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魔 · 第九章 在吉洪的修道室

陀思妥耶夫斯基 《群魔》
一 這天夜裡,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一直沒睡,整整一宿都坐在沙發上,目光呆滯地凝視著五斗櫃旁的一個點。他屋裡的那盞燈整宿都亮著。直到清晨七點鐘左右,他才坐在那裡睡著了,當阿列克謝·葉戈羅維奇按照過去定的老習慣於九點半整,端著一杯早咖啡,走進他的房間,用自己的出現把他吵醒之後,他才睜開眼睛,似乎覺得很驚奇,同時又覺得很不愉快:他居然會睡這麼久,而且已經這麼晚了。他匆匆喝了咖啡,匆匆穿好衣服,又匆匆走了出去,離開了家。當阿列克謝·葉戈羅維奇小心翼翼地問他:「您沒有什麼吩咐嗎?」——他什麼也沒有回答。他走在街上,望著地面,陷入深深的沉思,只間或於剎那間抬起頭來,會忽然流露出某種莫名其妙的但卻是強烈的不安。在離他家還不太遠的一個十字路口,有一群男子走過,約摸五十來人,擋住了他的去路;他們規規矩矩地走著,幾乎一言不發,而且列隊整齊,仿佛有意為之似的。在一家小鋪旁(他不得不在這家店鋪旁稍事等候),有人說,這是「什皮古林廠的工人」。他不經意地看了他們一眼。最後,大概在兩點半左右,他走到敝城坐落在城邊一條河旁的葉菲米救主聖母修道院的大門口。直到這時他才似乎突然想起一件什麼事,急匆匆而又驚慌不安地摸了摸放在一側口袋裡的什麼東西,然後微微一笑。他走進院牆,問了一下他遇到的第一個修道院僕役:怎麼才能找到住在修道院裡、業已退隱的主教吉洪。這名僕役向他連連鞠躬,並立刻給他引路。在一個小台階旁,在一座長長的修道院二層樓的盡頭,他們碰到一位頭髮斑白的胖修士,這位修士十分威嚴而又急匆匆地把他從那僕役手裡搶了過去,帶他走過一條又長又窄的走廊,他也向他連連鞠躬(雖然因為他人胖,沒法把腰彎得很低,只能跟抽風似的頻頻點頭),一個勁地請他往前走,雖說斯塔夫羅金本來就跟在他後面。這名修士一迭連聲地向他提出一些問題,談著修士大司祭神父;因為斯塔夫羅金不理他,他反倒變得越來越恭敬了。斯塔夫羅金髮現,這裡的人都認識他,雖然,就他記憶所及,他僅小時候來過這裡。他們走到走廊盡頭的一扇房門前,那位修士似乎很威嚴地伸手推開了房門,然後很親昵地詢問迎上前來的一名侍者:可以進去嗎?他甚至沒等他做出回答,就把門使勁一推,讓門完全敞開,然後鞠了一躬,請這位「貴」客進去:聽到道謝後,他就很快像逃跑似的告退了。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走進一個不大的房間,幾乎就在同時,隔壁房門口出現了一位又高又瘦的人,年約五十五歲上下,穿著普普通通的家常的修士服,看去似乎身染微恙,他似笑非笑,神態古怪,似乎有點靦腆。這就是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頭一次聽沙托夫談起的那位吉洪,從那時起,他已多少收集到一點有關他的情況。 這些情況各不相同,甚至彼此對立,但也有某些共同點,即喜歡吉洪和不喜歡吉洪的人(而這樣的人也是有的),對他都似乎三緘其口——不喜歡的人大概是出於蔑視,而他的信徒,甚至是熱烈的信徒,則出於某種謙遜,似乎關於他,有什麼事瞞著大家,隱瞞著他的某個弱點,也許是神痴。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獲悉,他住在修道院已經六年左右了,前來找他的既有最普通的老百姓,又有地位很高的達官貴人;甚至在遙遠的彼得堡也有他的熱烈崇拜者,主要是女士。不過他也聽到敝城「俱樂部里的」一位很威嚴的老人,而且是一位很虔誠的老人說過:「這個吉洪似乎是個瘋子,起碼是個十分平庸的人,無疑,還愛喝酒。」我要趕快補充一句,最後一點簡直是無稽之談,病倒是有的,而且是老毛病了,兩腿患有風濕病,有時還會出現某種神經性的抽風。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還獲悉,這位業已退隱的主教,由於性格上的弱點,或者是「由於他那不可饒恕的和以他的地位不應有的心不在焉」,未能在這座修道院喚起對他的特別尊敬。據說,有位修士大司祭神父,為人嚴厲,在履行院長職責時十分嚴格,而且以學識淵博著稱,甚至對他懷有某種敵意,指責他(不是當面,而是間接地)生活散漫,差點沒說他是異端。修道院裡的教士們也似乎對這位有病的聖者,倒也不是說十分隨便,而是有點所謂太熟不拘禮了。構成吉洪修道室的兩個房間的陳設也有點怪。與皮子都磨光了的粗笨的古老家具一起,還陳設著三四件十分雅致的東西:一張十分豪華的安樂椅,一張製作精良的大型寫字檯,一架雅致的雕花書櫥,幾張小桌子,幾架格子櫃——都是別人贈送的。鋪著名貴的布哈拉地毯,而挨著地毯卻鋪著幾張草蓆。掛著幾幅版畫,既有「世俗」內容的,又有描寫神話時代的,就在一旁,在牆角,還高懸著一個很大的神龕,裡面掛著閃耀著金銀光澤的聖像,其中有一幀聖像還是遠古時代的珍品,神龕里還供著聖骨。他的藏書,據說,也是五花八門,彼此對立:與基督教的大聖徒和大苦修者的著作一起,還陳列著一些戲劇作品,「說不定還有更不堪入目的」。 在相互問好之後(不知道為什麼說這些客套話的時候,雙方都覺得很彆扭),吉洪把客人領進了自己的書齋,請他坐在書桌旁的一張長沙發上,而他自己則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由於內心升起一股使他感到壓抑的激動,因此依舊處在一種十分心不在焉的狀態。就像他下定決心要去做一件非常重要而又無可爭議的事,而與此同時,在他看來,又幾乎是辦不到似的。他四顧書齋,大約有一分鐘,對他觀察的東西分明視而不見;他在想,當然,他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周圍的寂靜喚醒了他,他突然覺得,吉洪似乎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睛,臉上似乎還掛著一絲不必要的、令人感到可笑的笑容。這模樣霎時激起了他的憎惡;他想站起來走開,再說,照他看來,吉洪無疑喝醉了。但是吉洪卻突然抬起眼睛,用他那十分堅定和充溢著思想的目光望了望他,同時,臉上還流露出一種出人意料的、神秘的表情,這使他差點不寒而慄。不知根據什麼,他覺得吉洪已經知道他的來意,已經未卜先知(雖然全世界沒有一個人會知道他到這裡來的原因),吉洪沒有主動說出來,無非是因為顧全他的臉面,怕他感到屈辱罷了。 「您認識我?」他突然急促地問,「我進來的時候向您做自我介紹沒有?我是這樣心不在焉……」 「您沒有自我介紹,但是有一天我有幸見過您,還在大約四年前,就在這裡的修道院……不期而遇。」 吉洪說話的聲音不慌不忙,十分從容,聲音軟軟的,吐字清楚而又清晰。 「四年前我沒有到過這裡的修道院,」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甚至有點粗魯地反駁道,「我還是小時候到這裡來過,那時候您根本不在這裡。」 「說不定您忘了?」吉洪小心翼翼地說,並不堅持。 「不,我沒有忘;說我不記得豈不可笑,」斯塔夫羅金有點過分地堅持道,「也許您只是聽說過我,於是就形成一種觀念,因此自己也弄糊塗了,以為見過我。」 他默不做聲。這時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發現,他臉上有時掠過一陣神經質的抽搐,大概很早以前就患神經衰弱的症狀。 「我看到您今天不舒服,」他說,「看來,我還是走的好。」 他甚至從座位上微微站了起來。 「是的,今天和昨天我覺得兩腿疼得厲害,夜裡又睡得少……」 吉洪打住了。他的客人又突然陷入方才那種莫名其妙的沉思中。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約摸兩分鐘。 「您在觀察我?」他突然驚慌而又疑惑地問道。 「我看著您的模樣,想起了令堂的面容。