軀體的智慧 · 結束語 生物穩態與社會穩態的種種關係

I 是否存在著穩定作用的普遍原則呢?在動物機體中發展起來的保持穩定狀態的裝置可否用來說明在其他地方所使用或能夠使用的方法呢?關於穩定作用的比較研究有無啟發意義呢?把其他的組織形式——工業、家庭或社會——當作軀體的組織形式來考察,有無用處呢? 這是一些使人感興趣的問題。在哲學和社會學的歷史中,類似的問題曾使人們多次去考察生理軀體與政治實體 [1] 之間的相似之處。生物工作者如同哲學家和社會學家一樣,對這種相似現象很感興趣!他可能缺乏哲學家的廣闊眼界和社會學家關於社會體系複雜細節的知識。但作為社會的一員,他對此是關心的,而且他可以從生物學觀點來考察這種相似現象。難道我們不能用前述章節中考察過的人體穩定裝置方面的新見解,為考察社會結構的缺陷及可能採取的對策提供新的見解嗎?對任何一個想為社會狀態的研究提供一些建議的人來說,有關軀體穩態的深入了解當然是有價值的。作為對這類建議的一種推動,我們不妨來考察一下這種明顯相似的某些特徵。 II 在前文中我曾指出,生活在流水中的單細胞生物直接依賴於其周圍環境;它沒有控制環境的手段,不得不完全聽任環境對它的擺布。只有當細胞發展為細胞群時才具備了發展其內部組織的可能性,才能使自己免受外部環境的變動所帶來的有害的干擾。 我們不能忽視的事實是,細胞之發展為細胞群時,它們各自成為有生命的構成單位。和孤立的單細胞一樣,複合機體中的每個細胞都有它自己的生命過程。我們在討論穩態時曾經考察過為這些有生命單位所提供的環境——即內環境。然而我們尚未注意到在這些基本單位(細胞)內部所發生的情況。每個細胞都從它的液體環境中吸收水分、鹽類和氧;它攝取食物用於合成或修復自身的組織,或製成特殊分泌所需的新物質,或從中獲得整個機體執行其特殊機能所需的能量;最後,它把消耗和分解以及自身活動所留下的殘屑這些廢物排泄出去。細胞在正常情況下以精確的調節方式來執行這些複雜的機能,使攝入和排出既不過多也不過少。通過大量而複雜的交換過程,它極其巧妙地保持了自身內部的結構和精確的活動。 在單細胞生物中一切生命的機能——消化、運動、生殖——都由它單獨來執行。當發展為細胞群時,就出現了分工現象。許多細胞被分別組成各種結構或器官以執行特定的機能——肌肉用以牽拉,神經用以傳導衝動,腺體用以分泌。自然,這些器官並非始終在活動,在一個較長時間內,甚至在覺醒狀態下,許多肌肉以及支配這些肌肉的神經可能是閒著的。消化器官除非給它工作來做,否則不會不間斷地工作。只有呼吸器官和心臟必須持續堅持執行自己的職責;心臟以每分鐘70次的中速頻率搏動時,實際上24小時內只收縮9小時——也就是每次收縮後的休息間隔在一日之中達15小時之久。甚至在同一個器官的許多組成部分中,其活動也不是連續不斷的;在堅持長時間的工作時,肌肉纖維是交替工作的,毛細血管在不需要血液流過時就處於閉合狀態;腎小管也是輪換工作的。一般來說,內部器官(內臟)自身所固有的自動運動(automatism)能把自己的工作調節得如此之好,以致很少出現疲勞現象——胃蠕動波以常規速度運行,腸道的捏擠運動(kneading movement)的速度也不會超過本身常規的節律。只有中樞神經系統能夠迫使所屬器官的活動達到疲勞的程度,從而引起抑制和無效狀態——而該系統幾乎全部只限於支配骨骼肌。進一步來說,疲勞本身就是對過度活動的一種抑制。現在可以明白,在各個細胞內部以及在器官中所進行的作用過程,都伴隨有大量的局部性質的自動調節作用。 III 最重要事實是,隨著大批細胞的集團化及其在特定器官內部的配置過程中所形成的分工現象,使大多數的個別單位被固定在一定的位置上,以致不能為自身覓食而四處遊走。這些被分離出去並專門化了的細胞單位由於遠離重要的養料來源,將不得不停止其活動並且很快地就會死去,除非隨著這些細胞的發展同時保證這些養料供應的運輸系統和分配系統也得到發展。