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我的歸宿 · 第十四章
佛雷在黑暗中醒來。他已經減速了,但是身體筋疲力盡的感覺告訴他——在昏迷的時候他也還是處於加速狀態的。要麼是他的能量包已經用盡,要麼……他把一隻手一點點地挪到自己後腰的末節尾椎,那個包不在了。它被挪走了。
他用顫抖的手指檢查著。他在床上。他聽著通風裝置和制冷機的沙沙聲和伺服機的嗡嗡聲。他正在一艘飛船上。他被捆在床上。飛船正在自由落體運動中。
佛雷把自己解開,把手肘抵住床墊,他的身體就浮了起來。他飄浮著穿梭在黑暗裡尋找一個燈光開關或者是喚人按鈕。他的雙手掃過一個玻璃水瓶,玻璃上面有凸起的字母。他用自己的指尖把它們讀出來。SS。他感覺到。V,O,R,G,A。伏爾加!他大叫出聲。
特殊艙房的門打開了。一個身影飄浮著穿過門邊,從她身後奢華的私人休息室照過來的光為她勾出一個黑色的剪影。「這一次我們把你救起來了。」一個聲音說。
「奧麗維亞?」
「是的。」
「那麼那是真的。」
「是的,格列。」
佛雷開始哭。
「你仍然很虛弱,」奧麗維亞·普瑞斯特恩溫柔地說,「來躺下吧。」
她催促他進入休息室,把他系在一張長躺椅上。它上面還留著她身體的溫暖。「你像這個樣子已經有六天了。我們都以為你已經死了。在船上的醫生髮現你背部的那個電池的時候一切都從你的身體裡流幹了。
「它在哪裡?」他嘶聲問。
「你什麼時候想要就可以給你。別太急躁了,我親愛的。」
他久久地望著她,他的白雪公主,他深愛的冰公主……白色的緞子般的皮膚,盲目的珊瑚眼睛和精緻的珊瑚色嘴唇。她用一張香噴噴的手絹觸碰他濕潤的眼皮。
「我愛你。」他說。
「噓——我知道,格列。」
「你知道我的一切。有多久了?」
「一開始我就知道格列佛·佛雷是我的敵人。但我從不知道他就是佛麥雷直到我們相遇。啊,如果我以前就知道。可以挽回多少啊。」
「你那時就知道,然後一直在嘲笑我。」
「不。」
「站在一邊大笑到身體發抖。」
「站在一邊愛你。不,別打岔。我試著要理智而那並不容易。」一道紅光從那大理石的面孔上流過,「現在我不是在和你玩。我……我把你出賣給了我父親。我幹了。自我保護,我想是:『現在我終於遇到了他,我發現他是太過危險了』。一個小時以後我知道那是個錯誤因為我發現自己已經愛上你了。現在我正在為之付出代價。你永遠不必知道的。」
「你希望我相信那個嗎?」
「不然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呢?」她微微戰抖,「為什麼我跟蹤你?那個轟炸規模非常大。當我們把你帶走的時候你隨時可能在下一分鐘死掉。你的小艇現在已經成了一堆破爛。」
「我們現在在哪裡?」
「這有什麼區別嗎?」
「我在找回時間。」
「什麼時間?」
「不是為時間……我在找回勇氣。」
「我們正圍繞著塔拉的軌道運行。」
「你是怎麼跟蹤我的?」
「我知道你會去找林德西·喬依斯。我拿了一艘我父親的飛船。這次恰好又是伏爾加號。」
「他知道嗎?」
「他從不知道。我過著我自己的隱秘生活。」
雖然看著她的同時也讓他自己痛苦、他仍然無法把雙眼從她身上移開。他在熱望又在仇恨……熱切地希望事情沒有發生過,痛恨真實已然發生。他忽然發覺自己正在用顫抖的手指摩挲她的手絹。
「我愛你,奧麗維亞。」
「我愛你,格列,我的敵人。」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發作了,「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什麼?」她譏嘲地回應,「你在要求道歉嗎?」
「我在要求一個解釋。」
「你從我這裡什麼解釋都得不到。」