儘管外表不像,但是內心深處,精神上卻有許多相似之處。」 「一點不像,尤其是精神上。甚至一點一也不像!」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又驚惶起來,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毫無必要而又過分地固執己見。「您這樣說……是出於對我的處境的同情,真是扯淡。」他忽地貿然說道,「啊!難道家母常到您這兒來?」 「常來。」 「我倒不知道。從來沒聽她說過。常來?」 「幾乎每個月,有時更勤。」 「從來,從來沒聽說過。沒聽說過。您當然聽她說過我是瘋子囉。」他又突然加了一句。 「不,她倒沒有說您是瘋子。不過,這想法倒也聽說過,不過是聽別人說的。」 「既然連這些小事都記得起來,可見您記性很好。那麼關於打耳光的事您也聽說了?」 「略有耳聞。」 「就是說,全知道了。您的空餘時間也太多了嘛。那麼關於決鬥呢?」 「決鬥的事也聽說了。」 「您在這裡聽說的事不少啊。瞧,連報紙都不要。沙托夫沒告訴過您我要來嗎?啊?」 「沒有。不過,我認識沙托夫先生,但是已經好久沒有見他了。」 「唔……您那裡掛的是什麼地圖?啊,最近這次戰爭圖!您看這幹嗎?」 「對照書本查看一下地圖。描寫得非常生動。」 「給我看看;對,這書寫得不錯。不過,您看這書有點怪。」 他把書移到跟前,匆匆瞥了一眼。這是一部敘述最近這次戰況的、很有才華的大部頭書,不過與其說它是軍事著作,不如說它是一本純文學的書。他把這本書隨便翻了翻,驀地不耐煩地把它推到一旁。 「我根本不知道,我幹嗎要到這裡來?」他厭惡地說道,兩眼直視吉洪,仿佛在等候他的回答。 「您也像不大舒服似的?」 「是的,我感到不舒服。」 於是他突然講到,不過是用最簡短和最急促的語言,因而有些話很難聽懂,他講到他常常(尤其在夜間)會出現某種幻覺,有時他常常看到或感覺到他身邊有一個兇惡的怪物,對他冷嘲熱諷,但又「很合乎情理」,「他以不同的面貌和不同的性格出現,但又是同一個人,因此我常常氣不打一處來……」 這些推心置腹的話顯得十分古怪而又自相矛盾,真像是瘋子說出來的話。但是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又帶著他過去從來不曾有過的奇怪的坦率,而且顯得十分忠厚老實,這完全不符合他的個性,倒像他換了個人,過去的他在不經意中完全不見了似的。他講到他見到這個幽靈時充滿恐懼,可他在暴露這種恐懼時又絲毫不以為恥。但是這一切轉瞬即逝,就像驀地出現那樣,又驀地消失了。 「這全是扯淡。」他醒悟過來後又不好意思地、懊惱地迅速說道,「我要去看大夫。」 「一定得去。」吉洪肯定道。 「您說得這麼肯定……您見過像我這樣的常有幻影出現的人嗎?」 「見過,但是很少。我記得我一生中只見過一個這樣的人,是個軍官,在他喪偶之後,而他夫人是他不可替代的終身伴侶。至於另一個人,只是聽說。這兩人都在國外治好了……您出現這種情況很久了嗎?」 「將近一年了,但全是扯淡。我要去看大夫。而這全是扯淡,荒唐之至。這是我自己的不同變形,別無其他。由於我剛才加上了這……這句話,您大概以為我依舊在懷疑,依舊不相信這是我,並不真的是魔鬼嗎?」 吉洪疑惑地望了望他。 「我說……您當真看見他了?」他問,就是說他排除了這無疑是一種假象,是一種病態的幻覺的任何懷疑,「您當真看見什麼人形的東西了?」 「真奇怪,您會堅持問這問題,我不是告訴您我看見了嗎,」斯塔夫羅金又開始發火,而且越說火氣越大,「當然看見了,就像我現在看見您一樣……可有時候我雖然看見了,可是沒有把握說我看見了……而有時候我又沒有把握說我看見了,我也不知道什麼是真的:我還是他……這全是扯淡。難道您就沒法肯定,無論如何沒法肯定這的確是魔鬼嗎?」他又笑著加了一句,猛地轉為一種嘲弄口吻,「這豈不更合乎您乾的這行當嗎?」 「很可能這是一種病,雖然……」 「雖然什麼?」 「雖然魔鬼無疑是存在的,但是對他們的理解卻可能極不相同。」 「所以您就馬上重新低下了眼睛,」斯塔夫羅金帶著一種惱怒的嘲諷接口道,「因為您為我居然相信魔鬼,可是又假裝不信,還向您狡猾地提出問題:他是否當真存在?您為我感到羞恥,是不是?」 吉洪模稜兩可地微微一笑。 「要知道,低下眼睛對您是根本不合適的:不自然,可笑,裝模作樣,為了滿足您的無禮舉動,我要放肆而又嚴肅地告訴您:我相信魔鬼,根據教義信,相信真有魔鬼,而不是魔鬼所包含的寓意,我不需要向任何人探聽任何情況,這就是我要向您說明的一切。您肯定高興極了……」 他神經質地、不自然地笑了起來。吉洪用和善的、仿佛有點膽怯的目光好奇地望著他。 「您信仰上帝嗎?」斯塔夫羅金忽地貿然問道。 「信。」 「不是《聖經》上說,只要你信,命令這座山移開,它就會移開嗎……不過,這全是扯淡。然而我終究想好奇地問一下:您能不能移動山?」 「上帝吩咐,我就能移開。」吉洪低聲而又克制地說,又開始低下了眼睛。 「嗯,這不等於上帝自己在移開嗎。不,我是說您,您,因信仰上帝而賞賜您?」 「也許我不能移開。」 「『也許』?這倒不壞。為什麼您要疑惑呢?」 「因為我不完全信。」 「什麼?您不完全信?不徹底信?」 「是的……也許,我尚未修煉圓滿。」 「好吧!起碼您還信,即使在上帝的幫助下,您總還是能夠移山填海的,要知道,這就不錯了。這畢竟比也是大主教的那個人說的très peu要多,誠然他是在馬刀的威逼下。您當然也是基督徒囉?」「主啊,我決不會因為你的十字架而感到羞恥的。」吉洪幾乎用一種低語悄聲道,說時又更低地垂下了腦袋。他的嘴角突然神經質地迅速抖動起來。 「既然不完全信仰上帝,那可不可以信仰魔鬼呢?」斯塔夫羅金笑了起來。 「噢,太可以了,而且常常如此。」吉洪抬起眼睛,也微微一笑。 「我相信,您認為這樣的信仰畢竟比完全不信要強……噢,您這牧師啊!」斯塔夫羅金哈哈大笑。吉洪又向他微笑了一下。 「相反,完全的無神論比世俗的淡漠要強。」他愉快而又樸實地加了一句。 「啊,原來您是這樣。」 「完全徹底的無神論者與達到完全徹底的信仰僅一步之差(就看他能不能跨越這一步了),而一個淡漠的人則什麼信仰也沒有,除了惡劣的恐懼。」 「然而您……您讀過《啟示錄》嗎?」 「讀過。」 「您記得『你要寫信給老底嘉教會的使者……』嗎?」 「記得。那裡的話說得妙極了。」 「妙極了?主教會說這樣的話,真叫人納悶,總之,您是個怪人……您的書呢?」斯塔夫羅金用眼睛在桌上尋找福音書,有點古怪地顯得心急和驚惶不安,「我想給您念一念……有俄譯本嗎?」 「我知道,知道這一段,我記得很清楚。」吉洪說。 「會背嗎?那,您背吧……」 他迅速垂下眼睛,用兩隻手掌支著膝蓋,迫不及待地作好聽的準備。吉洪一字不差地背誦道:「您要寫信給老底嘉教會的使者說,那為阿門的,為誠信真實見證的,在神創造萬物之上為元首的,說:我知道你的行為,你也不冷也不熱,我巴不得你或冷或熱。你既然如溫水,也不冷也不熱,所以我必從我口中把你吐出去。你說:我是富足,已經發了財,一樣都不缺,卻不知道你是那困苦、可憐、貧窮、瞎眼、赤身的……」 「夠了,」斯塔夫羅金打斷道,「這是說給恪守中庸之道的人聽的,這是說給那些淡漠的人聽的,是不是?要知道,我很喜歡您。」 「我也很喜歡您。」吉洪低聲道。 斯塔夫羅金沉默不語,又突然陷入方才那種若有所思的狀態。發生這種情況已經是第三次了,好像老毛病又發作了似的。而且他向吉洪說「喜歡」時,也差點像發病似的,起碼他自己都沒有料到他會說這樣的話。又過了一分多鐘。 「你別生氣。」吉洪悄聲道,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肘,仿佛他自己也有點膽怯似的,斯塔夫羅金打了個哆嗦,憤怒地皺起了眉頭。 「您怎麼知道我生氣。」他很快說道。吉洪剛想開口說什麼,可是斯塔夫羅金突然打斷了他的話,表現出莫名其妙的驚慌: 「為什麼您認為我一定會大發脾氣呢?是的,您說得對,我很生氣,生氣的原因正是因為我對您說了『喜歡』。您說得對,但您是個粗俗的玩世不恭之徒,關於人的天性您想得太卑鄙了。如果換了別人,而不是我,也就不會生氣了……不過,現在不是說別人,而是說我。