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鬼 · 第三幕
〔還是那間屋子。所有的門都敞著。桌子上的燈還點著。外面漆黑一團,只是後面左邊窗外還有點淡淡的火光。
〔阿爾文太太頭上蒙著披肩,站在暖房裡往外瞧。呂嘉納也圍著披肩,站得比阿爾文太太略靠後些。
阿爾文太太 整個兒都燒完了!燒成了一片平地!
呂嘉納 房子的底層還在燒。
阿爾文太太 歐士華怎麼還不回來?反正救不出什麼東西來了。
呂嘉納 我把帽子給他送去好不好?
阿爾文太太 他連帽子都沒戴?
呂嘉納 (指著門廳) 沒有,帽子在那兒掛著呢。
阿爾文太太 沒關係。他一會兒就會回來。我自己去找他。(從花園門裡出去)
曼德 (從門廳里進來) 阿爾文太太不在這兒嗎?
呂嘉納 她剛上花園去。
曼德 我從來沒遇見過像今天晚上這種可怕的事情。
呂嘉納 是啊,可不是一場大禍嗎?
曼德 喔,別再提了!我連想都不敢想。
呂嘉納 這場大火是怎麼著起來的?
曼德 別問我,安格斯川姑娘!我怎麼知道!難道你也想——你父親還不夠我受的——
呂嘉納 他又怎麼了?
曼德 他幾乎把我氣瘋了。
安格斯川 (從門廳里進來) 曼德牧師——
曼德 (轉過身來,嚇了一跳) 你索性追到這兒來了?
安格斯川 是,我該死,可是我不能不——喔,老天爺!我說什麼來著?這個亂子可不小,曼德牧師!
曼德 (走來走去) 噯!噯!
呂嘉納 怎麼回事?
安格斯川 你瞧,都是剛才我們做禱告惹的亂子。(低聲向呂嘉納) 孩子,這回老頭兒可叫咱們拿住了。(高聲) 唉,這都是我的錯兒,連累曼德牧師闖這場大禍!
曼德 安格斯川,可是我並沒有——
安格斯川 除了您老人家,誰手裡都沒拿蠟燭。
曼德 (站住) 你這麼說嗎?可是我不記得我手裡拿著蠟燭。
安格斯川 我瞅得清清楚楚您老人家怎麼拿著蠟燭,使手指頭夾蠟花兒,把一截有火的燭芯子扔在一堆刨花里。
曼德 你在旁邊看見的?
安格斯川 是的,我瞅得清清楚楚,一點兒不假。
曼德 這我可不明白了。再說,我從來不用手指頭夾蠟花兒。
安格斯川 是啊,這不像您老人家平素幹的事。可是誰想得到會惹這麼大的亂子呢?
曼德 (來回走動,心神不定) 喔,別問我。
安格斯川 (跟著他走) 您老人家也沒保火險?
曼德 (不停地走) 沒有,沒有,我已經跟你說過了。
安格斯川 (跟在他後頭) 不保火險!還放火把那整片房子燒得乾乾淨淨!唉,真倒霉!
曼德 (擦頭上的汗) 你也可以這麼說,安格斯川。
安格斯川 偏偏這場火燒的是一所據說城裡鄉下都沾得著光的慈善機關!我想報館裡一定不會放過您老人家。
曼德 是的,我現在想的正是這件事。最糟的就是這個。將來那些惡毒的咒罵和攻擊!唉,我想起來都害怕!
阿爾文太太 (從花園裡進來) 我沒法子勸他離開火場。
曼德 哦,你來了,阿爾文太太。
阿爾文太太 現在你不必硬著頭皮致開幕詞了,曼德牧師。
曼德 喔,我倒寧願——
阿爾文太太 (低聲) 這場火燒得很好。這所孤兒院反正不會有好下場。
曼德 你覺得不會?
阿爾文太太 你覺得會嗎?
曼德 這究竟是一場大禍。
阿爾文太太 咱們不必大驚小怪的,把它當作一件普通事情處理就是了。安格斯川,你是不是在等曼德先生?
安格斯川 (在門廳門口) 我是在等他老人家,太太。
阿爾文太太 那麼你先坐一坐。
安格斯川 謝謝,太太,我願意站著。
阿爾文太太 (向曼德) 你是不是坐輪船走?