「血和金錢,你父親說的。他是對的。哦……婊子!婊子!婊子!」
「血和金錢,是的。還有無恥。」
「我要淹死了,奧麗維亞。扔一根救命的繩子給我。」
「那就淹死吧。沒有人曾救過我。沒有——沒有……這是錯的,都錯了。等著,我親愛的。等著。」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然後開始開誠布公,「我可以撒謊,格列寶貝,讓你相信我,但是我想誠實。有一個很簡單的解釋。我過著我自己的私人生活。我們都是。你也是。」
「你的呢?」
「和你的沒有什麼不同……和剩下的世界一樣。我欺騙,我撒謊,我毀滅……就像我們所有人。我是罪惡的……就像我們所有人。」
「為什麼?為錢?你不需要錢。」
「不。」
「為了控制……權力?」
「不是為權力。」
「那麼是為什麼?」
她深吸了一口氣,就好像這個真相是天字第一號的秘密而且還是壓在她心上的十字架。「為了仇恨……為了報復你們,報復你們所有人!」
「為了我看不見。」她用一種壓抑著感情的聲音說,「為了被欺騙。為了我無助……當我出生的時候他們應該殺了我。你知道瞎子是什麼感覺嗎……接受第二手的人生?依賴別人,乞討,殘廢?『把他們拉到你這一層來,』我曾對自己的秘密生命說,『如果你是瞎子就讓他們更瞎。如果你無助,讓他們變成殘廢。報復他們……所有人。」
「奧麗維亞,你不正常。」
「那麼你?」
「我愛著一個怪物。」
「我們是一對怪物。」
「不!」
「不?你不是?」她突然燃燒起來,「就像我一樣,除了報復這個世界你還做了什麼?你的復仇行為除了報復糟糕的命運給你帶來的私人債務還有什麼呢?誰不會把你說成一個瘋狂的怪物呢?我告訴你,我們是一對,格列。我們無法不相愛。」
她說的話讓他驚得愣住了。她泄露的天機把他打個正著,它貼身緊抱住他,比那刺在他臉上的老虎面具還緊。
「殘忍,」他說,「好色,不忠,無情的惡棍。那是真的。我不比你強。更壞。但是在上帝面前我從來沒有謀殺六百個人。」
「你正在謀殺六百萬人。」
「什麼?」
「也許更多。你有他們需要用來結束戰爭的東西,而你堅持不肯交出來。」
「你的意思是派爾?」
「是的。」
「那是什麼,他們在為這能產生奇蹟的20磅該死的玩意兒打仗?」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們需要它,而且我不在乎。是的,現在我很誠實。我不在乎。讓幾百萬人被殺掉吧。這對於我們來說沒有區別。和我沒有關係,格列佛,因為我們站在旁邊。我們站在一邊,營造我們自己的世界。我們是強者。」
「我們是被詛咒的。」
「我們是被賜福的。我們找到了對方。」突然間她放聲大笑,「到我這裡來,我愛……不管你在哪裡,到我這裡來……」他觸摸她,然後用自己的雙臂環繞著她。他找到了她的嘴唇然後狼吞虎咽地吻她。但他又逼著自己鬆開了她。
「怎麼了,格列我的愛?」
「我不再是個孩子了,」他說,「我已經知道沒有什麼是簡單的。永遠沒有一個簡單的回答。你可以愛一個人然後厭惡他。」
「你能嗎,格列?」
「而你在讓我厭惡我自己。」
「不,我親愛的。」
「我一生都像是一頭老虎。我訓練我自己……教育我自己……用我的皮帶把自己吊起來讓自己變成一頭更強大的老虎,有更長的爪子和更尖利的牙齒……敏捷而致命的……」
「而且你是。你是的。你是最致命的。」
「不。我不是。我走得太遠了。我已經超越了頭腦簡單的階段。我把我自己變成了一個有思想的東西。我通過你——我厭惡的愛人那盲目的雙眼望出去,看到我自己。那老虎已經不在了。」
「那老虎無處可去。格列,到處布滿了陷阱要捉你:達根漢姆,情報局,我父親,全世界。」
「我知道。」