說到底,您是個怪人,故意裝瘋賣傻……」 他的火氣越來越大,而且,奇怪的是口沒遮攔,說話很不客氣: 「我說,我不喜歡密探和心理學家,起碼,我不喜歡那些想鑽進我靈魂的人。我沒有叫任何人鑽進我的靈魂,我不需要任何人幫忙,我自己就能對付。您以為我怕您嗎?」他提高了嗓門,挑釁般微微揚起了臉,「您堅信我來是為了向您公開一個『可怕』的秘密,因此您帶著一個出家人所能有的全部好奇心在等待著聽這秘密,是不是?哼,那我告訴您,我什麼也不會向您公開,我決不會向您公開任何秘密,因為我根本就不需要您幫忙。」 吉洪堅定地看了看他。 「您感到很吃驚,因為神的羔羊寧可喜歡冷的,也不喜歡只是溫水般的人,」他說,「您不願意做個只是溫水般的人。我預感到您正在被一個非同尋常的,也許是可怕的意圖所折磨。如果是這樣,那我懇求您不要折磨自己了,把您的來意統統說出來吧。」 「您有把握我來是有用意的嗎?」 「我……從您臉上看得出來了。」吉洪垂下眼睛低聲道。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的臉色有點蒼白,他的兩手也在微微發抖。有幾秒鐘,他一動不動和一言不發地看著吉洪,仿佛在最後下定決心似的。最後他終於從他上衣一側的口袋裡掏出幾張印好的東西,放在桌上。 「這是幾張準備散發的材料。」他用有點斷斷續續的聲音說道。「哪怕只有一個人看過,那,您知道,我就不必把它們藏著掖著了,而是誰都可以看。就這麼定了。我根本不需要您幫忙,因為我已經決定了一切。但是,您讀一讀吧……不過您讀的時候,什麼話也別說,等您讀完之後再告訴我一切……」 「要讀嗎?」吉洪猶疑不決地問。 「讀吧,我早就平靜了。」 「不行,沒有眼鏡看不清,字體太小,是國外印的。」 「給您眼鏡。」斯塔夫羅金把桌上的眼鏡遞給他,把身子一仰,斜靠在沙發上。吉洪埋頭閱讀。 二 這份東西的確是在國外印的——一共三張,用普通的小張信紙印刷而成,而且裝訂在一起,想必是在國外的某個俄文印刷廠秘密印刷的,乍一看,這份東西很像傳單,標題是:《斯塔夫羅金的自白》。 現在我把這份文件一字不差地寫進我的這本記事錄。大概,這文件現在已經有許多人知道了。我只改正了一些拼寫上的錯誤,這類錯誤相當多,有些錯誤甚至使我驚訝,因為本文作者畢竟是個受過教育的人,甚至可以說讀過許多書(當然,相對而言)。在遣詞造句上我未作任何改動,儘管措詞不當,甚至含義不清。至少顯而易見,作者首先不是文學家。 斯塔夫羅金的自白 我叫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是一名退伍軍官,一八六一年住在彼得堡,縱情酒色而又並不從中感到愉快。當時,在一段時間內,我有三處住房。其中一處我自己住,住的是公寓,房東兼管包飯和家務照料,那時瑪麗亞·列比亞德金娜(她現在是我的合法妻子)也住那兒。另有兩處住房是按月租賃的,為了拈花惹草:其中一處供我和一位愛我的太太偷情,而另一處則供我和她的侍女干那苟且之事,有一個時期,我很想把她們兩人湊到一起,讓這位太太和侍女當著我的朋友和她的丈夫的面不期而遇。我知道她倆的性格,我期待著能夠從這個混賬的玩笑中得到大的樂趣。 我一步一步準備著主僕兩人的這次邂逅相遇,因此我必須經常到其中的一處別宅去,它就在豌豆街的一棟大樓里,因為那侍女常到那裡去跟我幽會。我在那裡只有一個房間,在四層樓上,是向一家俄國小市民租來的。他們自己就住在我旁邊的另一個房間裡,較擁擠,以至將我們隔開的那扇門常常開著,而這正是我需要的。丈夫在某人開的一間賬房間工作,一早出去,半夜才回來。妻子是個四十上下的娘們,做些東拼西剪,以舊改新的活兒,也不時要出去送她做好的東西。我就和他倆的女兒獨自留下,我想,這女兒大概有十四歲,看上去還完全是個孩子。她叫馬特廖莎。母親是愛她的,但常常打她,而且按照他們的習慣像個鄉下娘們似的對她大聲叫罵。這女孩管照料我的生活起居和打掃屏風後面的我的房間。我要聲明,我忘了這樓的門牌了。現在,經查詢,我才知道老樓已經拆除,轉賣給別人了,在原來兩三棟老樓的房基地上建起了一座很大的新樓。我也忘了那兩個小市民姓甚名誰了(也許當時就不知道)。我只記得那女的叫斯捷潘尼達,父稱好像叫米哈伊洛芙娜。男的叫什麼我就不記得了。過去他們是誰家的農奴,從哪來,現在又上哪去了——我一無所知。我想,如果硬要找他們,想辦法到彼得堡警察局去查詢一下,肯定能找到他們的蹤跡。我那房間坐落在院子的一個犄角上。一切都發生在六月。這樓是天藍色的。 有一回,我放在桌上的一把削筆刀丟了,其實它對我毫無用處,就這樣隨便撂著。我告訴了女房東,怎麼也沒有想到她會用樹條抽女兒。但是她剛罵過孩子(我平時很隨便,他們跟我也很不客氣),說什麼一件破衣服丟了,懷疑是她偷的,甚至還揪她的頭髮。當這衣服在桌布底下找到後,那女孩竟連一句埋怨的話也不願說,只是默默地看著。我注意到了這點,也就在這時候我才頭一次看清這孩子的臉,而在這以前它只是倏忽閃過。她長著一頭淺色的頭髮,臉上有幾顆雀斑,臉長得很普通,但含有許多稚氣和文靜,文靜極了。母親不高興了,因為她女兒並不因為白白挨打而埋怨,她向她揮起了拳頭,但是並沒有打下去,因為這時恰好趕上我丟了那把小刀。說真的,除了我們仨以外,誰也沒來過,而能繞過屏風到我屋裡去的只有這女孩。那娘們怒不可遏,因為她還是頭一次打女兒打得沒有道理,她撲向掃把,從掃把上拔出幾根樹條,當著我的面就抽那孩子,把她抽得渾身是傷,馬特廖莎並不因挨了打而哭喊,但是每打她一下就有點異樣地抽泣。後來又大聲啜泣,抽抽搭搭地哭了整整一小時。 但是在這以前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正當女房東撲向掃把抽樹條的時候,我在我床上找到了那把小刀,它不知怎麼從桌上掉到床上去了。我立刻想先別聲張,好讓她媽先抽她一頓。我決定這樣做是剎那間的事;在這樣的時刻我總是屏住呼吸,上氣不接下氣。但是我打算丁是丁卯是卯地把一切說清楚,不致有任何事情留下來沒有說。 我一生中曾經多次處在非常恥辱、異常丟臉、卑鄙和主要是異常可笑的境地,任何這類狀況除了激起我的極大憤怒外,它還常常在我心中喚起一種令人難於置信的快感。就如犯罪和遭到生命危險時的情形一樣。如果我偷東西,我在偷東西時就會感到一種狂喜,因為我意識到我這人竟會卑鄙下流到這種地步。我喜歡的不是卑鄙下流(我此時的理智還是完全健康的),但是我喜歡因痛苦地意識到我卑鄙而出現的狂喜。就如任何一次,當我站在決鬥線上等候對方開槍時,我就會感到一種極其無恥的、如痴如醉的感覺,而且有一次這感覺還非常強烈。我承認,我自己也常常尋找這種感覺,因為對於我來說這感覺比任何這類感覺更強烈。當我挨人家耳光的時候(我一生中挨過兩次耳光),我也有這感覺,儘管我非常憤怒。但是這時如果能克制住憤怒,那得到的快感就會超過你所能想像的一切。我從來沒有把這想法告訴任何人,甚至都沒有暗示過,我一直把這看成恥辱,諱莫如深。但是有一回,在彼得堡的小酒店裡,有人狠狠地揍我,揪我的頭髮,我就不曾有過這個感覺,我只感到無比憤怒,當時我沒有喝醉酒,只是跟人打架。但是,換了在國外,如果一個法國子爵揪住我的頭髮,把我摁倒在地,打了我一記耳光,而我為此一槍打掉了他的下巴頦,我就會感到狂喜,也許我就不會感到憤怒了。當時我就是這麼認為的。 我說這一切是為了讓所有人知道,這種感覺從來沒有完全征服過我,我永遠保持著清醒的意識,最完全的意識(因為一切都是建立在意識之上的)。雖然有時候這種感覺攫住我,使我失去理智,但我永遠沒有達到忘我的地步。有時候我會勃然大怒,怒火中燒,但與此同時我又能把它完全壓下去,甚至達到最高點,怒不可遏時,我也能驀地止怒;不過我自己從來不願意止怒。我堅信我可以像個修士般度過一生,儘管我像野獸一樣貪淫好色,因為我天性好色,而且永遠樂此不疲。我一直到十六歲都縱情聲色,荒淫無度,就像讓-雅克·盧梭曾經懺悔過的那樣,可是過了十六歲,我一樂意就停止了。只要我樂意,我永遠是自己的主人。總之,大家要明白,我不用環境呀,疾病呀等等來為自己的罪行開脫。 