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鬼 · 第一幕

易卜生 《群鬼》
〔一間通花園的大屋子,左邊一扇門,右邊兩扇門。屋子當中有一張圓桌,桌子周圍有幾把椅子。桌上有書籍、雜誌、報紙。左前方有一扇窗,靠窗有一張小沙發,沙發前面有一張帶抽屜的針線桌。後方接連著一間比這間略小些的養花暖房,四面都是落地大玻璃窗。暖房右邊有一扇門,開門出去就是花園。大玻璃窗外迷迷濛蒙,正在下雨,隱隱約約可以望見峽灣里的蒼茫景色。 〔木匠安格斯川站在通花園的門邊。他的左腿有點瘸,左腳靴子底下加了一層厚木頭底。呂嘉納手裡拿著一把空噴水壺,攔著不許他進來。 呂嘉納 (低聲) 你幹什麼?站著別動。你瞧你身上的雨水直往下滴答。 安格斯川 這是上帝下的好雨,我的孩子。 呂嘉納 我說這是魔鬼下的雨! 安格斯川 天呀,這是什麼話,呂嘉納。(往前拐了一兩步) 我要跟你說的是這麼檔子事—— 呂嘉納 你那隻腳別這麼呱噠呱噠的,聽見沒有!少爺在樓上睡覺呢。 安格斯川 睡覺?晌午還睡覺? 呂嘉納 你管不著。 安格斯川 昨兒晚上我出去喝了個痛快—— 呂嘉納 這話我倒信。 安格斯川 噯,孩子,咱們都是拿不定主意的人—— 呂嘉納 是啊。 安格斯川 ——外頭迷魂陣太多,不容易抵擋。可是今兒大清早五點半我就上工了。 呂嘉納 好,好,你還是快走吧。我不願意站在這兒,好像跟你有rendez vous [1] 似的。 安格斯川 你說好像跟我有什麼? 呂嘉納 我不願意人家瞧見你在這兒。你明白了吧,快走。 安格斯川 (走近一兩步) 那可不行!我得跟你說幾句話才走。今兒晚半晌學校工程都完了,夜裡我就搭輪船回家。 呂嘉納 (嘴裡咕噥) 祝你一路平安! 安格斯川 謝謝你,孩子。明天孤兒院開幕,不用說,准得熱鬧一下子,大伙兒喝頓痛快酒。我不能讓人說傑克·安格斯川看見迷魂湯捨不得走。 呂嘉納 哼! 安格斯川 你瞧著吧,明兒來的闊人管保少不了。聽說曼德牧師也要下鄉來。 呂嘉納 他今兒就來。 安格斯川 你瞧,我沒說錯吧!我得特別留點兒神,別讓他抓出錯來。你明白不明白? 呂嘉納 嘿嘿!是不是你又想搗鬼? 安格斯川 你說我又想什麼? 呂嘉納 (仔細打量他) 這回你又想在曼德牧師身上打什麼鬼主意? 安格斯川 噓!噓!你瘋了?我想在曼德牧師身上打主意?這是什麼話!曼德牧師待我那麼好,我能算計他!剛才我要跟你說的是我今晚回家的事兒。 呂嘉納 你越走得早越好。 安格斯川 可是我想把你帶著一塊兒走,呂嘉納。 呂嘉納 (吃驚) 你要把我帶走?這是什麼話? 安格斯川 我要把你帶回家。 呂嘉納 (瞧不起他) 乾脆一句話,辦不到! 安格斯川 嗯,咱們瞧著吧! 呂嘉納 哼,你放心,咱們瞧著吧!我是在阿爾文太太這麼個大戶人家長大的!她待我跟自己女兒差不多!你想把我帶回家?帶到你那麼個烏糟地方去?你真不要臉! 安格斯川 他媽的,你說什麼?臭丫頭,你敢跟你老子頂嘴? 呂嘉納 (嘴裡咕噥,連看也不看他) 你說過不知多少回我不是你生的。 安格斯川 呸!提那些話幹什麼? 呂嘉納 你不是罵過好幾回,說我是個——?不害臊! [2] 安格斯川 我敢賭咒沒說過這種髒字眼。 呂嘉納 我清清楚楚記得你說過。 安格斯川 那一定是我說話時候多喝了點兒酒。世界上的迷魂陣太多,我的孩子。 呂嘉納 嘿! 安格斯川 再說,那時候你媽一定正在發脾氣,我得找句話頂住她。你媽最愛裝腔作勢,混充上等人。(學他老婆說話) 「別管我,安格斯川,你管不著。別忘了我在羅森伏莊園阿爾文老爺家裡待過三年,他家的人見過皇上。」真肉麻!她老忘不了在他家當差時阿爾文上尉封了宮廷侍從官。 呂嘉納 苦命的媽!沒幾天你就把她折磨死了。 安格斯川 (把肩膀一聳) 哼,不用說!什麼都是我的錯。 呂嘉納 (轉過身去,聲音不大) 哼!還有那條腿! 安格斯川 你說什麼? 呂嘉納 羊腿。 [3] 安格斯川 你說的是英國話? 呂嘉納 是。 安格斯川 對,對,你在這兒學的東西真不少。現在也許有用了,呂嘉納。 呂嘉納 (半晌不說話) 你要我進城幹什麼? 安格斯川 我只有你這麼一個孩子,虧你問得出我要你回去幹什麼!我現在還不是個無依無靠的孤老頭兒? 呂嘉納 哼,別給我來這套鬼話!乾脆說你要我回去幹什麼? 安格斯川 老實告訴你,我一直想幹個新行當。 呂嘉納 (瞧不起他) 你的行當換過不止一回了,可是哪回都是一團糟。 安格斯川 這回你瞧著吧,呂嘉納!他媽的,要是我—— 呂嘉納 (跺腳) 嘴裡乾淨點兒! 安格斯川 噓!噓!這話對,孩子。我要跟你說的是——在這孤兒院的工程上我很攢了幾文錢。 呂嘉納 是嗎?那更好了。 安格斯川 你說這鄉下地方有錢能往哪兒花? 呂嘉納 那你打算怎麼辦? 安格斯川 我想搞點兒掙錢的買賣。我打算開個水手飯店。 呂嘉納 呸! 安格斯川 當然是個規規矩矩的上等飯店,不是那種接待平常水手的烏糟的爛豬窩。不,沒那事兒!我這飯店專伺候船長和大副,還有——還有——地道的闊主顧。 呂嘉納 你要我去——? 安格斯川 不用說,要你去幫忙。我只要你做幌子,一點兒粗活都不讓你碰。