曼德 是,還有一個鐘頭開船。
阿爾文太太 那麼請你把全部契約文件都帶走。這件事我一個字都不願意再聽了。我心裡還要想別的事——
曼德 阿爾文太太——
阿爾文太太 過幾天我再把委託書寄給你,你覺得怎麼合適就怎麼辦。
曼德 我願意效勞。那筆遺產基金原來的計劃恐怕整個兒都要變動了。
阿爾文太太 當然。
曼德 我想首先把索爾衛那份產業撥給教區。那塊地很值幾個錢,將來好歹總有用處。至於銀行存款利息,我想最好撥給一個對本城有好處的事業。
阿爾文太太 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這件事現在完全不在我心上了。
安格斯川 曼德先生,您老人家別忘了我的水手公寓。
曼德 對,這意見不壞,不過我們還得考慮考慮。
安格斯川 (低聲) 哼,考慮個鬼!喔,老天爺!
曼德 (嘆氣) 唉,我不知道這些事能管多少時候——不知道社會上的輿論會不會逼著我辭職。這就完全要看官方調查起火原因的結果了。
阿爾文太太 你說什麼?
曼德 結果怎麼樣可沒法子預料。
安格斯川 (走近曼德) 嗯,也許可以。因為這兒有我傑克·安格斯川。
曼德 話是不錯,可是——
安格斯川 (放低聲音) 傑克·安格斯川不是俗語說的見死不救、忘恩負義的那號人。
曼德 是的,可是,老朋友,怎麼——
安格斯川 打個比方吧,您老人家可以把傑克·安格斯川當作命里的救星。
曼德 不行,不行,我不能讓你替我擔錯兒。
安格斯川 喔,將來反正是那麼回事。我知道從前有過一個人把別人的過錯擔在自己肩膀上。
曼德 傑克!(抓緊他的手) 像你這樣的好人真少有。好,水手公寓的事我一定幫忙。你放心吧。
〔安格斯川想要道謝,可是感激得說不出話。
曼德 (把旅行提包搭在肩膀上) 現在咱們走吧。咱們倆一塊兒走。
安格斯川 (站在飯廳門口,低聲對呂嘉納) 我的好姑娘,你也跟我進城吧!管保你舒服得骨頭髮酥。
呂嘉納 (把頭一揚) 謝謝! [1]
〔呂嘉納走進門廳,把曼德的外套拿來。
曼德 再見,阿爾文太太!希望法律和秩序的精神趕緊走進你們的家門!
阿爾文太太 再見,曼德牧師。
〔她看見歐士華正從花園門裡進來,馬上走進暖房去接他。
安格斯川 (和呂嘉納一起幫著曼德穿外套) 孩子,再見。要是出了什麼事,你知道上哪兒找傑克·安格斯川。(低聲) 記著,小港街,唔!(向阿爾文太太和歐士華) 我給水手們安的這個家名字要叫「阿爾文公寓」,我一定這麼辦!要是事情能遂我的心,我還敢大膽說一句,准得讓它對得起去世的阿爾文先生。
曼德 (在門口) 喂,喂,走吧,我的好朋友。再見!再見!(和安格斯川從門廳里出去)
歐士華 (走到桌子旁邊) 他剛才說的是什麼公寓?
阿爾文太太 喔,他說的是他想跟曼德牧師合辦的一個公寓。
歐士華 將來也會像孤兒院似的燒得精光。
阿爾文太太 你為什麼這麼說?
歐士華 什麼東西都會燒掉。凡是紀念我爸爸的東西全都保不住。就拿我說吧,我這人也在這兒燒。(呂嘉納嚇了一跳,轉眼看他)
阿爾文太太 歐士華!剛才你不應該在外頭待得那麼久,可憐的孩子。
歐士華 (在桌子旁邊坐下) 你這話差不多說對了。
阿爾文太太 我給你擦擦臉,歐士華,你滿臉都是水。(拿自己的手絹兒給他擦臉)
歐士華 (瞪著眼睛向前呆看) 謝謝你,媽媽。
阿爾文太太 你累不累,歐士華?想不想睡覺?
歐士華 (心神不定) 不,不,不想睡!我從來不想睡。我只是假睡覺。(傷心) 睡覺的日子反正不遠了。
阿爾文太太 (瞧著他發愁) 好孩子,你真是病了。
呂嘉納 (關心) 阿爾文先生病了嗎?
歐士華 (煩躁) 喔,快把門都關上!我害怕得要命!
