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魔 · 第六章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到處奔忙

陀思妥耶夫斯基 《群魔》
一 舉行遊藝會的日子,終於最後定了下來,可是馮·連布克卻變得越來越憂鬱和越來越心事重重。他充滿一種奇怪和不祥的預感,這使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深感不安。誠然,並非一切都順利。我們那位好脾氣的前省長,留下了個爛攤子;當前正霍亂肆虐;有些地方牲畜大批倒斃;整個夏天城鄉各地火災猖獗,而老百姓中卻越來越厲害地流傳著一種愚蠢的抱怨,說有人縱火。搶劫案比過去的規模擴大了一倍。但是,假如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其他更有分量的原因打破了迄今為止都很快活的安德烈·安東諾維奇的平靜的話,那麼這一切,不用說,將會比平時更加使他憂心如焚。 使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最吃驚的是,他變得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了,說來也怪,而且一天比一天內向了。真是的,他又有什麼可隱瞞的呢?不錯,他很少反駁她的意見,大部分是俯首帖耳,言聽計從。比如說,由於她的堅持,為了加強省長的權力,採取了三兩項非常冒險的、幾乎是違法的措施。為了同樣的目的,還辦了幾件兇險的、包庇縱容犯罪的事:比如說,有人理應法辦和發配西伯利亞,僅僅由於她的堅持,卻被呈請嘉獎。對有些申訴和要求照例是經常不予答覆。這一切後來都暴露了出來。連布克不僅讓他簽字他就簽字,甚至都沒有考慮到自己的太太插手他履行公務應有的分寸問題。可是有時候他卻突然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大發脾氣,這就使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感到驚奇了。當然,在他言聽計從,俯首帖耳的日子裡,他也感到有必要小小地造一點反來補償一下自己。可惜的是,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儘管目光銳利,她還是解不透這種高尚的性格中的高尚的微妙之處。唉!她哪顧得上這事呀,因此發生了許多誤會。 關於有些事我就不說了,而且我也說不好。議論行政事務中的種種失誤,也不是我應當管的事,因此這整個行政方面的事我也就一概略而不提了。在動手寫這部紀事的時候,我就給自己定下了另一些任務。此外,現在已有一個調查組被委派到敝省,有許多事他們自會發現,只需假以時日,少安勿躁而已。然而有些情況還是不能不交代一下。 但是,我還是接著談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吧。這位可憐的太太(我對她深表同情)剛當上省長夫人的時候就立志要在敝省做一些超乎尋常的大動作,其實,她不採取這些動作她也能達到她一直為之神往的一切(名譽地位等)。但是不知是由於她富有詩意,還是由於她在少女時代長期鬱郁乎不得志,因此一旦時來運轉,就突然感到自己負有一種與眾不同的特殊使命,幾乎就像接受了登基塗油儀式的女皇一樣,是一個「被這條火舌燎過額頭的人」,但是倒霉也就倒霉在這條火舌上,因為這畢竟不是每個女人頭上都能盤的髮髻。但是這道理要讓一個女人相信,那就難上加難了;相反,誰要是對她唯唯諾諾,誰就能左右逢源,於是人們便爭先恐後地拍她的馬屁。這個可憐的女人一下子就成了各種截然相反的勢力的玩物,與此同時她還自以為是個有獨立見解的女人,在她能夠左右省政的短時期內,許多精於此道的人竟靠了她而大發橫財,並利用了她的老實。藉口要求婦女獨立,當時鬧出了多少亂七八糟的事啊!她喜歡大地產,喜歡擺貴族氣派,喜歡加強省長權力,喜歡民主思潮,喜歡新的規章制度、喜歡井井有條、自由思想、淺薄的社會主義思潮,喜歡貴族沙龍的儼乎其然,喜歡圍著她轉的那些年輕人的幾乎不入流的放肆。她幻想造福於人,幻想調和不能調和的東西,說得更正確些,幻想把一切人和事都聚集到一起崇拜她一個人。她也有一些特別寵信的人;比如,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就愛非常粗俗地巴結她,因此她也很喜歡他。但是她之所以喜歡他還有其他原因,這些原因怪極了,活畫出這個可憐的太太的性格:她一直希望他能向她透露顛覆國家政權的那一整套陰謀!儘管這很難想像,但事實就是如此。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省里一定秘而不宣地醞釀著一件顛覆國家政權的陰謀。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在一種情況下故作沉默,在另一種情況下又若隱若現,含沙射影,凡此種種,都加劇了她的這一古怪想法。她想像他同俄國的一切革命事物都有聯繫,但同時又對她忠心耿耿,甚至崇拜得五體投地。發現這一陰謀,彼得堡傳令嘉獎,日後飛黃騰達,用「懷柔」的辦法來影響年輕人,讓他們懸崖勒馬——這一切都十分自然地同時並存於她那想入非非的腦袋中,要知道,她曾經挽救了,降服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對於這一點,不知道她為什麼深信不疑),因此她也一定能挽救其他人。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會毀滅,她要把他們統統挽救過來;她要對他們分類處理;她要把他們的情況這樣來呈報上司;她要明鏡高懸,秉公辦事,甚至於,也許,她的名字將永垂青史,整個俄羅斯的自由派都將會對她感恩戴德;可是陰謀還是必須揭發。真是名利雙收,好處一齊來。 但是畢竟就要舉行遊藝會了嘛,應當讓安德烈·安東諾維奇心情開朗些。一定要讓他開心,讓他放心。抱著這一目的,她打發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去見他,希望能對他的悶悶不樂有所影響,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自有一套使人心安的辦法。也許,他還能告訴他一些所謂第一手材料來驅散他的愁悶。她完全把希望寄托在他的伶俐乖巧上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已經好久沒有到馮·連布克的書房裡去過了。他急匆匆地跑去見他的時候,那位病人正處在特別不快的心情中。 二 發生了一件馮·連布克先生無論如何也解決不了的複雜局面。在縣裡(也就是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不久前在那裡飲酒作樂的地方),有一名少尉被他的頂頭上司嚴詞訓斥了一頓。這事是當著全連人的面發生的。這名少尉還很年輕,不久前剛從彼得堡調來,一向沉默寡言,神情憂鬱,但自視甚高,雖然與此同時又是個小胖子,紅臉蛋。他受不了對他的訓斥,突然怪模怪樣地低下腦袋,出人意料地發出一聲尖叫,使全連人都吃了一驚,他向長官猛撲過去;他一頭撞到長官的肩膀上,並使勁咬了他一口;大家好不容易才把他拉開。毫無疑問,這人瘋了,起碼發現他近來的行動透著古怪,簡直到了豈有此理的地步。比如說,他居然把房東家的兩幀聖像從房間裡扔了出去,並且將其中一幀用斧頭劈碎;而在他自己的房間裡則把福格特、摩萊蕭特和畢希納的著作分別放在三個架子上,形成三個讀經台,而且在每個讀經台前點上教堂用的蠟燭。從在他屋裡找到的各種書的數量來看,可以肯定他這人讀過許多書。如果他有五萬法郎,他說不定就會像那個「軍官學校的學生」那樣漂洋過海,到馬克薩斯群島去,正如赫爾岑先生在他的一部著作里以十分愉快的幽默提到過的那樣。把他抓起來時,在他的口袋裡和房間裡找到了一大沓觀點過激的傳單。 就傳單本身來說,本來是小事一樁,照我看,根本不值得費事。我們見到的傳單難道還少嗎。況且這又不是什麼新傳單,後來有人說,不久前在X省就曾散發過同樣的傳單,大約一個半月前,利普京曾到縣裡和鄰省去過,他說,還在那時候,他就看見過同樣的傳單。但是主要讓安德烈·安東諾維奇感到吃驚的是,什皮古林工廠的管事,恰好也在這時上交給警察局夜裡扔在工廠里的兩包或者三包與在少尉那裡找到的完全相同的傳單。這幾包傳單還沒有打開,這說明還沒有一個工人看過其中的任何一張。這事很無聊,但是安德烈·安東諾維奇卻因此而心事重重。這件事使他感到很不愉快,也感到很複雜。 當時在這家什皮古林工廠剛剛發生過在我們這兒嚷嚷得很厲害的「什皮古林事件」,這事還以各種不同的說法上了京城的報紙。大約三星期前,那裡的一名工人得了亞洲霍亂,並且死了;以後又有幾個人病倒了。城裡人心惶惶,因為這霍亂不斷從鄰省蔓延過來。我要指出的是,為了迎候這位不速之客,敝省採取了儘可能令人滿意的防疫措施。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卻把什皮古林兄弟(他倆都是百萬富翁,而且與當朝權貴有聯繫)開的那家工廠忽略了。於是突然大家嚷嚷開了,說正是在這家工廠隱藏著疾病的禍根和溫床,在這家工廠里,尤其在工人宿舍里,骯髒已經根深蒂固,即使過去沒有霍亂,那兒也會自行產生霍亂。不用說,立即採取了措施,安德烈·安東諾維奇雷厲風行地勒令立即將這些措施付諸實施。工廠在大約三周內被清掃乾淨了,但是不知為什麼什皮古林兄弟卻關閉了工廠。什皮古林的一個兄弟經常住在彼得堡,另一個兄弟在省府下令清掃工廠之後也去了莫斯科。工廠管事便開始解僱工人,現在查明,這管事還無恥地敲詐剋扣和營私舞弊。工人開始牢騷滿腹,要求公平合理地算清拖欠的工資,甚至還糊裡糊塗地告到警察局,不過並沒有大吵大嚷,而且也根本沒有發生大的騷動。也就是在這時候,工廠管事給安德烈·安東諾維奇送來了傳單。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未經通報就闖進了書房,因為他是主人的好友和自家人,更何況他來是受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之託。馮·連布克一看見他就雙眉深鎖,臉色陰沉地在桌旁站住。在此以前,他一直在書房裡踱來踱去,與自己辦公廳的官員布盧姆在單獨說明什麼問題。這布盧姆是個非常笨拙而又臉色憂鬱的德國人,是馮·連布克不顧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強烈反對,硬從彼得堡帶來的。這官吏在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進來後就退到書房門口,但並沒有出去。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甚至覺得,他跟自己的上峰似乎別有深意地使了個眼色。 「哎呀,總算逮住您了,您這位深居簡出的大省長!」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笑著嚷嚷道,並用手掌壓住放在桌上的傳單,「這可增加了您的藏品囉,是不是?」 安德烈·安東諾維奇的臉頓時漲得通紅。他臉上似乎有什麼肌肉驀地抽搐了一下。 「您走開,立刻走開!」他氣得發抖,叫道,「不許您……先生……」 「您倒是怎麼啦?您好像生氣了?」 「請允許我向您指出,先生,從今以後我根本不想再忍受您的sans fa?on了,請您記住這點……」 「嘿,見鬼,他還當真生氣了。」 「馬上閉嘴,閉嘴!」馮·連布克在地毯上跺起了腳,「不許您放肆……」 天知道這樣鬧下去會鬧成什麼樣子。