體罰完畢後,我就把那把小刀塞進坎肩的口袋裡,走出去,扔到大街上,離這家公寓遠遠的,就這樣,讓任何人永遠不會知道。後來我又等了兩天。那小女孩哭過後變得更加寡言少語了;我相信,她並不恨我。不過可能有點難為情,因為她媽當著我的面打她,而且打得這麼凶,她沒有哭叫,只是在打她的時候嚶嚶啜泣,當然是因為我站在一旁,而且什麼都看見了。但是,她還是個孩子,雖然覺得丟人,大概也只會怨她自己。在此以前,她也許只是怕我,但不是怕我這個人,而是因為我是房客,是外人,她好像很膽小。 當時,也就在這兩天,有一回,我向自己提出一個問題,我能不能夠拋棄和丟下我預謀的意圖,我立刻感到我能,什麼時候都能,立刻就能。在那時前後,我曾經想自殺,因為我患了冷漠症;話又說回來,我也不知道因為什麼。在這兩三天中(因為一定要等那女孩把什麼都忘了),我大概想使自己分心,不要老想著這件事,或者只是為了取笑,我在公寓裡進行了一次偷竊。這是我有生以來唯一一次偷竊。 這公寓住著好多人,其中有一位小官吏,拉家帶口,住在兩個帶家具出租的小房間裡,年約四十上下,人並不太笨,而且一表人才,就是窮點。我跟他並無私交,同時他對我周圍的那伙人也感到害怕。他剛拿了薪俸,一共三十五盧布。推動我去幹這事的主要原因,是當時我的確需要錢用(雖然四天後我就收到一筆匯款),因此我偷錢好像是出於需要,而不是因為開玩笑。這事做得很無恥,也很明顯:我簡簡單單地走進他的房間,這時他的老婆、孩子和他正在另一間小屋裡吃飯。當時,在靠房門的一把椅子上放著他的一件疊好的制服。還在樓道里我就忽然閃出這個想法。我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錢包。但是那小官吏聽見了響動,從小屋裡向外張望了一下。他好像,甚至起碼看見了什麼,但是因為沒有看真切,因此,當然,也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說,我從樓道里走過,想順便進來看看他家的掛鍾幾點了。「停了,您哪。」他回答,於是我就出去了。 當時我喝酒喝得很多,在這公寓裡有許多狐朋狗友,其中也包括那個列比亞德金。那錢包以及其中的一些零錢我扔了,只把幾張鈔票留了下來。一共三十二盧布,三張紅票子,兩張黃票子。我立刻把紅票子破開了,派人去買了香檳酒;後來又拿出一張紅票子,接著又拿出第三張。約摸過了四小時,已經是傍晚時分,小官吏在樓道里等我出來。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您今天到我屋裡去有沒有無意中把椅子上的制服碰到地上……就放在房門旁邊?」 「不,不記得了。您屋裡放著制服?」 「是的,放著,您哪。」 「在地板上?」 「先放在椅子上,後來撂在地板上。」 「那怎麼呢,您把它拾起來了?」 「拾起來了。」 「嗯,那您還要什麼呢?」 「既然如此,那就沒事了,您哪……」 他不敢把話說完,而且在公寓裡他也不敢告訴任何人——這些人竟膽小到這般地步。話又說回來,公寓裡的人都非常怕我,而且對我很恭敬。後來我很喜歡在樓道里遇見他,瞅他一眼,大約有兩三次。很快我就膩煩了。 這三天一過去,我就回到了豌豆街。母親拿著包袱正準備到什麼地方去,那小市民自然不在家。就剩下我和馬特廖莎。窗戶開著。這公寓裡住的全是手藝人,一整天各層樓上只聽見錘子的敲打聲或者唱小曲的聲音。我們過了大約一小時。馬特廖莎坐在自己小屋裡的一張小板凳上,背對著我,在用針線縫什麼東西。最後她突然唱起歌來,聲音很低;她有時候常常這樣。我掏出懷表,看看幾點了,兩點。我的心開始跳起來,但這時我又問自己:我能不能罷手,不幹這事?我立刻回答自己:能。我站起身來,開始躡手躡腳地向她走去。他們家的窗台上放著許多洋繡球,陽光充足,非常明亮。我輕輕地坐到她身旁的地板上。她打了個哆嗦,非常害怕,跳了起來。我抓住她的一隻手,輕輕地吻了吻,又把她摁到小板凳上,開始望著她的眼睛。我剛才吻了她的手這事,突然把她逗笑了,畢竟是孩子嘛,但是她只笑了一秒鐘,因為她忽地再一次跳起來,而且顯得害怕極了,怕得臉上都掠過一陣痙攣。她兩眼一動不動地緊盯著我,感到可怕極了,嘴唇也開始抽動起來,想哭,但是畢竟沒有叫出聲來。我又開始親吻她的兩隻手,把她抱過來,讓她坐在我的大腿上,我親吻她的臉和大腿。當我吻她的大腿時,她全身猛地退縮了一下,仿佛害羞似的微微一笑,但是這笑有點像佯笑。她的整個臉都羞得通紅。我一直悄悄地向她說著什麼。最後突然出現了這樣的怪事,這事我永遠忘不了,使我感到很吃驚:小女孩突然伸出兩手,摟住我的脖子,突然主動地拚命吻我。她的臉現出一種狂喜。我差點沒站起來走開——這麼一個不點大的小女孩居然會這樣,我感到不快——出於一種惋惜。但是我克服了我突然升起的這種害怕感,留了下來。 當一切完事之後,她有點不好意思。我沒有安慰她,勸她,我已經不跟她軟語溫存了,她望著我,膽怯地微笑著。我突然覺得她的臉變得很蠢。隨著一分鐘一分鐘過去,她變得越來越不好意思了。她用兩手捂著臉,站到一個角落裡,臉朝牆,一動不動。我怕她又像方才那樣驚恐不安,所以就默默地走出了公寓。 我想,發生的這一切,她一定覺得奇醜無比,可怕極了。儘管她在襁褓里想必就聽到過許多俄國的罵人話和各種各樣的奇奇怪怪的談話,但是我完全相信,她還什麼都不懂。最後她肯定會覺得她犯了彌天大罪,她罪不可赦——「我殺了上帝」。 就在這天夜裡,我在小酒店裡跟人大打出手,這事我在前面已經捎帶提過。但是第二天早晨我卻在自己的公寓裡醒了過來,是列比亞德金把我送回來的。我醒後首先想到的就是她有沒有說出去;這時我真的很害怕,雖然並不太害怕。這天上午我很開心,對誰都特別好,我那幫狐朋狗友也都對我很滿意。但是我還是撇下他們大家,去了豌豆街。我在樓下的門廳里遇到了她。她被派去買菊苣根,剛從小鋪回來。她一看見我就非常害怕地飛也似的跑上了樓。當我進屋時,她母親已經抽了她兩個嘴巴,因為她「不要命」似的跑進了屋,這倒把她害怕的真正原因掩蓋過去了。總之,一切暫時還平安無事。她不知鑽到哪裡去了,反正我在那裡的時候,她一直沒進來。我待了將近一小時就走了。 傍晚,我又感到了恐懼,但這恐懼已經比早上強烈得多。當然,我可以抵賴,但是她們可以揭發我。我似乎看到了苦役營。我從來沒有感到過害怕,除了我一生中發生的這件事情以外,無論是過去還是後來,我從來就沒有怕過任何東西。尤其不怕去西伯利亞,雖然我曾不止一次可能被流放。但是這一次我卻害怕了,當真感到了恐懼,不知道為什麼,這還是生平第一回,這感覺很強烈,很痛苦。此外,晚上,在公寓裡,我恨透了她,恨不得殺死她。我最恨的是想起她的笑。我心中產生了一種蔑視,摻雜著無比憎惡,就因為她跟我幹完那事以後,竟敢跑進牆角,用手捂著臉,我陡地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狂怒,然後就感到渾身發冷;快天亮的時候開始周身發燒,我又感到一陣恐懼,但這恐懼已經如此強烈,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這更厲害的痛苦了。但是我已經不再恨這小姑娘了,起碼不再跟昨晚那樣一陣陣發作了。我發現,強烈的恐懼能把憎恨和報復感驅除淨盡。 我醒來時已將近中午,精神飽滿,身體健康,對昨天發生的某些感覺甚至都感到驚奇。然而我當時的心緒很不好,而且又不得不到豌豆街去,儘管我感到十分厭惡。我記得當時我非常想跟人吵架,不過要大吵大鬧。但是,我到豌豆街之後,突然發現尼娜·薩韋利耶芙娜,就是那侍女,在我的房間裡,她已經等了我差不多一小時了。我根本就不喜歡這姑娘,因此她到這裡來自己就有點害怕,因為她不請自來,怕我生氣。但是我看見她卻忽然非常高興。她長得不難看,但是舉止穩重,並帶有一種小市民喜歡的風度,因此我那女房東早就向我對她讚不絕口。我進門的時候她倆正在喝咖啡,而房東太太由於能找到一個人聊天,又談得這麼開心,感到非常快樂。我在他們家那間小屋的角落裡發現了馬特廖莎。她正一動不動地站那兒,看著母親和那位女客。當我進去的時候,她並沒像上回那樣躲起來,也沒有跑掉。我只覺得她瘦了好多,似乎在發燒。我跟尼娜親熱了一番,關上了通女房東家的門,我很久不曾這樣做了,因此尼娜走的時候非常高興。