我們認為,這種運輸系統和分配系統就是機體的液床——流動迅速的血液和運轉較為緩慢的淋巴液。液床的存在使從事專門任務的遠處細胞所面臨的問題立刻變得簡單化了。有了這種供應,這些細胞就不必去關心食物、水和氧的獲得,能避免過度的冷熱,並能避免排泄物蓄積的危害。正如我們已經知道的,所有這些情況都是在一個能保持液床恆定的專門機構的作用之下才能發生。只要這個恆定性得以保持,不同器官中的各類細胞就能用全部時間從事其專門職能。因此,液床對於有生命個體的更為複雜的機構來說是頭等需要。它為這種機構提供了可能性,也對這種機構提供了穩定性。只要液床的恆定性得到穩定的控制,則不僅能使整個機體擺脫內部和外部的各種限制,如同我們一再指出過的那樣,而且這也是一個重要的節約措施,可以大大減少把支配裝置分散到各個不同器官上去。 我們可以順便注意一下,負責控制液床恆定性的器官內部的細胞本身也是軀體的總的結構的組成部分,它們不能在外部所強加的不利條件下工作。通過維持血液和淋巴中的穩定狀態,這些細胞既為軀體其他重要器官的細胞的利益而工作,也為它們本身的利益而工作。簡言之,這很好地說明了相互依賴的機制;儘管在安全係數上留有充分餘地,機體整體的完整性仍離不開個別組成部分的完整性,而反過來,這些組成部分除非作為有機整體的局部而存在,也會變成無能和無用。 IV 在原始狀態下,靠狩獵和簡陋的農業為生的少數人群,他們所面臨的環境無異於孤立的單個細胞生活中所通常見到的情況。個體的人是自由的,他們可以自由地在廣闊環境中到處活動並為自己覓食,但他們仍然依賴於當時所能供養自己的身邊環境。他們對這種環境缺乏控制能力,他們只能無可奈何地順從環境所決定的條件。 只有當人類組織起來成為大的集團,大體上像細胞組成機體那樣時,才有可能產生一個內部機構來提供相互援助,並通過它使個人的特殊才智與技巧造福於集體。但隨著社會共同體的發展日益龐大和複雜,恰如機體隨其進化而變得更大和更加複雜化一樣,社會分工的現象變得越來越明顯。在一個文明社會中,專門工種的分類目錄幾乎可以多至無限。另外,就像動物機體內部的分工一樣,一個複雜社會集團的分工有兩個值得注意的後果——逐漸導致社會個體成員的相對固定以執行各自專門的工作,而且他們還可以遠離自己生存所必需的供應來源。例如一個大的城市工廠中熟練的機械工人,他既不耕種糧食,又不製造衣服,也不直接開採燃料,這些事情他只需仰仗其他社會集團的成員。他可以只盡他自己的本分,只要別人也這樣做,每個人都在普遍的合作中得到保證。這再次說明了整體及其組成部分是相互依存的;廣大共同體的利益及其個體成員的利益是互惠互利的,正如在生理機體中所看到的那樣,在政治實體中也是如此。 顯然,目前國家在解決生存所需日常秩序恆定的維持或在保證社會成員基本需要的不斷供給方面,都尚未取得足夠的成功。正在廣泛探索能夠減輕經濟上巨大的上下波動所造成的不安與窮困的條件。穩定將解除人類大量的疾苦,在我們自己個體的軀體構成中,我們就有解決問題的成功例證,通過供應物資的儲存和發放,通過改變連續作用的速度,通過對傷害作用的天然防衛,以及機體機能配備以廣闊的安全界限,使正常機體能夠保護自己免遭各種動亂之害達數十年之久。我們的軀體通過上萬年漫長年代的經歷,儘管是由高度易變的物質所構成,仍然能夠發展出維護穩定的這一套裝置。這裡提供了什麼啟示呢? V 一開始就引人注意的問題是,國家本身顯示著某種初步的自動穩定作用。在上一章,我曾經提出這樣的假設:一個複雜系統中存在著一定程度的恆定,這本身就證明了這些裝置正在或隨時準備發生作用以保持這個恆定。我還進一步提到,一個系統所以能保持穩定狀態,那是由於任何變動趨勢都將使一個或數個對抗這種變動的因素的作用有所加強。