唉,除此以外,這裡還有一個情況,是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根本不知道的,甚至連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本人也毫無所知,不幸的安德烈·安東諾維奇心緒不佳,以至於在最近這段日子裡發展到私下裡妒忌自己的夫人對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過於親熱了。隻身獨處,尤其每逢半夜,他思前想後,很不痛快。 「我還以為,假如一個人連續兩天向您單獨朗誦自己的小說,而且每天都讀到深夜,想聽聽您的意見,這人起碼也該放下一點公事公辦的架子吧……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對我一向很親切,可這會兒都認不出您來了!」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甚至帶著某種尊嚴說道。「正好,給您吧,這是您的小說,」他把捲成一卷,緊裹在一張藍紙里的一沓又大又重的稿紙放在桌上。 連布克的臉紅了,神情很尷尬。 「您在哪兒找到的?」他喜不自勝而又小心翼翼地問道,掩飾不住內心的高興,但又竭力掩飾。 「您想,本來捲成捲兒,後來就滾到五斗櫃後面去了。很可能,我進屋後把它隨便一扔,扔到五斗柜上。直到前天才由下人找到,當時他在擦地板,不過,您交給了我一個讓我勉為其難的任務!」 連布克板著臉,垂下了眼睛。 「承蒙閣下厚愛,我連著兩夜沒有睡覺。還在前天就找到了,可我留著沒有馬上給您,一直在讀,白天沒有時間,就連夜讀。不過,您哪,我不滿意:不符合我的想法。不過,沒關係,我從來不是個批評家,但是,老夥計,一讀就放不下了,儘管我不滿意。第四章和第五章,這……這……這……鬼知道是什麼玩意兒!不過您塞進去多少幽默啊,我大笑不止。話又說回來,您多麼善於嘲笑啊,自己卻sans que cela paraisse!唔,書里的第九章,第十章,都是寫愛情的,我無權置喙;不過,很生動;讀伊格列涅夫的信時,我差點與他同聲一哭,雖然您把它寫得很含蓄……要知道,這信太感人了,可與此同時您又突出這信虛偽的一面,不是嗎?我是不是猜著了?唔,可是結尾寫得不好,我恨不能揍您一頓。您在宣揚什麼呀?要知道,這不過是過去那種神化家庭幸福,多子多孫,孩子就是資本,掙錢發家的觀點。您給我得了吧!您會把讀者迷住的,因為連我讀了都放不下,這只會更糟。讀者同過去一樣是愚蠢的,聰明人應當去喚醒他們,可您……不過夠了,再見。下回您就別生氣啦,我此來本來有兩句必須說的話告訴您,可您這副模樣……」 這時安德烈·安東諾維奇拿起自己的小說,鎖進了橡木書櫥,並順便向布盧姆丟了個眼色,讓他悄悄退出去。布盧姆拉長了臉,面色憂鬱地走了。 「我不是這副模樣,我不過是……不愉快的事一樁接著一樁,」他皺著眉頭喃喃道,但已經沒有了火氣,隨即坐到桌旁,「請坐,有話您就說吧。我很久沒看見您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不過請您以後別這麼冒冒失失地闖進來……有時在談公事……」 「我總是很冒失……」 「我知道,您哪,我相信您並無惡意,但是有時候人家忙著呢……請坐。」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大大咧咧地斜靠在長沙發上,霎時盤起了雙腿。 三 「您有什麼事可操心的呢?難道是這些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他用頭指了指傳單。「這樣的傳單要多少有多少,我都可以給您弄來,早在X省我就見過這玩意兒。」 「就是說還在您住那兒的時候?」 「嗯,當然不是我不在那裡的時候。傳單上還印著花飾,上方畫了把斧頭。讓我看看(他拿起傳單);唔,對,這裡也有一把斧頭;就是這種,沒錯。」 「對,斧頭。瞧——斧頭。」 「怎麼,看見斧頭您也害怕啦?」 「我不是怕斧頭,您哪……我也不怕,但是這事……這樣的事,這有背景。」 「什麼背景?就因為是從工廠里拿來的嗎?嘿嘿。要知道,您的這家工廠的工人很快就要自己動手寫傳單了。」 「這是怎麼回事?」馮·連布克板著臉,兩眼緊盯著他。 「是這麼回事。您要看著他們點兒。您這人脾氣太好了,安德烈·安東諾維奇;您可以寫小說,而處理這事必須用老辦法。」 「什麼老辦法,這叫什麼餿主意?工廠已經清掃乾淨了;我吩咐了,他們就照辦了。」 「可是工人中有人鬧事。把他們統統抓起來,狠狠地抽,事情不就了結了。」 「鬧事?廢話;我吩咐了,不就清掃乾淨了。」 「唉,安德烈·安東諾維奇,您這人的脾氣太好啦!」 「第一,我根本不是那種好脾氣的人,第二……」馮·連布克又被刺痛了。他跟這年輕人談話是勉為其難的,純粹出於好奇心,看他能不能說出點什麼新鮮玩意兒來。 「啊——,又是一位老相識!」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打斷道,兩眼緊盯著吸墨器下壓著的另一張紙,也好像是張傳單,顯然是在國外印刷的,不過是詩體,「嘿,這我都會背了:《革命志士》!讓咱們來瞧瞧;嗯,沒錯,就是那份《革命志士》。我跟這位志士仁人早在國外就相識了。哪兒挖出來的呀?」 「您說您在國外就見過?」馮·連布克猛地打了個激靈。 「還用說,四個月以前吧,甚至五個月了。」 「哎呀,您在國外見到的東西還真不少啊。」馮·連布克機敏地看了看他。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裝做沒有聽見,打開那張紙,把那首詩高聲朗讀了一遍: 革命志士 他出身微賤, 他來自民間, 遭到貴族忌恨, 受到沙皇迫害, 他甘願受苦受難, 受酷刑、拷問與鞭打, 走向民間,向人民宣傳 自由、平等、博愛。 為發動人民起義, 他逃出沙皇大牢, 逃離了皮鞭、火鉗和酷吏, 跑到遙遠的異鄉。 從斯摩棱斯克到塔什干, 人民在摩拳擦掌, 翹首以待這名大學生, 帶領他們翻身得解放。 人人都在等他, 帶領他們一往無前, 徹底打倒大貴族, 推翻萬惡的沙皇。 把莊園充公, 他們要報仇,徹底清算 教會、婚姻和家庭—— 舊世界的一切暴行。 「大概是從那個軍官那裡搜來的吧,是不是?」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問。 「您也認識那軍官?」 「還用說。我在那裡跟他飲酒作樂了兩天。他不發瘋才怪哩。」 「他也許沒有發瘋吧。」 「是不是因為他開始咬人了?」 「但是,請問,既然您在國外就見過這首詩,後來又在那軍官那裡……」 「什麼?莫名其妙!我看,安德烈·安東諾維奇,您在考我吧?瞧,您哪,」他突然非常神氣地開口道,「關於我在國外的見聞,回來後我就向某人作了匯報,他們對我的匯報感到很滿意,否則我就不會僥倖來到本市了。我認為,就這點而言,我的事情已經了結了,我無須向任何人再作交代。之所以了結了,並不是因為我是告密者,而是因為我不這樣做不行。那些知道內情的人寫信給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說我是個忠實可靠的人……好了,話又說回來,讓這一切見鬼去吧,而我到這裡來是為了告訴您一件嚴重的事,好在您把您那個掃煙囪的打發走了。這事對我很重要,安德烈。安東諾維奇,我對您有一個不情之請。」 「不情之請?唔,請說吧,不瞞您說,我很好奇,我準備洗耳恭聽。我還得加一句,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您這人讓我感到相當奇怪。」 馮·連布克有點緊張。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蹺起了二郎腿。 「在彼得堡的時候,」他開口道,「對許多事情我是開誠布公有一說一的,但是對有些事,或者,比如,對這件事吧(他用手指敲了敲《革命志士》),我卻閉口不談,第一,因為不值得一提;第二,我只回答人家問我的問題。在這個意義上,我不喜歡跑在頭裡邀功請賞;我認為這就是卑鄙小人與為形勢所迫的正人君子的區別所在。嗯,總之,這事先按下不提。我說,您哪……可現在……現在,當這些笨蛋……唔,當這事業已暴露,而且已經在您的掌握之中,我看,這事是瞞不過您的——因為您也長著眼睛,而且今後您會採取什麼措施是沒法斷定的,然而這些笨蛋卻在繼續胡鬧,我……我……可不嗎,總之,我是來求您挽救一個人的,他也是個笨蛋,也許還是個瘋子,因為他還年輕,因為他屢遭不幸,也因為您為人一向寬厚……您的寬厚總不能僅僅表現在您自己創作的小說里吧!」他用粗魯的冷言冷語說道,又不耐煩地突然中斷了談話。 總之,看得出來,這是一個直性快腸的人,但為人不夠機靈,辦事冒冒失失,充滿了人情味,或許,還非常愛面子,主要是,這是個成不了大器的人,正如馮·連布克異常精細地對他所作的評價那樣,而且他早就認為他是這樣的人了,尤其在最近一星期他獨自待在書房裡的時候,尤其在夜間,他在私心深處拚命罵他,因為他居然莫名其妙地贏得了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的歡心。 「您是替誰求情呢?這一切您到底要說明什麼呢?」他擺出一副大官的派頭詢問道,竭力掩飾內心的好奇。 「這……這……見鬼……我相信您,要知道,這不是我的錯!我認為您是一個最最高尚的人,主要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就是說能夠理解……對此我又有什麼錯呢?見鬼……」 這個可憐的人顯然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 「說到底,您要明白,您要明白,」他繼續道,「您要明白,我如果向您說出他的姓名,我豈不是向您出賣他嗎;豈不是出賣嗎,不是嗎?不是嗎?」 「不過,要是您不肯說,我又怎麼猜得出呢?」 「可不就是這道理嗎,您總是用您的這個邏輯駁得我無立足之地,見鬼……唉,見鬼……這個『革命志士』,這個『大學生』——就是沙托夫……這就是全部真相!」 「沙托夫?怎麼會是沙托夫呢?」 「沙托夫,他就是詩中提到的那個『大學生』。他就住在本市;過去是農奴,嗯,就是打人耳光的那個。」 「知道,知道!」連布克眯起眼睛,「但是,請問,他到底何罪之有,最主要的是,您來替他說情到底要我做什麼呢?」 「求您挽救他,明白嗎!要知道,早在八年前我就認識他了,要知道,說不定,我還曾經是他的朋友。」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越說越激動。「唉,我沒有必要向您報告我過去的生活,」他揮了一下手,「這一切都微不足道,這一切不過是三個半人而已,加上國外的也湊不滿十個,而主要是我寄希望於您的寬厚,寄希望於您的聰明。您會明白的,您會自己處理好這件事的,而不會任意胡來一氣,把這看作是瘋子的胡思亂想……因為他屢遭不幸,請注意,因為他長時間屢遭不幸,而不是鬼知道的聞所未聞的顛覆國家的陰謀……」 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了。 「唔。我看,他之所以有罪是因為他與那些印有斧頭的傳單有關,」連布克幾乎威嚴地斷定,「不過對不起,如果他只有一個人,他怎麼能既在本市,又在各省,甚至還在X省散發傳單呢,而且……而且,說到底,最要緊的是這傳單他是打哪弄來的呢?」 「我不是跟您說了嗎,顯然,他們加在一起,總共才五個人,就算十個人吧,我怎麼會知道呢?」 「您不知道?」 「我憑什麼知道呢?他媽的!」 「但是,您不是早知道沙托夫是同謀者之一嗎?」 「哎呀!」