麴頭陀濟顛全傳 · 第十八回 剪淫心火炎子午 除隱孽夢報庚申
濟公離了靈隱,日已將晡,只得近處尋個宿歇。雞啼就起身,到清波門邊,坐在瓮城檻上候等開門。隨後就有許多趕早做生意的,蹋地而坐者不知多少。內中一人道:「今日城門偏開得遲,誤了生意。」一人問道:「甚生意如此要緊?」那人道:「城中一位姓馬的大娘,叫我今日黑早送紅柿新票,要等用的。」一人道:「天色尚早,何須著緊。」那人道:「有所不知,這位大娘,自十四歲出門,到今剛三十歲,整整換了十個丈夫。第十個漢子極其恩愛,今又癆病死了,特意明日超薦,要備齊整席面,故此叫我拿這新鮮果品備用。」一人道:「十四歲嫁漢子,才得三十歲,嫁了十個丈夫,嫁到五六十歲,不知竟有多少?這是杭州人說的呆話,我卻不信。」又有一人道:「真的,真的。半月前他隔壁人家留我吃飯,聽見他在家做羹飯,趁口數數落落,哭著道:
「張裁趙木朱皮匠,漆匠楊鬍陸弓箭;
快手陳三算命錢,補鍋阿四何織絹。
撐船臘梨錢觀壽,依次同來吃羹飯。
我的天天天天天,我的天天天天天!」
濟公接口道:「數將來果然是十個,一個不少,不知可添得和尚在裡邊否?」眾口道:「和尚也不難的,如今卻又要嫁人,若有和尚尋他,他也嫁了。」一邊說罷,天已大亮。
原來賣果子的就在飛來峰相近,濟公認得的,叫做胡四,胡四也認得濟公。此時城門已開,大家走道。胡四問濟公:「你到何處去?」濟公道:「我也沒處去,偶然走進城來耍子。」遂問道:「那要嫁的婦人,卻在何處?」胡四道:「這婦人住在吳山下五聖堂前,淫心太重,連傷了十個丈夫,如今也沒人敢近他,他近日思想漢子,也病得沉重。」濟公道:「這病看來要死,只有我能醫得,你若薦我,我就醫好他。」胡四道:「果然,我就薦你,你今日就同我去。」濟公道:「卻使不得,和尚怎麼冒失到寡婦家裡?外觀不雅。」胡四道:「不妨,我與他有表兄表妹之稱,鄰舍都認得我的,若有別說,都是我一身承當。若醫得他病好,日後圖個相與也妙。不然,你在近處少坐,待我進去說妥就來。」濟公在近處茶亭坐下。
胡四提了果品,走到他門首,叩了一聲,有人開門。見了寡婦,遂問:「你今日病體如何?」寡婦道:「只是滿身火發,疼痛要死。」胡四道:「我特特請個良醫到來,他道不用吃藥,半日間病就好了。」寡婦道:「是那裡住的太醫?」胡四道:「是個和尚。」寡婦道:「我是個清清白白人家,怎好教個和尚醫病。」胡四道:「請個和尚醫病何妨?就是與他相與,比那些俗人卻好多哩。」寡婦問道:「請問有甚好處?」胡四道:「口來有人道過和尚有三妥貼:一不說,二不泄,三不歇。」寡婦道:「怎教一不說?」胡四道:「大凡輕狂少年,自從暗地相與,便要人前行奸賣俏,處處傳播,人人曉得。惟有和尚,自從得手,著意遮瞞,由你甚麼人盤詰著他,抵死不露。就是官府夾拶施行,決不招的。」寡婦又問道:「如何二不泄?」胡四道:「游花少年,處處作喪,情意雖濃,到那實地工夫,不是到門投帖,就是縮朒不前,一毫不中用的。倒是這些齋公,日日炒豆腐,炸麵筋,火氣極盛,登場跌打,愈戰愈雄。所謂不泄者,此也。並那三不歇,也說你聽:大凡偷寒送暖,乃一時興至之事,過了三朝五日,情意熱鬧一陣之後,彼此覺得平常,婦人情性仍舊戀戀依依,那漢子心腸,卻是淡淡薄薄,有意無意,或者竟是歇息,由你香糟蜜餌,釣也釣他不來。惟有和尚,路頭窄狹,情意專篤,得空就來,無時不著。就是白頭老死,也還似水如魚,所以謂之不歇。」馬大娘被胡四說得心裡活活潑潑,便道:「你說的這位大師,幾時請來?」胡四道:「他現在左近,我去請他即來。」馬大娘一面家裡收拾點心伺候。