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呂嘉納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 安格斯川 你知道,開飯店總得有個娘們兒,這是明擺著的事。到了晚半晌兒,總得唱唱歌,跳跳舞,來點什麼熱鬧玩意兒。你知道飯店主顧都是飄洋過海、在船上住膩了的人。(走近一步) 呂嘉納,你別想不開,別把自己耽誤了!在這兒待下去你將來怎麼個了局?阿爾文太太用心栽培你,可是對你有什麼好處?聽說她要你上孤兒院照管小孩子。那種事兒是你乾的嗎?難道說你真這麼死心眼兒,願意一輩子給那群臭孩子當苦力? 呂嘉納 不,只要事情能如意,我就——唔,事情難說——事情難說。 安格斯川 什麼叫「事情難說」? 呂嘉納 你不用管。你究竟攢了多少錢? 安格斯川 算到一塊兒,大概有七八百克朗。 呂嘉納 倒也不算少。 安格斯川 起頭足夠了,我的孩子。 呂嘉納 你不肯給我點兒嗎? 安格斯川 這可辦不到! 呂嘉納 連買塊料子做件新衣服的錢都不給? 安格斯川 姑娘,只要你跟我進城,管保你新衣服穿不完。 呂嘉納 呸!要是想新衣服穿不完,我自己也有辦法。 安格斯川 可是你得有做爸爸的給你出主意,呂嘉納。我在小港街看中了一所好房子,不用付多少現錢就能租下來。咱們可以開個水手公寓。 呂嘉納 可是我不想跟你在一塊兒過日子!我跟你絲毫不相干。快走! 安格斯川 姑娘,你跟我反正住不長。我沒那麼大造化!只要你開竅,像你在這兩年長得這麼漂亮—— 呂嘉納 怎麼樣? 安格斯川 用不了多少日子你准能抓上個大副——說不定還能找個船長。 呂嘉納 我不願意嫁那等人。做水手的不懂得禮貌。 [4] 安格斯川 你說他們不懂得什麼? 呂嘉納 老實告訴你,我知道水手是怎麼一等人。那等人嫁不得。 安格斯川 那就別嫁他們。不結婚照樣能弄錢。(更為機密地) 你還記得那個英國人——坐著遊艇的那傢伙——在她身上就花了七十英鎊,她長得一點兒也不比你漂亮 [5] 。 呂嘉納 (逼近他) 滾出去! 安格斯川 (倒退) 噯!噯!你敢揍我? 呂嘉納 敢!你要這麼說話糟蹋我媽媽,我就敢揍你。滾出去,聽見沒有!(把他推到園門口) 關門聲音小點兒。少爺在—— 安格斯川 他在睡覺,我知道。真怪,你這麼關心小阿爾文先生。(聲音放低了些) 哦嗬!難道他—— 呂嘉納 快滾!你簡直胡說八道。喂,別走那條路。曼德牧師來了,你快從廚房台階下去。 安格斯川 (向右走) 是,是,我就走。回頭他來的時候,你跟他談一談。他會教導你做女兒的該怎麼孝順爸爸。不管怎麼說,我總算是你爸爸。你不信,我有教堂登記簿。 〔他從呂嘉納給他打開的右邊第二道門裡走出去,呂嘉納隨手關上門,匆匆忙忙在鏡子裡照了一照,用手絹兒把身上撣一撣,整一整領帶,就忙著澆花兒。 〔曼德牧師從通花園的門裡走進暖房來。他穿著外套,拿著雨傘,肩膀上用皮帶背著個旅行小提包。 曼德 你早,安格斯川姑娘。 呂嘉納 (轉過身來,裝出一副又驚又喜的樣子) 哦,我當是誰,原來是曼德牧師,您好!輪船到得這麼早? 曼德 剛到。(從暖房走進大屋子) 這些日子天天下雨,真討厭。 呂嘉納 (跟他進來) 這雨莊稼人可喜歡。 曼德 對,對。我們城裡人想不到這上頭。(脫外套) 呂嘉納 來,讓我幫您脫!好了。您瞧外套濕得這樣子!我給您掛在門廳里。還有那把傘,我拿去張開,讓它吹吹乾。 〔呂嘉納拿著外套、雨傘,從右邊第二道門裡走出去。曼德牧師把提包從肩膀上卸下來,連帽子一齊擱在一把椅子上。這時呂嘉納已經回到屋裡。 曼德 啊,從外頭進來真舒服。這兒事情大概都順當吧? 呂嘉納 都順當,謝謝您關心。 曼德 你們準備明天的事兒大概很忙吧? 呂嘉納 可不是嗎,事情真不少。 曼德 阿爾文太太大概在家吧? 呂嘉納 在家。她剛上樓給少爺預備巧克力去了。 曼德 哦,我正要問你,剛才我在碼頭上聽說歐士華回來了。 呂嘉納 是。他前天回來的。我們本來算計他今天才能到家。 曼德 他身體很好吧? 呂嘉納 謝謝您,很好。就是路上太累了。他從巴黎一直趕回來,整天坐火車,路上沒休息。這時候他也許正睡覺呢,咱們說話聲音還是小點兒好。 曼德 對,越小越好。 呂嘉納 (把一張扶手椅推到桌子旁邊) 請坐,曼德牧師,別客氣。(曼德牧師坐下,呂嘉納給他搬過一個腳踏來) 好!這麼舒服嗎? 曼德 謝謝,這麼很舒服。(瞧著她) 安格斯川姑娘,自從我上回看見你之後,你真長高了。 呂嘉納 是嗎?阿爾文太太說我也長胖了。 曼德 長胖了?唔,也許是,不太胖,正合適。(沉默了一會兒) 呂嘉納 要不要告訴阿爾文太太說您來了? 曼德 謝謝,不忙,好孩子。哦,我想問問你,呂嘉納,你爸爸在這兒過得怎麼樣? 呂嘉納 喔,謝謝您,他過得很好。 曼德 他上回進城時找過我。 呂嘉納 是嗎?他最愛跟您老人家說話。 曼德 你大概常到工地瞧他吧? 呂嘉納 我?喔,當然,我有工夫的時候,總是—— 曼德 安格斯川姑娘,你爸爸是個沒主意的人,他不大靠得住,必須有人照管他。 呂嘉納 喔,他是這麼個人。 曼德 他經常需要一個能照顧又能指點他的人。這是他上回進城找我親口說的話。 呂嘉納 是的,他也跟我說過這一類的話。