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揮了一下手,仿佛要躲開提問者明察秋毫、咄咄逼人的問題似的,「好吧,您聽著,我就把全部真相告訴您吧:關於傳單的事我什麼也不知道,也就是說毫無所知,他媽的,您明白什麼叫什麼也不知道嗎……唔,當然,那個少尉,此外還加上什麼人,再加上這裡的什麼什麼人……唔,說不定再加上沙托夫,還有什麼什麼人,充其量也就這些了,一幫下三爛……不過我是來替沙托夫求情的,應該挽救他,因為這首詩是他寫的,是他自己的作品,而且在國外也是通過他付印的;這事我知道得很清楚,至於傳單,我就一無所知了。」 「既然這詩是他寫的,那很可能,傳單也是他寫的。不過,究竟有什麼根據讓您懷疑沙托夫先生呢?」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擺出一副徹底失去耐心的樣子,從口袋裡摸出皮夾子,從裡面取出一張字條。 「這就是根據!」他把那張字條甩到桌上叫道。連布克打開一看:原來這字條是半年前寫的,由這兒帶到國外,字條很短,才兩句話: 《革命志士》在這裡印不了,我無能為力;請於國外付印。 伊·沙托夫 連布克目不轉睛地盯著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說得對,他的目光有點像野山羊的目光,有時像極了。 「就是說,是這麼回事,」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霍地說道,「這說明,半年前,他在這裡先把這首詩寫好了,但是在這裡的什麼秘密印刷所他沒法印——因此請人帶到國外去印……您似乎,清楚了吧?」 「是的,清楚了,您哪,但是他請誰去幫他印呢?就這點還不清楚。」連布克以一種十分狡黠的諷刺說道。 「不就是請基里洛夫嗎,這條子就是寫到國外給基里洛夫的……難道您不知道?要知道,這太讓人遺憾了,說不定您只是在我面前裝模作樣吧,其實關於這首詩您自己早知道了,就這些!要不這詩怎麼會出現在您桌上呢?它還真有本事,自己跑來了!既然如此,您為什麼還要苦苦地追問我呢?」 他抽風似的掏出手帕擦去了腦門上的汗。 「也許,某些事我是知道的……」連布克避而不答,「但這個基里洛夫又是什麼人呢?」 「就是外地來的那位工程師呀,曾經做過斯塔夫羅金的決鬥證人,一個狂熱者,一個瘋子;你們那位少尉也許真的得了酒狂症,哼,可是這人完全是個瘋子——完完全全是個瘋子,這點我敢保證。安德烈·安東諾維奇,如果政府知道這都是些什麼人,恐怕也就不忍對他們下手了。這些人一個個都該送到七俄里的地方去;還在瑞士和開代表大會的時候,我就看到過許多。」 「在那個領導這裡運動的地方?」 「可是什麼人在領導呢?一共三個半人。要知道,瞧著這些人都讓人掃興。他們又在領導這裡的什麼運動呢?難道就那幾張傳單?他們又招募來一些什麼人呢,無非是那些得了酒狂症的少尉們,再有兩三個大學生!您是個聰明人,我向您提個問題:為什麼他們不招募一些重要一點的人物,為什麼淨是些大學生和二十二歲的少年呢?再說人也不多。大概有一百萬條警犬在搜捕,一共又找到了幾個呢?七個人。跟您說了吧,真讓人掃興。」 連布克注意地聽著,但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寓言是餵不飽夜鶯的。」 「不過,對不起,您剛才斷定,這條子是寄往國外的;但信上沒有寫地址;您怎麼知道這條子是寄給基里洛夫先生的,而且還是寄往國外的呢?再說……再說,這張條子果真是沙托夫先生寫的嗎?」 「您可以立刻核對一下沙托夫的筆跡。在您的辦公廳里肯定能找到他的什麼簽名。至於說是寫給基里洛夫的,那是基里洛夫當時親手拿給我看的。」 「那麼說,是您親眼所見……」 「那當然,是我親眼所見。在國外他們給我看過很多東西。至於這首詩,好像是已故的赫爾岑寫給沙托夫的,當時沙托夫還在國外流浪,似乎是作為見面禮留個紀念,是誇獎,也是推薦,唔,見鬼……於是沙托夫就在青年中到處散發。說什麼這就是赫爾岑本人對我的評價。」 「哎呀,」連布克終於完全明白過來了,「問題就在這裡:傳單——這是可以理解的,可這詩用來幹嗎呢?」 「您怎麼就不明白呢。鬼知道我為什麼對您泄露這個秘密!我說,您把沙托夫交給我吧,至於所有其他人,甚至包括那個基里洛夫在內,就讓鬼把他們抓去吧。這個基里洛夫現在住在菲利波夫公寓,杜門不出,沙托夫也躲在那裡。他們不喜歡我,因為我回來了……但是請您答應把沙托夫交給我,以後我會把他們統統托在一隻盤子裡交給您的。我有我的用處,安德烈·安東諾維奇!這可憐的一小撮,我估計,充其量不過九個人到十個人。現在我在親自監視他們,自發的,您哪。我們已經知道三個人:沙托夫、基里洛夫和那個少尉。其他人我還只是在用心觀察……不過,我並不完全近視。這就跟在X省一樣;那裡連同傳單一起抓住了兩個大學生,一個中學生,兩名二十歲的貴族子弟,一名教員和一名退伍少校,這人六十歲上下,由於成天喝酒都喝傻了,就這麼些人,請相信,就這些,甚至都叫人覺得奇怪,才這麼些人。但是必須給我六天時間。我已經仔細算過了;六天,不能更少。如果您想得到什麼結果——那就再過六天,不要去動他們,我一定把他們包在一個包袱里送給您;過早驚動他們,只會雞飛蛋打。但是請您把沙托夫交給我。我來抓沙托夫的問題……不過最好把他秘密地、友好地叫來,哪怕把他叫到這裡的書房來也成啊,跟他打開天窗說亮話,考考他……他肯定會趴倒您的腳下,痛哭流涕!這是一個神經質的人,很不幸;他老婆跟斯塔夫羅金有染。只要您對他和氣點,他就會把一切都向您和盤托出,但是必須給我六天時間……而最要緊,最要緊的是,不要向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露出半句口風。要保密。您能保密嗎?」 「怎麼?」連布克瞪大了眼睛,「難道您向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什麼也沒有公開嗎?」 「向她?上帝保佑,這可萬萬使不得!唉——唉,安德烈·安東諾維奇!聽我說,您哪,我非常珍重她的友誼,而且深深地尊敬她……以及其他等等……但是我決不能一著不慎,滿盤皆輸。我是決不會跟她鬧彆扭的,因為跟她鬧彆扭是危險的,這您也知道。我也許向她透露過隻言片語,因為她喜歡這樣,但是,如果讓我像現在對您這樣把人名或者還有其他什麼什麼的向她和盤托出,唉——呀,先生!要知道,我現在為什麼要來找您嗎?因為您畢竟是個男子漢,是個嚴肅的人,有老一輩豐富的從政經驗。您見過世面。我想,處理這類事情,每走一步,您都是心裡有數的,因為有彼得堡的先例可資借鑑。可是,比如說,倘若你把這兩個人的名字告訴她,她非敲鑼打鼓到處張揚不可……要知道,她想在這裡搞出點政績來,讓彼得堡大吃一驚。不,您哪,她頭腦太熱,就這樣,您哪。」 「是的,她身上是有這麼一點賦格曲的味道。」安德烈·安東諾維奇不無得意地喃喃道,與此同時他又感到非常遺憾,這個不學無術之徒居然敢這麼隨便地議論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大概,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覺得這樣做還不夠,必須再加把勁,拍拍他的馬屁,從而徹底征服這個「連布卡」。 「正是有點賦格曲的味道,」他附和道,「儘管她是個女人,也許還是個有文學天才的女人,但是——她會把麻雀嚇跑的。六小時她也受不了,甭說六天了。唉——唉,安德烈·安東諾維奇,您千萬別把六天的期限硬加在女人頭上!要知道,您是承認我有某些經驗的,就是說在這些事情上我是有經驗的,我總還知道點什麼吧,您自己也知道我是知道點什麼的。我請您給我六天時間不是為了任意胡來,而是為了辦事。」 「我聽說……」連布克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我聽說,您回國後曾向有關方面表示……仿佛悔過自新什麼的?」 「得了吧,那時候說什麼的沒有。」 「當然,我並不想過問……但是我總覺得,您在這裡迄今為止好像完全換了一種說法,比如談論基督教的信仰呀,談論社會法規呀,談論政府呀……」 「我說過的事多了去了。我現在也在說這些事,不過不應該像那幫混蛋那樣來實行這些想法罷了,問題就在這裡。要不然,咬人家肩膀就能解決問題了?您自己也同意我的看法,不過您說為時尚早。」 「我說的不是那意思,說實在的,我同意,但是我說為時尚早。」 「不過您說的每句話都是掂過分量的,嘿嘿!真是小心謹慎啊!」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怡然快樂地說道。「我說好朋友,真該跟您交個朋友,因此我才用我慣用的說法說話。不僅跟您一個人,我跟許多人都是這樣交上朋友的。也許,我應當把您的性格先摸透才對。」 「您幹嗎要摸透我的性格呢?」 「我怎麼知道我要幹嗎(他又笑了)。聽我說,親愛的和萬分尊敬的安德烈·安東諾維奇,您很狡猾,但是事情還沒有發展到這個地步。大概也決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明白嗎?也許您已經明白了?我回國後雖然到有關方面作了交代,說真的,我真不懂,為什麼抱有一定信念的人不能做有益於自己的真誠信念的事……但是那裡還沒有人命令我了解您的性格,我也沒有從那裡接受過任何這一類命令。您自己不妨仔細想想:我本來可以不向您頭一個公開那兩個人的名字的,而是直接到那裡也就是我最先在那時做過交代的地方去;如果我想撈到一筆錢或者得到什麼好處的話,當然,我這樣做失算了,因為他們要表揚的現在是您,而不是我。我僅僅為了挽救沙托夫,」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又高尚地加了一句,「就為了他一個人,看在我倆過去的交情分上……嗯,至於將來,您也許會拿起筆來,給那裡打報告,如果您願意的話,不妨替我美言幾句……我是不會反對的,嘿嘿!不過Adieu,我坐得太久了,也不應該說這麼多廢話!」他又不無愉快地加了一句,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相反,我感到很高興,因為事情總算有了眉目。」馮·連布克也站了起來,態度也很客氣,顯然是受了最後那句話的影響。「我滿懷感激地接受您的效勞,請放心,我將竭盡所能把您的忠誠報告上峰……」 「六天,主要是六天期限,在這六天之內請您不要動他們,我要的就是這個。」 「好,依您。」 「當然,我並不想捆住您的手腳,我也不敢。您不可能不監視他們的行動;不過不要過早驚動他們的巢穴,把他們嚇跑了,這,我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您的智慧和經驗上了。您想必豢養了相當多的鷹犬以及各種各樣的密探吧,嘿嘿!」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又快樂而浮躁地(像一個年輕人常有的那樣)貿然說道。 「不完全是這樣。」連布克愉快地迴避道。「這是年輕人的偏見,總以為養了很多很多……但是我想順便問一句:既然這個基里洛夫做過斯塔夫羅金的決鬥證人,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斯塔夫羅金……」 「斯塔夫羅金又怎麼啦?」 「既然他倆這麼要好?」 「哎,不不不!這就是您的疏忽了,雖然您很狡猾。您甚至使我感到奇怪。我還以為您對他不會一無所知呢……唔,斯塔夫羅金嘛——這是完全相反的,就是說完完全全……Avis au lecteur。」 「是嗎!這可能嗎?」連布克不信任地說道。「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告訴我,根據她從彼得堡得到的情報,他這人可是帶著某種訓令來的……」 「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我一無所知。Adieu.Avis au lecteur!」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突然採取了分明迴避的態度。 