀先生此刻到東門外去散步,也不要車馬,我們到東皇太一廟去用中飯,那倒是滿好玩兒的。(回向張儀) 好,張儀先生我們就走吧。這些鬼鬼怪怪的東西(指中霤中之跳神者,見他們仍因未奉命不能退場,只三三兩兩或坐或立,散布於庭中——東皇太一與雲中君坐東房階上,山鬼立於其側;大司命與少司命坐西房階上,國殤立於其側;東君與河伯倚東房之柱而立;湘君與湘夫人倚西房之柱而立) 就盡他們來收拾好了。 〔三人行至階前。 〔令尹子椒與靳尚復由右首出場,在階下向楚懷王敬禮。 子椒 啟稟大王,屈原已經解除了他的職位。放他走了。 靳尚 他走的時候仍然叫不絕口,把冠帶衣裳通統當眾撕毀了。 楚懷王 (復厲聲大怒) 哦,真是瘋子!你們把這些鬼鬼怪怪的東西,通統給我撤消下去! ——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