許多熟知的事實都證明,這些提法在某種程度上也適用於社會,儘管它目前還存在著不穩定的狀況。保守主義的顯現引發起一場激進主義的革命,而後者又步其後塵回到保守主義。鬆懈的管理及其後果使改革派掌權,但他們的嚴格控制不久又激起違抗和擺脫控制的願望。戰爭中崇高的熱情與犧牲,可繼之以道義上的冷漠和任性的放縱。一個國家的任何一種強烈的傾向都難以持續到絕望的地步;在未達到這種極端之前,就會產生一個糾正的力量來阻止這種傾向,而後者的勢力又常會發展到過分的程度,以致他們本身又引起一種反作用。從這些社會震動及其反覆現象的本質的研究中可得到很有價值的見解,也能找到更加嚴格地限制這些動盪的辦法。不過就這一點而言,我們還僅僅看到這種動盪得到了粗略的限制,這種限制或許暗示著社會穩態的初步階段。 作為事物的相似狀態,我們可以想起在脊椎動物的進化中,以及同樣在生物個體的發生過程中,保持穩態的生理作用在初期也並未得到充分發展。只是在具備高度進化的其他表現的生物種類中我們才能看到能夠迅速而有效地進行工作的自動化的穩定作用。我想再次指出:複雜的哺乳類比起相對簡單的兩棲動物來說,對內環境具有更大的控制能力,因而在出現干擾條件時能夠獲得更大的自由和獨立。社會的構成難道也和低等動物的結構一樣仍然處在其發展的初級階段嗎?看來文明社會有實現穩態的某些需要,但是它似乎還缺少其他方面的條件,正因為如此,它還在遭受嚴重的、本來可避免的痛苦。 我們姑且作嚴格的生理學方面的考慮(即衣食住等方面的供應),那我們不得不承認人類個體的穩態極大地取決於社會的穩態。為了保持我們的個人健康和生活能力,那就有若干基本需要必須得到滿足,其中的某些需要是無償地得到滿足的。我們可以隨意地、不花費用地得到氧,有時還有水。值得注意的是,城市中供水只能靠社會措施和公共支付才能得到。但還有一些其他方面的需要終究是同水和氧一樣迫切的,這些需要時時因缺乏社會穩定而得不到滿足。這些是對食物和保護(衣著、住房和保暖)以及享受醫療照顧的基本需要。對社會機構中的專業化工人來說,他們因自己的專業化而受到限制和隔離,因而幾乎要完全仰賴於社會穩態,這種穩態的破壞會帶來嚴重的危害,不但他們的軀體需要可能得不到充分的保證,而且還得加上因失去保障感而遭受到痛苦。如我們所已經知道的,在動物機體內用以保護各部分免遭內部或外部破壞的穩態,是通過受控液床這個裝置來保持的。在文明社會裡,相當於我們軀體裝置所具有的這種特點的機構又是什麼呢? VI 從機能意義上說,在一個國家或一個民族裡,最接近於動物機體中的液床的,就是它的分布在一切方面的分配系統——運河、河川、道路和鐵路,包括船隻、卡車和火車,它們像血液和淋巴那樣承擔公共運輸者的作用;而批發和零售糧商代表著該系統的固定部分。在這巨大和複雜的渠道中,它的主流和側支在不同程度上直接地達到社會的所有角落,商品在其產地被裝運到其他地區。這些其他地區也同樣是商品產地,這裡的商品也同樣地被納入這條渠道中。農村、工廠、礦山和森林的產品就這樣地被往返運轉。但是只有在商品能換回相等價值的條件下才能從這個渠道中取走商品。當然,通常不進行直接的商品交換,那是極度不方便的辦法。為了利於交換,具有通用價值的貨幣受到採用,或者,可以臨時用信貸來代替它。任何個人可以通過自己的貨幣或信貸從這個渠道中取出他所需要或想要的任何東西。因此,貨幣和信貸成為社會液床中不可分割的部分。 為了保證在社會機體中實現與動物機體所達到同等程度的穩定性,我們可以從後者得到如何控制液床以維持其恆定性的啟示。首先,這要包括,通過生存必需品的流動的渠道來保證不間斷的供應。食物、衣著、住所、取暖手段、傷病時的醫療救護,都自然屬於這些必需的項目。穩定性還要包括保證個體勞動得到不間斷的報酬——這種勞動會生產出具有交換價值的商品並被付與足夠的工資以保證勞動者能從渠道中獲取他和他的眷屬所需要的東西。