他快步向房門走去。 「請稍等,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請稍等,」連布克叫道,「還有件不起眼的小事,不會耽擱您很長時間的。」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隻信封。 「您瞧,這是一份同樣的玩意兒,我要以此向您證明,我對您是高度信任的。給,您哪,足下有何高見!」 信封里裝著一封信——這信很怪,是匿名信,信是寫給連布克的,他昨天才收到。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極其懊惱地讀到了下面的內容: 大人: 因為根據官銜,我應該這麼稱呼您。我寫此信,旨在稟告:有人企圖謀害幾位將軍和禍國殃民;因為其結果必然如此。多年來我本人不斷地散發傳單。那些不信上帝的人也一樣。正在醞釀著一場暴動,而傳單已有數千份之多,如果當局不及早予以沒收,每一份傳單就會有上百人爭相閱讀,因為他們答應給予很多好處,以示獎勵,而普通老百姓都很蠢,況且還有伏特加。老百姓對兩邊的人都罵,認為他們全是罪魁禍首,但是對雙方又都害怕,我已悔罪,這事我沒有參加,因為我的情況就是這樣。如果您願意有人為了拯救祖國,也為了拯救教會和聖像向當局告密,那只有我一個人辦得到。但是有一個條件,第三廳必須立即電告赦我無罪,所有的人中就我一個人獲得赦免,至於其他人,則讓他們自作自受好了。請於每晚七時在看門人的小窗上點上一支蠟燭,作為信號。我看到信號後就會相信我已獲赦,我就會跑來親吻那來自京城的仁慈的手,但是有一個條件,必須發給我津貼,要不,我何以為生?您不會後悔的,因為您將得到一枚星形勳章。必須做到神不知鬼不覺,不然的話,他們會要我的命的。 一個效忠於大人的亡命徒 一個跪倒在您腳下的業已悔悟的自由思想者 Incognito 馮·連布克解釋,這封信是昨天出現在門房裡的,當時門房裡沒有一個人。 「那您對這事是怎麼看的呢?」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幾乎粗聲粗氣地問道。 「我認為這是一封含血噴人的匿名信,旨在取笑本人。」 「很可能就是這樣,但是瞞不過您的眼睛。」 「主要是我覺得這樣做太笨了。」 「那您在這裡還收到過什麼含血噴人的東西嗎?」 「收到過兩次,都是匿名信。」 「那當然,他們是不會署名的。寫法不一樣?筆跡也不一樣?」 「寫法不一樣,筆跡也不一樣。」 「跟這封一樣,十分可笑?」 「是的,十分可笑,而且您知道……還十分卑劣。」 「唔,既然有過兩次,那可以肯定現在也一樣。」 「主要是因為做得太笨了。因為那些人是有文化的,肯定不會寫得這麼笨。」 「可不是。可不是嗎。」 「假如真有人確實想要告密,那怎麼辦呢?」 「不可能。」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冷冷地斷然道。「什麼叫讓第三廳來電和領津貼?明明是含血噴人。」 「是的,是的。」連布克有點不好意思。 「我說,您把這事交給我辦得了。我一定給您找出來。在沒有找到那些人之前,先把這傢伙找出來。」 「那您把這封信拿去吧。」馮·連布克稍許動搖了一下之後,同意道。 「您給什麼人看過嗎?」 「沒有,那怎麼成呢,沒有給任何人看過。」 「也沒給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看過?」 「啊,絕對沒有,看在上帝分上,您也別給她看!」連布克害怕地叫道,「她會受到很大震動……會對我大發脾氣的。」 「是的,您會頭一個挨罵的,她會說,既然有人給您寫這樣的信,那是您自找的。我們知道女人的邏輯。好了,再見了。說不定再過兩三天我就能把這個寫信的人給您押來。主要是別忘了咱倆的約定。」 四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這人也許並不笨,但是那個苦役犯費季卡說得對,他「會自己編造個人出來,然後跟這人打交道」。他離開馮·連布克之後充滿信心,起碼有六天把這個人穩住了,而他極其需要這個期限。但是他的這一想法是錯誤的,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一勞永逸地給自己編造了一個安德烈·安東諾維奇,認為他是一個完全缺少心眼的大傻瓜。 就像每個內心痛苦而又多疑的人一樣,安德烈·安東諾維奇在每次剛剛擺脫一無所知的狀態後總是快樂地過於輕信。事情出現了新的轉機,他總往好處想,儘管又出現了一些複雜的麻煩事。至少,老的疑惑逐漸煙消雲散。再說,這幾天他也實在太累了,他感到自己是如此心力交瘁和孤立無援,他渴望得到心靈的平靜。但是,唉,他又得不到平靜了。長期客居彼得堡在他的心靈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新的一代」見諸官方材料的、甚至秘密的來龍去脈,他是相當清楚的——他是一個很好奇的人,常常收集傳單——但是傳單中最重要的觀點他永遠也弄不明白。現在他就像在森林中迷了路:他憑自己的全部本能預感到,在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說的那番話里包含著某種徹頭徹尾的無稽之談、胡編亂造和自相矛盾的東西,「只有鬼知道這『新的一代』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有鬼才知道他們到底在幹什麼!」他想道,越想越糊塗。 而這時候好像故意給他添亂似的,布盧姆又把頭伸了進來。在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來訪的整個過程中,他一直坐在不遠的地方等著。這位布盧姆甚至是安德烈·安東諾維奇的一房遠親,但是他一輩子都對這事小心而又膽怯地隱瞞著。我要請讀者見諒,我想在這裡給這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稍微說上幾句話。布盧姆是「倒霉」的德國人這類奇怪的人中的一員——他之所以「倒霉」,完全不是因為他極其無能,可就是不知道因為什麼。「倒霉」的德國人並不是無稽之談,而是確實存在的,甚至在俄羅斯也不例外,而且有他們自己的類型。安德烈·安東諾維奇一輩子都對他抱有一種最令人感動的同情心,而且,只要他辦得到,隨著自己的職務升遷,處處提拔他,讓他做他主管部門的幕僚;但是布盧姆到處不走運。不是這位置經過調整劃歸編外,就是換了上司,要不,有一回差點跟其他人一起被扭送法庭。他辦事認真,有條不紊,但是有點過於陰陽怪氣,這既無必要,也對他自己有害;他紅頭髮,高個兒,駝背,一副晦氣臉,甚至多愁善感,儘管他一向逆來順受,可是卻像犍牛似的倔強和執拗,而且倔得永遠不合時宜。他和他的妻子兒女(他兒女眾多)多年來對安德烈·安東諾維奇一直抱著一種極其恭敬的依戀之情。除了安德烈·安東諾維奇以外,從來沒有一個人喜歡過他。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一上來就認為他是個廢物,但是又拗不過她丈夫的固執。這是他倆頭一次夫妻口角,而且這事發生在他倆婚後不久,還在他倆歡度蜜月的頭幾天,這時布盧姆忽然暴露在她面前,而且還暴露了他跟他有親戚關係這個氣人的秘密,而在此以前一直是小心翼翼地瞞著她不讓她知道有這麼個人的。安德烈·安東諾維奇合掌當胸地央求她,感人地向她敘述了布盧姆的全部身世以及他倆從小的友誼,但是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卻認為她受到了奇恥大辱,一輩子也洗不清,甚至還氣得昏了過去。馮·連布克對她寸步不讓,並宣稱,不管世界上發生什麼事,他是絕不會拋棄布盧姆的,也絕不會讓他離開自己,因此最後她在驚訝之餘只好低頭服輸,允許布盧姆存在。不過兩人商定,他們的親戚關係要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地隱瞞下去,甚至布盧姆的名字和父稱也要更改,因為不知道為什麼他也叫安德烈·安東諾維奇。而布盧姆在敝城跟任何人也不套近乎(只除了一個德國藥劑師),也不去拜訪任何人,而是按照老習慣,過著深居簡出的節儉生活。他早知道安德烈·安東諾維奇有愛好文學這個小小的毛病。他常常被他召去聽他秘密朗誦他的小說,就他倆在一起,而他則經常像根柱子似的坐在那裡,而且一坐就是連續六小時;他渾身冒汗,抖擻起精神,竭力不讓自己打瞌睡,而且還得佯裝微笑;直到回到家以後才能對他那長腳的黃臉婆妻子嘆嘆苦經,談到他們的恩人愛好俄國文學的這一不幸的弱點。 安德烈·安東諾維奇痛苦地望了望走進來的布盧姆。 「布盧姆,請您讓我安靜一會兒吧。」他用驚慌的口吻急促地說,顯然不想恢復因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的來訪而被打斷的方才的話題。 「然而,這也可似非常微妙地、完全不事聲張地安排好的;反正您擁有全權。」布盧姆畢恭畢敬同時又十分固執地堅持著方才的觀點,他拱肩駝背,邁著碎步越來越逼近安德烈·安東諾維奇。 「布盧姆,你對我這麼忠心耿耿和這麼熱心,因此我每次看到你都嚇得夠嗆。」 「您總愛說些挖苦人的話,說過以後您就可以心滿意足地安然入睡了,但是這樣做對您有害。」 「布盧姆,我剛才深信,這根本不對,根本不對。」 「是不是因為聽了您自己都對他感到懷疑的這個既虛偽又行為不端的年輕人的話呢?他用諂媚的話語誇獎您的文學才能征服了您。」 「布盧姆,你什麼也不懂;跟你實說了吧,你的方案是荒唐的。我們什麼也找不到,只會惹得大家大呼小叫,接著是取笑,再接著就是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 「毫無疑問,我們一定能找到我們要找的一切,」布盧姆將右手按住心口,堅定地向他跨近一步,「一大早我們來個突擊搜查,對他本人則保持彬彬有禮,並嚴格遵守法律規定的一切程序。那兩個年輕人利亞姆申和捷利亞特尼科夫拍著胸脯保證,我們一定能找到我們希望找到的一切。他倆曾多次到過那裡。誰對韋爾霍文斯基先生都沒有特別的好感。將軍夫人斯塔夫羅金娜也公然表示不再給他恩惠,任何一個正人君子(如果在這個粗鄙的城市裡還有正人君子的話)都深信不疑,那裡一向隱蔽著一個不信上帝和鼓吹社會主義學說的源頭。他們收藏著所有的禁書,收藏著雷列耶夫的《沉思》和赫爾岑的所有著作……我有一份粗略的目錄,以備不時之需……」 「噢上帝,這些書隨便哪家都有;你的頭腦多簡單呀,我的可憐的布盧姆!」 「還有許多傳單。」布盧姆不聽他對他的批評,繼續說道,「到後來,我們肯定能找到在這裡發現的這些傳單的蹤跡。我感到這個小韋爾霍文斯基極其可疑。」 「但是你卻把他們父子兩人混為一談了。他倆不和;兒子公然嘲笑老子。」 「這不過是假面具。」 「布盧姆,你發誓要折磨我是不是!你想想,他畢竟是這裡有頭有臉的人物。他當過教授,他是個名人,他會大喊大叫的,於是全城立刻就會發出一片嘲笑,我們會因小失大的……你想想,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又會怎樣!」 布盧姆又往前一步,根本不聽。 「他不過是副教授,充其量是副教授而已,論官銜不過是名退了休的八等文官,」他用手拍了一下胸脯,「也沒有得過什麼嘉獎,由於被懷疑陰謀反對政府被解職了。他曾受到秘密監視,現在無疑還在受監視。鑒於現在暴露出來的風潮,您無疑是責無旁貸的。正好相反,您放著現成的嘉獎不要,卻放任縱容真正的罪犯。」 「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來了!快走,布盧姆!」馮·連布克猛地聽到隔壁房間裡他太太的說話聲,突然叫了起來。 布盧姆哆嗦了一下,但還是不依不饒地說下去。 「讓我,讓我把話說完。」他又向前一步,更緊地把兩手按住心口。 「快走呀!」