「但是你和我在一起是安全的。我們在一起是安全的,我們這一對。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到我身邊來找你。我們可以一起計劃,一起戰鬥,一起把他們都毀滅……」
「不,不是一起。」
「這是什麼意思?」她又一次發作了,「你還在追獵我嗎?那就是不對勁的地方?你還想要復仇嗎?那麼拿去吧。我就在這裡。上吧……毀了我吧……」
「不。對於我來說,破壞已經結束了。」
「啊,我知道那是什麼。」剎那間她又一次變得真誠了,「是你的臉,可憐的親愛的。你對你的老虎面孔很羞恥,但是我愛它。它在我眼中燃燒得如此明亮。它的光照亮了我的黑暗。相信我……」
「上帝!一對多麼令人厭惡的畸形人啊。」
「你出了什麼事?」她追問。她離開他身邊,她珊瑚色的眼睛微光閃爍,「那個和我一起看突襲的男人在哪裡?那個毫無廉恥的野人到哪裡去了——」
「不在了,奧麗維亞。你失去他了。我們都失去了。」
「格列!」
「失去他了。」
「但是為什麼?我做了什麼?」
「你不明白,奧麗維亞。」
「你在哪兒?」她伸出手,觸碰他,然後緊緊依偎著他。「聽我說,親愛的。你累了。你筋疲力盡了。就這些。什麼都沒有失去。」她顫抖著吐出這些語句,「你是對的。當然你是對的。我們一直都很壞,我們倆。令人厭惡。但是現在這一切已經完了。什麼都沒有失去。我們邪惡因為我們孤獨而且不快樂。但是我們找到了對方,我們可以拯救對方。但是我愛,我的寶貝。一直。永遠。我尋找了你這麼久,等待著,希望著,祈禱著……」
「不。你在撒謊,奧麗維亞,而且你知道這一點。」
「看在上帝的面上,格列佛!」
「讓伏爾加號降落,奧麗維亞。」
「著陸?」
「是的。」
「在地球?」
「是的。」
「你要幹什麼?你失常了。他們在追捕你……等著你……監視著。你要做什麼?」
「你以為我就容易嗎?」他說,「我在做自己必須做的事情。我依然被某種感覺驅動。但沒有人可以避免。只不過,這次驅使我的衝動與以往不同,這種衝動讓人很痛苦,去他媽的,它們痛苦得像地獄。」
他撲滅了自己的怒火,控制住自己。他拉過她的雙手,親吻她的手掌。
「一切都結束了,奧麗維亞。」他溫柔地說,「但是我愛你。一直,永遠。」
「我來總結,」達根漢姆厲聲說,「我們在找到佛雷的那天晚上遭到轟炸。我們在月球上失去了他的行蹤然後一周後在火星上發現了他。我們再次受到轟炸。我們再次失去了他。他失蹤已經有一個星期了。另一次轟炸就要來了。哪一個內部行星?金星,月球,還是地球?誰知道。但是我們都知道這一點:下一突襲我們無法反擊的話就全輸了。」
他用目光環視桌邊的人。普瑞斯特恩城堡的星球會所中象牙和黃金的背景下,他的面孔,所有的三張面孔,看上去都很不自然。楊佑威蹙眉把眼睛裂開一條縫。普瑞斯特恩緊抿著他的薄嘴唇。
「而且我們還知道這一點,」達根漢姆繼續,「我們沒有派爾就無法反攻,而我們找不到佛雷就找不到派爾。」
「我以前指示過,」普瑞斯特恩插話,「派爾不能公開。」
「首先,這不是公開。」達根漢姆迅速打斷,「這只是我們幾個人之間的信息合作。第二點,這已經超越了財產權利。我們在討論生死存亡的問題。而在這一點上我們都有平等的權利。對嗎,傑絲?」
傑絲貝拉·麥克昆思動進入星球會所,表情認真而又迷亂。「還是沒有佛雷的信息。」
「老帕克還被監視著嗎?」
「是。」
「突擊隊軍團的報告從火星送過來了嗎?」
「沒有。」
「那是屬於我的工作而且是最高機密。」楊佑威溫和地抗議。
「是的,你對我保留了一些秘密就如我也一樣。」達根漢姆陰鬱地露齒一笑,「看看你是否能在情報方面打敗中央情報局,傑絲,去吧。」
傑絲消失了。
「關於財產權利,」楊佑威喃喃,「我是否可以建議普瑞斯特恩,中央情報局將保證全部償付他在派爾上的權益。」
「別嬌慣他,佑威。」