是我自己讓她走的,此後,我兩天沒有回豌豆街。我已經玩膩了。 我拿定主意一了百了,先把房間退了,並且離開彼得堡。但是我回去退房的時候,卻遇到女房東很驚慌和很傷心:馬特廖莎病了,已經病了三天,每天夜裡都發燒,半夜還說胡話。我自然問她,馬特廖莎說胡話時說了些什麼(我們是在我的房間裡悄悄地說的)。她悄悄地告訴我,她說的胡話「可怕得不得了」,她說:「我殺了上帝。」我建議請位大夫來,由我出錢,但是她不肯:「上帝保佑,不看也會好的,她也不是老躺著,白天還能出去,剛才還上鋪子去買東西呢。」我決定過會兒等馬特廖莎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再去看她,因為女房東說漏了嘴,說她五點前還得上彼得堡區跑一趟,所以我決定晚上再來。 我在飯館裡吃了飯。五點一刻整我又回到了豌豆街。我從來是帶著鑰匙自己開門進屋的。除了馬特廖莎以外沒有一個人。她躺在小屋裡用屏風擋著的母親的床上,我看見她向外張望了一下;但是我佯裝沒看見。所有的窗子都開著。空氣很暖和,甚至很熱。我在屋裡走來走去,然後坐到沙發上。直到最後一分鐘,一切我都記得。我決定不先跟馬特廖莎說話,我覺得這樣做別有一番情趣。我等著,坐了整整一小時,突然她自己從屏風後面跳了出來。我聽見她從床上跳下來,兩隻腳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接著就聽到相當快的腳步聲,她站在我的房門口。她默默地望著我。在這四天或五天中(從那時起我一次也沒有很近地見過她),她的確瘦了許多。她的面容憔悴了,腦袋大概還在發燒。眼睛變得大大的,一動不動地盯著我,似乎帶著一種隱隱約約的好奇心(我起先這麼覺得)。我坐在長沙發的犄角上看著她,沒有動彈。這時我又忽然感到一種憎恨。但是我很快發現她根本不怕我,說不定還處在一種譫妄狀態。但是她並沒有處在譫妄狀態。她突然沖我頻頻點頭,就像有人恨透了某人,向他不住點頭一樣,她突然向我舉起自己的小拳頭,站在原地,開始用拳頭威脅我。在開頭一剎那,我覺得這動作很可笑,但是緊接著我就受不了了。我站起來,向她挪近了點。她臉上充滿在孩子的臉上不可能看到的那種絕望。她一直威脅地揮舞著她那小拳頭,譴責地向我頻頻點頭。我走近她,開始小心翼翼地勸她,但是我看到她聽不懂,因為她忽然跟上回那樣伸出兩隻手捂住了臉,走開了,站到窗口,背對著我。我撇下她,回到自己房間,也在窗口坐了下來。我怎麼也弄不明白為什麼當時我不走開,而是仿佛等著什麼似的留了下來。隔不多久,我又聽見她急促的腳步聲,她走出門外,走到外面的木頭迴廊,迴廊上有樓梯可以下樓,我立刻跑到我的房門跟前,微微推開了門,還來得及窺見馬特廖莎鑽進緊挨著另一個地方的一個雞窩似的非常小的儲藏室。我腦子裡倏忽閃過一個奇怪的想法。我關上門,又回到窗戶旁。不用說,倏忽間閃過的想法不能信以為真;「但是,然而」……(一切我都記得。) 過了片刻,我看了看錶,看見了時間。傍晚漸漸降臨。我頭上有一隻蒼蠅在嗡嗡叫,老停在我臉上。我捉住它,捏在兩隻手指里,放出了窗外。樓下院子裡聲音很大地駛進一輛大車。在院子一角的一扇窗戶里還有一位裁縫師傅在大聲唱著小曲(已經唱很久了)。他坐在窗口乾活,我可以看到他的身影。我想到,既然我走進大門爬上樓梯時,誰也沒有遇見我,那麼我現在下樓,當然也不應當讓任何人遇見,於是我把椅子從窗邊挪開,接著拿起一本書,但是又把書撂下,開始望著洋繡球葉子上的一隻很小的紅蜘蛛,望出了神。直到最後一剎那,一切我都記得。 我突然掏出懷表。她出去後已經過了二十分鐘。我的猜測似乎不無可能,但是我拿定主意再等一刻鐘左右。我也想過,她會不會已經回來了呢?我聽漏了也說不定?但這是不可能的:周圍死一般寂靜,連每隻小蒼蠅的嗡嗡叫聲我都聽得見。突然我的心開始怦怦地跳起來。我又掏出懷表:還差三分鐘;我硬是坐過了這三分鐘,雖然我的心跳得發疼。這時我站了起來,戴上了禮帽,扣上了大衣,環顧了一下房間:是不是一切仍舊在原來的位置上?有沒有留下什麼我曾經來過的痕跡?我又把椅子搬到它原來放的離窗戶稍近一些的地方。最後,我輕輕開了門,用我的鑰匙把門鎖上,然後向小儲藏室走去。儲藏室的門虛掩著,但是沒有閂上;我知道它也閂不上,但是我不想把它打開,而是踮起腳尖,開始向門縫裡張望。就在我踮起腳尖的那一剎那,我想起了,當我坐在窗口,看著紅蜘蛛,看得出神的時候,我就想過,一會兒我將怎麼踮起腳尖,眯起一隻眼,窺視這門縫。我之所以在這裡添上這細節,為的是我一定要證明,我當時的理智有多麼清楚,多麼沉著。我向門縫裡張望了很久,可是裡面黑黢黢的,但也不是黑得完全看不清。最後我終於看清了我想要看的東西……我要得到完全的證實。 我終於決定我可以走了,接著就下了樓。我沒有碰見任何人。大約過了三小時,我們那幫人已經脫了外衣,坐在公寓裡喝茶,在打一副舊牌,列比亞德金還朗誦了詩。大家談天說地,好像湊趣似的,一切都妙趣橫生,十分可笑,而不是像往常那樣,傻喝傻玩。那天基里洛夫也來了。誰也沒有喝酒,雖然桌上放著一瓶羅姆酒,但是只有列比亞德金一個人稍微喝了點。普羅霍爾·馬洛夫說「只要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心滿意足,不悶悶不樂,我們這幫人就肯定很開心,話也說得聰明有味」,這話我當時就記住了。 但是已經十一點鐘光景了,住在豌豆街的那女房東派了一名掃院子家的小女孩跑了來,她來給我報信:馬特廖莎上吊了。我跟這小女孩去了,看見了女房東,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派人來找我要幹嗎。她要死要活地又哭又嚎,亂成了一團,有許多人,還有警察。我在門廳里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幾乎沒人來打擾我,只問了一些該問的問題。但是,除了這孩子有病,最近幾天常常說胡話,因此我曾建議去請個醫生來,由我出錢,此外我就什麼情況也提供不出來了。警方還問過我丟小刀的事;我說,女房東用樹條抽了她,但這也沒什麼。至於我晚上來過這事,則誰也不知道。關於法醫檢查後有何結果,我什麼也沒聽說。 將近一周,我沒有到那裡去。後來早就埋葬了,我才去退房子。女房東仍舊哭哭啼啼,雖然她已經在忙活自己那些碎布頭,跟過去一樣在縫縫補補了。「我是因為您丟了那把小刀才打她的。」她對我說,但是並沒有大的責備。我跟她結了賬,藉口是我現在沒法在這樣的房間裡住下去了,也不便在這裡接待尼娜·薩韋利耶芙娜。我倆分手時,她又把尼娜·薩韋利耶芙娜誇獎了一通。臨走時,我在應付的房租外又多給了她五個盧布。 總之。那時我的日子過得很無聊,無聊得近乎百無聊賴。豌豆街上發生的事,在危險過去之後,我差點全忘了,就像忘了那時的一切一樣,如果不算有個時期我還曾惱怒地想起,我當時也太膽小怕事了。我把自己的惱怒常常發泄到我所能發泄的人身上。也就在這時候,我忽然無緣無故地異想天開,想用什麼辦法來摧殘自己的生命,不過要儘可能讓人感到噁心。大約一年前我就想開槍自殺,結果出現了更好的辦法。有一回,我看著瘸腿的瑪麗亞·季莫費耶芙娜·列比亞德金娜,那時她在貧民窟里給人縫縫補補,洗洗涮涮,當時她還沒瘋,但是簡直像個成天價歡天喜地的白痴,而且在私底下發狂般愛上了我(這是我們的人跟蹤打探出來的),我突然拿定主意要跟她結婚。斯塔夫羅金想跟這樣一個下三爛的女人結婚,這想法使我感到很刺激。無法想像還有什麼比這更不成體統的了。但是,在我下這個決心的時候,是否有馬特廖莎的事情發生後,我對我當時充滿的那種卑鄙的怯懦感到憤怒,無意識地(自然是無意識地)摻雜其中,先不去說它。說真的,我不以為是這樣;但是不管怎樣,我之所以同她結婚不僅因為「醉後打賭」之故。我的證婚人是基里洛夫和當時恰好在彼得堡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最後,還有列比亞德金和普羅霍爾·馬洛夫(現在死了)。此外就沒有任何人知道了,而上述這些人則保證三緘其口。