可是我不知道阿爾文太太能不能讓我走。現在新蓋的孤兒院正好又需要人照管。再說,我也不願意離開阿爾文太太,她一向待我那麼好。 曼德 可是,好孩子,做女兒的應該——當然,咱們先得問你主人願意不願意。 呂嘉納 可是我不知道像我這麼大的女孩子給單身漢管家合適不合適。 曼德 什麼話!安格斯川姑娘!那單身漢是你自己的爸爸呀! 呂嘉納 就算是吧,可是——要是真是個好人家,真是個上等人—— 曼德 喔,呂嘉納—— 呂嘉納 ——要是真是個值得親愛,值得敬重,夠得上做我爸爸的人—— 曼德 喔,我的好孩子—— 呂嘉納 那我倒也願意進城去。這兒鄉下的日子太冷清,曼德先生,一個人過日子的滋味您是知道的。要是有好地方,我真願意去。曼德先生,您能不能給我找個合適的事兒? 曼德 我?我辦不到。 呂嘉納 曼德先生,好歹別把我忘了,要是—— 曼德 (站起來) 喔,當然不會忘,安格斯川姑娘。 呂嘉納 因為,要是我—— 曼德 請你告訴阿爾文太太,說我要見她。 呂嘉納 好,我馬上就去。(從左邊走出去) 曼德 (來回走了幾步,背著手在屋子後方玻璃窗口站著往外瞧。隨後他又回到桌子旁邊,隨手拿起一本書,看看封面,嚇了一跳,再看一些別的書的封面) 哦!可了不得! 〔阿爾文太太從左邊走進來。呂嘉納跟在後面,可是馬上就從右邊第一道門走出去。 阿爾文太太 (伸出手來) 曼德牧師,你好? 曼德 阿爾文太太,你好?我答應來現在真來了。 阿爾文太太 你倒老是那麼準時。 曼德 這回我下鄉可真不容易。我要參加那麼些教區會和董事會—— 阿爾文太太 這麼說,你來得這麼早就更得謝謝你了。咱們把事情趕完了再吃飯。你的行李呢? 曼德 (趕緊回答) 我的行李在旅館裡。今兒晚上我在旅館住。 阿爾文太太 (忍著不笑出來) 難道說現在還沒法子勸你在我家裡住一夜? 曼德 不,不。多謝,多謝!我還像每回似的住旅館好。那兒離碼頭近,上輪船最方便。 阿爾文太太 當然隨你的便。可是我覺得實在沒關係,現在咱們都老了—— 曼德 哈哈!你又說笑話。也難怪你今天興致這麼好,孤兒院明天要開幕,歐士華又是剛回家。 阿爾文太太 可不是嗎?你說我心裡多痛快!他有兩年多沒回家了。他說這回要陪著我過個冬。 曼德 真的嗎?這是他孝順你,要不然他怎麼肯扔下羅馬和巴黎的繁華生活到鄉下過日子。 阿爾文太太 是啊,可是他媽媽在鄉下呀。真是個好孩子,他心眼兒里還有他媽媽! 曼德 要是為了學藝術那種東西就把母子感情冷淡了,那可太不像話了。 阿爾文太太 你說得很對。可是我兒子沒問題。我很想看看你是不是還認識他。他快下樓了。這會兒他在樓上沙發上躺著休息呢。請坐,親愛的牧師。 曼德 謝謝。你有工夫嗎? 阿爾文太太 當然有。 曼德 很好。那麼讓我拿幾件東西給你看——(走到擱小提包的椅子邊,從提包里拿出一包文件來,在阿爾文太太對面坐下,想在桌子上找塊空地方擱文件) 這是第一樁——(把話打住) 阿爾文太太,你先告訴我,桌子上這些書是幹什麼的? 阿爾文太太 你問這些書?是我看的呀。 曼德 你看這一類東西? 阿爾文太太 不錯。 曼德 你看了這種書心裡是不是舒服點兒,快活點兒? 阿爾文太太 我看了這些書好像覺得自己心裡多點兒把握。 曼德 真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阿爾文太太 喔,我平日心裡想的問題好像在書里都得到了答案,得到了證實。曼德牧師,最奇怪的是,這些書里說的都是平常人想得到、信得過的道理,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兒。不過平常人不是沒把那些道理整理起來,就是不敢說出來。 曼德 噯呀,天啊!難道你真相信平常人—— 阿爾文太太 我真相信。 曼德 這兒的人總不會這樣吧?像咱們這些人總不會這樣吧? 阿爾文太太 為什麼不?鄉下城裡都一樣。 曼德 我真想不到—— 阿爾文太太 再說,你為什麼討厭這些書? 曼德 討厭?我有閒工夫看這些無聊東西嗎? 阿爾文太太 其實你並不懂得你所討厭的東西。 曼德 我讀過好些批評這些書的文章,所以我不贊成這些書。 阿爾文太太 不錯,可是你自己的見解—— 曼德 阿爾文太太,在好些事情上頭咱們必須倚仗別人的意見。世界上的事就是這麼安排的,這麼安排很恰當。要不然,咱們的社會還成什麼樣子? 阿爾文太太 你說得也許有道理。 曼德 我當然不否認這種書可能很吸引人。而且,我聽說在外國——就是你讓你兒子去待那麼些年的地方——各種各樣的思想講得很熱鬧,你想知道點兒情況,我也不能埋怨你。可是—— 阿爾文太太 可是什麼? 曼德 (聲音低下來) 可是嘴裡不許說,阿爾文太太。一個人在自己家裡想些什麼,看些什麼書,當然不必一五一十地去告訴別人。 阿爾文太太 當然不必。我的意見完全跟你一樣。 曼德 可是你得替這孤兒院想一想,在你決定創辦孤兒院的時候——要是我沒看錯的話——你對宗教的看法跟現在很不一樣。 阿爾文太太 喔,不錯,這一點我承認。可是咱們剛才正要談孤兒院—— 曼德 不錯,咱們正要談孤兒院的事。我只想囑咐你一句話:你要小心,阿爾文太太!現在咱們談正經事。(打開紙包,拿出幾張文件來) 你看見沒有? 