安德烈·安東諾維奇急得咬牙切齒,「愛咋辦咋辦,隨你便……以後……噢,我的上帝!」 門帘掀開了,出現了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她看到布盧姆便莊嚴地停住了腳步,高傲而又滿肚子氣地瞥了他一眼,倒像只要這個人待在這兒就是對她的侮辱似的。布盧姆默默地、畢恭畢敬地對她深深一鞠躬,然後踮起腳尖,出於恭敬而彎腰曲背地向房門走去,兩手微微張開。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當真認為安德烈·安東諾維奇最後那聲歇斯底里的喊叫,就是允許他照他所詢問的那樣去辦呢,還是因為他在這種情況下昧著良心為了自己恩人的直接利益,反正他深信:事成功自見——但是,我們在下面就會看到,由於省座與他的幕僚的這次談話,竟發生了一件完全意想不到的事,使許多人都大笑不止,後來又廣為宣揚,惹得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勃然大怒,而所有這一切就把安德烈·安東諾維奇徹底弄糊塗了,而且在最緊要的關頭,使他陷入一種極為悽慘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境地。 五 這天可真把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忙壞了。他離開馮·連布克之後便急忙向上帝顯靈街走去,但是他走過公牛街,經過一幢樓房(卡爾馬津諾夫就住這兒),便突然停了下來,微微一笑,進了這樓。下人回答:「老爺正在恭候大駕,您哪。」這倒使他產生了濃厚興趣,因為他事先根本沒有說過他要來呀。 但是這位偉大作家還果真在恭候他光臨,甚至昨天和前天就在翹首以待。大前天,他把自己的手稿《Merci》(即他想在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遊藝會的文學講演會上朗誦的那篇作品)交給了他,讓他先睹為快,他這樣做是出於對他的青睞,他深信,讓他提前看到這篇偉大作品,一定能愉快地滿足他的虛榮心。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早就注意到,這個愛好虛榮、被人捧壞了的、神氣活現的、根本就不把普通人放在眼裡的先生,這個「幾乎是國家棟樑」的人,簡直在處處巴吉他,甚至巴結得過了頭。我覺得,這個年輕人後來終於想明白了,這人即使並不認為他是全俄國整個秘密革命運動的領頭人,起碼也認為他十分了解俄國革命的秘密,並且對年輕人有著無可爭辯的影響。這個「俄羅斯最聰明的人」的思想情緒,使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很感興趣,但是,在此以前,由於某種原因,他一直迴避說明他為什麼對他感興趣。 這位偉大作家住在他的姐姐家,他姐姐是一位御前高級侍從的妻子和女地主;他們夫婦倆十分景仰這位名人親戚,但是他這次前來,他倆正好在莫斯科,他倆感到非常遺憾,接待貴客的榮耀就只好歸一個老太婆所有了。這老太婆是那位御前高級侍從的一門窮親戚,是他的一房很遠的遠親,她住在這幢樓里,早就開始掌管這兒的全部家務。卡爾馬津諾夫先生來了之後,全家人就開始踮著腳尖走路。這老太婆幾乎每天都要向莫斯科報告,他睡得怎樣,吃了些什麼,有一次還發了份電報,告訴莫斯科他去市長家赴宴歸來,不得不喝了一湯匙藥。她難得壯起膽子走進他的房間,雖然他對她很客氣,不過說話乾巴巴的,除非有某種需要才跟她說話。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進去時,他正在用早餐,吃一塊肉餅和半玻璃杯紅葡萄酒。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過去也曾到他這兒來過,每次都碰到他在用早餐,吃肉餅,而且當著他的面吃,但是一次也沒有款待過他。吃完肉餅後,下人便給他端來一小杯咖啡。侍候他用餐的僕人身穿燕尾服,腳登沒有響聲的軟靴,戴著手套。 「啊——!」卡爾馬津諾夫從沙發上欠起身來,一面用餐巾擦著嘴,帶著一副喜氣洋洋的神態湊過臉來同他接吻——這是名氣太大了的俄國人的典型習慣。但是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根據以往的經驗記得,看樣子他是湊過來接吻,實際上只是把腮幫子伸過來,因此這一回他也如法炮製;兩個腮幫子碰了碰。卡爾馬津諾夫裝作沒有注意到這點,在沙發上坐下,快樂地向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指了指他對面的一張沙發,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也就懶洋洋地坐了下來。 「您不……您不想用點早餐嗎?」主人問,這次一反常態,但是,當然,臉上卻帶著這樣一種表情,明白地暗示對方應該婉言謝絕。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立刻表示他想用點早餐。一種氣人的詫異的陰影立刻使主人的臉色由晴轉陰,但是也就是一剎那工夫;他給僕人搖了搖鈴,儘管他很有教養,還是厭惡地提高了嗓門,讓他再端一份早餐來。 「您要什麼,肉餅還是咖啡?」他再次問道。 「既要肉餅,也要咖啡,再讓他加杯葡萄酒,我餓壞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回答,接著便神色泰然地用心端詳起了主人的服裝,卡爾馬津諾夫先生穿著一件短外衣似的便服,這是一件敞胸的短棉襖,綴有一排珠母扣,不過衣服顯得太短了點,這與他那大腹便便的肚子和他那又圓又結實的臀部很不般配;但是各人的口味不同,審美力也各異。他大腿上蓋著一塊打開的方格毛毯,一直拖到地板上,雖然屋裡很暖和。 「難道您有病?」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說。 「不,我沒病,不過我怕在這種氣候下生病,」作家用他又尖又刺耳的嗓音答道,可是他說起話來卻輕歌曼吟,抑揚頓挫,發聲吐字顯出一副老爺派頭,聽起來頗為悅耳,「從昨天起我就在恭候大駕。」 「為什麼?我又沒有說我要來。」 「是的,不過我的手稿在您那兒。您讀了?」 「手稿?什麼手稿?」 卡爾馬津諾夫大吃一驚。 「我說,您不是把它帶走了嗎?」他驚慌得甚至突然放下了飯碗,用一種驚慌失色的神態望著彼得·斯捷潘諾維奇。 「啊,您說的是那篇《Bonjour》,是吧……」 「《Merci》。」 「《Merci》就《Merci》吧。我忘得一乾二淨,也沒有讀,沒有時間。我真不知道擱哪兒了,兜里也沒有……想必放在我那書桌上了。您放心,會找到的。」 「不,還不如我現在就派人上您家去拿。它會弄丟的,到頭來,還會被偷走。」 「哎呀,誰要呀!再說,您幹嗎這麼害怕呢,要知道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說您從來都準備了好幾個副本,一份存在國外的公證人那裡,另一份存放在彼得堡,第三份存放在莫斯科,然後還送一份給銀行保管。」 「但是,要知道,莫斯科也可能被燒,我的手稿就可能與它同歸於盡。不,我還是馬上派人去拿好。」 「等等,這不是!」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從褲兜里掏出一沓信紙,「稍許弄皺了點。您想,當時從您這裡拿走的時候,我就把它插在褲兜里,一直跟我的手帕放在一起;忘了。」 卡爾馬津諾夫急切地抓住手稿,愛惜地把它看過來看過去,數了數張數,又恭恭敬敬地把它暫時放在身邊的一張特別的小桌上,但是又放得使它須臾都不離開自己的視線。 「看來,您讀書不多吧?」他忍不住拿腔拿調地問。 「是的,讀得不多。」 「俄國小說——您什麼也沒有讀過?」 「俄國小說?等等,我讀過一點……《在路上》……或者叫《上路》……或者叫《十字路口》,到底叫什麼,我也記不清了。很早以前看的,四五年了。沒工夫。」 緊接著沉默了片刻。 「我到這裡來以後曾對他們大家說,您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現在看來,您把大家都迷住了。」 「謝謝。」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泰然答道。 下人端來了早點。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胃口非常好地大嚼起來,剎那間吃完了肉餅,喝光了酒,又喝乾了咖啡。 「這個不學無術之徒,」卡爾馬津諾夫一面沉思,一面斜眼打量著他,一面吃著他的最後一小塊肉餅,喝著他的最後一小口酒,「這個不學無術之徒大概馬上聽懂了我挖苦他的話……還有我那手稿,當然,他一定如饑似渴地讀完了,不過他出於某種打算,在撒謊。但是也可能他沒有撒謊,而是真的笨透了。我喜歡帶一點傻氣的天才人物。難道他不真的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個什麼天才嗎,不過話又說回來,讓鬼把他抓了去。」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從房間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來回散步,這是他每次吃過早飯後的例行功課。 「您很快要離開這裡嗎?」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抽起了一支煙,坐在沙發上問道。 「我到這裡來其實是為了出售一塊領地,現在我的行蹤取決於我的管家。」 「您到這裡來好像是因為戰後國外可能出現流行病。」 「不——不,不完全是因為這個。」卡爾馬津諾夫先生繼續說道,他說起話來心平氣和,抑揚頓挫,而且從這頭到那頭每次轉身往回走的時候,都要精神抖擻地蹬一下右腿,不過動作輕微。「我的確有意,」他不無歹毒地微微一笑,「在這裡儘可能多住一些時候。在各個方面,俄國貴族身上有某種非常快地衰老下去的跡象。但是我想衰老得儘可能晚些,現在我想徹底僑居國外;那裡非但氣候好,建築也全是石頭的,一切都比較結實。我想,在我這輩子歐洲還不至於垮台。足下高見?」 「我怎麼知道呢。」 「唔。如果那裡的巴比倫城的確要傾圮,而且它的傾倒將是大的傾倒(在這方面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見,雖然我以為在我這輩子它還不至於垮台),那,相比較而言,在我們俄國卻沒有東西可以坍塌,在我國坍塌的將不是石頭建築,而是一切都被衝進一片污泥濁水。神聖的俄羅斯是世界上最無反抗能力的,它對任何東西都反擊不了。普通老百姓還可以靠俄羅斯的上帝勉強度日;但是從最新資料看,俄羅斯的上帝是非常靠不住的,甚至差點擋不住農民改革,起碼他岌岌可危地搖晃了一下。而這是因為有鐵路,還有你們這一幫人……因此我根本不相信俄羅斯的上帝。」 「那麼您信不信歐洲的上帝呢?」 「任何上帝我都不信。有人在俄國青年面前誹謗我。我對每一次俄國青年運動都是同情的。曾有人把這裡的一些傳單拿給我看。大家對這些傳單都莫名其妙,因為這種形式就使大家感到害怕,但是大家又都相信這些傳單的威力,雖然尚未意識到這點。所有的人早在向下跌落,而且早知道將一落千丈,什麼也抓不住。俄羅斯現在多半是在整個世界上這樣的地方,在這裡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而不會遇到一絲一毫的反抗,因此我堅信這秘密宣傳一定會取得勝利。我太清楚了,為什麼有財產的俄國人紛紛出國,而且出國的人數一年比一年多。這無非是一種本能。假如一艘輪船即將沉沒,那麼頭一個逃離輪船的必定是那些老鼠。