「這個會議是錄了音的,」普瑞斯特恩冷冷地說,「上校的提議已經存檔了。」他臉轉向達根漢姆,「你是我雇用的,達根漢姆先生。請自製,只把你的情報給我一個人。」
「為了你的財產?」達根漢姆用死人般的微笑詢問,「你和你見鬼的財產。所有你和你見鬼的財產把我們扔進了這個泥沼。為了你的財產內部行星系統已接近整體崩潰的邊緣。我並不是在誇大其辭。如果我們不能停止這一切,將會發生一場結束一切戰爭的大戰。」
「我們總還是可以投降的。」普瑞斯特恩說。
「不,」楊佑威說,「那一點早在行星高級會議上討論過,而且已經被否決了。我們知道外部衛星的勝利後續計劃。他們要把內部行星全都壓榨乾淨。我們會被掏空,直到什麼都不剩。投降和戰敗一樣可怕。」
「但是對普瑞斯特恩來說並非如此。」達根漢姆接著說。
「是不是……現有的公司都被排除在外?」楊佑威優雅地回答。
「好吧,普瑞斯特恩,」達根漢姆在他的椅子裡旋轉,「說。」
「說什麼,先生?」
「讓我們聽聽關於派爾的一切。至於如何把佛雷弄出來、找到那東西的位置,我倒有個主意。但是我首先要知道關於它的一切。作出你的貢獻吧。」
「不。」普瑞斯特恩說。
「不?為什麼?」
「我已經決定從這個信息聯盟撤出來。我不會透露關於派爾的任何事。」
「看在上帝的份上,普瑞斯特恩!你瘋了嗎?你腦子裡進什麼啦?你又和瑞傑斯·夏菲爾德的自由黨開戰了嗎?」
「這很簡單,達根漢姆,」楊佑威插話,「我關於戰敗投降者地位的情報向普瑞斯特恩揭示了一個方法可以讓他改善自己的位置。無疑他的意圖是要和敵人進行一場交易,回報是……財產優勢。」
「什麼都不能感動你嗎?」達根漢姆輕蔑地問普瑞斯特恩,「什麼都不能觸動你嗎?你難道除了財產其他什麼都沒有了?走吧,傑絲!整個工作土崩瓦解了。」
傑絲貝拉已再次思動進入星球會所。「突擊隊軍團報告,」她說,「我們知道佛雷出了什麼事了。」
「什麼?」
「普瑞斯特恩捉住他了。」
「什麼!」達根漢姆和楊佑威都驚跳起來。
「他乘一架私人小艇離開火星,被擊中了,然後被普瑞斯特恩S.S.伏爾加號救走了。」
「你他媽的,普瑞斯特恩,」達根漢姆迸出話了,「所以那就是你為什麼一直——」
「等等。」楊佑威命令,「這對於他也是新聞呢,達根漢姆。看看他。」
普瑞斯特恩的英俊的面孔變成土灰色。他努力要起身卻笨拙地跌坐在他的椅子裡。「奧麗維亞……」他低語,「和他……那個渣滓……」
「普瑞斯特恩?」
「我的女兒,先生,一段時間裡參與了……某種特定的活動。家族惡習。血和——我……曾讓自己對此視而不見……幾乎已經說服自己我是弄錯了。我……但是佛雷!髒貨!垃圾!他一定要被毀滅!」普瑞斯特恩的聲音令人擔憂地高亢起來。他的頭向後扭過去,就像一個被吊死的男人,他的身體開始戰慄。
「到底是什——? 」
「癲癇症,」楊佑威說。他把普瑞斯特恩從椅子裡拖到地板上,「一隻勺子,麥克昆小姐。快!」他撬開普瑞斯特恩的牙關,在中間擱了一個勺子以防舌頭受到損傷。就像它突然開始一樣,戰慄停止了。普瑞斯特恩張開了雙眼。
「小發作,」楊佑威喃喃,收回了勺子,「但是他還會昏迷一陣子。」
突然普瑞斯特恩開始用一種單調的語調說話:「派爾是一種發火合金。發火合金是一種被撞被刮的時候會放射火花的金屬,派爾發射能量,這就是為什麼E(ENERGY),能量的標誌,被加到了PYR的前綴後。派爾是一種固化了的超鈈同位素的溶解物,放射出熱核能。它的發現者認為:自己製造了宇宙大爆炸前原初物質的同等物質。」
「我的上帝!」傑絲貝拉大喊。
達根漢姆做了一個手勢讓她安靜下來,彎腰對普瑞斯特恩說:「它如何被啟動進入危急狀態?能量是如何釋放的?」
「就如同時間的起點,原初能量是如何產生的一樣,」普瑞斯特恩低聲單調地說,「通過意志和想法。」
「我確信他是一個地窖基督徒,」達根漢姆對楊佑威嘀咕。他提高了聲音,「你能解釋嗎,普瑞斯特恩?」