阿爾文太太 是不是文件? 曼德 是。都在裡頭了——手續全都辦齊了。老實告訴你,把這些東西按時弄到手可真不容易。我一步都不能放鬆。遇到產權問題,地方當局認真得要命。可是現在到底都辦齊了。(翻看文件) 你瞧!這是羅森伏莊園索爾衛那塊地的過戶契約——連地帶新蓋的教室、教員住宅、教堂、全部建築都在裡頭了。這是孤兒院章程的批准書。你看一遍好不好?(念道) 「阿爾文上尉孤兒院章程」。 阿爾文太太 (對文件瞧了好半天) 喔,都辦好了。 曼德 我故意用「上尉」,沒用「侍從官」。「上尉」不像「侍從官」那麼招搖。 阿爾文太太 對,對,你覺得怎麼好就怎麼辦。 曼德 這是銀行存款簿,存款利息指定作為孤兒院的經常開支。 阿爾文太太 謝謝。可是別交給我,你拿著方便些。 曼德 好吧。我想目前還是把款子存在銀行里。利息確是不大,年息四分,提款六個月前通知。要是將來能做利息大點兒的押款——當然抵押品一定得來歷分明,確實可靠——咱們再重新安排。 阿爾文太太 對,對,曼德牧師。這些事你最會安排。 曼德 反正我隨時留意就是了。可是還有一件事,我好幾回想問你。 阿爾文太太 什麼事? 曼德 孤兒院的房子要不要保火險? 阿爾文太太 那還用說,當然要保險。 曼德 啊,別忙,阿爾文太太。咱們再仔細想一想。 阿爾文太太 我家裡什麼東西都保了火險——房子、家具、牲口、糧食,什麼都保了險。 曼德 不用說,那是你私人的產業。當然我也是這麼辦的。可是孤兒院就完全不同了。孤兒院可以說是樁神聖的事業。 阿爾文太太 是啊,可是咱們不應該因此就不—— 曼德 就我自己說,我覺得保火險預防意外,並沒什麼不應該。 阿爾文太太 我的想法也一樣。 曼德 可是本地一般人的想法怎麼樣?這一點當然你比我更清楚。 阿爾文太太 唔——一般人的想法—— 曼德 會不會有一批——真正重要的人物——不贊成保火險? 阿爾文太太 什麼叫「真正重要的人物」? 曼德 我指的是那些有地位有勢力的人,他們的意見咱們不能不理會。 阿爾文太太 本地有幾個這樣的人會反對,要是咱們—— 曼德 你看!這樣的人城裡也很多。拿我同事的教友們說吧,他們就會說咱們保火險就是不相信上帝。 阿爾文太太 可是在你這方面,我的好牧師,你心裡至少該明白—— 曼德 當然,我知道——我知道。我問心無愧,決沒問題。可是咱們還是難免讓人家誤會,人家的誤會就許對孤兒院不利。 阿爾文太太 既然如此,那麼—— 曼德 還有一層,我也不能不考慮我將來的處境可能發生困難——或者甚至於很苦惱。城裡那些有勢力的人非常注意咱們這孤兒院。不用說,這個孤兒院也應該照顧城裡人,那些人希望能給他們大大減輕貧民救濟稅 [6] 。我一向是你的顧問,替你照管孤兒院的事,所以我怕心裡懷恨的人將來會拿我開刀—— 阿爾文太太 喔,你千萬別擔這風險。 曼德 更不用說有些報紙雜誌準會罵我嘍。 阿爾文太太 好,好,我的好牧師,既然如此,咱們就把事情決定下來。 曼德 那麼你的意思是孤兒院不必保火險? 阿爾文太太 對,不必保火險。 曼德 (靠在椅子裡) 可是萬一出點兒亂子呢?事情可難說啊——到那時候你有沒有力量彌補那筆損失? 阿爾文太太 沒有。老實告訴你,我也決不想彌補。 曼德 不過,我得告訴你,阿爾文太太,不保火險,咱們肩膀上的責任可不輕啊。 阿爾文太太 你看有沒有別的辦法? 曼德 沒有。問題就在這兒。咱們簡直沒別的辦法。咱們不應該讓人家發生誤會,也不該做得罪教友的事。 阿爾文太太 你是牧師,當然不應該那麼辦。 曼德 並且我覺得咱們可以相信這麼個慈善事業不會遭殃——上天一定會特別保佑它。 阿爾文太太 但願如此,曼德牧師。 曼德 那麼,咱們就碰碰運氣吧? 阿爾文太太 好。 曼德 很好。就這麼決定了。(記下來) 好——不保火險。 阿爾文太太 說起來真可笑,湊巧你今天提起這件事—— 曼德 我想問你這件事不是一天了。 阿爾文太太 ——因為昨天咱們工地上差點兒沒著火。 曼德 真的嗎? 阿爾文太太 真的,幸虧沒什麼大關係。木工場裡有一堆刨花讓火引著了。 曼德 是不是安格斯川做活的地方? 阿爾文太太 是。人家說他劃了洋火老愛隨地亂扔。 曼德 他心裡事情太多——怪可憐的——他有那麼些心事。謝天謝地,現在好了,聽說他想規規矩矩過日子了。 阿爾文太太 真的嗎?誰說的? 曼德 是他自己告訴我的。他手藝真不壞。 阿爾文太太 嗯,不喝酒的時候倒是不壞。 曼德 噯,那個害人的毛病!可是他說長了那隻壞腿不能不喝點兒酒。他上次進城找我的時候,我聽了他的話心裡很感動。他千恩萬謝地感激我給他在這兒找活做,讓他好跟呂嘉納在一塊兒。 阿爾文太太 他不常看見呂嘉納。 曼德 可是他說他跟她天天見面說話兒。這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阿爾文太太 唔,也許是吧。 曼德 他自己很明白迷魂陣包圍他的時候必得有人好好兒管著他。他怪可憐地跑來找我,自己罵自己,承認自己的毛病,這是傑克·安格斯川最可愛的地方。他上回進城找我提起——阿爾文太太,要是他真用得著呂嘉納回家的話—— 阿爾文太太 (急忙站起來) 呂嘉納! 曼德 ——你可別反對。 阿爾文太太 哼,我一定反對。