這沉默我一向覺得似乎很卑鄙,但是迄今為止它沒有被破壞,雖然我也有意公之於眾;現在我就趁機把這點也公開了。 結婚後,當時,我就回到外省去看望我的母親。我此去是為了解悶,因為我感到受不了。我在我們那座城市裡給人留下一個想法,似乎我精神錯亂了——這想法甚至到現在還沒有去掉,而這想法無疑對我有害,為什麼有害,我將在下面說明。後來我就出國了,而且一去就是四年。 我去過東方,在聖山曾堅持做過連續八小時的徹夜祈禱,我還去過埃及,住過瑞士,甚至還去過冰島,在哥廷根大學聽過整整一年課。最後一年,我在巴黎與一個俄國貴胄之家過從甚密,還在瑞士結識了兩位俄國姑娘。大約兩年前,我在法蘭克福路過一家紙店,我在出售的許多照片中發現一名女孩的照片,這女孩穿著一套很雅致的兒童服裝,但長得很像馬特廖莎。我立刻買下了這張照片,回到旅館,放到壁爐上。這張照片放在那裡差不多一星期,沒人碰它,而我連一次也沒有看它,後來我離開法蘭克福的時候也忘了把它帶走。 我把這事記下來是為了證明,我對自己的回憶有多大的自制力,我能對這些回憶無動於衷。我能一下子拒它們於千里之外,讓它們與眾多的往事混合在一起,而每一次,只要我願意,這許多往事就會乖乖地消失不見。我一向不願意回憶往事,覺得很無聊,我也從來不會像幾乎所有人那樣津津有味地談論往事。至於馬特廖莎,我甚至把她的照片都忘在壁爐上了。 大約一年前,春天,我取道德國到什麼地方去,由於我心不在焉坐過了車站,本來我應當在這站倒車,轉乘我要去的路線,結果卻跑到了另一條支線。我只好在下一站下了車;那時正當下午兩點多,天氣晴朗。這是一座很小的德國小鎮。有人向我指點了旅館。必須等候:下一趟火車要到半夜十一點才來。對這件意外事我甚至感到高興,因為我並不急於到什麼地方去。這家旅館又糟又小,但是整座旅館坐落在一片綠陰中,周圍還布滿花壇。給了我一間窄小的房間。我美美地吃了頓飯,因為坐了一夜火車,所以飯後,在下午四點鐘,就美美地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夢,因為我從未做過這類夢。在德勒斯登,在美術陳列館,有一幅克勞德·洛蘭的畫,根據該館收藏目錄,似乎叫《阿齊斯和哈拉德婭》,我則一向把這畫叫做「黃金時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過去就見過這畫,而現在,大約三天前,我又一次順便看到了它。而我夢見的正是這畫,不過不是作為一幅畫,而是好像一件真實的往事。 這是希臘列島的一角,碧波蕩漾,島嶼星羅棋布,懸崖聳立,海濱繁花似錦,遠處是一幅神奇的大海全景,夕陽西下,美麗而迷人——簡直非言語所能表達。歐洲人認為這裡是他們的搖籃,許多神話故事都淵源於此,這裡是他們的人間樂園……這裡生活過許多優秀的人!他們日出而作,日沒而息,過著幸福的、無憂無慮的生活;綠蔭下充滿了他們快樂的歌聲,他們把異常充沛的、無窮無盡的精力都投入到愛和純樸的歡樂中。太陽把明媚的陽光灑遍島嶼和大海,為自己的優秀兒女感到高興。奇妙的夢,崇高的想入非非!幻想,所有存在過的幻想中令人最難以置信的幻想,整個人類把自己的畢生精力都獻給了它,為了它,犧牲了一切,為了它,先知們壯烈地犧牲在十字架上,沒有它人們活著也覺得沒有意思,甚至死了也毫無價值。這一切感覺,我仿佛在夢中都體會到了;我不知道我到底夢見了什麼,但是那懸崖峭壁,那大海,那夕陽西下時的夕照——一這一切,當我醒來,睜開眼睛(我還是生平第一次熱淚盈眶),似乎還能看到。這種我過去不曾體驗過的幸福感,透過我的心房,甚至讓我感到疼痛。已經完完全全是傍晚了;夕陽西下,把它那束明亮的斜輝,照進我那小屋的窗戶,穿過放在窗台上的盆花的綠陰,灑遍我的全身。我急忙重新閉上眼睛,似乎渴望重續舊夢,但是忽然在那明亮耀眼的光束中,我似乎看到一個很小很小的點。它漸漸變成一個形體,驀地,我清楚地看到一隻很小的紅蜘蛛。我馬上想起它就在洋繡球的葉子上,那時候也是夕陽西下,一束斜輝照進了窗戶。好像有什麼東西刺進了我的胸膛,我欠起身子,在床上坐了起來……(這就是當時發生的一切!) 我在自己面前看到了(噢,不是真正看到了!如果這是真的幽靈就好啦),我看到了馬特廖莎,消瘦、憔悴,兩眼像發熱病似的充滿血絲,就像那天她站在我房門口,向我頻頻點頭,向我舉起她那小拳頭時一樣。從來沒有任何東西能使我感到如此痛苦!一個可憐的、絕望的、孤立無援的十來歲的小女孩,還不很懂事,向我威脅著(用什麼威脅呢?她又能對我怎麼樣呢),但是,她怪罪的當然只是她自己!我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情形。我一直坐到天黑,一動不動,忘記了時間。這是否可以叫做良心譴責或者悔不當初呢?我不知道,一直到今天我也說不清。也許,直到今天,每當回憶起這一行為時我都沒有深惡痛絕。也許,這回憶甚至直到現在對我好色的本性來說都是愉快的。不——只要想到這一形象,我就受不了,即她站在我的房門口,向我舉起小拳頭,威脅我,只要一想到她那時的樣子,只要一想到當時那一分鐘,只要想到這頻頻點頭。而這正是我最受不了的,因為從那時起它幾乎每天都出現在我眼前。不是她主動出現的,而是我自己叫它出現的,我不能不叫它出現,雖然一看到這個我就沒法活。噢,如果有朝一日我真能看見她就好了,哪怕在幻覺中! 我有其他許多舊的回憶,也許比這要好。我對一個女人不好,她因此死了。我還在決鬥時使兩個無辜的人死在我面前。有一次我蒙受了奇恥大辱,但是我沒有向對手報復。我還毒死過一個人——故意的,而且得逞了,可是誰也不知道。(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把一切說出來。) 但是為什麼這些回憶沒有一樣能激起我類似的感覺呢?除非是恨,而且這也是我現在的處境引起的,而過去我常常冷漠地把這置諸腦後,不予理睬。 這以後我就四處漂泊,漂泊了幾乎整整這一年,竭力不去想它。我知道,只要我願意,哪怕現在我都能把這小姑娘甩開,不去想她。我像過去一樣完全能夠掌握我的意志。但是全部問題偏偏是這樣,我從來不願意這樣做,自己不願意,將來也不願意;這,我是清楚的。這情況肯定會繼續下去,一直到我瘋狂。 過了兩個月,我在瑞士竟會愛上了一個姑娘,或者不如說,我感到一種洶湧澎湃的激情,摻雜著一種只有在我早年才感到過的那種瘋狂的衝動。我感到一種可怕的誘惑,嗾使我去犯新的罪行,即實行重婚(因為我已經結過婚了);但是我接受另一個姑娘的勸告逃走了——我向這姑娘坦白了一切。再說,新的罪行絲毫也未能使我忘掉馬特廖莎。 就這樣,我打定了主意把這份東西付印,並將印好的三百份運回俄國。等時間一到,我就分送警察署和地方當局;同時分別寄給所有的報紙編輯部,請他們公開發表,同時也分寄在彼得堡和在俄國許許多多認識我的人。同樣,這份東西也將譯成外文在國外發表。 我知道,我在法律上也許不會有麻煩,起碼不會有大的麻煩;我是主動自首的,沒有原告;此外,也沒有任何證據,即使有,也非常少。最後,還有關於我理智失常的根深蒂固的想法,還有我的親人肯定會利用這一想法竭力奔走,這一切就可能消除對我有危險的任何法律追究。我之所以要申明這點是為了順便證明我的腦子十分健全,而且我明白我的處境。但是對我來說還將留下知道我全部底細的人,他們將看著我,我也將看著他們。這樣的人越多越好。這是否會減輕我的罪名呢——我不知道。我只能採取這最後的辦法了。 再說一遍:如果到彼得堡警察署仔細查找一下的話,說不定是能夠找出點線索來的。那兩個小市民夫婦也許還住在彼得堡。當然會記起那幢樓房。這公寓是天藍色的。我哪兒也不去,若干時間內(一年左右或兩年),我將一直待在家母的莊園斯克沃列什尼基。假如當局傳喚,我隨叫隨到。 尼古拉·斯塔夫羅金 三 閱讀持續了一小時。吉洪讀得很慢,說不定有些地方還讀了兩遍。在所有這段時間內,斯塔夫羅金都默默地、一動不動地坐著。說來也怪,這天整個上午他臉上微微顯露出來的那種不耐煩、心不在焉以及仿佛在說胡話的樣子,幾乎都消失不見了,代之出現的是沉著、鎮定,以及仿佛某種程度的真誠,這就使他擁有一種近乎尊嚴的儀表。吉洪摘下眼鏡,以某種謹慎的口吻首先開口道。 