阿爾文太太 呂嘉納,把門都關上。
〔呂嘉納把門都關上,站在門廳門口。阿爾文太太摘下披肩。呂嘉納也摘下披肩。阿爾文太太拉過一張椅子,在歐士華旁邊坐下。
阿爾文太太 好啦!現在我挨著你坐。
歐士華 對,挨著我坐。呂嘉納也別走。呂嘉納永遠得陪著我。你肯不肯救救我,呂嘉納?
呂嘉納 我不懂你的話。
阿爾文太太 救救你?
歐士華 是啊,在必要的時候。
阿爾文太太 歐士華,難道你母親不能救你嗎?
歐士華 你?(一笑) 這件事你不肯做。(傷心地大笑) 你,哈哈!(一本正經地瞧著她) 其實你不救我誰救我?(急躁) 呂嘉納,你為什麼不跟我親熱點兒?為什麼不叫我「歐士華」?
呂嘉納 (低聲) 我怕阿爾文太太不願意。
阿爾文太太 不久你就可以叫他「歐士華」了。你先過來挨著我坐下。(呂嘉納靜靜地不好意思地在桌子那一頭坐下) 可憐的受罪的孩子,我現在要把壓在你心上的那塊石頭搬開——
歐士華 你,媽媽?
阿爾文太太 我要把你說的那些懊惱痛苦掃除乾淨。
歐士華 你做得到嗎?
阿爾文太太 現在我做得到了,歐士華。剛才你提起生活的樂趣。我聽了那句話,我對自己一生的各種事情馬上就有了一種新的看法。
歐士華 (搖頭)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阿爾文太太 你早就該知道你爸爸當陸軍中尉時候是怎麼一個人。那時候他渾身都是生活的樂趣!
歐士華 不錯,我知道他是那麼個人。
阿爾文太太 那時候,人家一看見他就覺得輕鬆快活。他真是生氣勃勃,精力飽滿!
歐士華 後來怎麼樣?
阿爾文太太 後來,那個快活的孩子——那時候你爸爸還像個小孩子——憋在一個不開通的小地方,除了荒唐胡鬧,沒有別的樂趣。除了衙門裡的差事,他沒有別的正經事可干。沒有事需要他用全副精神去做,他只做點無聊的事務。他也沒個朋友懂得什麼叫生活的樂趣——跟他來往的淨是些遊手好閒的酒肉朋友——
歐士華 媽媽——
阿爾文太太 因此就發生了那樁不可避免的事情。
歐士華 什麼不可避免的事情?
阿爾文太太 就是剛才你自己說的要是你在家裡待下去也會發生的那件事情。
歐士華 你是不是說爸爸——
阿爾文太太 你爸爸憋著一股生活的樂趣沒地方發泄。我在家裡也沒法子使他快活。
歐士華 連你都沒法子?
阿爾文太太 從小人家就教給我一套盡義務、守本分,諸如此類的大道理,我一直死守著那些道理。反正什麼事都離不開義務——不是我的義務,就是他的義務,再不就是——喔,後來我把家裡的日子搞得你爸爸過不下去了。
歐士華 為什麼你從前寫信給我的時候不提這些事?
阿爾文太太 你是他兒子,我從前沒想到可以把這種事告訴你。
歐士華 從前你是怎麼個看法?
阿爾文太太 (慢慢地) 從前我只看清楚這一件事:在你生下來之前,你爸爸已經是個廢物了。
歐士華 (語音哽塞) 哦——(站起來走到窗口)
阿爾文太太 後來我每天心裡都撇不下一件事,就是:照道理,呂嘉納應該像我自己的兒子一樣,待在我家裡。
歐士華 (急忙轉過身來) 呂嘉納——!
呂嘉納 (跳起來,低聲問) 我——?
阿爾文太太 不錯,現在你們倆都明白了。
歐士華 呂嘉納!
呂嘉納 (自言自語) 原來媽媽是那麼個女人。
阿爾文太太 呂嘉納,你媽媽長處很多。
呂嘉納 不錯,可是她反正是那麼個女人。喔,從前我也懷疑過,可是——太太,我現在是不是可以馬上就走?
阿爾文太太 你真想走,呂嘉納?
呂嘉納 是的,我真想走。
阿爾文太太 當然,你高興怎麼辦就怎麼辦,可是——
歐士華 (走近呂嘉納) 你現在就走嗎?這是你的家呀。
呂嘉納 Merci,阿爾文先生!現在我也許可以叫你歐士華了,可是老實說,這情形 可跟我從前預料的完全不一樣。
阿爾文太太 從前我沒跟你說老實話——
呂嘉納 你沒跟我說老實話。要是我早知道歐士華是個病人——現在我跟他也沒什么正經事可說了。我不能待在鄉下把精神白費在病人身上。
歐士華 跟你這麼親近的病人你都不願意照看他?