再說,呂嘉納將來在孤兒院有工作。 曼德 可是你別忘了,他究竟是呂嘉納的爸爸。 阿爾文太太 哼,我很清楚他一向怎麼對待呂嘉納。不行!我決不讓她跟他走。 曼德 (站起來) 我的好太太,別生氣。你錯怪了安格斯川。你好像很擔心—— 阿爾文太太 (安靜了些) 那沒關係。從前我照管呂嘉納,以後我還得照管她。(聽) 噓,曼德先生,別再說下去了。(面有喜色) 你聽!歐士華下樓來了。現在咱們只該想他的事。 〔歐士華·阿爾文身上穿一件薄外套,手裡拿著帽子,嘴裡叼著一隻海泡石大菸斗,從左邊門裡走進來。 歐士華 (在門口站住) 哦,對不起,我以為你在書房裡。(走上前來) 曼德牧師,你好。 曼德 (瞪著眼瞧他) 哦!真怪! 阿爾文太太 你看他怎麼樣,曼德先生? 曼德 我——我——難道真是—— 歐士華 不錯,正是那浪子,曼德先生。 曼德 親愛的年輕朋友—— 歐士華 迷路的綿羊回來了。 阿爾文太太 歐士華是在想你從前反對他學畫畫兒的事情。 曼德 有些事乍一看似乎不妥當,可是後來——(抓住他的手) 不管怎麼樣,歡迎你回家!親愛的歐士華——現在我還能叫你歐士華嗎? 歐士華 有什麼別的可叫的? 曼德 很好,謝謝你。我想說的是,親愛的歐士華,你別以為我完全反對學藝術。我相信有好些人雖然學藝術,可是跟學別的東西一樣,還能不損傷自己的內心。 歐士華 但願如此。 阿爾文太太 (笑容滿面) 我知道有一個人外表和內心都沒受損傷。你瞧瞧那個人,曼德先生。 歐士華 (心神不定,走來走去) 是,是,親愛的媽媽。咱們別再說了。 曼德 沒問題,誰都得承認。你已經漸漸地出名了。報紙上時常提起你,對你的批評很好。可是近來我好像不大看見你的名字了。 歐士華 (朝暖房走去) 近來我不能多畫畫兒。 阿爾文太太 藝術家還不是跟別人一樣,有時候也得休息休息。 曼德 對,對。休息的時候可以養精蓄銳,準備更偉大的創作。 歐士華 對。媽媽,快開飯了嗎? 阿爾文太太 再等不到半點鐘。他胃口這麼好,倒是要感謝上帝。 曼德 並且還愛抽菸。 歐士華 我在樓上屋子裡找著了爸爸這隻菸斗—— 曼德 哦,怪不得! 阿爾文太太 怪不得什麼? 曼德 怪不得剛才歐士華走進門的時候嘴裡叼著菸斗,樣子活像他父親。 歐士華 真的嗎? 阿爾文太太 喔,沒有的事!歐士華像我。 曼德 話是不錯,不過看他嘴邊那股神氣——那兩片嘴唇——我就想起阿爾文先生來了——現在他抽菸的時候特別像父親。 阿爾文太太 一點兒都不像。我倒覺得歐士華的嘴彎彎的有點像牧師。 曼德 對,對,我有幾個同事的嘴都是這樣子。 阿爾文太太 可是,好孩子,你得把菸斗擱下。我這兒不許抽菸。 歐士華 (放下菸斗) 好吧。我只是學抽著玩兒,因為我小時候抽過一回。 阿爾文太太 你? 歐士華 是,那時候我才一點兒大。我記得有天晚上走到樓上爸爸屋裡去,正趕上他很高興。 阿爾文太太 喔,那時候的事情你怎麼會記得。 歐士華 我記得很清楚。他抱我坐在他腿上,叫我抽他的菸斗。他說,「抽吧!孩子,使勁兒抽!」於是我就使勁兒抽,抽得臉都發青了,腦袋上的汗珠子像黃豆那麼大。爸爸就哈哈大笑—— 曼德 真是太怪了。 阿爾文太太 曼德先生,不是真事,是歐士華做的夢。 歐士華 不,媽媽,我不是做夢。你忘了嗎?你進來把我抱到我自己屋子裡,後來我就病了,我還看見你哭呢。爸爸是不是常愛這麼開玩笑? 曼德 他年輕時候興致好—— 歐士華 可是他還做了那麼些事——又好又有用的事——雖然他死得那麼早。 曼德 不錯,歐士華·阿爾文,你父親是個精明強幹、了不起的人,你有這麼個父親,一定可以鼓勵你上進—— 歐士華 不錯,應該這樣。 曼德 你能回家參加你父親的紀念會,是你的孝心。 歐士華 紀念我爸爸,我不能不回來。 阿爾文太太 並且他還要在家裡陪我住那麼些日子!這件事我最高興。 曼德 我聽說你要在家裡過冬。 歐士華 我要長期待下去,曼德先生。喔,在家裡待著真好! 阿爾文太太 (面有喜色) 可不是嗎,好兒子! 曼德 (同情地望著歐士華) 我的好歐士華,你很早就出門上外頭去了。 歐士華 是啊。有時候我也想那是不是太早了點兒。 阿爾文太太 喔,一點兒都不早。身體健康的孩子出去得早更好。他要是沒有姐妹兄弟,更不應該在家裡老挨著爸爸媽媽,把脾氣慣壞了。 曼德 嗯,這還是個值得討論的問題,阿爾文太太。一個小孩子的正常住處應該是他自己的家。 歐士華 這一點我的意思跟你完全一樣,曼德牧師。 曼德 就拿你自己的兒子說吧——咱們不妨當著他的面說——結果對他怎麼樣?他今年二十六七歲了,還不知道一個規規矩矩的家庭是什麼樣子。 歐士華 對不起,牧師,這話你可完全說錯了。 曼德 是嗎?我還以為你差不多老在藝術家的圈子裡過日子呢。 歐士華 一點兒都不錯,我是這樣。 曼德 主要是跟青年藝術家待在一塊兒,是不是? 歐士華 是,一點兒都不錯。 曼德 可是我一向總以為那些年輕人難得有力量成家立業,養活老婆孩子。 歐士華 是,好些人沒錢結婚。 曼德 是啊,我說的正是這意思。 歐士華 可是他們還是可以有個家,事實上好些人確是有家,並且還是個規規矩矩、舒舒服服的家。 〔阿爾文太太用心細聽兒子的話,點頭贊成,可是沒說什麼。 