麴頭陀濟顛全傳 · 第二十六回 闖街坊醉書供狀 隨獵騎暗脫荊榛
卻說濟公有年餘不曾吃酒,偶然走到杜家畫店,卻又吃起酒來。其量較比往日大相懸絕,吃得一壺兩壺,就有醺醺之意,腳高步低,東歪西撞。正值皇親馮太保虞侯喝節而來,連聲道:「和尚站攏。」其如兩隻腳不由自家作主,口裡又喃喃不已。太保巳至面前,濟公抬頭,瞠著兩眼道:「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干你甚事?京兆太尹也管我不著,還要敬我一分,難道你這官兒就不容我走路不成?」馮太保卻是新進京的官兒,最要攬事,看見一個醉和尚如此言語,即便大怒,叫:「左右,拿到府中,待他醒來,看道管得你著否!」四五個虞侯把濟公扛的扛,抬的抬,半當公事,半當戲耍,放在府門之外馬台石上,卻便鼾呼睡去。門外就有許多人認得濟公,是個活佛相似,傳到太保耳中,太保心裡也沒有過求之意,只待醒來帶進廳前回話。濟公進去,站在廳前。太保問道:「你是何處僧人?來此何干?為何吃得爛醉?」濟公只是嘻嘻作笑,不言一字。太保道:「他既不言不語,想是痴的。」聞得他筆下明白,遂取白紙一張,教他一口供來。濟公接過紙筆,供道:
貧僧是南屏山淨慈寺書記僧道濟。生居戚畹,長習儒風。自威晉王以前,神通三昧;王燃燈佛下世,語戲辯才。善繹五竺天書,長番六國梵語。清涼山一萬二千人,同過滑石橋;天台寺五百餘尊者,齊登靈鷲崢。雲居羅漢,慢說點頭;嘉州石佛,休誇大口。做頭陀賣響卜也吃得飯,剃光頭打口鼓也見得錢。倔強賽過德州人,蹺蹊壓倒天下漢。袈裟常染胭脂,直裰時聞香膩。禪床上醉翻筋斗,缽盂內每放葷腥。禪杖打倒龎婆,共道風流和尚。十洲三島,恣意邀游;四海五湖,無些拘束,卷衫袖賣弄多少家風,系腳絣盡有些兒參透。今蒙取供,所供是實。復有七言八句詩一首:
削髮披緇已有年,只因詩酒是姻緣。
閒看彌勒空中戲,困向毗盧頂上眠。
撒手便能欺十聖,低頭端不顧三賢。
茫茫宇宙無人識,猶道顛僧攏市廛。
太保取上供單一看,便道:「快快請進,本府有眼不識,快取衣服來與濟公換了。」濟公道:「貧僧最不喜著新衣,既蒙布施,我也不敢輕易就穿,到是疏簿要老爺日後照管照管。」太保道:「甚麼疏簿?」濟公懷中取出呈上。太保從前至後看了一遍,道:「本府初到,尚無餘剩錢糧,容過日解取俸錢,上些布施。」濟公道:「俸錢有得多少,濟得甚事?只要有相遇處,善言慫恿也就夠了。」濟公依舊取回疏簿。太保道:「何不留此疏在府中。」濟公道:「用未著哩,若到用得著時,我三日之內就要化足,斷不去捱著麵皮,賠著情面,或多或少,與人較量的。」太保道:「這個化法,卻就與人不同了。」一面著人整備齋來吃。旁邊一個門子道:「老爺看他供狀,卻不像個吃齋的。」太保道:「正是,正是。」問濟公道:「取酒來你吃?」濟公道:「酒是但憑,葷亦不論。」太保大笑道:「倒也是個直截痛快的。」
正待吃時,只見門上人報道:「有五六位老爺,下馬進來看老爺哩。」道言未畢,原來是陳太尉、陸太尉、許皇親、李都監、石太常五位進來。陳太尉看見濟公,大笑道:「老馮,你怎麼的認得濟公?濟公是個活佛,你可知道麼?」馮太保道:「虧得活佛路上撞見我,我卻當面不認得活佛的。但不知怎的便稱似活佛?可一一與我說知。」陳太尉道:「他的奇處不一而足。今日不便細說。」眾道:「大略說些,也使我們景仰。」許皇親道:「今日我們一夥要到西山打獵,特來邀太保公同去一走,無暇聽說濟公妙處,等我們上了馬,慢慢的路上說如何?」李都監道:「當面遇了活佛,怎肯交臂錯過,只若我們有備馬尋一匹,就請濟公同走何如?」眾道:「甚妙,甚妙。」濟公道:「貧僧不習鞍馬,怎敢與老爺們同行?」陳太尉道:「出家人逢場作戲,隨便且樂,不要十分謙遜。」大家齊起身,拉了濟公出門。只見刀槍劍戟,旗幟鼓吹,震天動地,齊齊擺列前導。一邊就牽過一馬,要濟公上馬,濟公也就上馬。一夥出錢塘門,西山一帶進發。