神聖的俄羅斯是一個既死板又貧窮的國家,而且……是一個危險的國家,這國家的上層都是些愛虛榮的乞丐,而大多數人卻住在雞腿小屋裡。它對任何出路都會感到高興,只要有人向它指明。只有政府還想抵抗,但是它在黑暗中揮舞大棒,結果打的卻是自己人。在這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和在劫難逃的。現在的俄國是沒有前途的。我已經成了德國人,並引以為榮。」 「不,您開頭談到了傳單:那就把話說完,您對它們是怎麼看的?」 「大家都怕傳單,可見它們有威力。它們公開揭露騙局,並證明在我國什麼也抓不住和什麼也靠不住。在萬馬齊喑的時候,它們大聲疾呼。它們之所以能夠所向披靡(不用管它們的形式),就因為它們有直面真理的空前勇氣。這種直面真理的本領只有俄國這一代人才有。不,在歐洲還沒有這麼勇敢,那裡的統治還很牢固,那裡還有可以依傍的東西。依我之見,以及愚見所及,俄國革命思想的整個實質就在於否定人格。它能這樣大膽,這樣無所畏懼地說出來,我感到很高興。不,在歐洲還沒有人能懂得這點,可是在我國人們卻對此十分讚賞。俄國人認為,人格云云,不過是多餘的累贅。而且在他們的整個歷史上它始終是一種累贅。使俄國人最為神往的是有權公開『不要人格』。我是老一代的人了,不瞞您說,我還是贊成要人格的,但是這也不過是習慣使然。我還是喜歡老一套,就算因為我膽小吧;不管怎麼說,還得湊合著了此餘生。」 他說到這裡,突然打住。 「話又說回來,老是我說呀說地說個不停,」他想,「可他一直默不做聲,在窺測方向。他來看我的目的就是讓我提個直截了當的問題。不過,我會提的。」 「尤利婭·米哈伊洛芙娜讓我到您這裡來想辦法探聽,為後天的舞會您到底準備了一件怎樣的讓她感到驚喜的禮品?」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突然問道。 「是啊,這的確是一件會讓她感到驚喜的禮品,我一定會使她又驚又喜……」卡爾馬津諾夫端起了架子,「不過我不會告訴您這秘密的。」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並沒有堅持問下去。 「這裡有個人叫沙托夫,」這位偉大作家打聽道,「試想,我還沒見過他哩。」 「很好的一個人。有什麼事?」 「也沒什麼,他在那裡說一件什麼事。不就是他打了斯塔夫羅金一記耳光嗎?」 「是他。」 「您認為斯塔夫羅金這人怎麼樣?」 「不知道,情場老手吧。」 卡爾馬津諾夫恨透了斯塔夫羅金,因為斯塔夫羅金習慣於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 「把這個情場老手,」他嘻嘻笑道,「如果傳單上宣傳的那一套一旦實現,大概會頭一個把他吊死在樹杈上。」 「說不定還會更早些。」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突然說。 「就該這樣。」卡爾馬津諾夫已經不笑了,似乎有點過於嚴肅地附和道。 「有一回,您也說過這話,知道嗎,我告訴他了。」 「怎麼,難道您告訴他了?」卡爾馬津諾夫又笑起來。 「他說,如果他該吊死在樹杈上,那狠狠地抽您一頓也就夠了,不過不是表示敬意,而是要狠狠地抽,抽到您疼,就像抽鄉下佬那樣。」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拿起禮帽,從座位上站起來。卡爾馬津諾夫伸出雙手跟他告別。 「我說,如果他們正在密謀的一切……」他突然用一種特別的聲調,用一種甜蜜蜜的聲音尖聲說道,仍舊握住他的手不放,「註定要實現的話,那……到底什麼時候會發生呢?」 「我怎麼知道。」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粗聲粗氣地回答道。他倆都定睛注視著對方。 「大致呢?大致呢?」卡爾馬津諾夫尖聲問道,聲音更甜了。 「您來得及出賣領地,也來得及走開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更加粗聲粗氣地喃喃道。兩人更加目不斜視地注視著對方。 沉默少頃。 「明年五月初起事,到聖母節全部結束。」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突然說道。 「衷心感謝您。」卡爾馬津諾夫用深受感動的聲音說道,握了握他的手。 「你這耗子,你來得及搬家,也來得及離開輪船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走到街上的時候想。「哼,既然這個『幾乎是國家的棟樑之才』,也那麼深信不疑地來打聽日期和時辰,而且還那麼恭敬有加地對他得到的消息表示感謝,既然這樣,我們就更不必懷疑我們自己了。(他微微一笑。)唔。他這人在他們當中還真不笨……但說到底也不過是只想搬家的耗子而已。這樣的耗子是不會去告密的!」 他向上帝顯靈街,向菲利波夫公寓跑去。 六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先去找基里洛夫。基里洛夫照老規矩獨自在家,而這次正站在屋子中央做早操,也就是說,撇開兩腿,把兩手用一種特別的姿勢在頭上轉來轉去。地上放著一隻皮球,桌上放著還沒收走的早茶,已經冷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在門口站了約摸一分鐘。 「您倒非常關心自己的健康啊,」他走進房間時大聲而又快樂地說道,「不過,這皮球還挺棒,嗬,蹦得多高;它也是用來做操的嗎?」 基里洛夫穿上了外衣。 「是的,也是用來鍛煉身體的,」他冷冰冰地嘟囔道,「請坐。」 「我來一會兒就走。不過還是坐下說吧。鍛煉身體歸鍛煉身體,但是我這次是來提醒您關於咱倆約定的事。咱們的日期『在某種意義上說』漸漸臨近了,您哪。」他別彆扭扭地轉動了一下身體,說道。 「什麼約定?」 「怎麼什麼約定?」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驀地一驚,甚至都害怕起來。 「這不是約定,也不是義務,我沒有用任何東西捆住自己的手腳,您錯啦。」 「我說,您這是要幹嗎呢?」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噌地一下整個身子跳了起來。 「愛幹嗎幹嗎。」 「您愛幹嗎?」 「一如既往。」 「我說,這話到底應該怎麼來理解呢?是不是說,您的想法一如既往?」 「沒錯。不過沒有約定,現在沒有,過去沒有,什麼也沒有捆住我的手腳。反正我愛幹嗎幹嗎,現在也一樣。」 基里洛夫不客氣地、厭惡地解釋道。 「我同意,同意,您愛幹嗎幹嗎,只要您不改變主意就成。」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又以一種心滿意足的姿態坐了下來。「因為措詞不當您就生氣。最近,您好像脾氣很壞似的,所以我都不敢來看您了。不過我深信:您是不會叛變的。」 「我非常不喜歡您,但是您可以完全放心。雖然我根本不承認叛變不叛變的問題。」 「不過您聽我說,」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又忽然警覺起來,「咱倆應當坐下來再好好談談,以免弄錯。這事要求一是一,二是二,可是您卻總是弄得我手足無措,嚇個半死。允許我談談嗎?」 「您說吧。」基里洛夫望著一個角落,不客氣地說道。 「您早就決定自殺了……就是說您從前就有這個想法。我說得對嗎?沒有什麼錯吧?」 「我現在的想法也一樣。」 「好極了。既然這樣,請注意,誰也沒有強迫您這樣做。」 「那還用說,您說得多蠢。」 「就算我蠢,就算我蠢,就算我說得很蠢。毫無疑問,強迫別人做這事的確很蠢;您聽我接著說:您曾經是本會改組前的老會員,當時您曾向另一名會員坦白交代了這一點。」 「我不是坦白交代,而是簡簡單單地告訴了他。」 「就算吧。說『坦白交代』也未免太可笑了,這算什麼坦白呀?您只是簡簡單單地告訴了他,這太好了。」 「不,不是太好了,因為您說話太有氣無力了。我沒有義務向您做任何匯報,我的想法您也不可能懂。我之所以想自殺,是因為我有這樣的想法,因為我不願意看到對死亡的恐懼,還因為……因為您根本無須懂得這道理……您要幹什麼?想喝茶?只有冷茶。讓我另外給您拿只杯子來。」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果真拿起了茶壺,在到處尋找空杯子。基里洛夫走過去把手伸進碗櫃,拿出一隻乾淨的玻璃杯。 「我剛才在卡爾馬津諾夫那兒用過早點了,」客人說,「後來又聽他說話,出了一身汗,跑到這裡來又出了一身汗,渴極了。」 「喝吧。冷茶解渴。」 基里洛夫又坐到椅子上,又把眼睛盯住一個角落。 「當時會裡出現這樣一種想法,」他用同樣的聲音繼續道,「如果我自殺,就會大有用處,當你們在這裡干下了什麼不光彩的事,當局在到處搜捕罪犯,如果我突然開槍自殺,並且留下一封信,說這一切都是我乾的,那麼當局一整年就不會懷疑你們了。」 「哪怕就幾天呢,一天也很寶貴嘛。」 「好。他們對我說的也是這意思,他們說,如果我願意,不妨先等一下。我說我可以等,直到會裡來人告訴我自殺的日期,因為對於我反正一樣。」 「是的,但是,您總記得吧,您曾經答應,當您寫遺書的時候,一定要跟我在一起,您回到俄國後,必須……唔,一句話,您必須聽我的吩咐,也就是說,當然,就這一件事,至於其他事,當然,您是自由的。」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幾乎十分客氣地又加了一句。 「我沒有承擔義務,只是同意,因為這對我反正一樣。」 「這太好了,太好了,我絲毫無意束縛您的自尊心,但是……」 「這不是自尊心的問題。」 「但是您別忘了,大家曾為您湊齊一百二十泰勒作為盤纏,可見,您是拿過錢的。」 「根本沒拿錢,」基里洛夫臉紅了,「拿錢不是為了那事,幹這種事是沒人拿錢的。」 「有時也拿。」 「您胡說。我在彼得堡就寫了一封信公開聲明,而且在彼得堡還把這一百二十泰勒還給了您,親自交到您手中……只要您不是私自扣留,這錢已經寄到國外去了。」 「好,好,我不跟您抬扛,錢寄出去了。要緊的是您的想法不變,跟過去一樣。」 「跟過去完全一樣。只要您跑來說一聲『到時候了』,我就照辦不誤。怎麼,很快了?」 「不要很多天了……但是您要記住,遺書要咱倆一起寫,就在當夜。」 「哪怕白天也行啊。您說過要我承擔發傳單的事?」 「還有別的事。」 「我不能大包大攬啊。」 「什麼事您不能承擔呢?」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又警覺起來。 「我不願意承擔的事,夠了。這問題我不想再談了。」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改變了話題。 「我談別的,」他搶先道,「今天晚上您去我們的人那裡嗎?維爾金斯基過命名日,利用這幌子開個會。」 「我不想去。」 「勞駕,去吧,應該去。應該用咱們的人數和您的臉給他們留下個深刻印象……您那張臉……怎麼說呢,總之,您的臉一副苦相。」 「您這麼認為?」基里洛夫笑了起來,「好吧,我去,不過不是為了臉。什麼時候?」 「噢,早點來嘛,六點半。我說,您可以走進去,坐下,不跟任何人說話,不管那裡有多少人。不過,您聽我說,不要忘記帶紙和筆。」 「這幹嗎?」 「對您不反正一樣嗎,這是我的不情之請。您只管坐在那兒,不要跟任何人說話,您就只管聽,間或記點什麼做做樣子;哪怕隨便畫點什麼也成啊。」 「真扯淡,幹嗎?」 「對您不反正一樣嗎,您不是總愛說對您反正都一樣。」 「不,您要幹嗎?」 「因為這樣,會裡派來了個特派員,坐鎮莫斯科,而我在那裡曾對某些人宣布過,這個特派員可能來參加我們的會;他們會以為您就是那個特派員,還因為您在這裡已經待了三星期,他們就更驚奇了。」「搞什麼名堂!你們在莫斯科根本就沒有什麼特派員。」 