曼德 喔,我不是說單身漢住的地方。我說的「家」是一個家庭住的地方——一個男人帶著他的老婆孩子過日子的地方。 歐士華 是啊,或者是帶著他的孩子和孩子的媽媽過日子的地方。 曼德 (吃驚,捏緊雙手) 你說什麼? 歐士華 怎麼樣? 曼德 跟他孩子的媽媽? 歐士華 是啊,難道你要他把孩子的媽媽攆出去嗎? 曼德 鬧了半天你說的是不合法的結合!那叫作不正常的婚姻! 歐士華 我看不出那些人過的日子有什麼特別不正常的地方。 曼德 要體面的青年男女難道好意思公開過那種日子? 歐士華 他們有什麼別的辦法?一個是年輕的窮藝術家——一個是苦命的女孩子——結婚的費用大得很。你說,叫他們怎麼辦? 曼德 叫他們怎麼辦?阿爾文先生,讓我告訴你他們應該怎麼辦。他們一起頭就應該管住自己。這才是他們應該做的事。 歐士華 正在戀愛的熱情青年男女可不容易接受你這條道理。 阿爾文太太 實在不容易接受! 曼德 (接著說下去) 政府當局怎麼不干涉!讓他們公然幹這種事!(向阿爾文太太) 現在你看,當初我為你兒子擔心難道是多事?有些地方不道德的行為非常流行,並且還有人支持—— 歐士華 曼德牧師,我告訴你,每星期日我差不多總到一兩個這種不正常的人家去做客—— 曼德 偏偏還在星期日! 歐士華 星期日難道不是應該休息玩兒的日子?在這種人家我從來沒聽見過一句難聽的話,更沒看見過一件可以叫作不道德的事情。從來沒有。你知道不知道我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看見過藝術界有不道德的事情? 曼德 喔,我怎麼知道! 歐士華 好,讓我告訴你。我看見不道德的事情是在你們的模範丈夫和模範父親私自上巴黎開眼界、光顧藝術圈子的時候。他們是行家。我們連夢都沒做過的地方和事情,他們都能告訴我們。 曼德 什麼!你是不是說規矩人一到外頭就會—— 歐士華 這些規矩人回到家裡的時候,你沒聽見過他們批評外頭風俗怎麼壞、道德怎麼墮落嗎? 曼德 是,是,我當然聽見過,不過—— 阿爾文太太 我也聽見過。 歐士華 你可以信他們的話。他們有些人是這裡頭的老行家。(雙手抱頭) 喔!想不到外頭那種偉大、自由、光輝的生活讓人家糟蹋到這步田地! 阿爾文太太 歐士華,你別生氣。生氣對你沒好處。 歐士華 是,媽媽,你說得很對。我知道生氣對我沒好處。你看,我疲乏得要命。我想出去活動活動再吃飯。曼德牧師,對不起,我知道你決不會同意我的看法,可是我不能不說老實話。(從右首第二道門裡出去) 阿爾文太太 可憐的孩子! 曼德 你說得不錯。這就是他的下場! 〔阿爾文太太瞧著他,一言不發。 曼德 (走來走去) 他說自己是個浪子。唉!唉! 〔阿爾文太太還是瞧著他。 曼德 你的意見怎麼樣? 阿爾文太太 我覺得歐士華的話句句都正確。 曼德 正確?正確?這種意見還算得上正確? 阿爾文太太 曼德牧師,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心裡也有他那種想法。只是我從來不敢說出來。好!現在有我兒子替我發言了。 曼德 阿爾文太太,你真可憐。可是現在我要正正經經跟你說幾句話。現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替你辦事的經理,不是你的顧問,也不是你和你丈夫的老朋友。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你的牧師,就像當年有一次在你走岔道的緊要關頭他站在你面前一樣。 阿爾文太太 請問牧師要跟我說什麼話? 曼德 首先我要用過去的事情來提醒你一下。現在這時候非常合適。明天是你丈夫去世的十周年。明天他的紀念碑就要揭幕了。明天我要在全體到會的人面前發言。可是今天我要跟你單獨先說幾句話。 阿爾文太太 很好,曼德牧師。有話請說! 曼德 你還記得不記得,在你結婚不到一年的時候,有一次你走到了懸崖峭壁的邊沿?你還記得不記得,你扔下了你的家庭,從你丈夫那兒逃走了?阿爾文太太,你還記得不記得,你逃走了,並且不管你丈夫怎麼央告,你還是堅決不回去? 阿爾文太太 你難道忘了我結婚第一年日子多痛苦? 曼德 想在這個世界上求幸福就是反叛精神的表現。咱們有什麼權利享受幸福?咱們只能儘自己的義務,阿爾文太太!那時你的義務就是靠緊你自己選定的並且上帝叫你貼緊的那個男人。 阿爾文太太 那時我丈夫過的什麼日子,他怎麼荒唐,怎麼胡鬧,你不是不知道。 曼德 外頭對他的傳說我都知道,要是傳說靠得住的話,你丈夫年輕時那些行為我最不贊成。可是做老婆的不是她丈夫的裁判人。你的義務是低聲下氣地忍受上帝在你身上安排的苦難。可是你偏不那麼做,不肯忍受苦難,你扔下你應該扶持的墮落男人,損傷你自己的名譽,並且還差點兒損傷了別人的名譽。 阿爾文太太 別人的名譽?你大概是說某一個人的名譽吧。 曼德 你最魯莽的一件事是跑來找我。 阿爾文太太 找我們的牧師算魯莽?找我們的知己朋友算魯莽? 曼德 正因為是朋友,你更不該找我。你應該感謝上帝,虧得那時候我主意拿得穩,勸你丟掉了原來的荒唐計劃,並且上帝保佑我,使我終於把你重新帶上正路去盡義務,去找你自己的丈夫。 