麴頭陀濟顛全傳 · 第十四回 天台山赤身訪舅 檀板頭法律千鈞
卻說濟公從古塔脫身,隨路化緣吃飯。帶得一個破瓢,緊緊藏在身傍,卻是為何?只緣酒興不時勃發,就往池中取水,放下一粒紅藥,吃了一日。人卻不知是酒,只說是個清水和尚。人多拉定他要問佛法,他只嘻嘻作笑,不言一字。或有強橫取笑他的,他只當頭當腦,一個噀唾,那個人回去整整醉了三日。若遇著有興致人,即便盤桓三日五日,一時遠去,人亦不知。費了兩載光陰,才走到台州城下,望見故家,即便走入。只見家下之人,如此木、八木、三酉、草軍之類,成群聚塊,說著閒語,卻不認得主人,即道:「那裡來這老佛,本家不齋僧,又不看經,卻來為何?」濟公立著不言不語。眾人道:「是啞叭。」眾人將手推他出去。濟公即便提起拳頭,照腦一下,道:「舊日主人,便不認得?」眾人方才細細將眼睛摸擦,「呀!果是當日大相公,怎的如此破壞闌珊?得緊急進報與舅爺奶奶相公。」出來迎請進內。一見光景如此,窣地慘然,急去尋了幾件簇新衣服,精巧鞋襪,要與他換。濟公看了,一竟推開不要。舅舅道:「這是為何?」濟公道:「出家人怎的用得著他?」舅舅道:「出家修道的我已見過千千萬萬,難道如此醃腌臢臢過得日子的?平日沒你消息,只見有杭州來的,常常問信,卻說不知。雖是不知,也還道你在甚麼叢林古剎,做個善知識長老,即不然也是個有職事的僧眾。不料你麵皮黧瘦,骨骼離披,衣服敗壞,一至於此。若不是家人們進來稱說,我若路上見你,也全不認得的。如今既已還家,你還依我換了衣服,穿了鞋襪,也還像個家主,不落家人們訕笑。」濟公道:「那個是主人,那個是家人,那個是舅舅,那個是外甥,東海老張南山李,大家都在皮袋裡。誰是冤家,誰是親,相逢盡作蒼蠅聲,只有皮囊舊窟宅,回來卻拜靈山佛。」說罷,竟到旃檀佛前,父母前,拜了幾拜,即喚剃頭的來,把頭上四圍短髮剃下,埋在父母靈前。一句寒溫不敘,走出門外,揚長而去。急得舅舅沒手拉扯,急著家人趕上邀他轉來,道:「你何必又往他處,就在天台地方尋個淨室,也好過了光陰。」濟公只回頭,一笑一拱,並不停腳,走得速疾,倏忽不見蹤影。有人見他走到祗園寺長老塔前,拜了幾拜,題詩一首而去。
當年拾得打門磚,一下敲開沒了船。
今日抬頭門外看,舉頭依舊是青天。
濟公回家一番,便是這個光景,卻也是個異事,今人猜摸不出。禪家所謂中流一篙,不著邊岸,凡所解脫,是真解脫,這也是句空話。
卻說濟公依舊尋山問水而來,到了嵊縣古塔地方,數里之外,見風鈴搖曳,塔頂崢蠑。濟公想起前日不別而行,恐人識認,卻摘了一張荷葉,把頭包裹,手中拿了幾莖竹葉掩蓋而行。只見寶殿巍峨,金容璀璨,改作飛來佛寺,蓋為濟公當日去來無跡之故。濟公見此,益覺悚惶,遂悟人間天上,佛子仙官,俱是依稀,仿佛若一說破,便阻善心,不覺兩腳破空疾走。遠遠望見黑松林,便道:「前日兩個凶魔,幾乎被他魔倒,又是那個老者送我一包干酒,解了這厄。」轉到林中,認那舊日綁縛兩個兇徒之處,卻見兩堆枯骨委地,驚道:「前日怕他酒醒趕來,所以捆縛著地,不料此地幽僻之處,無人解免,卻就枯死於此,魔固當除,命亦可憫。」心上轉生悲惻起來,添了一場冤結,只得將樹枝掘土為坑,將二骨殖掩覆而去。沿途化些齋米,買棹渡江上岸。濟公自思:「我若別處安身,卻不怯氣,靈隱寺是我披剃所在,還到那裡,看這伙驢頭肯著我否?」