目前我只用了最低調的字眼來描述這種狀態。如果要實現社會機體的穩態,至少這些條件是應該得到滿足的。鑒於生物界的經驗,社會穩定不能靠一個一成不變的、僵硬的社會制度去尋求,而要靠能保證不斷滿足人類基本需要的工業和商業的靈活調節作用來取得。 社會機體和動物機體一樣,經常遭受擾亂,有的是外界強加的,有的則來自本身的活動。乾旱、洪水、地震、火災和疫病可破壞大量積累的財富——農作物和家畜,住宅和工廠——並使為數眾多的男女老幼不但遭到生活上的根本需求的匱乏,並且失去獲得它們的手段,既不能直接生產,又不能從公共渠道中索取。一個新機器的發明,由於它能代替千百個工人的勞動並使千百個勞動者失去自己的職業,於是他們在一個時期內失去獲得收入的機會,而這些收入是他們為了從那條渠道中取得自己需要的物品所必需的。也可能某些商品生產過剩以致堆積在那條渠道中不能流通,或者這些商品的價值下降到只能換取少量其他商品的程度,結果造成其他可交換商品的積壓;或者人們對未來的保障感到不安,因而把錢儲蓄起來而不從渠道中換取商品,這又使商品積壓下來;或者信貸被撤銷,這同樣造成了日常商品流通過程停滯的後果。商品流通不論以何種方式被阻止或受到妨礙,其結果是一樣的。這條公共渠道被阻塞,流通速度變慢,工廠倒閉,工人因而失業,由於失業他們不能賺錢來取得他們的所需。在這些不同形式的災害中,社會組織的個體成員對環境強加給他們的這些不幸不負有責任,就像在一個複雜體系中執行專門任務的、不同程度上固定的細胞單位一樣,他們在面臨新的情況時沒有能力作出迅速的適應,在緊急情況下他們無力改變這個體系使之對全體成員有利。不論哪一種解決辦法——新的個體適應或整個制度的改造——都需要時間和深思熟慮的計劃。 VII 生物機體的穩定性對這個問題的解決方式提供了什麼啟示呢?我們在這裡必須謹慎,不要一開始就把穩態秩序的原則擴展到龐大而棘手的行政管理領域中。我們假設存在一個範圍有限並具有相當自給能力的行政管理區,那我們可以設想生物機體所提供的啟示大致如下。 生物機體提示:穩定性是首要的。它比節約更為重要。機體不但要拋掉水和鹽類,而且同樣要拋掉糖,如果這些物質在液床中過剩的話。這種廢棄是不經濟的。如糖的補充趨於過低,則機體陷入驚厥狀態,而驚厥標誌著對抗活動到達了頂點,這種活動促使從肝臟儲備中釋放額外的糖來恢復血糖的正常水平。劇烈的寒戰可以引起額外的熱來防止體溫下降。所有這些過多耗費能量的極端活動在平時並不發生,因為採用較為緩和的手段就夠了;但是一旦有所需要,這些活動就隨時發生以保持內環境的平衡。在危急時刻節省比起穩定來只占次要地位,這個論據得到了軀體中存在的安全係數的充分防備的證實。舉例說,血量、肺活量、血壓及心臟功率的狀態不是建立在節約目的之上,而是為了必須去滿足異常需要的可能性,這些需要如果得不到滿足,則將給軀體的液床帶來紊亂。 生物機體還提示,穩態的破壞有其早期徵候,這種徵候只要注意尋找是能夠發現的。這種警告信號在社會機體中還幾乎不為人們所知道,如果有一天人們能發現這些信號並證明它們的真正意義,那將是對社會科學具有頭等重要性的貢獻。在現代社會關係的複雜狀態下,全局性的支配作用似乎更多地存在於商品分配手段及貿易和貨幣流通之中,而不是存在於製造、生產方面。我們的軀體裝置提示,反映社會和經濟危機的早期警告信號可能要在反映商業系統變動的敏感指示器中發現,雖然這些波動的原因可以在工業生產中找到。 生物機體還進一步提示,穩定的重要性使得有必要存在一個專門建立起來的由社會本身賦予的控制裝置,具有維持其液床即貿易過程的恆定的力量。難道這不暗示著:當預見到社會動亂即將出現時,應當有一種力量把商品生產限制到某種程度,以便使供應更加合理地適應於需求;應當有一種力量來事先儲備危急時刻能夠拿出所貯存的商品;應當有一種力量來要求積累工資儲蓄以備臨時失業之用;應當有一種力量來安排臨時就業或為新型工種培訓熟練工人;應當有一種力量按照對內外干擾因素適應條件的要求來促進或延緩商品生產與分配這二者的例行過程?