阿爾文太太 不錯,曼德牧師,這是你的成績。 曼德 我不過是替上帝辦事的僕人。難道我當初勸你回去盡義務,服從命令,後來沒證明是為你的幸福打算嗎?難道我的預料後來沒實現嗎?難道你丈夫後來沒認識錯誤、改邪歸正嗎?難道他從此以後沒一直跟你和和氣氣、規規矩矩地過日子嗎?難道他沒捐款施捨,做地方上的恩人嗎?難道他沒把你抬得像他自己那麼高,指導你幫他處理事務嗎?並且你還是個頭等的好幫手!阿爾文太太,我不應該埋沒你這點功勞。可是現在我要談你一生的第二個大錯誤了。 阿爾文太太 你指什麼說? 曼德 正像你第一次拋棄了做老婆的義務,後來你又拋棄了做母親的義務。 阿爾文太太 啊—— 曼德 你一生吃了固執任性的大虧。你腦子裡老是有不服從、不守法的念頭。你從來不肯忍受束縛。凡是你應該負擔的義務你都肆無忌憚地推開,好像是一副你可以隨意推開的擔子。你不高興做老婆,就馬上丟下你丈夫。你嫌做母親太麻煩,就把孩子送到生人手裡過日子。 阿爾文太太 不錯,我是這麼做的。 曼德 所以你兒子就跟你疏遠了。 阿爾文太太 不!不!他沒跟我疏遠! 曼德 他跟你疏遠了,一定疏遠了。現在你兒子回來了,他的思想怎麼樣?你仔細想一想,阿爾文太太。從前你很對不起你丈夫,這件事你自己也承認,所以你才給他辦這所孤兒院。現在你也應該承認怎麼對不起你兒子——現在也許還來得及把他引到正路上。你自己趕緊回頭,挽救在他身上還來得及挽救的東西。因為(舉起食指) 阿爾文太太,你確實是個罪孽深重的母親!我不能不對你說這句話,這是我的義務。 〔靜默。 阿爾文太太 (話說得很慢,自己管著自己) 曼德牧師,現在你的話都說完了,明天你要在大會發言紀念我丈夫。我明天不發言。可是現在我要老老實實跟你說幾句話,就像剛才你跟我說話那樣。 曼德 不用說,你一定想找理由替自己辯護—— 阿爾文太太 不是。我只想講個故事給你聽。 曼德 什麼故事? 阿爾文太太 剛才你說的關於我和我丈夫的事情,關於你把我勸回去盡義務之後——這是借用你的話——我們的生活情況,這一切你都是從別人那兒聽來的,不是親眼看見的。從前你是我們的知己朋友,可是從那時候起你的腳就再沒沾過我們家的地。 曼德 你和你丈夫後來不是就搬出城了嗎? 阿爾文太太 是的。我丈夫在世的時候你也沒再來看過我們。後來你擔任了孤兒院的事才不能不找我。 曼德 (聲調低柔吞吐) 海倫 [7] ——要是你說這話埋怨我,我只能請你想一想—— 阿爾文太太 不錯,想一想你的職位;再想一想我是個從丈夫家裡私奔出來的女人。像我這種不要臉的女人,人家當然越躲得遠越好。 曼德 親愛的——阿爾文太太,你這話說得太過火了—— 阿爾文太太 好吧,就算我過火。我主要的意思是,你對於我婚後生活的批評,除了一般的傳說沒有別的根據。 曼德 這一點我承認。底下你還想說什麼? 阿爾文太太 好,曼德牧師,讓我把真情實話告訴你。我曾經賭過咒,遲早有一天要把真情實話告訴你——只告訴你一個人。 曼德 真情是什麼? 阿爾文太太 真情是這樣,我丈夫死的時候還像他活著時候那麼荒淫無度。 曼德 (用手摸索,想找一張椅子) 你說什麼? 阿爾文太太 結婚十九年之後,他還像你給我們證婚時那麼荒淫無度——至少他心裡還是那麼想。 曼德 少年放蕩——不守規矩——哪怕有點過火,能說是荒淫無度嗎? 阿爾文太太 這句話是給他看病的醫生說的。 曼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阿爾文太太 你也不必明白。 曼德 我聽了你的話腦袋發暈。這麼說,你這些年的日子——表面上像夫妻在一塊兒過活——其實是一片別人不知道的苦海! 阿爾文太太 正是如此。現在你算明白了。 曼德 這事——這事我真想不到。我沒法子了解!我沒法子體會!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事怎麼瞞得過人? 阿爾文太太 正是為了要瞞人,我才一天一天地不斷掙扎。歐士華生下來之後,我覺得我丈夫的情形似乎好了一點兒。可是好了沒幾天。後來我得加倍使勁地掙扎,好像在拚命,為的是不讓人知道我孩子的父親是怎麼一等人。你是知道的,阿爾文最有本事叫人喜歡他。人家好像只相信他是個好人,不信他有別的事。有些人的生活方式不妨礙他們的名譽,阿爾文就是其中的一個。可是到最後,曼德先生——我得把故事全部告訴你——發生了一樁最丑的事情。 曼德 比你告訴我的那些事還丑? 阿爾文太太 雖然他在外頭那些偷偷摸摸的事兒我知道得很清楚,我一直耐著性子不做聲。可是後來他索性把醜事鬧到自己家裡來了—— 曼德 在家裡!不會吧! 阿爾文太太 正是在我們自己家裡。就在那兒,(用手指著右首第一道門) 我頭一回知道是在飯廳里。那時候恰好我在飯廳里有點事,門開著一點兒。我聽見我們的那個女用人從花園裡走進來,拿著水壺澆花。 曼德 後來怎麼樣? 阿爾文太太 過了不多會兒我聽見阿爾文也從花園裡進來了。我聽見他跟女用人低低地說了兩句話。後來我就聽見(一聲冷笑) ——喔!現在那聲音還在我耳朵里,叫人好氣又好笑——我聽見我自己的女用人低低地說,「撒手,阿爾文先生!別這麼著!」 