「通過意志和想法。」普瑞斯特恩重複,「派爾只能依靠精神致動學引爆。它的能量只能依靠思想來解放。它必須被想著要爆炸,而且這思想直接作用於它。那是惟一的方法。」
「沒有關鍵嗎?沒有公式嗎?」
「沒有。只需要意志和想法。」呆滯的眼睛閉上了。「天堂的主啊,」達根漢姆愁眉苦臉地皺起眉頭,「這能夠讓外部衛星終止戰爭嗎,佑威?」
「它會讓我們全都完蛋。」
「它是通向地獄之路。」傑絲貝拉說。
「那麼讓我們找到它並且離開這條路。我是這樣打算的,佑威。佛雷曾經一直在他聖帕克的實驗室里笨拙地敲敲打打,嘗試分析它。」
「我是出於絕對信賴才告訴你那個的。」傑絲氣得發狂。「我很抱歉,親愛的。我們已經超越了榮譽和禮貌了。現在看吧,楊佑威,那裡一定留存著一些這種物質的碎片……灰塵、溶解物、凝結狀態……我們必須引爆這些碎片,把佛雷那馬戲團里的地獄炸掉。」
「為什麼?」
「把他引出來。他一定還在那裡藏了大量的派爾。他會來搶救它們。」
「如果它們也爆炸了怎麼辦?」
「不會的。在一個惰性鉛同位素的保險柜里不會。」
「也許它們並不都在裡面。」
「傑絲說是的……至少佛雷是這麼告訴她的。」
「我不想再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了。」傑絲貝拉說。
「無論如何,我們不得不賭一把。」
「賭!」楊佑威大叫,「你的賭博會把太陽系變成全新的星體!」
「其他我們還能怎麼做呢?選另一條別的路……那也是通向毀滅的。我們還有什麼選擇餘地嗎?」
「我們可以等待。」傑絲說。
「等什麼?」
「我們可以警告他。」
「我們可以找到他。」
「多快?那不也是一個賭博嗎?而且那些躺在附近等著什麼人用思想把它的能量引爆的東西怎麼辦?假設一個『豺狼』進去了,撬開保險柜,尋找值錢的東西?然後就不僅僅是灰塵在那裡等著一個突然的思想,而是有20磅!」
傑絲貝拉臉變白了。達根漢姆轉向情報男人。「你做決定,佑威。我們是用我的辦法來試還是等待?」
楊佑威嘆息。「我害怕這種事。」他說,「去他媽的所有的科學家。我不得不為一個你不知道的原因做出決定,達根漢姆。外部衛星也在做這件事。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們的間諜也在用最糟糕的方法尋找佛雷。如果我們等待,他們可能在我們之前找到他。事實上,他們可能已經掌握他了。」
「所以你的決定是……」
「爆炸。如果可以把佛雷引出來。」
「不!」傑絲貝拉叫喊。
「那要怎麼做?」達根漢姆問,不理會她。
「哦,我正好有一個人合適這個工作。一個單向的傳心士,名叫羅賓·威南斯布莉。」
「何時?」
「立刻。我們將掃清整個附近地區。我們將掌控整個情報報道的範圍然後做一個全線廣播。如果佛雷在內部行星的任何地方,他都會聽到關於它的事。」
「不是關於,」傑絲貝拉絕望地說,「他會聽到它。那將是我們中的任何人聽到的最後一件事情。」
「意志和想法。」普瑞斯特恩低聲喃喃。
就如往常一樣,當他從列寧格勒①那暴風驟雨般激烈的民事法庭歸來,瑞吉斯·夏菲爾德總是又高興又得意,更像是贏得了一場艱苦比賽的趾高氣揚的職業拳擊手。他在柏林的布勒克曼尼停留了一會兒,喝了一杯飲料,清談了一通戰爭,在德奧塞碼頭的老地方又聊了一次,而且更多地談論戰事,然後在「聖殿」酒吧對面的那家「皮膚和骨骼」繼續第三階段的神侃。最後他神采飛揚地走進了他在紐約的辦公室。
【① 即俄羅斯聖彼得堡市,1924一1991年稱列寧格勒,蘇聯解體後恢復原名。聖彼得堡1712年一1917年為俄國首都。作者寫作本書時處於前蘇聯時代,可見現實的變化有時也會超越科幻的想像。】
當他昂首闊步地穿過嘈雜的走廊和外間的時候,他的秘書拿著滿滿一把備忘珠歡迎他。