「能不能在這個文件上做某些改動呢?」 「幹嗎?我寫的全是實話。」斯塔夫羅金答道。 「最好在措詞上略微改動一下。」 「我忘了預先告訴您,您說什麼都沒有用,我絕不會放棄我的意圖,您不用費心勸我了。」 「您方才,還在我閱讀之前,並沒有忘了告訴我。」 「反正一樣,我再說一遍:不管您的反駁多麼有力,我是絕不會放棄我的意圖的?請注意,這句話不管說得是否恰當——愛怎麼想隨您便——我根本無意強求您,讓您趕快反駁我,讓您趕快來勸我。」他又加了一句,仿佛忍不住霎時間又突然陷入方才說話的那種腔調,但是又立刻悲傷地對自己剛才說的話微微一笑。 「我無法反駁您,尤其無法勸您放棄您的意圖。這想法是偉大的想法,基督教的思想也無法表達得比這更完全了。一個人若要懺悔,也無法比您想要做的這件非常的功德做得更好了,只要……」 「只要什麼?」 「只要這是真的懺悔和真的基督教思想的話。」 「我覺得,這話很精深而又微妙;還不是反正一樣?我寫的全是實話。」 「您好像故意要把自己形容得比您心裡想的還壞些……」吉洪越說越大膽了。顯然,這「文件」對他產生了強烈的印象。 「『形容』——我對您再說一遍,我不是『形容自己』,尤其不是『故作姿態』。」 吉洪迅速垂下了眼睛。 「這文件直接出自一顆受到重創的心的需要——我理解得對嗎?」他固執地又異常熱烈地繼續說下去,「是的,這是懺悔和懺悔的自然需要,這需要戰勝了您,您走上了一條偉大的路,前所未聞的路。但是您似乎先就恨起了所有那些將會讀到這裡所描寫的事情的人,並向他們發出挑戰。您既然不敢承認自己的罪行,幹嗎要恥於懺悔呢?您說,讓他們看著我好了;嗯,您自己,您將會怎樣看他們呢?在您的敘述中,有些地方被您的措詞強化了;您似乎在欣賞您的心理,而且抓住每個枝節不放,您只想用您心中原本沒有的冷酷無情來使讀者驚嘆。這豈不是一個罪人向法官提出的傲慢的挑戰嗎?」 「哪裡是挑戰呀?我排除了我個人的任何議論。」 吉洪閉口不答。他蒼白的臉上甚至泛出了紅暈。 「咱們先不談這個。」斯塔夫羅金生硬地終止道,「請允許我也向您提個問題:我們在這之後(他擺頭指了指那份東西)已經談了五分鐘,可是我看不出您有任何憎惡或者感到羞恥的表情……好像您並不感到厭惡似的……」 他沒有把話說完,冷笑了一聲。 「就是說您倒願意看到我不如對您表露出一種蔑視。」吉洪硬是把話說完了,「我對您毫不隱瞞:一個人的遊手好閒的力量,居然存心用來幹這種卑鄙齷齪的事,真使我不寒而慄。 「至於這罪行本身,那麼許多人也在同樣造孽,但是他們卻心安理得,處之泰然,甚至認為這是一個人年輕時難以避免的過錯。有些作過同樣孽的老人,甚至還輕薄地自鳴得意。所有這些令人髮指的事充滿全世界,而您卻能對此深惡痛絕,這就十分難得了。」 「看了這份東西後,您該不是對我肅然起敬吧?」 「我不想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但是沒有也不可能有比您同這小姑娘發生的事更大和更可怕的罪行了。」 「咱們先別談論孰短孰長。我感到有點奇怪的是您對其他人和對這類罪行似乎司空見慣的說法。我也許根本不像我在這裡寫的那樣痛心疾首,也許,我還果真給自己加了許多莫須有的罪名。」他又出人意料地補充道。 吉洪再一次閉口不語。斯塔夫羅金甚至沒有想到要走,相反,又開始不時陷入一種深沉的思考。 「那麼,那姑娘,」吉洪又十分膽怯地開口道,「也就是您在瑞士跟她分手的那姑娘,我想冒昧地請問,她現在……在哪兒?」 「在這裡。」 又是沉默。 「我也許給自己加了許多莫須有的罪名。」斯塔夫羅金固執地再次重複道。「話又說回來,既然您發現我在挑戰,那,就算我用自己的這份粗鄙的自白在向他們挑戰吧,那又怎麼樣呢?我要促使他們更加恨我,如此而已。要知道,我倒覺得這樣心裡要好受些。」 「您的意思是說他們的恨將喚起您的恨,他們恨您,您心裡就會覺得比接受他們的憐惜好受些,是嗎?」 「您說得對。要知道,」他突然笑起來,「說不定他們會管我叫偽善者和虔誠的偽君子,哈哈哈?不是這樣嗎?」 「當然,也可能會有這樣的反應。那您希望什麼時候執行這個意圖呢?」 「今天,明天,後天,我怎麼知道呢?不過會很快。您說得對:我認為非這樣做不可,我要選一個適合報復、充滿仇恨和我最恨他們的時刻突如其來地公之於眾。」 「請回答一個問題,但是要說實話,回答我一個人,就回答我:假如有人寬恕了您乾的這事(吉洪指了指那份東西),而這人並不是您一向尊敬或者害怕的,而是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一個您永遠也不會知道的人,他默默地、私底下讀了您的這份可怕的自白,當您想到這人的時候,您心裡會感到好受些呢,還是無所謂? 「會好受些。」斯塔夫羅金垂下眼睛,低聲答道。「如果您能寬恕我,我心裡一定會好受得多。」他出乎意料地又小聲加了一句。 「不過有個條件,您也得寬恕我。」吉洪用滿懷深情的聲音說道。 「寬恕您什麼?您對我怎麼了?啊,對了,這是修道院的套話?」 「寬恕我有意和無意的罪行。每個人犯了罪後,已經是對所有的人犯了罪,而且每個人在別人的罪孽中也或多或少是有罪的。純粹屬於個人的罪孽是沒有的。我就是一個大罪人,也許比您更甚。」 「我跟您說句掏心窩的話吧:我希望您能寬恕我,與您一起,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但是所有的人——還是讓所有的人恨我好。但是我希望自己能逆來順受……」 「而對您的普遍憐惜您就不能同樣逆來順受嗎?」 「也許我不能。您的回答精深而又微妙。但是……您幹嗎要這樣做呢?」 「因為我感到您很真誠,當然,很慚愧,我不善於跟人談心。我一向認為這是我的一大缺點。」吉洪直視著斯塔夫羅金的眼睛,真誠而又十分誠摯地說道。「我之所以說這番話是因為我替您感到害怕,」他又加了一句,「您前面幾乎是無法跨越的深淵。」 「您以為我會受不了嗎?您以為我不會逆來順受他們的憎恨嗎?」 「不僅是憎恨。」 「還有什麼呢?」 「還有他們的訕笑。」吉洪仿佛用了很大的勁才說出,聲音很小。 斯塔夫羅金窘住了,他臉上流露出惶遽與不安。 「這,我早有預感,」他說,「可見在您讀了我這份『文件』後,儘管這是一個大悲劇,我在您的心目中不過是個滑稽可笑的人物罷了,不是嗎?您放心,也甭不好意思……要知道,我自己就有這預感。」 「可怕的事到處都有,當然,多半是假可怕,不是真可怕。只有在直接威脅到他們的個人利益時,他們才誠惶誠恐。我不是講那些心地純潔的人:他們會膽戰心驚,會引咎自責,但是他們將不為人察覺。可是訕笑卻是普遍的。」 「您不妨加上某個思想家的說法:我們在別人的不幸中永遠會感到某種愉快。」 「這想法很有道理。」 「可是您呢……您自己呢……我感到奇怪,您把人想得太壞了,太卑鄙了。」斯塔夫羅金帶著有點憤憤然的樣子說道。 「請相信,我多半是說我自己,而不是說別人!」吉洪感慨系之地叫道。 「真的?難道您心裡真有什麼想法,在我的不幸中到底有什麼東西使您感到開心呢?」 「誰知道,也許有吧。噢,真有也說不定!」 「夠啦。那您說說看,我在這手稿中到底有什麼可笑的地方?我知道可笑的地方是有的,但我要您親手指出來。說得儘管下流些,但是必須說真話,用您所能做到的全部真誠說話。我要對您再重複一遍,您是一個非常怪的怪人。」 「甚至在這個最偉大的懺悔的形式中就已經含著某種可笑的成分。噢,您不要相信您不能取勝!」他幾乎興高采烈地突然叫道,「甚至這形式就能戰勝一切(他指了指那份東西),只要您能真誠地接受別人的侮辱與唾罵。常有這樣的情形,到後來最恥辱的十字架也會變成巨大的榮耀和巨大的力量,只要您能真誠地逆來順受,真誠地獻身。甚至,也許,今生就能得到回報……」 「總之,您僅僅在形式中,在措詞上才發現可笑的東西嗎?」斯塔夫羅金固執地問。 「也在實質上。醜陋扼殺了一切。」吉洪垂下眼睛,低聲道。 「什麼?醜陋?什麼醜陋?」 「罪行醜陋。有些罪行真是奇醜無比。在罪行中,不管是什麼罪行,流的血越多,越恐怖,這罪行就越聳人聽聞,可以說吧,也越引人入勝;但是也有些罪行是可恥的、丟人的,並無任何恐怖,可以說,甚至太不登大雅之堂了……」吉洪沒有把話說完。 