呂嘉納 我不願意。一個窮人家的女孩子應該趁著年輕打主意,要不然,一轉眼就沒人理她了。再說,我也有我的生活樂趣,阿爾文太太!
阿爾文太太 真可惜,你也有你的生活樂趣。可是別把自己白白地糟蹋了,呂嘉納。
呂嘉納 喔,事情該怎麼一定得怎麼。要是歐士華像他爸爸,我也許就像我媽媽。阿爾文太太,我能不能問你一句話,我這些事曼德牧師知道不知道?
阿爾文太太 曼德牧師都知道。
呂嘉納 (忙著圍披肩) 既然如此,我還是趕緊搭這班輪船走。曼德牧師是個容易對付的老實人,他給那個混賬木匠的錢我也應該得一份兒。
阿爾文太太 我希望你能得一份兒,呂嘉納。
呂嘉納 (仔細瞧她) 阿爾文太太,要是從前你把我當大戶人家女兒那麼調理我,也許對我更合適。(把頭一揚) 哼,好在也沒關係!(對那瓶沒開的酒狠狠地斜盯一眼) 我總有一天能跟上等人在一塊兒喝香檳酒。
阿爾文太太 呂嘉納,要是你需要一個家,儘管來找我。
呂嘉納 謝謝你,用不著,阿爾文太太。我知道曼德牧師會給我想法子。到了沒辦法的時候,我還有個地方可以去。
阿爾文太太 什麼地方?
呂嘉納 「阿爾文公寓」。
阿爾文太太 呂嘉納——現在我明白了——你打算毀掉你自己。
呂嘉納 哼,沒有的事!再見吧。(對他們點點頭打了個招呼,從門廳里出去)
歐士華 (站在窗口朝外看) 她走了嗎?
阿爾文太太 走了。
歐士華 (自言自語) 我覺得這件事做錯了。
阿爾文太太 (走到他身後,兩手按在他肩膀上) 歐士華,好孩子,你是不是很難受?
歐士華 (轉過臉來對著她) 你是不是說我為了爸爸的事情很難受?
阿爾文太太 不錯,是說你那可憐的爸爸。我擔心你聽了受不了。
歐士華 你為什麼這麼想?當然我聽了很吃驚,不過反正跟我不相干。
阿爾文太太 (把手放下) 不相干!你爸爸一輩子倒霉跟你不相干!
歐士華 我當然可憐他,像我可憐別人一樣。可是——
阿爾文太太 只是可憐他就完了?你不想他是你爸爸!
歐士華 (不耐煩) 哼,「爸爸」,「爸爸」!我對爸爸很生疏。我不記得他別的事,只記得有一次他把我弄病了。
阿爾文太太 想起來真可怕!不管怎麼樣,難道做兒子的不應該愛父親?
歐士華 要是做兒子的沒事可以感謝父親呢?要是做兒子的根本不知道他父親是怎麼一等人呢?在別的事情上頭你都很開通,為什麼偏偏死抱著這個古老的迷信?
阿爾文太太 難道只是一種迷信嗎?
歐士華 當然是,媽媽,難道你不明白?世界上的迷信多得很,這是其中的一種,所以——
阿爾文太太 (感情激動) 它們是鬼!
歐士華 (走過去) 不錯,是鬼,你可以這麼說。
阿爾文太太 (忍不住) 歐士華——這麼說,你也不愛我了!
歐士華 我了解你,這一點沒問題——
阿爾文太太 不錯,你了解我,可是就這麼完了嗎?
歐士華 當然我也知道你怎麼疼我,我不能不感激你。再說,現在我病了,你對我的用處大得很。
阿爾文太太 可不是嗎,歐士華?我幾乎要感謝這場病把你逼回家。我看得很清楚,你的心不在我身上,我得想法子把你的心拉過來。
歐士華 (不耐煩) 對,對,對。這些話不過白說說罷了。媽媽,你要記著,我是個病人。我不能在別人身上多操心。我自己的事就夠我操心的了。
阿爾文太太 (低聲) 我一定耐著性兒將就你。
歐士華 並且你還應該高高興興的,媽媽。
阿爾文太太 好孩子,你說得很對。(走近他) 現在我是不是把你心裡的懊惱痛苦全都解除了?
歐士華 不錯,這一點你已經做到了。可是現在誰能解除我心裡的害怕呢?