「把達加哥—丹切恩克打得暈頭轉向,」夏菲爾德勝利地報告,「敗訴而且賠償全部損失,老達達痛得像爛瘡發作了。」他拿過那些珠子,把玩它們,然後開始把它們扔進辦公室里各個不可思議的容器中,包括一個打哈欠的職員張開的嘴巴里。「說真的,夏菲爾德先生!你喝酒了嗎?」
「今天放假了。戰爭的新聞真他媽的悽慘得可怕。必須做點什麼來讓自己保持快樂。我們到大街上去吵架怎麼樣?」
「夏菲爾德先生!」
「要我辦的業務就不能再多等上一天嗎?」
「有一位先生在您辦公室里。」
「你怎麼能這麼縱容他?」夏菲爾德看上去很受刺激,「他是誰?上帝?」
「他不肯說自己的名字。他給了我這個。」
秘書交給夏菲爾德一隻封住的信封。在上面寫著:「緊急」。夏菲爾德把它撕開,他遲鈍的面容上閃爍著好奇。然後他的眼睛放大了。在信封里是兩張5萬琶的鈔票。夏菲爾德一言不發地轉身,衝進自己的私人辦公室。佛雷從他的椅子上跳起身來。
「這些是真的。」夏菲爾德不假思索地說。
「我儘可能做了鑑別。」
「去年這種紙幣製造了20張。全都保存在塔拉金庫里。你是如何得到這兩張的?」
「夏菲爾德先生?」
「還有誰?你是如何得到這些鈔票的?」
「賄賂。」
「為什麼?」
「我認為現在也許方便讓它們流通了。」
「為了什——麼呢?多多行賄?」
「如果合法的酬金也是賄賂的話。」
「我的報酬是由我本人設定的,」夏菲爾德說。他把那兩張紙幣丟回給佛雷。「如果我決定要接你的案子,而且如果我認為自己對你值那麼多,你可以再出示它們。你的難題是什麼?」
「刑事的。」
「還不算太具體。然後……」
「我想自首。」
「向警察局?」
「是的。」
「為了什麼罪?」
「很多罪行。」
「說兩個聽聽。」
「盜竊和強姦。」
「再說兩個試試。」
「勒索和謀殺。」
「還有別的嗎?」
「背叛國家和計劃大屠殺。」
「你的歷史已經說完了嗎?」
「我想是。當我們細緻進行工作的時候我們也許還會多找出一些來。」
「很忙呀,不是嗎?你要不是個惡棍之王就是精神不正常。」
「我兩者都是,夏菲爾德先生。」
「你為什麼想自首?」
「我回復理智了。」佛雷苦澀地回答。
「我不是那個意思。當一個罪犯占上風的時候他永遠不會投降。你顯然是占上風的。原因是什麼?」
「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最要命的事情。我得了一種稀有的疾病,叫做良心發現。」
夏菲爾德鼓著鼻子哼聲說:「那總是可以致命的。」
「那是致命的。我意識到自己一直像動物一樣行事。」
「而現在你想淨化自己?」
「不,不是那麼簡單的,」佛雷陰鬱說,「那就是我為什麼來找你的理由……為了重要的外科手術。一個顛覆了社會形態的男人是一種癌症。一個把自己的個人考慮凌駕於社會之上的人是罪犯。但是那有一連串的反應。用懲罰來淨化你自己遠遠不夠。每一件都得被糾正過來。我對上帝許願如果我重新被送回高弗瑞·馬特爾或者被槍斃,每一件事情就都能夠被彌補的話……」
「回去?」夏菲爾德敏銳地插問。
「我要說得具體些嗎?」
「還不需要。繼續。你說起來好像你遭受著日益增加的道德譴責的痛苦。」
「就是那個沒錯,」佛雷亢奮地踱步,用神經緊張的手指把鈔票揉皺了,「這是個一團糟的地獄,夏菲爾德。有一個女孩必須為一次邪惡、腐臭的罪行負責。事實上我愛她——不,別管那個。她有一種必須被切除的癌症……就像我一樣。而那意味著我將在自己的罪狀上加上一條。我出賣了自己也並不能改變這個事實。」
「所有這一團糟到底是什麼?」
佛雷轉向夏菲爾德。「就像新年轟炸的一枚炸彈光臨你的辦公室,它說:『把我改好。把我重新裝起來送回家去。讓被我消滅的城市和被我摧毀的人民重振旗鼓。』那就是我想要雇你的原因。我不知道大部分的罪犯有什麼感覺,但是——」