曼德 他怎麼那麼輕狂!可是我想不會有別的事,阿爾文太太,一定不會有。 阿爾文太太 不久我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阿爾文把那女孩子弄上了手,上手之後就有了下文,曼德先生。 曼德 (好像嚇呆了似的) 這些事都出在這所房子裡!出在這所房子裡! 阿爾文太太 在這所房子裡我吃過不少的苦。為了傍晚和夜裡不讓他出門,我只好耐著性子陪他在屋裡偷偷地喝酒胡鬧,做他的酒伴兒。我不能不一個人陪著他,跟他碰杯喝酒,聽他說一大堆不堪入耳的無聊話。最後我得用盡力氣,把他硬拉上床睡覺—— 曼德 (心裡不忍) 這些事你都能忍受! 阿爾文太太 我為了自己的孩子不能不忍受。可是後來事情鬧得太不像話了,連我自己的女用人都——我就自己發狠賭咒說:我決不能容許他再鬧下去!因此我把權柄一把抓過來——無論是他的事或是別的事都歸我掌管。你知道,我手裡有了對付他的武器,他就不敢不聽話了。就在那時候我把歐士華打發出門了。那時候歐士華還不到七歲,像普通小孩子一樣已經開始懂事,懂得問話了。那種情形我不能忍受。我覺得要是那孩子呼吸這個家庭的骯髒空氣一定會中毒。因此我就把他打發出門了。現在你該明白為什麼父親在世的時候我老不讓孩子回家來。誰也不知道為了這件事我心裡多痛苦。 曼德 你的那種日子實在不好過。 阿爾文太太 要不是我有事情做,那種日子我也沒法兒過。不是我自己誇口,這些年我確實做了不少事。我添置了產業,做了些改革工作,採用了節省人力的新設備,為了這些事人家都滿口稱讚阿爾文,都說這一切是他做出來的成績。其實呢,他成天躺在沙發上看一本舊縉紳錄,你說他會有精神干那些事?沒有的事。我索性都告訴你吧。在他腦子清醒的時候,是我逼著他做人,硬給他撐面子;在他老毛病發作,或是長吁短嘆發牢騷罵人的時候,是我挑著那副千斤擔子,一個人受罪。 曼德 你給他造紀念碑的就是這麼個人? 阿爾文太太 你看良心不安逸多麼可怕。 曼德 良心不安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阿爾文太太 我一直擔心,怕事情瞞不住,早晚會讓人知道。所以我就創辦這所孤兒院,平平外頭的謠言,解解別人的疑心。 曼德 你的目的可真是達到了,阿爾文太太。 阿爾文太太 另外,我還有個理由。我打定主意不讓我自己的孩子歐士華承繼他父親一絲一毫的產業。 曼德 這麼說,你是用阿爾文先生的產業—— 阿爾文太太 一點兒都不錯。這些年我花在孤兒院上頭的款子——我仔仔細細核算過——恰好抵過阿爾文原有產業的價值,就是為了那份產業,當年人家都把阿爾文中尉 [8] 當作一塊肥肉。 曼德 我不明白—— 阿爾文太太 那份產業就是我當初的賣身錢。我不願意把我的賣身錢留給歐士華。我打定主意,歐士華的錢都得由我給他。 〔歐士華·阿爾文從右首第二道門裡進來。他已經摘了帽子,脫了外套,把帽子和外套擱在門廳里。 阿爾文太太 (迎上去) 你已經回來了?我的寶貝兒子! 歐士華 是的。老是下不完的雨,在外頭有什麼可乾的?聽說飯已經預備好了。好極了! 呂嘉納 (手裡拿著個小包裹,從飯廳里進來) 阿爾文太太,有人給您送來一包東西。(把包裹遞給她) 阿爾文太太 (看了曼德一眼) 大概是明天孤兒院開幕唱的歌詞。 曼德 嗯—— 呂嘉納 飯開好了。 阿爾文太太 好。我們馬上就來。我先把——(動手解包裹) 呂嘉納 (問歐士華) 阿爾文先生喝紅葡萄酒還是白葡萄酒? 歐士華 兩樣都要,安格斯川姑娘。 呂嘉納 好。 [9] 很好,阿爾文先生。(走進飯廳) 歐士華 我幫你開酒瓶。(跟著她走進飯廳,飯廳門半敞著) 阿爾文太太 (已經把包裹解開) 果然是。這就是開幕典禮唱的歌。 曼德 (合著雙手) 明天叫我在大會上怎麼說話呢! 阿爾文太太 喔,你好歹總會對付過去的。 曼德 (低聲,為的是不讓飯廳里的人聽見) 不錯,咱們千萬別讓人家起疑心。 阿爾文太太 (低聲,可是口氣很堅決) 是的。從此以後這齣演了多少年的丑戲就可以結束了。從後天起,我過日子就只當沒我丈夫這個人,只當他從來沒在這所房子裡住過。從今以後,除了我的孩子和他的母親家裡再沒有第三個人了! 〔飯廳里傳來一把椅子倒下來的聲音,同時聽見呂嘉納低聲用力說:「歐士華!別鬧!你瘋了?快撒手!」 阿爾文太太 (嚇得跳起來) 啊—— 〔她緊張地用眼睛瞪著那扇半開的門。歐士華在飯廳里咳著,笑著,嘴裡還哼著調子。接著聽見酒瓶拔塞子的聲音。 曼德 (慌張起來) 怎麼回事,阿爾文太太?什麼事? 阿爾文太太 (啞著嗓子) 鬼!鬼!暖房裡的兩個鬼又出現了! 曼德 會有這種事?呂嘉納——?難道她——? 阿爾文太太 是。快來。別做聲—— 〔她抓著曼德牧師的胳臂,搖搖晃晃地朝著飯廳走過去。 * * * [1] 法文。意思是「約會」。呂嘉納喜歡說法文,表示她是上流社會的人。 [2] 原文為法文。 [3] 原文為法文。 [4] 原文為法文。 [5] 安格斯川這裡說的「她」是指他老婆。這件事後文有交代。 [6] 一種徵收來救濟貧民的地方稅。 [7] 阿爾文太太的小名。 [8] 那時他還是中尉。 [9] 原文為法文。