濟公已到,寡婦見禮之後,問胡四道:「你說的和尚十分妙處,這個和尚襤襤褸褸,卻不動火。」胡四道:「我說的和尚,大概這是醫病的郎中,如何就做人彀之選?我只要你病好以後,再作商量。」寡婦道:「請問師父如何醫法?」濟公道:「要一間淨房,房裡要一張淨床,床上一頂帳子,帳里一個枕頭,枕邊一把鐵鉗,房中四角各備淨水一缸。」寡婦笑道:「再添上一條夾被,可不竟是做親了。」胡四道:「濟公多年相與,處處說真話的,難道今日哄我要來幹這勾當不成?」濟公道:「你們不信,道是哄話,你們也就在帳子外廂坐著,若有苟且,難得瞞得過的。」寡婦適才聽了胡四說三妥貼許多話頭,身上慾火正自騰燒,一時難過,巴不著將計就計做這勾當,一一依從,進了臥房。濟公請娘子去了上下衣服,止穿單褲一條,枕上朝里睡著。濟公也脫了衣服,也留單褲一條,放下帳子,枕上背貼背,並頭朝外睡著。胡四亦在帳外坐定,半晌不見動靜。
未幾,濟公鼾聲如雷。寡婦哼哼作響,覺得背梁脊骨之內,一條火蛇鑽得上下烈炭相似,好生作楚。兩個背脊膠纏一塊,轉動一些不得,只教:「師父饒我,饒我!」那知天地間最淫之婦,骨節中俱有瘙蟲占住,一時勃發,連那婦人也由不得自己,所以寡廉鮮恥,做出許多勾當。今經濟公三昧火焰,直透三關,那孽蟲燒得沒處潛藏,只得要往外邊飛出。濟公把寡婦兩手連環扣定,不許輾側,只見幾個紅綠大小蟲兒,飛在帳上。濟公將鐵鉗拿住,就教胡四從帳外伸手進來,取去投入缸內,如焦柴入水,孜孜有聲。一連拿了十四五個,身上不疼不癢。濟公即便下床,穿了衣服,往外就走,胡四道:「濟公,你可還有甚的?」濟公道:「病好了,我自去了。」胡四道:「難道別無話說?」濟公道:「有詩四句。」詩曰:
抹粉塗脂為甚的,路旁誰是好走妻。
腰間已掣迷人劍,急急回頭日已西。
寡婦自經濟公三昧真火,自午刻燒至半夜子時,就如馬噶喇化度歡喜佛相似,兩個纏住身子,燒得元神盡槁,逸興俱灰。馬大娘甚悔從前淫孽萬狀,起來暗把菱花一照,兩道春山,一橫秋水,競乾枯瘦削,宛如吃桃花醋的婆子,將平日裝妖賣俏心腸,不覺頓成冰炭。有人說起風流佳話,恨入骨髓,終日把濟公四句遺言著實玩味,萬念冰消。也就移出城外,造個淨室,理誦口時功課,修省後來。這也都是濟公閒時度濟人處,不在話下。
卻說濟公走出馬氏門外,東遊西衍。街坊上人都曉得他是濟顛,平日好飲黃湯,個個請他吃酒,吃了一碗兩碗,起身遂行,並不惹厭。頗知過去未來之事,有人閒問多少壽數,只雲百歲百歲,所以人俱喜歡著他。一日,走到松木場,一人不見了一隻划船,扯著濟公問道:「昨夜風大,我划船卻被吹去,不知下落,請問濟公可尋見否?」濟公不答,就在人店門前,取條口紙,寫著「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寫罷,丟筆就走。人道:「還有個邊字怎的不寫完了?」濟公道:「有了邊字,便沒處尋了。」過了兩日,這船卻在古盪里蘆花灘上。淨室中長老收得,道號無邊,才曉得不寫邊字,有此奇應。又有一上路人,在航船埠頭探聽父親遠歸消息,偶然問著濟公。濟公道:「你在此探望父親,你父親又在家中望你,快些買兩個西瓜回去。」那人道:「西瓜家鄉頗有,如何教我買他?」卻又放不下,只得依了買去。那知家鄉熱病大發,西瓜買斷種子。他父親回家,熱病正劇,得了西瓜,頓然痊解。從此人上都道濟公是個活佛。