值得注意的是,在軀體性的機體中,這種儲存或發放物資儲備、加速或阻延連續作用的力量並不是由具備適應性智力的大腦皮質來操縱的,而是依靠其低級中樞,後者在接到特定信號通知時以自動方式來發生作用的。 有機體的發展說明,維持內環境恆定的自動裝置是長期經驗積累的、實驗探索的、犯錯和改錯的產物。下面這種期望似乎是有道理的,即保證社會穩定的模式(這是可以發展的)將是與前者類似的進化產物。但是人類的智慧,以及已經起作用的穩定作用的成功例證,可以使社會進化相對地加快。 如果軀體細胞受到損傷,或受到病菌的侵犯,液床立刻就採取行動來幫助恢復正常狀態。因此,機體內的這種狀態表明,要通過社會集體的種種措施來保證其成員的保護和康復會得到良好周到的關懷,以使集體不致因其成員的能力低下或健康不良而遭到削弱。 我們必須考慮到這個事實:成人機體內組織細胞的數量是相當固定的,這就相當於人口調節。對於社會移民,我們沒有任何與之相當的防備手段。我們同樣沒有辦法來防止人口的無限制的生長,無論這是全球的還是局部地區的。當某些細胞以一種無控制的方式繁殖時,的確能夠變成惡性疾患危及整個機體的安全。軀體尚無防衛手段來對抗這種病理過程。因此,看來人體能向社會機體提供的任何智慧都要附加這樣的條件:人口要和合理保證的生存手段相適應,而人口的穩定要不被局部的或外來的大量增殖所干擾。 社會和生物機體間存在的明顯不同之點是後者發生死亡的必然性。在生存過程中,細胞產生對自己不利的細胞間質,或者這些細胞因意外事件而受到不可恢復的創傷,或者它們因衰老而退化,直到最後它們所構成的重要器官失去作用,而該器官的失效終於導致整個機體活動的終止。死亡是使社會能夠除去老的成員以讓位於新成員的一種手段,因此一個國家或一個民族不必去預期自己的終結,因為它們的組成個體在不斷地更新。所以一個國家的穩定作用一旦被找到和確立,可以指望這些作用會持續地進行下去,其長久性將和接受這些作用的社會有機體本身的存在一樣,並在其發展過程中保持相當好的穩定。 VIII 相當意味深長的是,由於缺少社會穩定而遭受種種痛苦的人類被迫作出越來越多的努力來追求進步。不僅是烏托邦的幻想家,還有社會學家、經濟學家、政治家、勞工領袖和有經驗的業務經紀人都提出了各種避免經濟災害的方案。在所有這些建議中提出了要更多地在信貸、貨幣流通、生產、分配、工資和工人福利等方面加強管理的想法,代替了過去把這些視為個人主義進取心的一種權宜之計或合法化的觀點。 共產主義者提出了他們解決問題的辦法並在蘇俄大規模地試驗他們的計劃。社會主義者則對緩和人類經濟的疾苦有另外的方案。而在既未受共產主義也未受社會主義影響的美國,對工業和商業狀況的穩定化提出了種種設想。這些設想包括設立一個國家經濟評議會,或實業會議,或工業部、貿易團體部來代表重要工業或更高度集中的工業,並(在某些方案中)被賦予委任權力來協調生產與消費,以照顧靠工資收入生活者的利益;設立負責就業的調節機構和連鎖機構,以國家職業管理局為輔,以失業保險作為保障措施,用興辦有計劃的公共土木事業作為吸收閒散工人的手段;獎勵個人不顧固定的社會機構所造成的危險而保持自己的主動性和創造性;縮短工時並禁止童工;提高工人的平均工資;以及通過政府的調節來保證一般公眾在任何措施下都能保障他們的利益。 這些方案的多樣性,本身就說明了還沒有任何人能提出令人滿意的單獨方案。但是這些方案的設計清楚地證明,在富于思考和有責任感的人們心中存在著一個信念,用於解決社會不穩定的人類智慧能夠減輕因工藝進展、無限制的競爭和利己主義私慾的相對泛濫所帶來的種種困難。 