濟公對著眾位道:「和尚家隨著打獵,亘古罕聞,但要聽貧僧一句說話。」眾道:「不過道我們出來打獵,恐怕傷殘生命,那知我們出獵不過遣興,所謂志不在魚,意不在酒,只要分付下人,不必專以擒殺為事。」那些下人齊道:「和尚假慈悲,不要聽他,他若有此真念,那葷酒便不該吃。」濟公道:「孔夫子釣而不網,弋不射宿。孟子也道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聖賢的話,也不盡教人斷酒除葷,只是有心去殺他,便不忍耳。譬如一隻鳥兒飛來,正要尋食去哺那小鳥,若一箭射落,那巢中幾個小鳥就餓死了,是射殺一個,只當射殺母子數命了。譬如一個母鹿肚中懷著一個小鹿,中了一箭,卻傷了母子二命了。若肯於此略略鬆手放過,便是積福無窮。亦何嘗定若你們把弓箭封住不動,把你們一場高興掃盡不成。」
行路已到餘杭閒林埠頭,遠遠望見高大之山。濟公問下人道:「前面那山是何地方?」左右道:「那卻是徑山了。」濟公聽見「徑山」兩字,卻是春夢忽醒,猛然一想道:「我從天台出門,卻想徑山,不道昏昏沉沉,過了許多歲月,今日才曉得徑山兩字,就在面前。若隨了眾官一陣胡混,依舊轉去,這徑山永世不得到了。」尋思一計,只見山崖之下有個空洞,濟公下馬,將身鑽人洞內,安閒坐著,任著那馬漫空而走。
大隊人馬不上走隔三五里路,林中跳出一個斑斕猛虎,大家吶喊,篩鑼放炮,裝撾落網,將要圍捉。那虎東沖西撞,許多健兒俱也沒甚本領擒捉得他。撩亂許久,只見虎前跳出幾個倀司,變作兔兒相似,口中伊伊呀呀,領著這虎,卻從網下空隙一跳走了。眾人順著口道:「濟公長老叫我們不要有意擒殺生命,只當我們放生去了。」又有的道:「分明我們本領有限,沒力量去擒他,倒把一句好題目的話兒,勾劃到濟公名下去了。」眾官聽了此話,卻回頭覓濟公,不見蹤影,俱也勒住馬頭,前後查看,委實沒有,眾皆駭然。搜索許久,只見一匹空馬,卻從山後跑來。眾道:「這空馬是濟公騎的,不見濟公,大分被虎傷了。」眾官也道:『不差,空山之中,只存空馬,虎傷無疑。」一健兒道:「濟公身邊帶著疏簿,人被虎傷,疏簿衣衫畢竟有些形跡,難道老虎連疏簿衣服也吃了不成?」又一人道:「若有疏簿,連和尚也不曾吃。」眾人道:「如何有疏簿便不吃和尚?」那人道:「我看見笑話本上,一虎向山神土地討人吃,土地道:『少刻有個說書的和尚過此,你可吃他。』虎便等著,只見說書和尚來了,虎跳出來,和尚始初將那敲鈸的棍兒丟過去,虎一口吃了。次又將一扇鐃鈸打過去,那虎又把口咬來吃了。後來無計支吾,只得一個化簿照頭甩將過去,那虎沒命走了。土地問虎道:『如何不吃他?』虎道:『始初擾了一根蔥管糖,次又吃了他一塊薄脆餅,他道我是善老虎,就拿個緣簿著我身上尋些布施,我就慌張,只得走了回來。』可見有個疏簿,老虎也是怕的。」陳太尉道:「你好胡說,大家同來不見了人,該分頭尋覓才是,還要說諢話。」其如眾健兒被虎著驚,心中卻是忐忐忑忑,驚魂不定,誰肯出馬去尋濟公。天色將暝,只得尋個庵院歇息。明日回程,俱各浩嘆,說著濟公,也是氣數將盡,撞著我們一班出獵,傷了性命。次日,傳至城中,都道濟公如此收場,天意錯了。
誰知那日濟公看見諸公打獵回去,從山洞裡走出來,漸漸望著徑山,依路而去,一到徑山腳下,涼亭之內坐著。待等人來,問道:「徑山大殿上長老,可是印別峰否?」那人答道:「大殿長老,並非印別峰,乃是古德長老,四川夔州府僧。只有喝石岩淨室內有個老僧,說是山西太原府人,少年是進士出身,龎眉古口,將有九十來歲。你到了殿上,再慢慢訪去。」濟公自從天台祗園寺見過別峰,將有四十年。只因一言之下,便爾剃度。在別峰以濟公一言醒悟,在濟公以別峰立地回心,兩邊俱有契悟之念。雖然形跡間隔多時,箇中因緣,針芥相合。且看會悟之時,不知濟公與別峰作何印證。正是:
水乳從來不兩分,桂蘭聲氣自氤氳。
優曇蓋下燈花結,般若池中絢彩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