「就算沒有吧,讓鬼把他抓了去,這跟您有什麼關係呢,您又有什麼可為難的呢?您自己不就是這會的會員嗎。」 「您就告訴他們我是特派員吧;我可以坐在那裡不說話,但是我不想拿紙和筆。」 「這又為什麼呢?」 「我不願意。」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火了,甚至臉也變得鐵青,但是他強壓下心頭的怒火,站起來,拿起了禮帽。 「那主兒在您這兒嗎?」他突然壓低聲音問道。 「在我這兒。」 「這就好。我很快就把他帶走,不必擔心。」 「我不擔心。他只是在這兒過夜。老太婆在醫院裡,兒媳婦死了;兩天來我都是一個人。我給他看了圍牆上有一塊木板能夠抽出來的地方;他可以鑽進來,誰也看不見。」 「我很快就把他帶走。」 「他說,他有許多可以過夜的地方。」 「他胡說,正在搜捕他,這裡暫時還沒有人發覺……難道您常常跟他聊天?」 「是的,一談就是一通宵。他狠狠地罵您。夜裡我曾經給他念過啟示錄,一起喝茶。他聽得很用心;甚至非常用心,一整宿。」 「啊,見鬼,您會讓他相信基督教的!」 「他本來就信基督教。您放心,他會去殺的。您想殺誰呢?」 「不,我不是要他幹這個;他另有用處……沙托夫知道費季卡的事嗎?」 「我跟沙托夫什麼話也沒說,也沒見他。」 「他在鬧彆扭,是嗎?」 「不,我們沒有鬧彆扭,只是互相不理睬。我們在美國睡在一起,睡了很長時間。」 「我這就去找他。」 「隨您便。」 「我和斯塔夫羅金說不定從那裡還會來看您,約摸十點左右。」 「來吧。」 「我要跟他談一件要緊事……我說,把您那皮球送給我吧;您現在要它有什麼用?我也想做做操。行啊,我會給您錢的。」 「您拿走吧,不要錢。」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把皮球塞進了裡面的衣兜。 「我不會幫您任何忙讓您去反對斯塔夫羅金的。」基里洛夫送客人走的時候在後面嘟囔道。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詫異地看了看他,但是沒有回答。 基里洛夫最後那句話使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非常不安;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他上樓去看沙托夫的時候,還在樓梯上就竭力把自己不滿的模樣改換成一副和藹可親的面容。沙托夫在家,身體有點不舒服。他躺在床上,不過穿著衣服。 「真不湊巧!」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還在門口就叫道,「病得很重嗎?」 他面部和藹可親的表情突然不見了,兩眼露出了凶光。 「一點不重,」沙托夫神經質地坐起來,「我根本沒病,頭有點……」 他甚至有點張皇失措了——這麼一位客人的突然出現簡直把他嚇了一跳。 「我來找您有件事,而這事偏偏不能生病,」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迅速地,而且仿佛很威風地開口道,「請允許我坐下(他坐了下來),您仍舊坐在您的床上,好,就這樣。今天我們的人要利用給維爾金斯基過命名日的名義在他那裡開個會;但是,其他色彩是根本沒有的,已經採取了措施。我將和尼古拉·斯塔夫羅金一起去。當然,我本來是不想拉您去的,因為我知道您現在的思想方式……這就是說,不想讓您在那裡活受罪,倒不是因為我們怕您告密。但是到頭來您還是得去。您在那裡將會遇到一些人,我們將跟他們一起最後決定,您怎樣才可以脫離本會,以及把您手裡的東西移交給誰。我們將會做得決不讓人察覺;我會把您帶到那裡的某個角落;人很多,大家也無須知道。不瞞您說,為了您,我費了不少唇舌;但是現在,好像,他們也同意了,不過有個條件,您必須交出印刷機和全部紙張。那時候您愛上哪上哪。」 沙托夫緊鎖雙眉,憤然聽著。不久前他那種神經質的恐懼已完全冰釋。 「我不承認我有任何義務向鬼才知道的誰誰誰匯報,」他斷然道,「誰也不會讓我脫離關係的。」 「不一定。有許多事都信任地交給您辦了。您無權公開決裂。再說,您也沒有明確地打過報告,因而他們覺得模稜兩可,含意不清。」 「我一到這裡就寫了封信,把意思說清楚了。」 「不,沒說清楚,」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爭辯道,「比如說,我給您寄來了《革命志士》一文,讓您在這裡把它印出來,然後把印好的東西暫存您處,等人家來取;還有兩份傳單。您寫了一封模稜兩可的、毫無意義的信,又把這些東西退回來了。」 「我直截了當地拒絕了,我不能印。」 「對,但是並非直截了當。您寫的是:『我不能』,但是沒有說明原因。『不能』並不意味著『不願意』。也可以認為因為物質上的原因您不能。大家都是這麼理解和這麼認為的,認為您畢竟還是同意與本會繼續保持聯繫,因此他們還可以繼續信任您,讓您辦點事,是您自己毀了自己的名譽。這裡的人說,您不過想欺騙大家,以便得到什麼重要的情報然後向當局告密。我竭力為您辯護,而且把您僅有兩行字的書面答覆給大家看了,作為有利於您的物證。但是您自己也應當承認,現在再來讀一讀,這兩行字的意思是不清楚的。是一個騙局。」 「這封信竟這麼小心地保存在您手裡?」 「它保存在我手裡吧,這倒沒什麼;它現在還在我手裡。」 「在您手裡就在您手裡,見鬼……」沙托夫憤然叫道,「讓您的那些混蛋們認為我告密好了,這關我什麼事!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拿我怎麼樣?」 「會把您的名字打上叉,等革命初戰告捷,就把您絞死。」 「當你們奪取了最高權力並征服俄國的時候?」 「您別笑。我再說一遍,我一直在幫您說話。不管怎麼樣,我還是勸您今天去一趟。幹嗎要為一點虛假的自尊心說這些沒用的話呢?和和氣氣地分手不更好嗎?不管怎麼樣,您還是要把印刷機、鉛字和舊存的紙張統統交出來,我們要談的就是這事。」 「去就去。」沙托夫沉思地低下了頭,悻悻然說道。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從自己的座位上乜斜著眼,仔細打量著沙托夫。 「斯塔夫羅金去嗎?」沙托夫抬起頭突然問。 「一定去。」 「嘿嘿!」 兩人又沉默了約摸一分鐘。沙托夫厭惡而又憤怒地連聲冷笑。 「那麼您那首我不願意在這裡印的卑鄙的《革命志士》,印出來了沒有呢?」 「印出來了。」 「為了讓中學生相信赫爾岑曾親自為您的紀念冊題詩?」 「赫爾岑曾親自為我題詩。」 又沉默了大約三分鐘。沙托夫終於下了床。 「請您走開,離開我,我不願意跟您坐在一起。」 「走就走,」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立刻起身,甚至有點開心地說道,「不過還有句話:基里洛夫好像是孤身一人,現在住在廂房裡,也沒有女用人?」 「孤身一人。走開,我沒法跟您待在一間屋裡。」 「哼,你現在這副模樣就好!」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走到外面大街上的時候快樂地尋思,「晚上就這副模樣好,現在我要的就是你這樣,沒法更好了,沒法更好了!俄羅斯的上帝在親自幫忙,天助我也!」 七 大概,這一天,他到處奔走,很是忙了一陣;而且想必事情辦得很順利——當他晚上六點整去找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的時候,這從他那洋洋得意的面容上就反映了出來。但是下人並沒有讓他立刻進屋去見主人;因為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跟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剛才關在書房裡。這情況霎時使他擔心起來。他緊挨著書房門坐下,等候客人出來。談話聲倒聽得見,但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這次客人來訪持續的時間不長;很快就聽到了吵鬧聲,傳出了非常響和非常刺耳的聲音,緊接著房門就打開了,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走了出來,面孔煞白。他沒有發現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從一旁很快走了過去。於是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立刻跑進了書房。 我不能不詳細交代一下這兩位「情敵」的非常短促的會晤——在當前的情況下,這會晤從表面上看似乎不可能,但又的確進行了。 這事是這麼發生的:當阿列克謝·葉戈羅維奇進來通報有位不速之客前來求見的時候,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吃過午飯後正躺在自己書房的沙發上打盹。當他聽到通報的姓名後,甚至從沙發榻上一躍而起,簡直不敢相信。但是很快他嘴上便閃出一絲微笑——這是一種高傲的勝利的微笑,同時又流露出某種隱隱約約的、難以置信的驚愕。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進來後看到這個微笑的表情,似乎很吃驚,起碼他突然在房間中央站住了,似乎拿不定主意:繼續往前走呢,還是退出去。可是主人立刻改變了自己的面容,擺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態,迎著客人向前跨了一步。客人沒有握向他伸出來的手,而是別彆扭扭地拉過一把椅子,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等主人讓座,就先坐了下來。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也在斜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定睛注視著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一言不發地等候著。 「如果您辦得到,您就娶了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吧。」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突然慷慨地說道,最有意思的是,從他說話的口氣里怎麼也聽不出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請求、介紹、讓步,還是命令。 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繼續保持沉默;但是客人顯然已把他的來意全部說出來了,因此兩眼緊盯著對方,等候回答。 「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不過這是千真萬確,毫無疑問的),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已經同您訂婚了。」斯塔夫羅金終於開口道。 「她定了親而且訂了婚。」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堅定而又明確地肯定道。 「你們……吵架了?……請原諒我瞎猜,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 「沒有,她『愛我而且敬重我』,這是她的原話。她的話比什麼都寶貴。」 「這是沒有疑問的。」 