走過慈雲嶺,徑到飛來峰,遇著藏主。藏主道:「濟公,你回天台去許多時,寺中換了住持昌長老,混名叫做檀板頭,戒律威嚴,不假情面,比五殿閻羅還利害哩!」濟公道:「如此卻難打伙,且到寺里再看光景。」才到山門之下,見一首座道:「濟公,你來了麼,如今長老,不比你師父。」濟公道:「若得利害,我就不怕你們欺我。」首座道:「我同你去見長老。」到方丈下,濟公下拜。首座向前道:「此僧乃先住持長老的徒弟濟公是也,因返天台,兩年才回。」長老曰:「莫不是好酒的濟顛麼?」濟公道:「弟子出遊兩年,葷酒俱戒了。」長老曰:「如此可掛名字,收了度牒。」濟公但在雲堂止靜故參,念佛誦經,十分信心。兩三個月,並不走出山門一步。
時值殘冬大雪,濟公身上寒冷,走到香積廚下向火。露出一雙光腿,火工道:「你師父有許多衣缽與你,倒令人搶去,如此大雪,露出一雙精腿,想來也覺難過。」濟公道:「冷自我受,凍也無妨,只是年餘不曾吃酒,苦渴難當。又見老和尚的戒律森森,我才來,不好犯戒,如何了得?」火工見他說得傷心,便道:「我有一小瓶藥酒在此。」濟公道:「你有藥酒,我有酒藥,打個平和。」火工道:「只怕長老知道。」濟公道:「阿哥難得一片好心,我不累你。」躲在灶下,一個遮前,一個在後,一瓶藥酒吃完,全無意味。只得拿出藥來,放些清水,加藥一粒,又放又吃,連吃三瓶。吃罷,便出廚下。原來這酒不去吃他,便沒有事,誰知吃了膽大如天,大踱步走上殿來,見了熟識的就勾肩搭背,掂頭簸腦,說起瘋話。那監寺當日鬧過一番,心中不覺見了這箇舊病,即便報與長老,長老就叫監寺喚他。濟公便道:「曉得你們舊病,暗地打幫欺我。如今的長老,雖是另立規矩,我是舊人,卻也不同,若要裝模做樣,我卻不理。」監寺又去報知。長老是個執性拗撇之人,立時叫五六個侍者,平空提頭撳腳,扛去見他,跪在監齋菩薩前,打了二十竹片。兩塊清規,一塊重一百斤,一塊重二百斤,卻把重的清規照頭壓下。誰知酒後之人,手腳酸軟,痿癱在地,動也不動,未幾鼾聲如雷。長老道:「如何吃得如此爛醉?」監寺道:「看他走下禪床,沒有半個時辰,就到這個光景。當時見他吃了一日,酒罈翻倒幾個,尚不如此。」長老道:「速查來歷。」挨出火工做腳,藏酒與他作伙。火工跪在地下,拿著小瓶稟道:「濟公到山整坐兩三個月,眾所共知,昨方下廚,看見火工自吃的瘋痛藥酒,勉強要吃,與他吃了就上堂來,不料醉得十分酩酊。」長老接過小瓶,看了半晌,想道:「他的酒量,也知如此。」火工道:「小瓶藥酒,還道味濃,添上三壺冷水吃的。」長老搖頭,越發不信,道:「待他醒來再行罰令。」長老回房。眾僧拍手大笑,有說尖酸話的,有編造歌謠的,有嘲說笑話的,有吟詩作對的,只要他醒來,大家笑嘩他。誰知濟公當此寒冰天氣,躺在地下,熱氣沖天,汗流浹背,有如女月浴堂內才出湯的光景。長老出來看了,也稱奇突。一日不醒,三日不覺,到了七日,滿寺內外都來看他。長老道:「濟顛卻是活化的了。」叫侍者抬出去,取些松柴荼毗了罷。濟公聽見這話,大笑一聲,立將起來道:「長老不消活化,卻是化活的了。」眾僧一笑而散。不知濟公日後如何?再聽下則,便知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