此時湯思退做了樞密,聲勢灼手可熱,朝廷上下無不憚其威權。心中卻有三大疑事,委決不下。門客道:「街上有一顛僧,凡有疑難,談言微中,何不請他進府,好好供養著他,慢慢相酌,到有一得可取。」思退即便遣人尋覓,這幾日偏無下落。一日,忽從鄉間走來,肩上馱著一塊極大方磚,人見了問道:「要此何用?」濟公道:「我要往浴池裡洗澡,怕他湯熱,將這塊大磚墊腳,也是個方便法門。」將到城門口,湯府人看見,如獲珍寶,道:「老師父你往何處去?叫我無處不尋到,今日方得見面。」一邊就接了馱的方磚,便道:「我同師父進城,往老爺府中去。」濟公道:「你老爺是誰?」那人道:「是當今朝廷之下第一位官員湯老爺,難道你不知麼?」濟公道:「出家人,聖天子在上尚且不覺,以下的朝官宰臣,越發不知道了。」就把方磚寄在鄰近,便同那人進去。
湯樞密正值躊躇想念之際,忽報濟公到了,即便請入。濟公見了樞密,也不拱手,也不作揖,直著身軀便道:「你尋我吃酒,我就來了。」樞密知道是個顛僧,也不責備,便道:「酒是夠你吃的,只怕你沒量吃酒。」濟公道:「量是有的,只怕沒酒請我。」樞密道:「我此時正要入朝,且在西書房住下,著門客陪伴。」濟顛對門客說了許多顛話,無非勸他在主人前做些方便善事之意。未幾樞密回來,備酒相請。濟公開懷暢飲,盡興酣呼。樞密道他有興,也不相嫌,不料他吃了整整三日,只是不醉,樞密意思倦怠。濟公道:「有量無酒我卻說的,今卻醉也。」一醉也是三日,直待濟公醒了,方把心事對濟公道:「我有三大疑事,你可為我從空決斷,道該做也不該做,千萬不可泄漏於外。」濟公道:「我口自不說,只怕還要是你說。」樞密道:「豈有此理,心事豈可向人說得破的。」濟公道:「要我從空剖決,卻是難事,可取曆本來看。」左右即取曆本送看。濟公將曆本翻一翻,看到七日之後,才有回覆,卻要與樞密聯床夜話,不可使下人知道。樞密道:「這也何難。」即喚人於書房添設一榻,樞密與濟公對榻而眠,一切下人俱逐出外。
睡到半夜,濟公在床趺坐,念著三屍神咒,寂然不動。樞密即在床上自言自語,將三大疑事,和盤托出。濟公一一聽得真實,只不開口。睡到天亮,濟公下榻將筆寫在紙上,卻是批詩三首:
殺人三千,自損一萬;
仔細思量,得不償半。
此第一事,乃樞密與黃太尉比鄰有仇,意欲乘黃太尉起造私宅,暗將火藥刀槍,買囑工匠,預先填砌牆內,首他反叛,欲興大獄。自濟公寫著這四句,惡念遂寢。
其二:
天上桂香餐兔子,人間龍暖浴桃花;
只因未許通仙籍,卻使張騫泛海槎。
此第二事,乃為女婿秦鵬中了秋榜,要圖會榜鼎甲,恐曳白不成,因有此問。後夤緣果中會榜,磨勘敗露,割去兩榜,謫戍海州,故有此答。
其三:
才子佳人信有之,何曾覿面與吟詩。
秋高得藉南來雁,月桂高攀第一枝。
此第三事,乃因愛妾房中拾得情詞一首,心疑西席吳邦玉相通,意欲置二人於死,卻無實跡,故有此問。自得濟公之詩後,值御史南有台相晤樞密,偶見邦玉試卷讚賞,樞密遂以此妾贈之。後果登鼎甲,皆是後話,載在別傳,不在正本。大凡隱微禍福之事,平常下等之人與富貴勢利之人,大是不同平常之輩。福力淺薄,佛子神仙,一照便破,不煩思索而得。惟是富貴之人具有孽福,他的智慧機巧,另有靈機包藏,福胎惡念未曾出口,雖佛子神仙,無從覺察。只有究問三屍之法,凡人善惡,俱從庚申日奏報天庭,或從夢寐中自己口中說出,虛空藏經中載得明白。當樞密勢位通天之時,濟公若不聯床對榻,叫樞密自己說出,何從而知?不是濟公批出三段詩話,與樞密意中頂針相對,他的邪念也不肯頓然而止。此是濟公大點化處,就是神仙佛子,也猜度不出的。正是:
孽福方張日,神靈亦被欺。
三屍終不隱,泄漏與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