「但是,要知道,即使她站在讀經台前已經要舉行婚禮了,只要您叫她一聲,她就會拋棄我和所有的人,立刻跑到您跟前來。」 「不結婚了?」 「結婚了也一樣。」 「您不會弄錯吧?」 「不會。從她對您表現出的不斷的恨,這恨是真心的恨,恨之入骨的恨,可是每時每刻又從這恨里閃現出愛和……瘋狂……最真心的愛和無限的愛,以及——瘋狂!相反,她感到的對我的愛,雖然也是真心的,但是每時每刻又從其中閃現出恨——最大的恨!從前,對所有這些……變態,我是永遠沒法想像的。」 「但是我又覺得奇怪,話又說回來,您怎麼能貿然前來,自作主張地替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的婚姻做主呢?您有這權利嗎?還是她把自己的婚事全權委託給您了呢?」 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皺起眉頭,低下了頭,半晌不語。 「要知道,這不過是您說的一些報仇雪恨和滿心得意的話罷了,」他突然說道,「但是我深信,我在字裡行間要說而沒說完的話,您是懂得的,難道這裡還要講什麼渺小的虛榮心嗎?您還不滿足嗎?難道非要我嘮嘮叨叨地把話都挑明了嗎。好吧,如果您非要我丟臉的話,那我就把話挑明了吧:我沒有權利,也不可能受到她的全權委託;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什麼也不知道,她的未婚夫卻完全喪失了理智,只配進瘋人院,更糟糕的是,他還親自來找您,向您報告這事。全世界現在只有您一個人能使她幸福,而且也只有我一個人能使她不幸。您在搶她,您在追她,但是我不知道您為什麼不肯娶她。如果這是因為你倆在國外因愛而發生爭吵,而為了平息這次爭吵,要拿我做犧牲的話——那就犧牲我好了。她太不幸了,她這樣我受不了。我的這席話既不是許可,也不是命令,因此決不會傷害您的自尊心。如果您想取代我站到讀經台前的位置上,您根本無須徵得我的許可也可以做到這點,而且,當然,我也根本無鬚髮瘋似的前來找您。何況,在我採取我現在採取的這個行動之後,我們也根本不可能再舉行什麼婚禮了。我總不能既做卑鄙小人又把她領到祭壇前面去吧?我在這裡的所作所為,以及我把她出賣給也許是她不共戴天的敵人的您,依我看,這樣做是十分卑鄙的,不用說,也是我永遠受不了的。」 「如果我倆結婚,您會自殺嗎?」 「不,要在晚得多的時候。幹嗎要用我的鮮血來玷污她的婚紗呢?也許我根本就不會自殺,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 「安慰您?多一個人血濺黃沙對您又算得了什麼?」 「您這樣說大概是想安慰我吧?」 他的臉變得煞白,兩眼閃著光。接著沉默了片刻。 「請原諒我向您提了這麼些問題,」斯塔夫羅金又開口道,「其中有些是我根本無權問您的,但對其中一個問題,我似乎有充分的權利:請問,您有什麼根據斷定我鍾情於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呢?我的意思是說,您堅信這感情已深到這樣的程度,因而促使您前來找我,並且……冒險向我提出了這樣的建議。」 「什麼?」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甚至稍許打了個寒噤,「難道您不是在死乞白賴地追她嗎?您沒有拚命追她,也不想拚命追她?」 「一般說,我對某一個女人抱有怎樣的感情,除了獨自向這個女人表白以外,我是不會向第三者公開的,而且不管這人是誰。對不起,我就是這怪脾氣。但是對您是例外,我可以把其餘的真相統統告訴您:我結過婚了,而且我已不可能再結婚或者『死乞白賴地追求』什麼人了。」 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驚訝得向後一靠,倒在沙發背上,一動不動地盯著斯塔夫羅金的臉,看了半晌。 「您想,這是我無論如何想不到的。」他喃喃道,「當時,就在那天上午,您說您沒有結過婚……我也就信似為真了,真以為您沒有結過婚呢……」 他的臉變得煞白;霍地,他使勁捶了一下桌子。 「如果在您做了這樣的表白之後,還纏住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不放,還要使她不幸,那我就掄起棍子打死您,就像打死圍牆下的一條狗一樣!」 他跳起來,迅速走出了房間。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跑進房間時正好碰到主人處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心情中。 「啊,是您呀!」斯塔夫羅金哈哈大笑起來;看來,他之所以哈哈大笑,僅僅是衝著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的面容來的,因為他跑進來時帶著一種急切的好奇的神態。 「您在門外偷聽了?等等,您來有何貴幹?我好像答應過您一件什麼事……啊,記起來了!去『我們的人』那兒!走,我很高興,您現在再也想不出比這更巧的事了。」 他抓起禮帽,於是兩人立刻走了出去,離開了公館。 「您還沒見到『我們的人』先就笑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快樂地討好道,一會兒竭力在狹窄的磚頭人行道上與自己的同伴緊挨著前進,一會兒又甚至跑到街面的爛泥里,因為他那同伴根本沒有注意到他,一個人正走在人行道的正中間,因此他一個人就把整個人行道給占了。 「我根本沒有笑呀,」斯塔夫羅金大聲而又快樂地回答道,「相反,我相信你們那裡都是些極其嚴肅的人。」 「都是些『陰陽怪氣的蠢材』,正如有一回您形容的那樣。」 「再沒有比看到某個陰陽怪氣的蠢材更讓人開心的了。」 「啊,您這是說馬夫里基·尼古拉耶維奇!我相信,他剛才到這裡來一定是把未婚妻拱手讓給您了,啊?您想想,這是我間接地攛掇他這麼幹的。他要是不拱手相讓,咱們就親自動手從他手裡搶過來——怎麼樣?」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當然知道,採取這樣的越軌行動很冒險,可是當他自己心癢難抓時,那,與其蒙在鼓裡,還不如豁出去鋌而走險。尼古拉·弗謝沃洛多維奇只是哈哈大笑。 「那您仍舊打算幫我嗎?」他問。 「只要您打聲招呼。但是您知道嗎,有一個最好的辦法。」 「我知道您那辦法。」 「嗯不,這暫時還是秘密。不過要記住,秘密是要花錢的。」 「我知道要花多少錢。」斯塔夫羅金悻悻然自言自語道,但是他忍住了,閉上了嘴。 「多少?您說什麼?」彼得·斯捷潘諾維奇陡地警覺起來。 「我說:您和您那秘密都見鬼去吧!您還不如告訴我,你們那裡到底都有些什麼人?我知道我們是去祝賀命名日的,但是那裡到底有些什麼人呢? 「噢,上下三等,應有盡有。甚至基里洛夫也去。」 「都是各小組的成員?」 「活見鬼,您急什麼呀!這裡連一個小組也沒有成立。」 「那麼你們怎麼能夠散發那麼多傳單呢?」 「我們要去的那地方,小組成員一共才四個。其餘的人只是待發展,他們都在爭先恐後地互相監視,然後向我報告。這些人都很可靠。這一切不過是應該組織起來的材料,然後趕緊滾蛋。話又說回來,這章程是您自己訂的,無須向您解釋。」 「怎麼樣,有困難嗎?出岔子了?」 「有困難?沒法更輕鬆了。我想逗您一笑:頭一件非常起作用的東西——就是封官許願。再沒有比封官許願更厲害的手段了。我特意想出了好多官銜和職務:我想出了書記、秘密觀察員、出納、主席、機要員以及他們的副職——他們很喜歡這些名堂,而且欣然接受。接下去是另一種力量,不用說,那就是悲天憫人。要知道,社會主義在我國的傳播,主要靠的是悲天憫人。但是這裡糟糕的是那些愛咬人的少尉,弄不好就會碰上一個。接著就是純粹的騙子;唉,這些人也許都是好人,有時候還可以大派用場,不過對這些人得花費很多時間,必須毫不鬆懈地監視他們,最後就是那個最主要的力量——把一切黏合在一起的水泥——這就是羞於有自己的見解。這是一種強大的力量!究竟是誰想出這主意來的呢?這個絞盡腦汁想出這辦法來的『可愛的人』究竟是誰呢?居然沒讓任何人的腦子裡留下一點自己的思想!他們認為有思想是可恥的。」 「既然這樣,您幹嗎還要忙個不停呢?」 「如果總讓他們躺著,張大了嘴,看著大家,那人家還不把他們給搶走了!您似乎真的不相信勝利是可能的?唉,信仰倒有,不過還得有願望。是的,正是依靠這些人才能取得勝利。我跟您說吧,只要我對他們吆喝一聲,說他們還不夠自由主義,他們就會替我赴湯蹈火。一些傻瓜指責我,說我在這裡用中央委員會和『數不清的分支機構』欺騙大家。您自己有一次也這麼指責過我,可是這哪是什麼欺騙呢:中央委員會就是我和您,分支機構則要多少有多少。」 「難道都是這樣的混蛋!」 「是材料。這些人也有用。」 「您仍舊在指望我?」 「您是頭,您是力量;我不過在一旁搖旗吶喊,是您的秘書。要知道,我們將坐上一艘大帆船,船槳是槭木做的,船帆是絲綢做的,船尾坐著一位美麗的姑娘,親愛的利扎韋塔·尼古拉耶芙娜……或者,他們在那首歌里怎麼唱來著,見鬼……」 「說不下去了!」斯塔夫羅金哈哈大笑。「不,還不如我來給您說段引子吧。您不是在扳著手指頭計算,這些小組到底應該由什麼力量組成嗎?所有這些封官許願和悲天憫人——這一切都是好糨糊,但是還有一招更絕:您可以慫恿小組的四名成員去幹掉第五個,藉口是他會去告密,這樣您就可以用這流出的血當作一個扣,把他們所有的人立刻拴住。他們就會變成您的奴隸,既不敢造反,也不敢要求您做出解釋。哈哈哈!」 「不過你呀……不過你必須向我付出代價,並把這話收回去,」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暗自尋思,「甚至就在今天晚上。你也太放肆了。」 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想必這樣或者近乎這樣在暗自思忖。不過,這時他倆已經快走到維爾金斯基家了。 「當然,您已經在那裡把我描繪了一番,說我是從國外回來的什麼什麼員,跟International有聯繫,是什麼特派員,對不對?」斯塔夫羅金突然問道。 「不,不是特派員;特派員不是您;不過您是從國外回來的創始人之一,知道許多非常重要的秘密——這就是您要擔任的角色。您當然要發表講話囉?」 「您憑什麼這麼說呢?」 「現在您必須講話。」 斯塔夫羅金很驚奇,甚至在街中心,離路燈不遠處站住了。彼得·斯捷潘諾維奇放肆而又泰然自若地經受住了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斯塔夫羅金啐了口唾沫,又繼續往前走。 「那您準備講話嗎?」他突然問彼得·斯捷潘諾維奇。 「不,我聽您講。」 「他媽的!您倒真給我出了個好主意!」 「什麼主意?」彼得·斯捷潘諾維奇跳了起來。 「在那裡我說不定會講點什麼的,不過有個條件,以後我要揍您一頓,而且,狠狠地揍。」 「巧了,不久前我曾對卡爾馬津諾夫說到您,似乎您曾經說過要用鞭子狠狠地抽他一頓,而且不僅是出於對他的敬意,而是要像抽一個莊稼漢那樣抽他,狠狠地抽。」 「我從來沒有說過這話,哈哈!」 「Se non è vero……那也沒關係。」 「好,謝謝您,真心誠意地謝謝您。」 「您知道卡爾馬津諾夫還說什麼了嗎,他說我們學說的實質就是否定人格,有權公然侮辱別人的人格最容易吸引俄羅斯人跟著自己走。」 「這話說得好極了!真乃金玉良言!」斯塔夫羅金叫道,「一下子就說到了點子上!有權侮辱別人的人格——這會使所有的人都來投奔我們,那裡一個人也不會留下!我說韋爾霍文斯基,您該不是從警察總局派來的吧?」 「誰腦子裡有這樣的問題,他是不會公開說出來的。」 「我懂,我們不是在自己家裡嗎。」 「不,暫時還不是從警察總局派來的。得了,咱們到了。擺出您那副面孔來,斯塔夫羅金;我每次進去,總是裝模作樣。板著臉,越嚴肅越好,此外就什麼不要了;事情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