由於人類智慧在各種醫學社會問題上的應用,鼠疫和天花這一類毀滅性的傳染病已被消滅;致命的災難,例如白喉和結核,其危害已大大減輕,發病率也已大為減少;而在地球表面的那些從前被視為危險地帶的廣大區域,由於戰勝了瘧疾、黃熱病和鉤蟲病而創造了安全、衛生的居住條件。這一切成就是和社會組織、社會管理以及減少個體成員的獨立性分不開的。經濟學和社會學綱領——其側重點在人類成員生產活動中的福利和成員的物質利益上——與方才提到的醫學方面的綱領具有相似的目的。這些綱領承認,社會機體和軀體機體一樣,不可能保持充沛的活力與效能,除非它的成員能得到保持健康的生命與活動能力所需要的最低基本條件的保證。而人類所具有的意志,要求這些條件不但要包括對我們所討論過的那些基本需要的保障,而且還應包括對一些欲望的合理滿足。 IX 在我們對機體中液床的受控穩定性所產生效應的研究中我們已經指出,只要穩定性得到保持,機體就能從內外干擾所強加的限制中解脫出來,能不能通過對社會有機體中「液床」的控制和穩定作用而取得這樣的類似結果呢?這種希望並不是不合理的,即通過對生產和分配過程的周密計劃與合理調節,能大大緩解災難所帶來的痛苦,並能解除由於巨大經濟動亂而引起的必需物質的匱乏所造成的困境。趕走這種痛苦和困境將能解除生計上的恐懼、煩惱和擔憂,而目前人們在生計上可能充滿著陰暗的絕望情緒。正如英國一位大法官 [2] 所宣稱,而又為聯邦最高法院的一位法官所贊同的一句話中所說的:「貧窮的人,老實說,不是自由的人。」為了保證一切願意工作的人得到工作,將需要對經濟過程實行更多的控制,儘管這似乎會引起某些不快,但這是為爭取更大的利益所作的較小的犧牲。 我們已經知道,軀體的穩態導致神經系統調節機體以適應新情況的機能得到了解放,使這些機能不必再去經常注意管理單純維持生存的瑣碎細節。如果沒有穩態裝置,我們將處在災害的不斷威脅之下,除非我們永遠小心警惕地靠意志來進行校正動作,而在正常情況下這種校正是自動進行的。但是,依靠能使機體的重要作用保持穩定的穩態裝置,我們作為個體才能夠從奴隸狀態解放出來——才能夠自由地和我們的夥伴保持愉快的交往,才能夠享受美好的事物,才能夠探索和了解我們周圍世界的珍奇奧秘,才能夠提出新的思想和旨趣,才能夠工作和遊玩,擺脫了為管理我們肉體事務而操心的枷鎖。社會穩態的主要效益將是支持軀體穩態。這將有助於解放神經系統的最高作用,用以探索奇境和建立業績。物質需要得到保證以後,那些無價之寶的非物質的東西才能得到。 人們可能擔心社會的穩定作用會趨向於乏味的單調,會缺乏多樣性的刺激。會這樣的,但這隻對於生存的基本需求才是這樣。社會仍然會對新發現產生心理的動盪,會對顯赫的功績引起熱情,會對人的天性的不和諧感到關切,會對新穎思想的報道感到興趣,會對圍繞愛與恨的種種風流韻事感到好奇,會對其他任何能使生活豐富多彩的事件引起關心。人們尤其可能有這樣的擔心:怕社會的穩定化將會過多地干涉個人的自由行動。但是,如我們再三強調過的那樣,社會整體的穩定狀態與其成員的穩定狀態是密切相關的。恰如社會穩定作用會加強社會成員在身體和精神兩方面的穩定一樣,它也將孕育出他們的更加高度的自由,給他們平靜和安逸,這些,對於享受有益於身體健康的娛樂,對於獲得一個令人滿意並給人增添活力的社會環境(milieu),以及對於個人素質的訓練和享有,都是根本性的條件。 參考文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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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ology, 1928, lxxxiv, pp. 490-516. 