阿爾文太太 害怕?
歐士華 (走過去) 要是呂嘉納不走,只要我求她一句話,她就辦得到。
阿爾文太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害怕的是什麼?那跟呂嘉納又有什麼相干?
歐士華 天是不是很晚了,媽媽?
阿爾文太太 已經是大清早了。(從暖房的窗里往外看) 山上的天光已經亮起來了。天快晴了,歐士華。再過一會兒你就可以看見太陽了。
歐士華 我很高興。也許還有好些事能讓我快活,能讓我活下去——
阿爾文太太 我想是的。
歐士華 即使我不能工作——
阿爾文太太 喔,好孩子,不久你就可以工作了——現在你心裡沒有痛苦煩悶的事情了。
歐士華 是的,你替我除掉了那些胡思亂想,這是好事情。等我再把這件事打發開之後——(在沙發上坐下) 現在咱們說幾句話,媽媽。
阿爾文太太 好,說吧。
〔她把一張扶手椅推到沙發旁邊,挨著他坐下。
歐士華 太陽快出來了。到那時候你就都明白了。我也不用再害怕了。
阿爾文太太 我明白什麼?
歐士華 (沒聽她的話) 媽媽,剛才你不是說,只要我求你,你什麼事都願意替我做?
阿爾文太太 不錯,我是這麼說的!
歐士華 你是不是說得到做得到?
阿爾文太太 你放心,我的親兒子。我活著就為你一個人。
歐士華 那麼,很好。現在讓我告訴你。媽媽,我知道你是個有膽量的人。你聽我說話的時候要靜靜地坐著。
阿爾文太太 究竟是什麼可怕的事情?
歐士華 你聽了可別嚇得叫起來。你聽見了嗎?你答應不答應?咱們坐下靜靜地談一談。你答應不答應,媽媽?
阿爾文太太 好,好,我答應。你說吧!
歐士華 你要知道,我疲乏,我不能用心想工作,這些都不是病根子。
阿爾文太太 那麼你的病根子是什麼?
歐士華 我的病是從胎裡帶來的——(用手摸摸前額,輕輕地說下去) ——我的病在這兒。
阿爾文太太 (幾乎說不出話來) 歐士華!沒——沒有的事!
歐士華 別嚷!我受不了。不錯,媽媽,我的病在這兒等著我。這病每天都可以發作——隨時都可以發作。
阿爾文太太 喔,真可怕!
歐士華 媽媽,安靜點兒。這是我的實在情形。
阿爾文太太 (跳起來) 不是,歐士華!沒有的事!不會這樣!
歐士華 在巴黎的時候我的病發作過一次,虧得一下子就過去了。可是後來我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我馬上就害怕起來了,所以我就趕緊回家來。
阿爾文太太 這就是你從前說的那種害怕嗎?
歐士華 是的,你知道,這種滋味真難受。喔,要是我的病只是一種尋常的絕症,那倒沒有什麼!因為我並不怎麼怕死,雖然能多活一天我也願意多活一天。
阿爾文太太 是,是,歐士華,你一定得活下去!
歐士華 可是這種滋味真難受。重新再做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要人家餵東西,要人家——!喔,簡直不能說!
阿爾文太太 小孩子有他媽媽照顧啊。
歐士華 (跳起來) 不,那可不行!我就是不願意過那種日子。我想起來就害怕,也許我會一年一年這麼挨下去,挨到老,挨到頭髮白。你在這段時間裡也許會撇下我先死。(在阿爾文太太的椅子裡坐下) 因為醫生說我這病不一定馬上就會死。他說這是一種腦子軟化一類的病。(慘笑) 我覺得這名字真好聽,一聽就讓我想起紅絲絨——摸上去軟綿綿的。
阿爾文太太 (尖聲喊叫) 歐士華!
歐士華 (跳起來,在屋裡來回走動) 現在你把呂嘉納從我手裡搶走了。有她在這兒,事情就好辦了!我知道她會救我。
阿爾文太太 (走近他)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寶貝孩子?難道說有什麼事我不肯幫你做?
歐士華 我的病第一次在巴黎發作治好了,醫生告訴我,要是第二次再發作——並且一定會發作——那就沒有指望了。
阿爾文太太 他就這麼狠心地說——
歐士華 是我逼他說的。我告訴他,我還有些事要準備。(狡猾地一笑) 我果然就準備了。(從前胸內衣袋裡掏出一隻小盒子,把盒子打開) 媽媽,你看見沒有?
阿爾文太太 這是什麼?