「就是說,」斯塔夫羅金激動地接口道,「當我親吻這骯髒的小姑娘的大腿時,您認為我這人太可笑了……還有我提到感情衝動時所說的一切,以及……還有其他等等……我懂。我對您太了解了。而您之所以對我感到無望,就因為醜陋、可憎,不,不是可憎,而是可恥,可笑,於是您以為,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這個?」 吉洪不做聲。 「是的,您是了解人的,也就是說您了解我,正是我,肯定會受不了……我懂,那您為什麼問瑞士那個姑娘現在是不是在這裡呢?」 「因為您還沒有準備好,還不夠老練。」吉洪垂下眼睛,膽怯地低聲道。 「我說吉洪神父:我想自己寬恕自己,這才是我的主要目的,這才是我的全部目的!」斯塔夫羅金兩眼閃出摻雜著陰鬱的狂喜,突然說道,「我知道,只有到那時候幽靈才會消失。因此我才到處尋找極大的痛苦,主動去尋找它。請您不要嚇唬我。」 「假如您相信您能夠自己寬恕自己,而且您在現世界就能得到這種寬恕,那您也就在相信一切了!」吉洪興高采烈地叫道,「您怎麼說您不信仰上帝呢?」 斯塔夫羅金不答。 「上帝會寬恕您不信他的,因為您能不知道聖靈而崇敬聖靈。」 「順便說說,基督不就不會寬恕我嗎,」斯塔夫羅金問,在這問話的口吻中可以聽出輕微的嘲諷,「經書上不就說過:『凡使這信我的一個小子跌倒的』——您記得嗎?根據福音書,沒有也不可能有更大的罪行了。就在這本書里! 他指了指福音書。 「為此我要告訴您一個可喜的消息,」吉洪異常感動地說道,「只要您能做到自己寬恕自己,那基督也會寬恕您的……噢,不,不,別信我的,我說了褻瀆的話,應該是:即使您沒有做到自我和解和自我寬恕,他也會因為您想要這樣做和因為您受了大的痛苦而寬恕您的……因為在人類語言中還沒有這樣的詞和思想足以表達羔羊的所有道路和緣由,『直到他的路向我們明明白白地敞開為止』。誰能擁抱遼闊無垠的他,誰就能懂得無窮無盡的一切!」 他的嘴角又像方才那樣抽動起來,勉強看得出的一陣痙攣又掠過他的面部。他堅持了一小會兒,因為受不住,又迅速低下了眼睛。 斯塔夫羅金從沙發上拿起自己的禮帽。 「我以後還會來的,」他說,樣子十分疲乏,「咱們倆……談得很愉快,我非常珍惜,也非常珍惜受到的禮遇……以及您的情意。請相信,我現在明白為什麼有些人那麼愛您了。請您向您如此熱愛的他祈禱……」 「您這就走了?」吉洪迅速地欠起身子,仿佛根本沒有料到這麼快就要分手似的。「可我……」他仿佛不知所措似的,「我本來想要對您提出一個請求,但是……我不知道怎麼……現在又害怕。」 「啊,那就勞您駕。」斯塔夫羅金立刻坐了下來,手裡拿著禮帽。吉洪望了望這禮帽,又望了望這姿勢,這人忽然又變成上流社會的公子哥兒了,神情很激動,半瘋半癲,只給他五分鐘把要說的話說完,吉洪看到這模樣,更慌亂了。 「我的整個請求不過是,您……您不是已經承認了嗎,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您的名字和父稱好像是這樣吧?),倘若您把這份東西公之於眾,會有損您的命運……我的意思是說會斷送您的前程的,比如說,而且……會斷送您的其他一切。」 「前程?」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不快地皺了皺眉頭。 「幹嗎要斷送呢?這樣認死理,似乎,這又何苦呢?」吉洪幾乎懇求道,明顯意識到自己這樣說似乎很不好意思。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聽了這話後臉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已經請求過您,現在再請求您一次:您的話統統是多餘的……而且,總的說,我們的整個談話開始變得叫人受不了了。」 他在安樂椅上意味深長地扭過了身子。 「您沒聽懂我的話,您先聽我說,別發火。我的意見您是知道的:您的獻身行為,如果是出於逆來順受,只要您經受住考驗,那將是非常偉大的基督徒的獻身行為。即使您沒有經受住考驗,反正主也會考慮到您所作的最初的犧牲的。一切都會被考慮到的: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內心活動,沒有一個哪怕是模糊的想法,都不會白費。但是我建議您採取另一種辦法來取代這一獻身行為,這比那樣做還偉大,一件無疑的偉大的義舉……」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不做聲。 「您非常想受苦受難和犧牲自己;您要征服您的這一願望,先把您的這份東西和您的這個打算放在一邊——那時您就能戰勝一切。先斥退您的全部驕傲和您心中的魔鬼!最後您就會成為勝利者,您就會得到自由……」 他的眼睛開始熠熠發光,他懇求地合十當胸。 「您無非十分不願意鬧出醜聞,因此您為我設下了陷阱,好心的吉洪神父。」斯塔夫羅金陡地站起身來漫不經心地和懊惱地、慢條斯理地說道,「簡單點說,您想勸我放穩重些,看來,還想讓我結婚,成為這裡俱樂部的成員,每逢節日就來光顧你們的修道院,從而了此餘生。哼,宗教上的懲罰!不過話又說回來,您是一個深知人心的人,也許,您還會預感到這事無疑一定會這樣,全部問題在於現在要好好地求得我的同意,讓我保持體面,因為我自己就巴不得這樣,不是嗎?」 他怪聲怪氣地大笑起來。 「不,不是那樣的宗教懲罰,我準備的是另一種!」吉洪熱烈地繼續道,絲毫不理會斯塔夫羅金的大笑和看法。「我認識一位長老,他不在這裡,但是離這裡也不遠,是個隱修士和苦行者,而且他具有一個基督徒的不是你我所能理解的超常智慧。他會聽從我的請求的。我會把您的一切情況都告訴他。您可以到他那裡當名見習修士,在他的指導下過上這麼五年,七年,多長時間全看您自己以後的需要而定。您先對自己發下宏誓,並以這樣的大犧牲來救贖您渴望得到甚至您都沒有想要得到的一切,因為您現在不懂您究竟會得到什麼!」 斯塔夫羅金注意地聽了,甚至十分認真地聽了他最後的建議。 「您無非是建議我到那所修道院去當修士,不是嗎?不管我多麼敬重您,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好吧,甚至不瞞您說,在我意志薄弱的時候,我心中已經閃現過這個想法:一旦把這份東西公之於眾後,不如離開人群,先到修道院去暫時躲一躲。但是我立刻對這樣的卑劣做法感到臉紅。但是,落髮當修士——甚至在我最害怕、意志最薄弱的時候,我也不曾有過這樣的念頭。」 「您並不需要進修道院,並不需要落髮,您只需做個秘密的見習修士,不公開,甚至可以這樣,完全照舊,過您的世俗生活……」 「不,吉洪神父。」斯塔夫羅金厭惡地打斷他的話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吉洪也隨之起立。 「您怎麼啦?」他突然叫道,幾乎恐懼地注視著吉洪的臉。吉洪合十當胸,站在他面前,一陣仿佛由於巨大的恐懼而引起的痛苦的痙攣,剎那間掠過他的面部。 「您怎麼啦?您怎麼啦?」斯塔夫羅金反覆道,一邊衝過去想攙扶他。他似乎覺得吉洪就要摔倒。 「我看到……我仿佛真切地看到,」吉洪用一種洞察靈魂的聲音,並帶著一種強烈的悲愴的面容感嘆道,「您這個可憐的、墮落的青年,從來沒有像眼下這一刻那樣,站得離可怕的犯罪這麼近!」 「您先別急!」為他感到驚恐不安的斯塔夫羅金斷然地一再說,「我也許會放棄這個念頭的……您說得對,我也許會受不了的,我在憤恨中還會再犯罪……這話全對……您說得對,我放棄還不行嗎。」 「不,不是在這份東西公布之後,而是在公布之前,也許在邁出這偉大的一步的前一天,前一小時,您會急忙去再犯罪,認為這才是出路,只有這樣才能避免將這份東西公之於眾!」 斯塔夫羅金由於憤怒,幾乎由於恐懼,甚至發起抖來。 「這該死的心理學家!」他突然瘋狂地打斷了他的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修道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