29. Some Conditions Affecting the Capacity for Prolonged Muscular Work. By F. A. Campos, W. B. Cannon, H. Lundin and T. T. Walker. Ibid., 1929. lxxxvii, pp. 680-701. 30. Bodily Changes in Pain, Hunger, Fear and Rage. By W. B. Cannon. D. Appleton and Company, New York, 2nd Edition, 1929. 31. Organization for Physiological Homeostasis. By W. B. Cannon.Physiological Reviews, 1929, ix, pp. 399-431. 32. Some Aspects of the Physiology of Animals Surviving Complete Exclusion of Sympathetic Nerve Impulses. By W. B. Cannon, H.F. Newton, E. M. Bright, V. Menkin and R. M. Moore. 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ology, 1929, lxxxix, pp. 84-107. 33. The Autonomic Nervous System, an Interpretation. The Linacre Lecture. By W. B. Cannon. The Lancet,1930, i, pp. 1109-1115. 34. Observations on the Central Control of Shivering and of Heat Regulation in the Rabbit. By S. Dworkin.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ology, 1930, xciii, pp. 227-244. 35. The Effects of Progressive Sympathectomy on Blood Pressure. By Bradford Cannon. Ibid., 1931, xcvii, pp. 592-595. 36. A Belated Effect of Sympathectomy on Lactation. By W. B. Cannon and E. M. Bright. Ibid., 1931, xcvii, pp. 319-321. 37. A Method for Uniform Stimulation of the Salivary Glands in the Unanesthetized Dog by Exposure to a Warm Environment,with Some Observations on the Quantitative Changes in Salivary Flow during Dehydration. By M. I. Gregersen. Ibid., 1931, xcvii, pp. 107-116. * * * [1] body politic,政治實體,指國家。——譯者 [2] 大法官(Lord Chancellor),為英國的最高司法官員。——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