「敏感,實事求是,就像碰上霉運的好商人,」夏菲爾德果斷地回答,「那是職業罪犯的正常態度。很顯然你是外行,如果你還算是個罪犯的話。我親愛的先生,明智一些吧。你到這裡來,毫無節制地指控自己搶劫、強姦、謀殺、大屠殺、叛國,還有天知道什麼別的。你希望我把你當真嗎?」
邦尼,夏菲爾德的助手,思動進私人辦公室。「頭兒!」他興奮地大叫,「有個新鮮熱辣的消息。兩個上流社會的小孩綁架了一個C級妓女到——哦,對不起,沒有注意到你——」邦尼突然停止講話,瞪大了眼:「佛麥雷!」他大喊。
「什麼?誰?」夏菲爾德追問。
「你不知道他嗎,頭兒?」邦尼結結巴巴地說,「那是西瑞斯的佛麥雷,格列佛·佛雷。」
一年多前,瑞吉斯·夏菲爾德就被人在催眠狀態中作好了準備,準備著這一刻到來時要發動的行動。他的身體已準備好對這一刻不經思考地作出反應,而這個反應快如閃電。夏菲爾德半秒鐘內就將佛雷打倒:太陽穴、咽喉和鼠蹊部。訓練時他就規定自己不能依靠武器,因為不一定有武器可用。
佛雷倒下了。夏菲爾德轉向邦尼把他重重打飛了——向辦公室後側飛出去。然後他輕拍自己的手掌。當時他就規定自己不能依靠藥物,因為不一定有藥物可用。夏菲爾德的唾液腺已被改造,遇到這個刺激的時候會發生過敏毒素反應分泌出分泌物。他撕開佛雷的衣袖,把一片指甲插入佛雷手肘的凹陷處,然後猛拉出一條口子。他把他的口水吐進那個口子然後把皮膚擠壓回原樣。
一聲古怪的叫聲撕開了佛雷的嘴唇;刺青鮮明地出現在他的面孔上。在震驚的法律助理可以動彈之前,夏菲爾德把佛雷扛到肩膀上然後思動了。
他回到了老帕克教堂里四英里馬戲團的中部。這是一個勇敢大膽但是經過計算的行動。這是他最不想去的一個地方,但卻是他最可能找到派爾的地方。他準備對付他可能在教堂里遇到的任何人,但是馬戲團裡面是空的。
搭在教堂中部的充氣帳篷空空如也,看上去非常破爛,它們已經被洗劫了。夏菲爾德縱身進入他看到的第一個帳篷。它是佛麥雷的旅行圖書館,裝滿了幾百本書和幾千個閃閃發光的存儲著小說的珠子。洗劫此地的強盜思動士對文學不感興趣。夏菲爾德把佛雷扔在地上。直到現在他才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手槍。
佛雷的眼帘在顫動,他的雙眼睜開了。
「你被下了藥,」夏菲爾德說,「別想試著思動。而且別動彈。我在警告你,我對任何事情都有準備。」
佛雷迷迷糊糊的,努力想爬起身。夏菲爾德立刻開槍,燒焦了他的肩膀。佛雷被推倒在岩石地板上。他身體麻木,困惑又混亂。一個聲音在他耳中吼叫,一種毒藥在他的血液中穿行。
「我警告你,」夏菲爾德重複,「我對任何事情都有準備。」
「你想要什麼?」佛雷低聲說。
「兩樣。20磅派爾和你。主要是你。」
「你這神經病!你他媽的瘋子!我到你的辦公室來投降……來交代……」
「向外部衛星?」
「向……什麼?」
「向外部衛星?我還要對你重複一遍嗎?」
「不需要了……」佛雷喃喃,「我應該明白這一點。叛徒,夏菲爾德,一個外部衛星的間諜。我是個傻瓜。」
「你是全世界最值錢的傻瓜,佛雷。我們需要你甚至勝過派爾。那對於我們來說是未知的,但是我們知道你是什麼。」
「你在說什麼?」
「我的天!你不知道,是嗎?你還是不知道。你一點都沒有感覺。」
「關於什麼?」
「聽我說,」夏菲爾德大聲說,他的嗓音如同聲聲錘響,「我在向你追述兩年前的諾瑪德號發生的事。明白?讓你回到諾瑪德上的死亡中去。我們的一個襲擊者幹掉了那飛船然後他們在甲板上找到了你。最後一個活人。」
「所以確實是一艘外部衛星的飛船炸了諾瑪德號?」
「是的。你不記得了?」
「關於那個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一直記不起來。」