歐士華 嗎啡。
阿爾文太太 (嚇得對他呆看) 歐士華——我的孩子!
歐士華 我一共攢了十二顆丸子。
阿爾文太太 (伸手搶盒子) 把盒子給我,歐士華。
歐士華 還不到時候呢,媽媽。(又把盒子藏在前胸內衣袋裡)
阿爾文太太 要是真有這種事,我一定活不下去。
歐士華 你一定得活下去。要是呂嘉納還在這兒,我會把我的實在情形告訴她,求她最後幫我一把忙。我知道她會答應我。
阿爾文太太 決不會!
歐士華 到了最後的關頭,要是她看我躺在那兒像個剛生下地的小孩子,自己不會動,像廢物一樣,沒希望,沒法子挽救——
阿爾文太太 呂嘉納決不會幹這件事!
歐士華 她會。她是個快樂活潑的女孩子。她不會有耐性長期照顧我這麼個病人。
阿爾文太太 這麼說,謝謝老天,虧得呂嘉納不在這兒。
歐士華 現在到了要你救我的時候了。
阿爾文太太 (高聲喊叫) 我!
歐士華 不是你是誰?
阿爾文太太 我!我是你母親!
歐士華 正因為你是我母親。
阿爾文太太 你的命是我給你的!
歐士華 我沒叫你給我這條命。再說,你給我的是一條什麼命?我不希罕這條命!你把它拿回去!
阿爾文太太 救命啊!救命啊!(跑到門廳里)
歐士華 (跟她出去) 別把我扔下!你上哪兒去?
阿爾文太太 (在門廳里) 我去找醫生,歐士華!讓我出去!
歐士華 (也在外面) 不許你出去。別人也不許進來。(聽見鎖門的聲音)
阿爾文太太 (又走進來) 歐士華!歐士華!我的孩子!
歐士華 難道你這做母親的心腸這麼狠,看著我活受罪不肯救一把?
阿爾文太太 (靜了會兒,定定神,咬咬牙) 好,我答應你。
歐士華 你是不是願意——?
阿爾文太太 要是必要的話。可是那個日子永遠不會來。不會,不會,決不會!
歐士華 好,但願如此。讓咱們在一塊兒活下去,能活多久就活多久。謝謝你,媽媽。
〔他在剛才阿爾文太太搬到沙發旁邊的扶手椅里坐下。天亮起來了。燈還在桌上點著。
阿爾文太太 (輕輕走近他) 現在你心裡平靜了嗎?
歐士華 平靜了。
阿爾文太太 (俯著身子看他) 歐士華,這都是你胡思亂想——其實什麼事也沒有。你這麼著急,身體會吃虧。現在你可以在家裡長期休息了。跟著媽媽過日子吧,好孩子。你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就像你小時候那樣。好了。病的凶勢過去了。你看過去得多容易!喔,我早就知道。歐士華,你看今兒天氣多麼好。金黃的太陽!現在你可以仔細看看你的家了。
〔她走到桌前把燈熄滅。太陽出來了。遠方的冰河雪山在晨光中閃耀。
歐士華 (坐在扶手椅里,背朝著外頭的景致,一動都不動。突然說) 媽媽,把太陽給我。
阿爾文太太 (在桌子旁邊,嚇了一跳,瞧著他) 你說什麼?
歐士華 (聲調平板地重複說) 太陽。太陽。
阿爾文太太 (走到他身邊) 歐士華,你怎麼啦?(歐士華在椅子裡好像抽成了一團,他的肌肉都鬆開了,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呆呆地瞪著。阿爾文太太嚇得直哆嗦) 這是怎麼回事?(尖聲喊叫) 歐士華!你怎麼啦?(跪在他身邊,使勁搖他) 歐士華!歐士華!抬頭瞧我!你不認識我了嗎?
歐士華 (聲調還是像先前一樣平板) 太陽。太陽。
阿爾文太太 (絕望地跳起來,兩隻手亂抓頭髮,嘴裡喊叫) 我受不了!(好像嚇傻了似的,低聲說) 我受不了!不行!(突然) 他把藥擱在哪兒了?(在他胸前摸索) 在這兒!(退後幾步,喊叫) 不行,不行,不行!——啊!也罷!——喔,不行,不行!(站在離他幾步的地方,雙手插在頭髮里,嚇得說不出話,瞪著眼看他)
歐士華 (依然坐著不動,嘴裡說) 太陽。太陽。
——劇終
* * *
[1] 原文為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