「我告訴你為什麼。攻擊者了解得比較清楚。他們把你當成一個誘餌……一個放在那裡的鴨子,然後把你拼湊好了。他們把你放進你的太空服,然後把你的無線電打開,把你拋在那裡飄浮著。你用悲慘的信號廣播,從所有波段發出持續的求救信號。這個計策是,他們會潛伏在附近,逮住過來營救你的內部行星飛船。」
佛雷哈哈大笑:「我這就起來,」他不顧後果地說,「再開槍吧,你這婊子養的,但我就是要起來。」他掙扎著站起來,緊緊抓住自己的肩膀。「所以不管怎麼說伏爾加號本就不應該把我救上去的,」佛雷大笑,「我是一個誘餌,誰都不應該靠近我。我是一個……這難道不是最後的諷刺嗎?諾瑪德號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被拯救的資格。我沒有任何權力復仇。」
「你還是不懂,」夏菲爾德,「當他們把你設成誘餌的時候他們不在靠近諾瑪德號的任何地方。他們在諾瑪德號以外六十萬英里。」
「六十萬——」
「諾瑪德號那時離運輸航路太遠了。他們想讓你飄浮在飛船會經過的地方。他們帶著你向太陽前進了六十萬英里然後讓你飄浮在那裡。他們把你放到密封艙里放出去然後回撤,看著你飄浮。你太空服的光在閃爍,你呻吟著通過微波呼救。然後你就消失了。」
「消失了?」
「你不見了。光線不見了,無線電廣播沒有了。他們回去檢查。你已經消失無蹤。而後來我們才知道——你又回到了諾瑪德號飛船上。」
「不可能。」
「夥計,你在太空中思動了!」夏菲爾德殘酷地說,「你被拼湊起來,精神錯亂,但是你進行了太空思動。你思動六十萬英里從真空回到了諾瑪德號的殘骸中。你做出了一件史無前例的事情。上帝才知道是如何做的。甚至連你自己都不知道。但是我們會把它找出來。我要把你帶出去,帶到衛星上去,我們會從你身上把那個秘密找出來,即使我們必須把你撕開也要找出它來。」
他用有力的手握住佛雷的喉管,然後另一隻手裡掂著一支槍。「但是首先,我想要派爾。我們會讓你把它交出來的,佛雷,別以為你不會。」他用槍抽打佛雷的前額,「我會不顧一切地得到它。別以為我不會。」他再一次擊打佛雷,冷冷地,有效地,「如果你想接受一次淨化,夥計,你找對人了。」
邦尼從第五崗哨處的公共思動站上跳下來,像一隻受驚的兔子一樣飛奔入中央情報局的主入口。
邦尼開始大叫:「佑威!佑威!佑威!」
他巧妙地從桌邊繞行,踢開椅子,但並沒有停止奔跑,他製造了可怕的騷動。他繼續喊叫:「佑威!佑威!佑威!」就在他們要把他從苦難里解脫出來的時候,楊佑威出現了。
「這都是怎麼回事?」他迸出話來,「我下了命令,威南斯布莉小姐需要絕對的安靜。」
「楊佑威!」邦尼大喊。
「那是誰?」
「夏菲爾德的助理。」
「什麼……邦尼?」
「佛雷!」邦尼高喊,「格列·佛雷。」
楊佑威在精確的1.66秒中就跨越了他們之間50英尺的距離,「關於佛雷的什麼情況?」
「夏菲爾德掌握他了。」邦尼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夏菲爾德?什麼時候?」
「半小時以前。」
「他為什麼不把他帶到這裡來?」
「不知道……有個想法……也許他是個外部衛星間諜。」
「你為什麼不立刻來?」
「夏菲爾德帶著佛雷一起思動了……把他打倒,硬得像一條鯖魚,然後消失了。我去看過了。冒了次險。在20分鐘裡一定思動了五十次。」
「外行!」楊佑威憤怒了,「你為什麼不把這件事情留給就近的人去做?」
「找到他們了。」
「你找到他們了?哪兒?」
「老帕克教堂。夏菲爾德……是為了……」但是楊佑威已腳跟一轉,整個人沖向走廊,大叫著:「羅賓!羅賓!停止!停止!」
然後他們的耳朵被雷聲的轟鳴搗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